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花仙子的西式宫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9:30

1 从天而降,砸翻一桌御膳

大周永和三年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比妃嫔的头面还盛。

淑妃为了这一天的赏花宴,在头上插了十二朵珠花,走路必须歪着脖子才能保持平衡。

她刚歪着脖子挪到第三桌,天上就掉下来一个金发姑娘,正好砸翻了皇帝面前的佛跳墙。

汤溅三尺高。松鼠鳜鱼飞出去,连盘带汁扣在淑妃头上,十二朵珠花当场殉职三朵。桂花糕的盘子翻了,萧衍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他面前摆着十八道御膳,刚伸筷子去夹第三块桂花糕,夹了个寂寞。

满殿死寂。连廊下的鹦鹉都不敢叫了。

坑里那个姑娘挣扎着爬起来。金发上挂着一根海参,裙摆上糊着蟹黄,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羊皮纸,纸角还在滴汤。

她抬头扫了一圈。

一屋子古代贵妇瞪着她,像看猴戏。上首那个穿龙袍的男人已经放下筷子,手里攥着半个被压扁的桂花糕,表情介于护视和好奇之间。

“……传送误差三千零六十二里。”莉莉安·永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面无表情,“总部跟我说误差不超过三里。她还说这趟差事很轻松,就是递个文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滴汤的羊皮纸,又看了看满桌狼藉。

“行吧,”她说,“开局不太顺。”

“妖女!”

皇后拍案而起。这一掌拍得极重,震得自己的茶盏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贵妃半条裙子。贵妃“嘶”了一声,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着牙把裙子往身后藏。

“来人!给本宫拿下!”

四个太监撸起袖子围上来。领头那位王公公手脚最利索,手已经伸到莉莉安鼻尖前。

莉莉安不慌不忙,展开羊皮卷,用一口刚学会的、四声全错的官话念:“根据《跨位面外交豁免条例》第八条,本使节享有外交豁免权。任何未经宣战的扣押行为,视为国际挑衅。”

四只手停在半空。

王公公看看她,又看看皇后,手悬在那儿,像四只被点了穴的鸡爪。

皇后冷笑:“什么条例?本宫没听过。”

“您没听过不要紧,”莉莉安把羊皮卷举高一点,“听得懂就行。”

皇后的表情卡了一下。

莉莉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东西,往空中一抛。小东西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尖耳朵,绿皮肤,戴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小本子。

“介绍一下,”莉莉安说,“我的法务。”

法律精灵小叮当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翻开小本本,用报菜名的速度念:

“依据《跨位面外交豁免条例》第八条第三款,未经宣战扣押外交使节者,需赔偿受害者三倍精神损失费,并公开道歉;另据第九条,挑衅方需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外交后果;另据第十条第一款,扣押期间的饮食、住宿、心理创伤及形象损失,一并计入赔偿清单。”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

皇后不甘心,扭头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捧出一本《大周律》,翻得哗哗响,翻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翻到“涉外”两个字,底下是一片空白。

嬷嬷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娘娘,书上没写。”

皇后的脸沉了半寸。

莉莉安很体贴地补了一句:“没关系,我们这份写了。”

皇后张了张嘴:“……赔多少?”

小叮当翻页:“参照大周永和三年物价——米每石一两二钱,绸缎每匹三两,五品官月俸十二两——综合折算,白银一千五百两。另加公开道歉声明一份,不少于三百字。”

“三百字?”莉莉安补充,“要有真情实感,不能套模板。我这边会派人核查原创度。”

满殿妃嫔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五百两,够贵妃买三套点翠头面,还能剩一年的胭脂钱。

贵妃终于忍不住:“你算什么东西?凭——”

小叮当“唰”地转过去,翻页:“依据同条例第十二条,对使节进行人身攻击性言论者,每句罚款五十两。您方才说了两句,合计一百两。承惠。”

贵妃:“…………”

淑妃缩在柱子后头,小声嘀咕:“妖女……”

小叮当耳朵一动,飞快转身:“这位娘娘,一句五十两。多谢惠顾。”

“本宫没说话!”

“嘴动了。”小叮当用小本本指了指她,“我们这儿认动作,不认音量。”

淑妃当场把嘴捂住了。

萧衍终于把嘴里那半块桂花糕咽了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剩下半个搁回盘里——动作很轻,像怕它再碎一次——然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金发姑娘。

“你说你是使节?”他问,“哪国的?”

“永春谷精灵王国,驻外全权使节,莉莉安·永春。”她把羊皮纸递上去,“国书。”

萧衍接过,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佛跳墙味的国书?”

“跨位面旅行条件有限,”莉莉安面不改色,“请陛下海涵。”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问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你那什么豁免权,能豁免多少银子?”

“看情况。”莉莉安想了想,“比如陛下现在放我走,就不用赔。”

“那朕要是不放呢?”

“那就得谈价钱了。”她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羊皮纸,“包月,还是包年?包年有折扣,附赠一次外交危机公关。”

萧衍:“…………”

满殿妃嫔:“……”

皇后的声音都变了:“陛下!这妖女——”

“妖女不妖女的另说。”萧衍抬手打断她,指了指偏殿方向,“北狄那帮人在偏殿候了三天,开口就要三座城。朕让户部算过,三座城一年税赋四万两。给了他们,明年他们就要五座。”

他伸手把盘子里的桂花糕渣拨到一边,像在算账:“朕算过,一千五百两,够买三个五品官。”

然后他抬起头:“你要是能把北狄那十万铁骑糊弄回去,朕不但不罚你,还管饭。这笔买卖,比养三个五品官划算。”

“管到什么标准?”

“御膳房。”萧衍顿了顿,“但佛跳墙不给你。那道菜今天伤朕心了。”

莉莉安挺直腰板:“成交。第一次可以免费试用。”

“……你还收费?”

“精灵王国概不赊账。”

萧衍沉默三秒,扭头吩咐:“传旨,这位……莉莉安使节,暂留宫中,观察使用。住处安排听雨轩。”

“陛下!”皇后急了,“听雨轩离御书房只隔一道墙!”

“方便。”萧衍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她要是半夜想出逃,朕第一个知道;她要是半夜想签合同,朕也第一个知道。”

皇后:“……”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她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一个坑,我看见了。”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皇上也敢留在宫里?”

“你没瞧见吗,皇上今天笑了三回。皇上一个月都笑不了三回。”

“完了。”有个妃嫔声音发虚,“那咱们以后还怎么争宠?”

散席时,满宫妃嫔走得极慢,所有人都在偷偷回头,看那个金发姑娘怎么用一块手帕擦头发上的海参。

淑妃歪着脖子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对宫女说:“听见没有,一千五百两。她还敢跟皇上要饭。”

宫女小声:“娘娘,是皇上管她饭。”

淑妃:“……那不一个意思。”

贵妃走得最慢。一路上一句话没说,直到回了自己宫门口,才把袖子里的手绢抽出来——那方素绢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去,”她声音很轻,“把库房那罐东西取出来。”

宫女愣住:“娘娘,那是……”

“本宫说,取出来。”

御花园另一头的佛堂里,老嬷嬷跪在蒲团边,把赏花宴上的事一字不落地说完。

木鱼声停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转了半圈,停在一颗南珠上,久久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吐出两个字:

“看看。”

当天夜里,听雨轩。

莉莉安在灯下修补国书——佛跳墙的油渍渗进羊皮纸,字迹糊了一片。小叮当蹲在笔架上,一边翻账本一边念叨:“今天进账一百两,应收一千五百两,实收零。你这生意做得,比我在精灵界见过的所有骗子都诚实。”

“急什么。”莉莉安舔了舔手指,翻过一页,“账要慢慢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莉莉安姑娘?”一个女声,笑得很甜,“本宫特意给你送杯安神茶。今天辛苦了。”

门开了。贵妃端着描金茶盏站在门口,鬓边的步摇晃得很稳,笑得像三月里的花。

“本宫亲手沏的,桂花乌龙。”她把茶递过来,“你尝尝。”

莉莉安接过茶盏,先看了看杯沿,又低头闻了闻。

然后她抬眼,很客气地看着贵妃。

“娘娘,”她说,“您这茶里,是不是放了点不该放的东西?”

2 下毒?你这是违法经营

贵妃笑得眉眼弯弯:“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这是上好的桂花乌龙,本宫亲手沏的。”

莉莉安没答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片,往茶里一浸。纸片“唰”地变成紫黑色。

“乌头碱。”她把纸片举到灯下,“未注册危险物质,第三类。”

贵妃的笑容僵在原地,僵得很彻底,像被人拿浆糊糊死了。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莉莉安放下茶盏,擦了擦手,“您不知道,我知道;您不承认,试我承认。这就够了。”

她侧头:“小叮当。”

小叮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落在灯罩上,翻开小本本,清了清嗓子:

“按《大周律》,毒害宫眷未遂者,杖八十,降位份;情节严重者,赐白绫。按《永春谷食品安全法》,投放未注册危险物质者,赔偿受害者三倍精神损失费,手绿三天,全宫可见。”

“手绿三天?”贵妃的声音尖了一下,“什么叫手绿三天?”

“就是手变绿,绿三天。”小叮当很耐心,“Green。字面意思。”

贵妃:“……”

莉莉安拉开椅子坐下,姿态像来谈生意的:“娘娘,您有两个选择。一,我现在端着这杯茶去见皇后,咱们走大周律的流程。二,咱们签个公约,以后后宫投毒统一按公约处理,白纸黑字,谁也别赖。”

“什么公约?”

“《大周后宫食品安全公约》。”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了半张桌子,“刚起草的,还热乎。”

贵妃盯着那卷纸,像盯着一整条蛇。

“本宫凭什么签你这个外邦人的东西?”

“因为不签更麻烦。”莉莉安把笔推过去,“拒签者视为默认同意公约全部条款,并承担三倍违约金。”

“……三倍违约金是多少?”

