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醒来以后
另一个周荞获救十五分钟后,她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火星医疗舱的灰白色,左边有根输液管,正往她手背里进药。她想抬手,手臂沉得不听使唤。罗骁坐在床边,防护服没脱,胸口还沾着尘暴后的红土。
“救援结束了吗?”她问。
“结束了。”
“车上三个人呢?”
“都在。”
周荞松了口气,随即看见他脸边那块擦伤:“你躲什么?”
罗骁把床头的屏幕转过来。地球时间八点十七分,返回舱在阿拉伯高地落地,周荞获救,生命体征稳定。照片里的她躺在担架上,左眉贴着胶布,那是她出发前一天被储物柜撞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问:“那我是谁?”
医疗舱外有人进来,是灾后云的合规主管韩铎。他没穿防护服,衣服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你也是周荞。”他说,“记忆截止到今天六点四十分,备份在尘暴前完成。八点三十二分,你的载体在火星激活。”
“八点十七分,她已经落地。”
“对。”
“所以把我关了,等她出意外再说。”
韩铎没有顺着她的话安慰,只把一份文件放到床上。依据《灾后人格存续条例》,同一自然人只能有一个激活身份。地球周荞已经恢复呼吸、工作和亲属关系,火星载体有三十日申诉期,期满后冻结。
“冻结是死吗?”
“不是。载体进入低温保存,意识停止运行。”
“那跟死有什么差别?”
韩铎说:“法律上不讨论这个。”
罗骁骂了一句,起身出去。门没关严,外面有人搬氧气瓶,碰得走廊直响。
周荞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女儿周禾四岁时打碎碗,她收拾碎片留下的。她记得那天晚饭是番茄鸡蛋面,记得周禾怕挨骂,把最大一块瓷片藏进拖鞋。这些都不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我要跟孩子通话。”
韩铎说:“暂时不行。地球端正在做心理干预,周禾也需要稳定。”
“她十二岁,不是两岁。你们准备怎么跟她说?”
韩铎犹豫了一下,打开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亲属识别协议,落款有周禾歪歪扭扭的签名。协议写明,如两名激活体同时存续,周禾只承认先回到地球住所的一方为母亲,另一方不得以母亲身份接触她。
周荞读了两遍:“谁让她签的?”
“监护人预案,事故前就建立了。”
“她懂什么叫激活体吗?”
“有心理老师解释。”
周荞想笑,嘴角却抬不起来。她教过周禾骑自行车,教了半个月,孩子摔破膝盖也没哭。现在别人给她一张纸,让她决定哪个妈妈可以回家。
她把文件推回去:“我申诉。”
韩铎点头:“这是你的权利。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知道。你离开火星前,站端地震阵列记录到一组异常沉降。罗骁认为可能和第二场尘暴有关,地球端说那只是设备故障。”
周荞看向床头那扇舷窗。红色尘沙正贴着玻璃刮,细得像有人在外面试探。
“把数据给我。”她说。
韩铎站着没动:“你现在的身份,无权访问任务资料。”
周荞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2 两个妈妈
通话安排在火星时间晚上九点。
屏幕亮起时,地球周荞正在厨房找碗。她穿着周荞在家常穿的灰睡衣,头发剪短了,左边露出一块没长好的头皮。她身后是合肥那套房子的厨房,冰箱门上还贴着周禾二年级画的太阳。
“你瘦了。”火星周荞说。
对方把碗放下:“医疗舱伙食不好。你那边怎么样?”
“刚醒,浑身疼,还被人通知我是多余的。”
地球端没接这个玩笑。她关了厨房的火,坐到餐桌前:“禾禾最近睡不好。你先别直接联系她。”
“我是她妈。”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火星端想说,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从对方嘴里出来,听起来竟不一样。她又觉得可笑,明明连沉默前吸气的方式都一样。
地球端先开口:“三十天以后,你可以申请保留记忆研究资格。我会跟机构谈,尽量不销毁载体。”
“听起来像我死了,你给我争取一个好墓地。”
“那你想怎样?回来跟我共用一个户口、一个工作,轮流去开家长会?”
“至少别替我决定。”
地球端揉了揉鼻梁:“我现在每天要吃七种药。禾禾半夜会到我的房间,摸我有没有呼吸。你让她再接受一个?”
火星端看见桌上放着两双筷子。一双蓝色,一双粉色。粉的是周禾的,蓝的是她自己的。对方也在用。
她忽然不想再吵:“把救援日志给我。站端沉降不是故障,南纬盆地三天内可能起第二场风暴。”
地球端的手停住:“我看过了,量级不够。”
“你看过站端原始数据?”
“不用看。模型在地球,我比你清楚。”
通话被韩铎按时切断。屏幕黑下去以前,火星端看见周禾的粉色水杯从桌角露出来,杯盖上贴着一张新贴纸,写着“妈妈回家”。
罗骁在门外等她。他把一台旧维护平板递过来,外壳贴着胶带。
“只能看十五分钟。”他说,“合规的人马上来巡检。”
周荞用过去的维护权限进入阵列。数据在六点四十分以后出现七次沉降,每次间隔缩短。她把救援路径叠上去,发现第一场尘暴被盆地底部的气压差拖着改变了方向。相同条件正在重新形