小叮当翻页:“手绿九天。”

贵妃沉默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用玫瑰露泡过,白得能反光。

“本宫不签。”

“行。”莉莉安点点头,站起来,“那咱们去见皇后。”

“等等——”贵妃咬牙,“本宫签。”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签得龙飞凤舞,力道大得像在戳人。

公约第一条:后宫一切饮品、膳食、熏香、脂粉,不得添加未注册物质。附录列了三百二十七种,乌头碱排第三,砒霜排第七,断肠草排第十一。

公约第五条:投毒未遂者,赔偿三倍精神损失费,手绿三天,全国可见。

公约第六条:拒签者视为默认同意全部条款,并承担三倍违约金。

公约第七条:故意破坏公共财物者(含摔杯、砸碗、撕合同),惩罚加倍。

公约第十二条:本公约解释权归起草人所有,即本人。

“这个第十二条,”贵妃看得眼睛都红了,“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这叫专业。”莉莉安说,“我们精灵界的合同都这么写。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提,我们可以开个会,会期大概三个月。”

贵妃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公约还得再找两个关键人物签字。

皇后先签。她拿着笔,上上下下看了三遍,问:“本宫签了,灵不灵?”

“灵。您可以自己试。”

皇后想了想,签了。

轮到太后。莉莉安抱着羊皮卷去了佛堂。

佛堂里香烟缭绕,太后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一串南珠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太后娘娘,”莉莉安把公约举到她面前,“后宫食品安全公约,请您签个字。”

太后没睁眼:“老身吃斋三十年,不碰这些。”

“签了不影响吃斋。”莉莉安很诚恳,“只影响下毒。”

木鱼声停了一下。

太后终于睁眼。她看着眼前这份写满条款的羊皮卷,又看了看莉莉安,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合规矩的东西。

“老身若不签呢?”

小叮当立马从莉莉安肩上探出脑袋:“拒签视为默认同意全部条款,并承担三倍违约金。手绿九天。”

佛堂里静了很久。

太后伸手,接过笔,签了。字很稳,一笔一画。签完把笔搁下,重新闭上眼。

“去吧。”

走出佛堂,小叮当压低声音:“她刚才捏佛珠的力气,能把珠子捏碎。”

“我知道。”莉莉安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垂落的帘子,“她签得太快了。一个真不想签的人,会先骂我三句。”

“那她为什么签?”

“因为她想看看,我这套东西到底能管到哪一步。”

公约还差一位住户的签字:淑妃。

莉莉安抱着羊皮卷上门,淑妃的宫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递出一句话:“本宫不签。本宫又不往茶里搁东西。”

“那更该签。”莉莉安站在门外,声音很温和,“签了才能证明您清白。以后谁再往您茶里搁东西,按公约赔三倍,手绿九天。”

门里静了一会儿。

门开了。淑妃站在门后,脸色很复杂:“你这话……怎么听着还挺有道理?”

“因为我讲道理。”莉莉安把笔递过去,“这儿,签个名。”

当天下午,公约末页多了一行字。小叮当数了数,签字画押共十九人,附补充条款三份。

第三天,贵妃的手绿了。

翠绿,纯正,跟御花园刚冒头的嫩叶一个色号。

消息传得比风快。上午是宫女们在廊下偷偷看,中午是粗使太监找借口路过两趟,下午连守门的侍卫都换了三次班。

偏这天皇后传召全体妃嫔听训。贵妃只能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肩膀坐在最前头。

皇后端着茶,慢悠悠开口:“贵妃今日手怎么了?揣着做什么,拿出来给本宫瞧瞧。”

满堂哄笑。

贵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一截翠绿在满殿珠翠里格外扎眼。

莉莉安正好端茶路过,笑眯眯地探头:“贵妃娘娘,您这手色挺时髦的。西方今年流行这个色系,叫‘原谅绿’。”

贵妃当场把茶杯摔了。

“啪”一声脆响,茶水和碎瓷溅了一地。

小叮当飞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贵妃的手,翻开本本:

“依公约第七条,故意破坏公共财物者,惩罚加倍。承惠,再加三天。”

“…………本宫跟你没完!”

“欢迎来告。”莉莉安端着茶继续往前走,“我外交部有专门的法务司,受理时间辰时到酉时,节假日不休。”

到傍晚,宫里已经传成三个版本:有人说贵妃的手是染的,有人说那是邪术,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一只绿色的小东西在她手背上盖了个章。

真相是——三天之内,后宫多了五个绿手美人。

最冤的是淑妃宫里那个替主子试药的宫女,她只尝了一口,手也绿了。公约附录里写着:试毒者同功同罪。小叮当念这一条的时候,语气很欣慰:“这叫责任到人。”

那一整天,后宫安静得反常。

三天之内,后宫下毒事件归零。因为没人愿意收绿。

公约也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起,听雨轩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莉莉安姑娘,本宫这罐玫瑰露,能不能也登个记?”

“本宫这盒香粉算第几类?”

“我这个……就一点点熏香,算不算未注册?”

小叮当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登记一边盖章,忙得耳朵都耷下来了。到傍晚,登记簿写了小半本。莉莉安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纸:办公时间辰时到酉时,午时休息半个时辰,不接受插队。

贵妃是唯一没来的。她托人送来一只盒子,里头是那罐东西,附了一张字条,只写了七个字:本宫不登记,本宫销毁。

也有不信邪的。淑妃身边一个贴身宫女替主子试了一回,第二天手绿了,站在廊下哭。淑妃在旁边看了半天,转身回去把柜子里的药瓶全倒了。

“这玩意儿,”她跟心腹嬷嬷说,“比皇后管用。”

四天后,皇后召见莉莉安。

凤仪宫里,皇后坐在上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看了莉莉安半天,忽然开口:“你那合同,本宫能加一条吗?”

莉莉安精神一振:“娘娘想加什么?”

“本宫管后宫,那些妃嫔天天闹幺蛾子。罚吧,显得本宫刻薄;不罚吧,她们当本宫是摆设。”皇后放下茶盏,“能不能加一条——凡在后宫公共区域寻衅滋事者,罚抄经文一百遍,手绿五天?”

莉莉安眼睛亮了:“娘娘有眼光。不过抄经文太便宜她们了,改成抄《女诫》一百遍,一边抄一边绿,既有文化教育,又有视觉警示。”

皇后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小叮当默默掏出新的羊皮卷,在灯下铺开,笔尖蘸了墨。

“又来一单。”它小声嘀咕。

3 一只狮鹫吓退十万铁骑

北狄使节阿史那骨勒进殿的时候,故意在门槛上多踩了一脚。

这一脚震得殿上茶碗跳了三跳,满朝文武集体往后缩了半寸。

兵部尚书的手已经开始抖。他记得清楚:北狄上一回来要三城,上上回来也要三城,再往上数三代,还是要三城。

“大周皇帝!”阿史那骨勒声如洪钟,络腮胡抖得像风里的马鬃,腰间三把刀叮当响,“我北狄铁骑十万,就在边关。三座城,给了,咱们还是兄弟;不给——”

他抬脚在地砖上一跺,又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我十万铁骑,踏平你这宫殿!”

殿上鸦雀无声。

武将那头先炸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腾”地站起来,腰刀拍在案上:“陛下!给臣三千人,臣这就去教他们做人!”

“你坐下。”萧衍说。

“陛下!”

“户部,”萧衍连头都没转,“你跟他说。”

户部尚书站起来,捧着一本账,念得字正腔圆:“北境驻军四万,一年军饷四十二万两;去岁大雪,抚恤二十一万两;河工的账还没结。打这一仗,臣还得再问陛下要八十万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没有。一文都没有。”

那位将军愣在原地,慢慢坐了回去。

宰相在旁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往柱子后头挪。礼部尚书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鞋看穿。

萧衍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心里骂了一句娘。他要是真有钱有兵,还用得着坐在这儿听人抖胡子?

“阿史那使节。”他慢悠悠开口,“三座城,朕给不了。”

“那就打!”

“打之前,”萧衍抬手,“朕给你介绍个人。”

帘子掀开。

莉莉安走出来,一身大周官袍——袍子明显大了两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金发从幞头里露出来,垂在肩上。她肩上蹲着个巴掌大的绿色小东西,正翻着小本本。

满朝文武当场炸了。

“女子!”

“还是个外邦女子!”

“祖制无此官!祖制无此官!”礼部尚书终于找到了能盯的东西,指着莉莉安的手直抖。

萧衍很平静:“祖制也没说不能有。”

“陛下!”礼部尚书扑通跪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萧衍说,“北狄的刀是活的。你上去跟他讲规矩?”

礼部尚书抬头看了看阿史那骨勒腰间那三把刀,默默爬起来,退回了队列。

莉莉安走到殿中,站定,抬头看阿史那骨勒。她比人家矮了一个头还多。

“使节大人,”她开口,官话四声依然全错,“在拔刀之前,我们先把条款过一遍。”

“本使不识字。”阿史那骨勒冷笑,“北狄只认刀。”

“没关系。”莉莉安侧了侧脸,“我这位同事识字,还会说北狄话,说得比您标准。”

小叮当飞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口纯正的北狄话念:“依据《西方诸国互不侵犯条约》范本第七条:一方使节在对方朝廷发出武力威胁且拒不收回的,对方有权启动集体防御条款,召唤防卫盟友进行武力展示。展示期间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挑衅方承担。”

阿史那骨勒愣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家乡话念合同。

“什么……什么盟友?”他终于找回声音,“你唬我?”

“不唬人。”莉莉安抬起手,“我们这行讲证据。”

她把两根手指含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像唤自家院子里的猫。

殿外先乱了。台阶下头传来侍卫破了音的喊声:“天、天上!天上有个——”

百官齐刷刷扭头往殿门外看。

紧接着是一声长啸。啸声撞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震得瓦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落了礼部尚书一肩膀。

有东西从云里俯冲下来。

翼展三丈,遮住了半个殿顶。它落在殿前广场的青砖上,“砰”的一声,碎了三块砖。灰尘散开,一头狮鹫歪着头站在那里,前爪像四把钢钩,尾巴尖上带着骨刺,随手一甩,把广场边的旗杆扫得晃了三晃。

它打了个哈欠。

一串火星从嘴里喷出来,飘啊飘,其中一粒不偏不倚,落在阿史那骨勒的帽子上。

“滋啦。”

帽子上烧出一个洞,焦边冒着烟。

阿史那骨勒僵在原地,络腮胡一根都不抖了。

狮鹫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然后伸出爪子,很客气地扒拉了一下他腰间的刀。

三把刀“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殿上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用手捂住。

莉莉安翻开羊皮卷,念得慢条斯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防卫盟友,狮鹫。服务条款限定:仅用于正义防卫,不得用于商业竞争。现在,它处于合法待机状态。”

她合上卷子,抬眼看他。

“您要是坚持要三座城——它可能就不太合法了。”

阿史那骨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何物?”他声音变了调,“你们大周,从哪儿弄来的这种东西?”

萧衍在上头憋笑憋得脸抽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嘴角压回去:“这个嘛……朕的使节,自有门路。”

阿史那骨勒扭头就跑。

跑到殿门口,他又刹住了。

因为狮鹫叼着他的帽子,正玩得开心——叼起来,甩一下,落地,再叼起来。

阿史那骨勒站在门口,看看帽子,看看狮鹫,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后看看那三把还躺在地上的刀。

他犹豫了半息。

然后他决定帽子不要了,撒腿狂奔,跑得比来时利索多了。

狮鹫叼着帽子踱到莉莉安面前,把帽子放下,歪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邀功。

莉莉安摸了摸它的喙,扭头问:“陛下,帽子您要吗?北狄使节留下的,八成新。”

萧衍:“……”

满朝文武:“……”

三秒钟的沉默之后,整座大殿笑成一锅粥。

散朝后,萧衍把莉莉安叫到御书房,门一关,开门见山:“朕问你,那狮鹫,能借朕遛两天吗?”

“可以。”莉莉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借用合同。押金一千两,饲料自备,只吃上等牛肉,每天遛弯不少于一个时辰,不得用于非正义场景。”

“什么叫非正义场景?”

“比如您想让它去吓唬哪个大臣——不行。”

萧衍沉默了一下:“……朕还真想过。”

“那就再加一条补充条款。”莉莉安笔尖一点,“皇帝借用狮鹫需提前三日申请,经外交大臣审批。对,就是我。”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不吃亏。”

“使节嘛,本职工作。”

萧衍提笔签字,签完把笔一搁,忽然想起什么:“押金一千两……”

“陛下可以从内库出。”

“朕的内库,”萧衍说得很慢,“今年修了堤,补了军饷,还剩一千二百两。”

莉莉安很体贴:“那您可以只借一天,押金打折,三百两。”

萧衍眼睛一亮:“还能打折?”

“会员制。”她掏出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只银色小鸟,“充值五百两,办一张狮鹫会员卡,全年借用八折,生日当天免费遛一次。”

萧衍:“…………”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去了。

“这事,”他很严肃地说,“别让户部尚书知道。”

“商业秘密。”莉莉安把手指竖在唇边。

半个月后,北狄王庭。

阿史那骨勒跪在帐里,把那天殿上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到翼展三丈,说到青砖碎了三块,说到火星烧了帽子,说到那东西叼着帽子玩了半天。

帐里一片死寂。

北狄可汗摸着胡子,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东西,会飞?”

“会。”

“吃人吗?”

阿史那骨勒想了想:“看样子,更爱吃帽子。”

可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使者团叫来,说了一句话:“派个人去大周,探探虚实。顺便问问,他们那个什么互不侵犯条约,怎么签。”

消息传得比马快。

一个月内,大周礼部门口排起了队。

先来的是西域的商队,递上名帖,说是“友好访问”;第二天南海的船队靠了岸,说是来“观摩学习”;第三天来了个雪山那边的使节,独眼,络腮胡,身高八尺,开口就问:“敢问那只神兽,吃不吃人?”

礼部的小吏被问了三十遍同一个问题,最后一律回答:“不吃人,爱吃帽子。”

使节们不信,非要亲眼见。礼部门口一度因为抢号排到了街上——两个西域使节为了争第七号还是第八号,在台阶上扯了半个时辰的袖子,最后是礼部尚书拎着戒尺出来,才把两人分开。

礼部尚书忙得脚不沾地,最后抱着一摞名帖冲进御书房:“陛下!这、这都排到下个月了!”

萧衍翻着名帖,翻到第七张,忽然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莉莉安。

“这活儿,你接吗?”

莉莉安摸出价目表,摊在御案上:“接。单国五百两,包起草、包翻译、包魔法见证;打包三国以上,八折;急件加三成。”

小叮当在旁边补了一句:“另外,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派人来问,能不能也给她们接单。”

莉莉安眉毛一挑:“她们想接什么单?”

“皇后想接丝绸,贵妃想接葡萄酒。都说愿意按成交额抽成给您。”

莉莉安把价目表折起来,塞回袖子,对着萧衍一笑。

“陛下,您这后宫,怕是要变成商号了。”

萧衍看着她,把手里的名帖放下,很慢很慢地说:“朕的狮鹫,是不是也该涨押金了?”

“合同期内不涨价。”莉莉安说得斩钉截铁,“我们这行,讲信用。”

小叮当飞过来落在案上,翻开账本:“今日进账——狮鹫押金一千两,会员卡一张五百两,北狄签约费五百两待收。合计两千两,实收一千五百两。”

莉莉安把手一摊:“看见没,这就是我为什么来东方。这儿的人,讲道理,也讲实惠。”

萧衍:“…………”

小叮当又说:“还有件事。礼部尚书问,那些使节管不管饭?”

“管。”莉莉安想了想,“按人头收费,一人一天一两银子,包住不包洗。”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笑。

他这一笑,把手里那张狮鹫会员卡捏得更紧了些。

4 诈小人?你没魔法症

淑妃举报皇后搞巫蛊那天,后宫热闹得像过年。

消息传到听雨轩的时候,莉莉安正跟贵妃谈西域葡萄酒的中介合同,谈到中介费抽一成还是一成二,两人谁也不让。

小叮当撞开门飞进来,帽子歪在耳朵上:“出事了!淑妃从皇后宫里搜出一筐扎满针的小人,说是巫蛊,皇后要被废了!”

莉莉安笔尖一顿:“扎小人?用的什么针?”

“绣花针。针法还挺讲究,十字交叉扎法。”

莉莉安把笔搁下,叹了口气:“外行。”

贵妃抬起头:“什么意思?”

“真正的巫蛊诅咒,得用施术者的血浸过的骨针,配合咒语,念足三遍,针尖还得朝着生辰八字对应的方位。”莉莉安掰着手指头数,“绣花针扎小人?那叫女红练习。”

她站起来往外走。

贵妃在后头喊:“你去哪儿?合同还没签完呢!”

“去看热闹。回来再签。”

凤仪宫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淑妃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十几个小人,每个小人身上扎着十几根针,远远看着确实瘆人。皇后坐在殿内,脸色铁青。萧衍被请来了,坐在上首,表情介于“烦死了”和“朕想回去吃桂花糕”之间。

淑妃哭得声情并茂:“陛下!臣妾亲眼所见,皇后娘娘每日深夜在寝殿扎小人,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分明是巫蛊之术,诅咒陛下和宫中姐妹!”

皇后一拍案:“本宫没有!本宫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淑妃紧逼。

皇后憋了半天:“……本宫在学刺绣。”

满殿寂静。

绣花针扎小人学刺绣,这话鬼都不信。连萧衍都把刚要递到嘴边的桂花糕停住了。

莉莉安挤进人群,蹲下翻了翻那筐小人。她拿起一个,翻过来看背面,眉毛挑了一下。

“淑妃娘娘,”她站起来,“您举报巫蛊,请问您亲眼看见皇后娘娘念咒了吗?”

“念了!她嘴里嘀嘀咕咕的!”

“嘀咕的什么?”

“听不清!”

莉莉安转向皇后:“娘娘,您嘀咕的什么?”

皇后涨红了脸:“本宫在背《女诫》……刺绣的时候背《女诫》,一心二用,练心性。”

“听见没?”莉莉安对淑妃说,“背《女诫》,不是咒语。您要非说《女诫》是咒语,这宫里一半人都得算巫婆。”

淑妃噎了一下,指着竹筐:“那小人怎么解释?扎那么多针!”

莉莉安把手里那个小人举起来,转了个圈,让满殿人看清背面。

小人背后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扁嘴,短腿,脖子还打了个结。

“这是……”淑妃眯起眼睛。

“鸳鸯。”皇后说得理直气壮,“本宫绣的是鸳鸯。”

“娘娘,”莉莉安很客气,“这绣的是鸭子。”

“鸳鸯!”

“鸭子。”

“鸳鸯!”

“行,鸳鸯。”莉莉安把小人翻回正面,“反正不是人。淑妃娘娘,您说这针扎的是谁?”

淑妃卡住了。

莉莉安掏出一根鉴定棒,挨个往小人身上戳。鉴定棒亮起一排绿灯,绿得整整齐齐。

“无诅咒残留。”她把鉴定棒收起来,“再说针法:十字交叉绣、锁边绣、回针绣——这是正经苏绣针法。淑妃娘娘,您见过哪个巫蛊用苏绣的?诅咒人之前还得先绣个花边?这不符合巫蛊的行业标准。”

满殿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

淑妃脸涨得通红:“本宫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宫里人说的。”

莉莉安没放过这句:“宫里人?哪位?”

淑妃回头,从人群里拽出个宫女:“翠儿!你说,你是不是亲眼见过?”

翠儿抖着跪下:“奴婢……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半夜点灯,手里拿着针,嘴里念着……念着……”

“念着什么?”

“念着‘一针一线,莫失莫忘’。”

殿里静了一瞬。

莉莉安转过头看皇后。

皇后的脸都红了:“那是《绣经》里的句子!本宫背的是绣经!”

“听见了?”莉莉安对淑妃说,“一针一线,莫失莫忘。绣经。”

淑妃:“……”

莉莉安点点头,掏出一本《西方魔法鉴别通则》,翻到第三页:

“根据通则,巫蛊诅咒成立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施术者具备基础魔法资质;第二,使用经血浸过的骨针;第三,配合至少三句以上咒语。请问淑妃娘娘——您有皇后会魔法的证据吗?”

“她……她不会。”

“那就对了。”莉莉安合上书,“不会魔法的人扎小人无效,纯属手工工艺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小人放回筐里,还顺手摆正了:“做工还挺细的,绣工不比尚衣局差。皇后娘娘,您这手艺可以开班了。”

皇后眼睛亮了:“真的?你觉得本宫绣得好?”

“好。回头我帮您对接尚衣局,搞个‘后宫刺绣培训班’,您当讲师,收学费,五五分成。”

萧衍在上头重重咳嗽了一声。

莉莉安话锋一转:“不过——淑妃娘娘,诬告这事儿得算算。”

淑妃脸白了:“本宫没有诬告!本宫是看错了!”

“看错?”莉莉安翻开《后宫食品安全公约》补充条款,“公约第七条补充款——对,我前天刚加的——诬告陷害他人者,赔偿被诬告者三倍精神损失费。皇后娘娘被当众指控巫蛊,差点废位,名誉受损。您看着赔吧。”

小叮当飞到淑妃面前,翻开小本本:“参照大周律例,诬告宫眷未遂应赔白银八百两。三倍即两千四百两。另加公开道歉声明一份,不少于五百字。手绿五天。”

淑妃腿一软,跪了:“陛下!臣妾冤枉!”

萧衍终于把桂花糕咽下去:“冤枉?你搜出一筐绣花针扎的小人就说皇后巫蛊,朕看你是闲的。”

他摆了摆手:“赔吧。”

淑妃膝行两步:“陛下!臣妾月例才二十两,两千四百两得赔十年!”

“那就分期。”莉莉安很体贴,“首付八百,余下按月扣,月息一分。”

“还要利息?”

“金融常识。”

萧衍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句:“月息一分低了点。”

满殿人都看他。

“……朕随口一说。”他咳嗽一声,“按她说的办。”

淑妃哭着赔了两千四百两,手绿了五天,公开道歉声明贴在宫门口,五百字,写得跟检讨书似的。第一天贴出去,围观的人从宫门口排到月台。

满宫妃嫔看完热闹,议论纷纷。

有人算了一笔账:淑妃这趟举报,赔了两千四百两,绿了五天手,写了五百字检讨,换回来一只鸭子。

“鸳鸯。”皇后在旁边纠正。

“……换回来一只鸳鸯。”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才人凑在廊下研究公约。

“你看这条,投毒未遂手绿三天。那要是投成了呢?”

“投成了就得进慎刑司了。”

“那还是未遂划算。”

莉莉安正好路过,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未遂也分等级。轻度三天,中度九天,重度十五天。”

三个才人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说话?”

“小叮当听见的。”

当天晚上,皇后派人送来一匣点心,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绣品一幅,鸭。

下头又添了一行小字:鸳鸯。本宫重绣。

过了一会儿,贵妃也“路过”听雨轩,站住,假装看墙上的花,压低声音问:“本宫问一句。”

小叮当抬头:“您问。”

“那个魔法证……贵妃考,也得从笔试开始?”

“一视同仁。”小叮当翻页,“不过您要是报班,可以打折,三人团报八折。”

贵妃想了想,很严肃地说:“本宫先报个笔试。这事别传出去。”

“保密条款另收二十两。”

“……你抢钱啊?”

“抢犯法,收费合法。”

当天夜里,慈宁宫佛堂。

太后听完刘全的汇报,手里的佛珠停在一颗南珠上。

“绣花针扎小人?”她冷笑,“废物。淑妃那丫头连巫蛊和刺绣都分不清。”

刘全躬身:“老奴瞧着,那西洋女人确实有几分本事。皇后现在跟她走得近,贵妃也跟她签了什么合同。娘娘,咱们要不要……”

太后捻了捻佛珠:“急什么。让她们闹。闹得越大,摔得越疼。”

她睁开眼,看向佛堂角落。

那里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盆栽。叶子是绿的,绿得发暗,一朵花也不开,茎秆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根木头棍子。

“刘全,那东西养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司农监那边说,再有半月就能出第一批成品。”

太后笑了,笑得很轻:“好。到时候让那西洋女人尝尝,什么叫‘听话’。”

5 后宫改制,人人有KPI

淑妃赔了两千四百两之后,后宫安静了三天。

安静得萧衍都不习惯——他下朝回来,居然没人哭着拦他的轿子。

第四天,莉莉安抱着一摞羊皮卷进了御书房。

萧衍一看见她就头疼。这女人每次来,不是要钱就是要合同。

“陛下,我有个提案。”她把羊皮卷往桌上一铺,“后宫改制。”

“改什么制?”

“现在后宫的问题不是妃嫔太坏,是活儿太少。”莉莉安把卷子推过去,“您看:淑妃为什么诬告皇后?闲的。贵妃为什么往我茶里下药?闲的。皇后为什么绣鸭子?”

“鸳鸯。”

“行,鸳鸯。也是闲的。”

萧衍:“……”

“三十多个女人,一天到晚没正事,只能琢磨怎么害人。”莉莉安敲了敲桌面,“给她们找事做,比罚她们管用。”

她展开一张大表:“我提议设‘后宫外交使节团’。每个妃嫔按母家背景对接一个邻国或藩镇:皇后对接世家大族和南边土司,贵妃对接西域商路,淑妃——她不是爱告状吗?让她对接刑部和大理寺,专管后宫律法咨询,发挥特长。”

萧衍盯着那张表,表情从“头疼”慢慢变成“感兴趣”。

“业绩怎么算?”

“KPI考核。谈成一笔贸易、签成一份朝贡协议、调解一起外交纠纷,都算业绩。按业绩行赏——银子、庄子、头面,您看着给。连续三个月零业绩的,降位份;连续半年业绩突出的,升位份。”

萧衍一拍桌子:“好!朕早就想这么干了!”

“那我写章程了。”莉莉安提笔,“对了,陛下得先批五千两启动经费。”

“……你不是刚收了淑妃两千四?”

“那是赔款,进国库的,不是我的项目预算。”

消息传到后宫,炸了锅。

贵妃第一个杀到听雨轩,白眼翻到天上:“本宫凭什么替她去谈买卖?本宫是贵妃!不是跑腿的!”

莉莉安不急,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贵妃娘娘,您上个月争宠争了三十天,天天往御书房送汤,送坏了三个砂锅,最后得了什么?”

“得了一套头面。”

“那套头面值多少?”

“二百两。”

“好。”莉莉安又打了一通,“皇后上个月谈成一笔茶马贸易,跟南边土司换了三百匹战马、两千斤茶叶,朝廷抽税八千两。陛下一高兴,赏了她一座庄子。那庄子一年出息,少说三千两。”

贵妃的嘴张了张。

“您争宠三十天,收入二百两。”莉莉安把算盘一推,“皇后谈一单生意,收入三千两。您自己算。”

“那……那是皇后。本宫又不认得土司。”

“您认得西域商人。”莉莉安把一张名帖推过去,“波斯来的,做葡萄酒和宝石生意,在京里等了半个月,没人搭理他。这单子给您,谈成了赏赐抽三成,谈不成不罚。”

贵妃把名帖捏在手里,走了。

回去之后,她让宫女取来算盘,坐在窗边算。

算了三天。

第一天算“争宠的收入”,第二天算“谈买卖的收入”,第三天算“万一谈砸了会怎样”。

第四天早上,她堵在听雨轩门口:“西域葡萄酒那单,能给本宫吗?”

莉莉安笑眯眯掏出委托合同:“中介费抽一成,先签字。”

贵妃咬着牙签了。

半个月后,贵妃跟波斯商人谈成了葡萄酒贸易协定:大周用丝绸和瓷器,换波斯的葡萄酒和宝石。签约那天她穿了件新裁的石榴红裙子,坐在谈判桌后头,一句废话没有,条款一条一条过,把波斯商人都谈愣了。

萧衍一高兴,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外加一处温泉庄子。

贵妃戴着镯子来给莉莉安送谢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本宫争了五年宠,得的赏赐加起来没这一单多。”

“宫斗是零和博弈,你赢了我就输。”莉莉安嗑着瓜子,“外交是正和博弈,你赚了我不亏。哪个划算?”

贵妃沉默半晌:“……本宫回去研究研究那个精灵语。听说西域商人那边能用上?”

“对,精灵语是通用外交语言,学好了谈判占优势。学费每月三十两,教材另算。”

“报!”

淑妃那边更有意思。

皇后亲自盯着她签了“后宫律法咨询使”的委任状。淑妃一开始不乐意,觉得这是变相罚她。干了半个月,她发现这活儿比诬告有前途——她讲宫规讲得好,因为全后宫没人比她更懂怎么钻空子。萧衍按课时给钱,一个月下来挣了八十两,比她月例银子还多。

更要紧的是,宫规解释权在她手里。她说哪条严,哪条就严。

有回两个嫔妃为了一匹缎子吵架,淑妃往中间一站,翻了翻册子:“按宫规第十九条,公共区域争执者,罚抄《女诫》三十遍。”

两人当场不吵了。

说起来,后宫改制后最容易出事的不是谈判,是外语课。

莉莉安开了个精灵语班,每月三十两,报名的人排到门口。第一堂课,她教了最简单的词:“Trade,贸易。”

皇后跟着念:“拖……拖累的?”

贵妃念:“踹的。”

淑妃最标准:“缺德。”

莉莉安沉默了一下,把黑板擦了,写下第二个词:“Contract,合同。”

皇后:“抗……抗揍?”

贵妃:“炕头。”

淑妃:“坑的。”

莉莉安放下粉笔:“我建议,谈判的时候你们说汉语。”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开口,对方会以为我们在骂人。”

淑妃的律法课比精灵语班还火。她讲课有个特点:不讲大道理,专讲怎么不被罚。

“第八条,公共区域争吵罚抄三十遍。什么叫公共区域?廊下算,御花园算,各宫院墙以内不算。所以吵架进屋吵。”

“那要是在门口呢?”

“门口算公共区域。跨过去一步,三十遍;跨回来,没事。”

听讲的嫔妃唰唰记笔记。

小叮当在门口听着,扭头对莉莉安说:“她在教她们怎么规避规则。”

“这不叫规避。”莉莉安嗑着瓜子,“这叫合规意识。”

皇后牵头,贵妃和淑妃联署,后宫三十多个妃嫔一起提交了一份《后宫外交五年规划》,洋洋洒洒五千字。从“巩固与西域诸国贸易关系”到“拓展南洋香料进口渠道”,从“建立使节团考核细则”到“后宫外语培训计划”,写得比朝堂上那帮大臣的折子还专业。

萧衍看完规划,沉默了很久。

“朕突然觉得,”他扭头对莉莉安说,“朕的后宫比朕的朝堂有用。”

“那陛下考虑给后宫拨点经费?外交需要启动资金。”

“多少?”

“先拨五千两。”

“……朕从北狄岁贡里扣。”

后宫改制一个月,效果显著。

妃嫔们忙着学外语、谈生意、写方案,没人有空下毒了——下毒耽误业绩。也没人扎小人了——扎小人不如扎账本。

数据摆在那儿:宫斗案件归零,后宫官司下降七成,外贸抽税两万三千两。萧衍每天下朝回来,终于不用再当调解员。

规划递上去的第二天,太后请皇后去慈宁宫喝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御膳房的酥皮芙蓉糕。太后亲手给皇后斟了一杯,笑得和气得像换了个人。

“皇后啊,”太后慢悠悠开口,“哀家听说,你如今在外头谈买卖?”

“回母后,是茶马贸易。”皇后答得很稳,“跟南边土司换战马。”

“挣了多少?”

“朝廷抽税一万二千两。”

太后点点头:“你母家那边,可还安稳?”

皇后抬眼,笑得很得体:“母后,我母家三个叔伯,两个在户部,一个在礼部。太后要是想动他们,户部的账就得先过一遍。”

太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哀家只是问问。”

“臣妾也是随口答。”皇后站起来,“母后,茶凉了。臣妾还得回去对账。”

出了慈宁宫,皇后一路走得很稳,直到拐进长廊,才扶着墙站住,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低声说:“这老太太,是要动真格的了。”

当天晚上,皇后派人给听雨轩送去一筐银霜炭,附字条一张:天凉了,炭给你备足。

唯一不高兴的是太后。

因为没人来请安了。

以前每天早上,慈宁宫门口能跪一院子人。现在静悄悄的,连鸟都不落。

也没人来送礼了。以前过节各宫都往慈宁宫送东西,今年端午,太后收了三盒点心,其中两盒是御膳房按例送的。

更没人怕她了。

太后坐在佛堂里,面前那盆“听话花”还是蔫头耷脑。她捻着佛珠,越捻越快。

“刘全。”

“老奴在。”

“那个西洋女人,不能再留了。”

刘全躬身:“老奴明白。”

“先让周秉德他们上折子。”太后闭着眼,“哀家不出面。让朝堂先闹,闹到皇帝扛不住,自然会动手。”

“娘娘英明。”

佛堂里香烟缭绕。木鱼敲了三下,停了。

6 太后出手,旧体系反扑

太后出手很快。

三天之内,弹劾莉莉安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领头的叫周秉德,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太后娘家的远亲。折子内容大同小异:妖女乱政、蛊惑圣听、败坏纲常、后宫不宁。最后一条总结陈词:“请陛下驱逐妖女,以正视听。”

萧衍把折子扣了三天。

第四天,周秉德带着六个大臣跪在太和殿门口,说陛下不处置妖女,他们就长跪不起。

萧衍把莉莉安叫来。

“朕扛不住了。”他坐在御案后头,眼下有点青,“你先停职几天,让朕缓一缓。”

莉莉安正在算上个月的KPI提成,头都没抬:“停职可以。工资照发吗?”

“你都被停职了还要工资?”

“停职是停职,合同是合同。陛下签的是年薪,停职属于不可抗力,照发。”

萧衍深吸一口气:“……发。”

莉莉安这才把算盘收起来:“给我三天。我开个发布会。”

“什么会?”

“成果发布会。”

停职的当天下午,听雨轩的日子就变了样。

送来的炭是湿的,点着直冒烟;膳食从御膳房降成大厨房,一碗汤里飘着三片菜叶;门口的侍卫换了人,见了她不问安,只拿眼睛斜着看。

莉莉安一样一样记在小本上,还开了收据。

“湿炭三筐,折银一两二钱。膳食降级,按公约第三章赔二两。侍卫失礼,记过一次,累计三次可投诉。”

她把收据递给送炭的小太监:“签字。”

小太监手抖:“姑、姑娘,奴才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也要签字。这叫流程。”

第二天,炭是干的了,汤里的菜叶也多了两片,侍卫见了她开始问安。

小叮当很欣慰:“你看,制度管用吧。”

“管用。”莉莉安把收据收好,“等复职了,我按三倍索赔。”

当天傍晚,听雨轩门口来了三个人。

贵妃的宫女送来两坛西域葡萄酒,说娘娘吩咐的:“合同期内,不能让合作方渴着。”

淑妃的宫女送来一本手抄的《宫规摘录》,扉页上写着:“哪条能治他们,臣妾都画了圈。”

皇后的嬷嬷送来一筐银霜炭,还有一句话:“皇后娘娘说,她当年被废那一回,也是这么个光景。熬过去就好了。”

莉莉安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看了半天。

小叮当在旁边小声说:“你这算不算,有班底了?”

“算。”莉莉安把炭添进炉子,“太后使绊子,我攒人。她动的是规矩,我动的是人心。”

停职的第二天,朝堂上热闹得很。

周秉德带着人进了太和殿,把折子念了一遍,念到“妖女乱政”四个字的时候,声泪俱下。念完回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七个人,剩下的都低着头,看靴子。

萧衍坐在上头,慢悠悠问了一句:“周卿,你说她是妖女。她替朝廷挣的税银,你礼部一年都挣不出来。朕把她赶走,这笔钱你补?”

周秉德噎住了。

兵部尚书在队列里咳了一声,出列:“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北狄互市签了之后,边境少了三成摩擦,这笔账怎么算?”

“算军费。”萧衍说,“省下来的军费,朕已经拨去修河堤了。”

殿里静了。

周秉德还想再说什么,萧衍抬手:“散了吧。”

散朝后,户部尚书绕到偏殿,托人给听雨轩递了张帖子,上头只写了一句:“想请教外交大臣,后宫贸易的税,怎么入账。”

帖子送到莉莉安手里,她看了半天,笑了。

“你看,”她把帖子递给小叮当,“中立派开始算账了。”

“算账怎么了?”

“算账的人,最好说话。”

莉莉安所谓的发布会,是在太和殿前摆了一张长桌,铺了块干净桌布,上面码着一摞文书。她站在桌后,面前乌泱泱跪着周秉德和六个大臣,后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宫人、侍卫、太监。

周秉德冷笑:“妖女,你还有何话说?”

莉莉安翻开第一本文书:“周大人,您弹劾我‘妖女乱政’。请问,乱政的具体表现是什么?”

“你蛊惑陛下,在后宫设什么外交使节团,让妃嫔抛头露面谈买卖,成何体统!”

“抛头露面谈买卖,给朝廷挣了多少钱,您知道吗?”莉莉安翻开第二本,“上个月后宫外交贸易账目:贵妃谈成西域葡萄酒贸易,朝廷抽税八千两;皇后谈成茶马贸易,抽税一万二千两;淑妃调解后宫纠纷十七起,省了大理寺办案经费三百两。合计月增收两万三千两。”

她合上本子:“周大人,您礼部一个月能挣多少?”

周秉德噎住了。

“我替您说。”莉莉安翻出第三本,“礼部去年的进项,主要是藩属国朝贡回礼的差价,一年三万两。您这一个部,一年的活儿,抵不上我后宫一个季度。”

周秉德的胡子抖了抖。

“还有。”莉莉安翻开第四本,“您说我‘蛊惑圣听’。这是陛下亲笔批的《后宫外交使节团章程》,批语六个字:‘准,朕看行。’周大人,您是在说陛下被蛊惑,还是在说陛下自己批的章程不对?”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

周秉德额头开始冒汗。

莉莉安又翻出第五本:“您弹劾我‘败坏纲常’。我查过大周律例,纲常指君臣、父子、夫妇。我让妃嫔搞外交,妃还是妃,嫔还是嫔,没动纲常。倒是您——”她抬眼,“周大人,礼部去年办祭天大典,账上写了三千两,实际花了八百两。剩下两千二百两,去哪儿了?”

周秉德的腿一软,跪下了:“陛下!臣冤枉!”

萧衍端着茶碗从殿里出来,面上淡淡的:“周卿,那两千二百两,你给朕个说法。”

周秉德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莉莉安收起文书,对跪着的六个大臣说:“诸位大人,还有谁要弹劾我?一块儿说,我这儿证据都备着。弹劾一个,我查一个;查实一个,处置一个。公平、公正、公开。”

六个大臣互相看了看,齐刷刷站起来:“臣等告退。”

就在这时,殿后帘子一响。

太后拄着拐杖出来了。

满殿跪下。

“哀家听说,”太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大周朝堂,如今由一个外邦女子验账、审官、定规矩?”

萧衍站起来:“母后。”

“哀家不问政事三十年。”太后走到殿中,看着莉莉安,“今日问一句:这满朝文武,是你的臣子,还是她的账房?”

空气凝住了。

萧衍脸上有点挂不住:“母后,儿臣……”

“皇帝,”太后打断他,“你要用她,可以。但你不能让她把朝堂变成铺子。祖宗打下的江山,靠的是礼法,不是账本。”

莉莉安把文书放下,很平静:“太后娘娘,礼法管的是人心,账本管的是钱粮。人心不齐,礼法就是纸;钱粮不够,礼法就是笑话。臣两样都管。”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牙尖嘴利。”她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皇帝,你想清楚。这宫里,是先有太后,还是先有她。”

萧衍站在原地,没说话。

太后走后,那几个跪着的大臣灰溜溜散了,但风向没变——当天下午,又有三份折子递上来,内容更狠:说莉莉安是“外邦细作”,说她签的合同“以商乱政,动摇国本”。

莉莉安看完折子,笑了:“他们不敢跟我辩账,就开始扣帽子。”

萧衍把折子扔在案上:“朕现在很难办。母后那边,朕不能硬顶;这帮老臣,朕不能全撤。”

“那就不硬顶。”莉莉安说,“陛下给我三天,我把成果报告整理出来,念给中立派听。”

“中立派?”

“兵部、户部、工部那几位。他们不关心妖女不妖女,他们关心军费、税银、河工钱。”莉莉安把折子叠好,“让他们自己算账。”

当天下午,萧衍下了两道旨:一是莉莉安复职,二是礼部账目交大理寺查。

折子留中不发。

当天夜里,有三个人先后递了帖子要见她。

第一个是工部尚书,问的是“南洋香料进口的关税归哪个衙门收”。第二个是大理寺卿,问的是“诬告案按公约判还是按律例判”。第三个是兵部侍郎,什么也没问,只送了一盒茶叶,附字条:“家母爱喝西域葡萄酒。”

莉莉安把三张帖子摆在桌上,挨个看完,对小叮当说:“三天后开会,这三个人坐第一排。”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来买票的。”

夜里,慈宁宫佛堂。

太后的佛珠转得很快。

“刘全。”

“老奴在。”

“那东西,用吧。”太后睁开眼,“别弄死。让她犯迷糊,当众出丑。等她出了丑,再让周秉德上折子弹劾她‘行事疯癫,有失体统’。这一回,哀家要她自己走下殿。”

刘全躬身退出去。

司农监地下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两个小太监捧着贴了“安神香”签子的瓷瓶,穿过长廊,进了御膳房的后门。

7 植物政变?不,是食品安全事故

地下室里,一排排木架上摆着上百个花盆。叶子绿得发暗,一朵花也不开,茎秆直挺挺的,像一根根木头棍子。每个盆上插着标签:甲字一号、甲字二号、甲字三号…… # 第七章 植物政变?不,是食品安全事故

刘全动手的第二天早上,莉莉安差点栽在一碗粥上。

粥是御膳房按例送来的,白米粥,配三碟小菜。她端起碗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那股香味不对,甜里带一点腥,像熬过头的药渣。

她放下碗,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小银针,插进去,拔出来。

银针没黑。

“不是砒霜。”她嘀咕了一声,又掏出一个小瓶子,往粥里滴了两滴试剂。

粥汤变蓝了。

莉莉安盯着那碗蓝粥看了半天,翻开《魔法毒物鉴定手册》,翻到第八页。

“植物提取物,抑制神志,长期服用导致反应迟钝、言行失当。”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往下看小字注,“俗称‘听话水’。”

小叮当飞过来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这不是大周本土的配方。这提取工艺……”

“司农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全大周只有司农监管植物。”莉莉安把手册合上,笑了一下,“太后终于出手了。”

她没有声张。

端着那碗粥,她直接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何总管一见她端着粥进来,脸上的笑就僵了。

莉莉安把碗往长案上一放,又摆出鉴定结果、试剂瓶、手册第八页。

“何总管,”她语气很和气,“这碗粥,谁经的手?”

何总管“扑通”跪下,赌咒发誓说自己不知道,说御膳房只管做不管送,说送粥的是两个小太监。

“好。”莉莉安翻开《食品安全公约》补充条款,“投毒者,违约惩罚手绿十五天;包庇者,手绿三十天;知情不报者,手绿六十天。”

她合上本子,很体贴地补了一句:“六十天,正好过一个夏天。”

何总管想了想六十天绿手在宫里晃悠是什么光景——买菜的小太监见了他要笑,各宫娘娘见了他要躲,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得吓一跳。

他当场就把两个小太监卖了。

两个小太监被带到皇后面前一审,没扛住,把刘全供出来了。

皇后气得手抖:“太后!她怎么敢——陛下还在呢她就敢——”

“娘娘冷静。”莉莉安给她倒了杯茶,“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得想个法子让陛下知道,还不能让太后当场翻脸。”

“那你说怎么办?”

“办个食品安全展。”

“什么展?”

“把证据摆出来,请满宫的人来看。”莉莉安把手册收进袖子,“她下毒,我公示。她藏在地下室,我摆到御膳房门口。这叫公开透明。”

半个时辰后,莉莉安带着何总管、四个侍卫和一只小叮当,去了司农监。

司农监在皇城西北角,一排低矮的青砖房,门口挂着“司农监”的匾,匾下头站着刘全。

“莉莉安姑娘。”刘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这是太后娘娘的地方。您要搜,得有陛下的手谕。”

莉莉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

刘全的笑凝住了。他接过去,展开,看了三遍,又抬头看她。

“陛下亲笔。”莉莉安说,“‘着莉莉安查司农监库藏,一应人等不得阻拦。’刘公公,您要不要再验验印?”

刘全的手垂下去了。

地下室的门是从里头锁的。钥匙在刘全腰上,他摸了半天,摸出来,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涌出来。

莉莉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三排木架,从门口一直排到墙角。架上一层层摆着花盆,盆里全是同一种植物:叶子绿得发暗,边缘带锯齿,茎秆直挺挺地立着,一根枝杈都不分。上百盆,没有一盆开花。

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指尖沾了一点黏。

“这就是听话花?”

“回姑娘,”刘全在旁边赔笑,“这是……观赏植物。”

“观赏植物不开花?”

“这……品种特殊。”

“特殊到不结籽、不扦插就活不了?”莉莉安拿起盆上的标签看了一眼,“甲字三号。刘公公,一盆观赏植物,您编号编到甲字三号?”

刘全的笑挂不住了。

墙角有个柜子,柜子里有一本账。

莉莉安翻开,第一页就写着:永和元年春,太后懿旨,培育“听话花”,用途:静心。落款处一方朱红私印,印文清清楚楚:慈宁宫。

“静心。”莉莉安把这页念出来,笑了一声,“太后娘娘真会起名字。”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何总管,带人,把这三棚花全给我搬到御膳房门口。一盆都别落下。”

“姑娘,这……这是太后的……”

“这是物证。”

第三天,御膳房门口摆了一溜长桌,铺着白布,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一碗蓝过的粥,一只瓷瓶,一盆听话花,一本账。

桌前围了一圈人——皇后、贵妃、淑妃、各宫妃嫔、御厨、太监、宫女,连萧衍都被请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各位,”莉莉安举起那碗粥,“这是前天早上送到我屋里的粥。经检测,里面含有司农监特制的植物提取物,俗称‘听话水’。长期服用会导致人反应迟钝、言行失当。按《食品安全公约》,投毒未遂,违约惩罚手绿十五天。”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她又举起瓷瓶:“这是从司农监地下室搜出来的半成品。原料是一种叫‘听话花’的植物,只长叶不开花,提取物能抑制人的神志。司农监培育了三棚,一共四百二十盆,够用半年。”

满场哗然。萧衍的桂花糕停在嘴边。

“《听话花》这个东西,还违反了《植物伦理公约》。”莉莉安掏出另一本册子,“第三条:禁止培育丧失自然繁殖能力的植物品种。听话花不开花不结籽,纯靠人工扦插,属于严重违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这本也是我昨天刚起草的。”

萧衍把桂花糕放下了:“归谁管?”

“司农监归陛下管。”

“司农监的大太监是刘全。”萧衍的声音沉下来,“刘全是太后的人。”

“那陛下得给个说法。”

萧衍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那盆花推到地上。

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那根直挺挺的茎秆倒在砖上,还是直挺挺的。

“查。”他说,“一查到底。”

刘全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太后救命”。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砖,喊得嗓子都破了。莉莉安蹲下来,把账本摊在他面前:“刘公公,这上面的字,是您写的吧?”

刘全看了一眼,闭上嘴。

“不认也行。”莉莉安把小叮当叫过来,“小叮当,念。”

小叮当翻开本子:“知情不报者,手绿六十天。”

刘全的嘴松了。

供词写得很痛快:太后授意,刘全执行,在御膳房投放“听话水”,目标莉莉安,目的是让她当众出丑,好让周秉德继续弹劾。

供词送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里捻佛珠。

她来得很快,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路从长廊响到御膳房门口。

满场跪下。

太后没看那些证据,先看了刘全一眼。刘全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刘全这狗奴才,”太后开口,声音不高,“背着老身干这种事。老身一概不知情。”

人群里静得可怕。

莉莉安笑了一声。

太后转过头:“你笑什么?”

“我笑太后娘娘撇清关系的速度,比我念外交豁免权还快。”莉莉安把账本举起来,“不过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份——司农监三年来所有听话花的培育记录,上面有刘全的签字,也有太后娘娘的私印。您要说您不知情,那这私印,是刘全偷去盖着玩的?”

太后的手指在拐杖上捏紧了一下。

“私印放在司农监,是刘全偷盖的。”她说得很稳,“皇帝,你要为一个外邦女子,治哀家的罪?”

这句话一落地,朝堂那边立刻有人动了。

五个大臣出列,跪下:“陛下!太后慈德昭著,岂容外人诬蔑!”

又有三个跟上。

萧衍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莉莉安看了一眼那跪着的八个大臣,低声对萧衍说:“陛下,今天到此为止。”

萧衍明白她的意思。

太后不是刘全。刘全可以下狱,太后不能。她背后站着半朝的老臣,动她一下,朝堂就要塌半边。

“刘全下狱,严审。”萧衍开口,声音很平,“司农监封库,一应人等听候查验。母后……年纪大了,回慈宁宫静养三日吧。”

三日。

太后听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也听懂了它的轻。

她转身,走到莉莉安面前,停下。

“你赢了一局。”

“我没赢。”莉莉安把账本抱在怀里,“您只是输了一个刘全。”

太后走了。拐杖声一路远去,拐杖点在砖上,一下比一下重。

当天夜里,狱里的刘全招了更多。

他招得很快,快得连审案的推官都愣了——大概是因为“手绿六十天”这句话,比刑具更让他害怕。

招出来的东西装了一整只木箱:十七起巫蛊,二十三起下毒,五个暴毙的妃嫔,还有先帝在位时,两位皇子的“急病”。

萧衍在御书房看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把卷宗合上,手还在抖。

“这些,”他声音很哑,“朕的母后,做了三十年。”

莉莉安站在旁边,没说话。

“朕动不了她。”萧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你明白吗?朕动不了她。”

“我明白。”莉莉安把卷宗接过来,一页一页理好,“所以不能从她身上动。”

“那从哪儿动?”

“从她身后那半朝老臣身上动。”她把卷宗码整齐,拍了拍,“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怎么走?”

莉莉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御案上,提笔写了四个字:

“多边听证。”

8 多边听证会,制度碾压

太后反扑得比预想中快。

三天后,周秉德带着十几个大臣上了折子,一份比一份硬。折子里不再提账目,改抬祖制,抬先帝,抬“牝鸡司晨”四个字。要求一共四条:废莉莉安、撤外交使节团、封外交部、恢复旧宫规。

朝会上吵成了一锅粥。

一派说“祖制不可变”,一派说“国库不可空”。吵到晌午,谁也没说服谁。

萧衍坐在龙椅上,听了一上午,最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放:“散了。”

散朝后他把莉莉安叫到御书房,第一句话是:“朕现在两头堵。朕要是准了,外交就完了;朕要是不准,朕就是被妖女惑了的昏君。”

“那就别让陛下准,也别让陛下不准。”莉莉安说,“让大伙儿自己选。”

“怎么选?”

“开听证会。”

她把章程推过去:“多边听证会。三方到场:后宫全体、朝中大臣、邻国使节团。公开辩论,不设门槛,谁都能说。当场表决,一人一票。”

萧衍看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松开了:“输赢怎么算?”

“我输,我辞官走人,外交部撤了,旧宫规照旧。”莉莉安说得很干脆,“他们输,旧宫规废十七款,慈宁宫不再管后宫的事。”

“母后能答应?”

“她会答应的。”莉莉安笑了,“她算了三十年的账,算人心算得准。可她不会算票。”

章程送到慈宁宫,太后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一人一票?”她问。

“一人一票。”传旨的太监答。

太后把章程放下,捻了捻佛珠:“哀家准了。”

她算得很清楚:后宫三十几个人,大半是她看着长大的;朝中大臣,一半是她的人。票怎么数,都是她赢。

听证会定在三天后,太和殿。

这三天,后宫比过年还忙。

皇后连夜把使节团的账目重抄了一遍,抄得手酸;贵妃把西域那条商路的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背;淑妃更狠,把宫规十九条抄在小纸条上,缝进袖子里。

莉莉安在殿中央支了一块大木板,上头贴满了图表和数据,贴到后半夜,小叮当困得直打晃。

“你贴这个干什么?”

“让人看懂。”

“他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得看。”莉莉安把最后一张图钉上去,“这叫视觉冲击。”

听证会那天,太和殿挤得满满当当。

左边坐着皇后领头的后宫妃嫔团,人人手里攥着KPI考核表;右边坐着周秉德领头的保守派大臣团,人人手里攥着弹劾折子;中间坐着各国使节团,北狄的、西域的、南疆的、南洋的,人人手里攥着刚签的贸易协定,眼珠子乱转,等着看热闹。

萧衍坐最上头,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

太后坐在他侧后方的凤座上,一身素色宫装,手里一串南珠佛珠,坐得很直。

莉莉安站在殿中央,敲了敲木板。

“各位,今天一个议题:后宫外交使节团,继续搞,还是撤了?”

周秉德第一个站起来:“必须撤!女人抛头露面谈买卖,有辱国体!”

“周大人,”莉莉安不慌不忙翻出一张图,“这是使节团成立三个月的外贸数据。总贸易额折合白银五万四千两,朝廷抽税一万六千两。去年同期,后宫贸易额为零,抽税也为零。您说撤了,这五万四千两,礼部给补上?”

周秉德噎了一下:“那……那也不能让女人干这个!”

“为什么不能?大周律例哪一条写了‘女人不得谈买卖’?您找出来,我当场把章程改了。”

周秉德低头翻律例,翻了半天,没找着。

“我再帮您找一条。”莉莉安翻开《大周会典》,念道,“开国皇后曾督北路军粮,三年转运不误,太祖亲赐‘持家持国’四字。周大人,开国皇后管过粮草,这算不算抛头露面?”

“那、那是特例!”

“我这也是特例。”莉莉安把书合上,“特例多了,就是制度。”

殿里有人笑了。

周秉德还想说,北狄使节先站起来了。

阿史那骨勒如今是常驻使节,脸上那圈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腰上还是三把刀。他一站起来,殿上气氛就变了。

“我们北狄可不管男女。”他声音大得殿顶都在震,“谁能谈成买卖,谁就是好汉。大周后宫使节团跟我们签的互市协定,我们可汗很满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可汗说了,跟大周谈买卖,比抢划算。抢一次三城,守三城要十万兵;谈一次互市,一年省八万兵饷。”

周秉德脸绿了。

西域使节接着站起来:“我们波斯商人跟贵妃娘娘签的葡萄酒贸易,双方都挣了钱。贵妃娘娘懂行,谈条款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换个人来,我们信不过。”

周秉德的脸从绿变紫。

莉莉安趁热打铁,转身对满殿人说:“旧体系让你们互相残杀,新体系让你们各有所得。诸位,选哪个?”

话音没落,太后开口了。

“慢着。”

满殿肃静。

太后站起来,扶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她走得很慢,但没有人敢催。

“哀家问几句。”她看着莉莉安,“第一,与蛮夷通商,是国体,还是买卖?”

“都是。”莉莉安答。

“第二,你一个外邦女子,握着大周的税银、商路、使节,凭的是什么?”

“凭陛下授的职,凭章程,凭每一笔都上了账。”

“第三——”太后转过身,面向满殿,“你们真以为她是来做买卖的?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你们敢用?”

殿里起了骚动。

这话毒。它不辩账,不讲理,只讲一件事:她不放心。

周秉德立刻跟上:“陛下!臣早就说过,此女来历不明,恐是细作!”

八个老臣齐齐跪下:“请陛下彻查!”

萧衍的手指又攥紧了。

莉莉安没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走到殿侧,打开一只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卷宗,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每摞上都贴着标签。

“太后娘娘问来历,”她把第一摞抱出来,“那我先说说这宫里的来历。”

她把卷宗摊在殿中央的地上,一页一页摆开。

“永和元年,淑妃宫里的薄荷被掺了东西,查无头绪。卷宗在这儿。”

“永和二年,德嫔暴毙,太医说是心病。卷宗在这儿,附了太医院三张药方。”

“永和三年,皇后宫里搜出厌胜之物,闹了一场。卷宗在这儿。”

她越摆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平。

“十七起巫蛊,二十三起下毒,五个妃嫔暴毙,两位皇子急病。”她把最后一摞放下,“三十年的卷宗,都在司农监的柜子里,编号齐全,签字齐全,私印齐全。”

满殿死寂。

“太后娘娘,”莉莉安直起身,“您问我来历,我先问一句:这三十年,宫里的这些事,是谁的规矩?”

太后的手在拐杖上抖了一下。

“血口喷人。”她说。

“那咱们一本一本核。”莉莉安把最上面那摞往前推了推,“这是太医院存档,这是内务府领药记录,这是刘全的供词。太后娘娘要核哪一本,我陪您核。”

太后没说话。

她站在殿中央,脚下摊着三十年的卷宗,身后跪着八个老臣,面前是满殿的人。

她忽然发现,没有人替她说话。

“投票吧。”莉莉安退后一步,声音不大,“一人一票,赞成继续办外交的,把竹签投进左边的青瓷缸;赞成恢复旧宫规的,投右边。”

小叮当抱着两只缸,一左一右站好,很严肃地补了一句:“代投无效,一人一支,投完登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皇后。

她走到左边,把竹签放进去,声音清清楚楚:“本宫选新体系。本宫这个月谈成三笔茶马贸易,陛下赏了两座庄子。本宫傻啊才选旧的。”

第二个是贵妃。

“本宫也选新的。西域那条商路本宫谈得正好,不想换人。”她把竹签一丢,回头补了一句,“还有,本宫考了魔法证笔试,过了。”

第三个是淑妃。

“本宫选新的。”她说得很实在,“本宫当律法咨询使,一个月挣八十两,比月例多。本宫不回去扎小人了。”

妃嫔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雨后春笋似的。

然后,右边开始动了。

户部尚书站起来,先咳了一声,才开口:“臣算了一笔账。使节团一年抽税,抵得上两处盐场的岁入。若撤了,明年修河堤的钱,臣不知道从哪儿出。”

他走过去,把竹签投进左边的缸。

兵部尚书跟着站起来:“北狄互市协定签了之后,边境安稳多了,军费省了一大笔。臣也选新的。”

工部尚书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投了。

周秉德回头一看,他身后那排人,已经空了一半。

“你们!”他声音都变了,“你们受了她的好处!”

“周大人,”户部尚书很平静,“臣没受谁的好处。臣只是会算账。”

投票投了三个时辰。

小叮当唱票唱到嗓子哑,最后抱着一本册子,飞到殿中央,声音发飘:

“赞成六十七票,反对九票,弃权四票。”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后宫那片席位响起来,一路响到中间,响到右边,最后整座太和殿都在响。

太后站在凤座旁边,没有坐下。

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见满殿的人拿竹签决定祖宗的规矩,还决定得这么理直气壮。

“哀家活了六十年,”她声音很轻,“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

“太后娘娘,”莉莉安说,“这不叫竹签,这叫票。”

萧衍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旨。”

满殿跪下。

“后宫外交使节团,照旧。”他一字一句念,“莉莉安·永春,授大周外交大臣,官居一品,位同丞相,专管对外事务。旧宫规废十七款,慈宁宫不再预闻后宫之事。”

他停了一下。

“周秉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余者不问。”

周秉德趴在地上,没再说话。

散朝的时候,太后走得很慢。

走到莉莉安面前,她停下,抬头看她。

“你厉害。”太后说,“老身斗了一辈子,头一回输给一个黄毛丫头。”

“太后娘娘过奖。”莉莉安把卷宗抱好,很客气,“您输的不是我,是制度。”

“……”

“您那套巫蛊下毒的老法子,在我这儿全是违法经营。”她补了一句,“下次您要斗,建议先考个魔法证。”

太后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刀尖在瓷上划了一下。

“好。”她说,“好得很。”

9 朕封你为后……先签合同

然后她转身走了。拐杖点在砖上,一下,一下,一直响到长廊尽头。 # 第九章 朕封你为后……先签合同

听证会散了三天,萧衍才把莉莉安叫到御书房。

门一关,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卷明黄绢帛,推过来。

莉莉安展开,从头看到尾,抬头看他:“陛下,您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您上次说认真的,是想借狮鹫去吓唬周秉德。”

“那事不是没成吗。”萧衍咳了一声,“朕说正经的。你给朕把后宫管明白了,把朝堂那帮老东西治服了,把北狄西域南洋全谈妥了。朕封你个皇后,怎么了?”

莉莉安把诏书搁回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那陛下先看看这个。”

萧衍展开,标题写着:《永春谷婚姻法适用条款》。

“第一条,”莉莉安念,“婚姻双方须自愿签署婚约,任何一方不得强迫、诱骗,或以权势施压。”

“朕没施压。”

“第二条,婚后双方财产独立。您的内帑是您的,我的外交提成是我的,互不干涉。”

萧衍皱眉:“……朕内帑比你的提成多多了。这条是防朕占你便宜?”

“对。”

“第三条,婚后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对方工作决策。您管您的朝政,我管我的外交。您要是哪天觉得我哪单生意谈得不好,可以提建议,但不能下旨强令我改。”

萧衍指着这条:“这条是专门防朕的吧?”

莉莉安微笑:“陛下英明。”

“第四条,”她继续念,“若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提出和离,并分割共同财产。分割比例按双方对家庭的贡献度计算。”

“这个贡献度怎么算?”

“我算过了。”莉莉安说得理直气壮,“按银子算。我一年给国库挣的,比您内帑多。”

萧衍把羊皮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时表情很复杂:“你这合同,比朕跟北狄签的互不侵犯条约还苛刻。”

“陛下签不签?”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签。但朕要加一条。”

“您说。”

他提笔写:“第五条,皇后免每日请安。太后已移居慈宁宫静养,请安免了。但你得每天陪朕吃晚膳。”

莉莉安想了想:“晚膳可以。但您不能顿顿吃桂花糕,御医说您血糖偏高。”

“朕加一条:皇帝有权每天吃一块桂花糕。”

“半块。”

“三分之二。”

“成交。”

两人签字画押。小叮当飞过来盖魔法戳,边盖边嘀咕:“我见证过北狄互市协定、西域贸易协定、后宫食品安全公约,头一回见证皇帝结婚合同。这活儿能干,以后转行当证婚精灵算了。”

婚礼前三天,礼部送来一份流程,厚得像一本书:迎亲、拜堂、合卺、入席、谢恩,一共三十七道程序,每道都标着时辰。

莉莉安看完,提笔就改。

“纳彩改成分股说明会。”

“问名改成资质审核。”

“纳吉改成意向书签署。”

“纳征改成首付款。”

“请期改成排期确认。”

“亲迎……”她停了一下,“亲迎保留。这个不能改。”

礼部尚书拿着改完的流程,脸都白了:“外、外交大臣,这不合祖制……”

“祖制里没写婚礼要签字吧?”

“……没写。”

“那就加上。”

婚礼办得挺热闹。

满朝文武都来了,各国使节团也来了——北狄送了一百匹战马,西域送了一箱宝石,南洋送了一船香料。周秉德在家闭门思过,没来,托人送了份礼,附一张字条,三个字:臣服了。

婚礼上最出风头的是小叮当。

它站在礼台上,展开婚约羊皮卷,尖着嗓子念条款,满殿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念到第三条“财产独立”,户部尚书在底下点头,说这条好,清楚。念到第四条“违约和离”,礼部尚书差点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念到最后一条“双方约定每晚共同用膳,皇帝桂花糕份额为三分之二块”,满殿哄笑。萧衍在笑声里把手里那块桂花糕咽了下去。

莉莉安穿着凤冠霞帔站在他旁边。凤冠是精灵样式,嵌了颗魔法宝石,会自己发光,把礼部那帮老臣看得直眨眼。

她小声说:“陛下,婚后第一件事,咱俩得把北狄那批战马的后续合同签了。可汗说想加购一批铁器。”

“……新婚之夜谈这个?”

“那谈什么?谈风月?”莉莉安很坦然,“咱俩谁跟谁啊,合同都签了。”

萧衍沉默三秒,认命地让人把北狄使节叫来。

婚礼散了,礼部把皇后册宝送进听雨轩。

第二天一早,册宝被原样退了回去。

礼部尚书抱着那只漆金盒子,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外、外交大臣,这是……这是册后之宝……”

“我知道。”莉莉安请他坐下,倒了杯茶,“劳烦您跑一趟,替我把话带给陛下。”

“什么话?”

“就说我算过账了。”

尚书愣了:“算什么账?”

“皇后管后宫三十个女人,KPI是让她们别打架。外交大臣管万国,KPI是让他们别打仗。”莉莉安把茶推过去,“前者一年赏赐折银八千两,后者一年抽税五万四千两。您说,哪个岗位更值钱?”

尚书还想劝:“外交大臣,皇后是天下之母,这位置……”

“天下之母管不了关税。”莉莉安打断他,“上个月南洋香料进港,关税算错了三成,谁去补?母仪天下能补吗?”

尚书张了张嘴。

“我不当皇后,不是看不上这位置。”莉莉安把茶推过去,“是我算过,这位置不划算。”

“……不划算?”

“一年八千两的赏赐,换我天天给三十个女人排请安次序。这买卖,换您您做吗?”

尚书抱着盒子回去,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萧衍听完,坐在御案后头半天没动。

“她真这么说?”

“回陛下,一字不差。”

萧衍忽然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朕是头一回见有人拒后位。”

“臣也是头一回见。”尚书小声,“陛下,那这册宝……”

“收回。传旨:授莉莉安·永春大周外交大臣,官居一品,位同丞相,不入后宫编制。婚约照旧。”

旨意传下来,后宫的反应很有意思。

皇后是第一个松气的——她原来的位置保住了,而且现在她还是外交副手,手里握着茶马贸易的单子,比当个被架空的皇后实在得多。

贵妃是第二个。她听说莉莉安不当皇后,特意跑到听雨轩:“你不当皇后,那以后本宫见了你,还用不用请安?”

“不用。”小叮当替她答,“婚约第五条,免请安。”

“那本宫还挺支持这门婚事的。”

淑妃最实在:“她不进后宫编制,那我的律法咨询使归谁管?”

“归外交部。”莉莉安说,“你以后算外交部编制,工资涨一级。”

淑妃当场就乐了:“早说啊。早说本宫第一个给你投票。”

当天夜里,听雨轩。

红烛烧了半截,婚约摊在桌上,小叮当蹲在笔架上,拿它的小本本一笔一笔记档。

“大周第一份皇帝婚约,”它念,“编号甲字一号。甲方:大周皇帝萧衍。乙方:永春谷全权使节莉莉安·永春。见证人:法律精灵小叮当。特别条款:桂花糕三分之二块。”

“记完了?”莉莉安问。

“记完了。”小叮当合上本子,很感慨,“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结婚还得签字画押的。”

“这叫专业。”

10 尾声·客户来了

婚后三个月,莉莉安在宫外开了间衙门。

匾是萧衍亲笔题的,三个大字“大周外交部”,右下角一行小字:“有事递帖子,别直接找朕。”

衙门里还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也是萧衍写的,只有三个字:签合同。

编制不大:一个部长,一个法务,外加两个从后宫借调的妃嫔——淑妃管律法咨询,贵妃管西域商路,都是兼职,拿两份工资,干得比谁都起劲。

这天莉莉安坐在衙门里嗑瓜子,小叮当飞进来报告:“外头来了个新的,西方精灵使节,刚穿越过来,落在御膳房灶台上了。”

“人呢?”

“让厨子拿扫帚撵出来了,现在蹲在门口哭。”

“领进来。”

新使节是个年轻姑娘,金发,一脸懵,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国书。进门看见莉莉安,眼泪就下来了:“前辈!我可算找着组织了!这边怎么这么吓人啊?我刚落地就有人喊‘妖女拿下’,还拿扫帚撵我——”

莉莉安给她倒了杯茶:“别慌,坐下说。哪个部门的?”

“永春谷外贸司,派来调研东方市场的。”她抽了抽鼻子,“前辈,我是不是闯祸了?我砸了一桌菜。”

“砸的什么菜?”

“好像……有一道佛跳墙。”

莉莉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前辈?”

“没事。”莉莉安把茶放下,“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带合同范本了吗?”

“带了。”新使节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烧了半截,主要内容还在。

莉莉安翻了翻:“行,能用。你先跟着我干,实习期三个月,工资按大周九品官发,转正后按七品算。管吃管住,出差有补贴。”

莉莉安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推过去。牌上刻着:大周外交部 试用 丙字三号。

“工牌。以后进出门要挂。”

“还要挂工牌?”

“规矩。”她又推过去一本册子,“章程。第一条,凡事留文书;第二条,凡事留收据;第三条,凡事留副本。”

“为什么都要留副本?”

“因为人类会赖账。”

新使节感激涕零:“谢谢前辈!那个……这边宫斗凶险吗?我需要准备什么防御措施?带刀行吗?我们司里说东方很危险。”

莉莉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声大嗓门。

“莉莉安!西域那批葡萄酒到港了,合同帮我看看有没有坑!”

贵妃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文书,往桌上一拍。

莉莉安冲新使节摊手:“看见没,客户来了。”

她拿起文书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这条有问题。他们写‘关税按货值抽成’,但没写按到岸价还是离岸价。到岸价含运费,离岸价不含。差了至少两成。回去让他们重签。”

“我就说不对劲!”贵妃一拍桌子,“那你帮我拟个补充条款?”

“拟条款收费,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抢犯法,收费合法。承惠。”

贵妃骂骂咧咧地掏了银子。

新使节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朕的狮鹫借用合同到期了。”萧衍说,“能续吗?”

莉莉安头都没抬:“续可以,押金涨到两千两。狮鹫上个月被你借去遛了八回,瘦了三斤,你得赔营养费。”

“朕给它吃的是上等牛肉!”

“上等牛肉里掺了桂花糕吧?”莉莉安抬眼,“狮鹫不能吃甜的,御医说的。”

萧衍:“…………”

新使节悄悄拉住小叮当:“这位前辈……到底什么来头?”

小叮当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来头大了。她嫁了皇帝,管着外交,开了一间衙门。太后被她气去养老了,保守派大臣被她治服了,北狄西域南洋全被她谈成了贸易伙伴。”

“那……那宫斗——”

“宫斗?”小叮当笑了,“你在这儿待三天就知道了。这宫里现在最凶险的事,是抢合同。”

门外又有人喊:“部长!北狄可汗来信了,说想续签互市协定,问咱们能不能搭个狮鹫巡演——”

莉莉安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她对呆坐着的新使节说,“带你见客户。”

新使节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墙上挂的账本。

那本账摊开着,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大周外交部第一年:扭亏为盈,盈利四万七千两。皇帝陛下批示:准了,明年加预算。”

她把烧焦的国书塞回怀里,掏出一卷新的羊皮纸,小跑着追了上去。

当天夜里,外交部后堂还亮着灯。

莉莉安坐在案前写述职报告,写得很慢。小叮当趴在墨盒边打盹,偶尔抬一下眼皮。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了笔,想了想,落下一行字:

“东方任务完成。此处市场广阔,且人类好忽悠。建议总部尽快派下一批。”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纸叠好,塞进信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下一批来了,”她自言自语,“我得先给他们定个规矩——落地别砸佛跳墙。”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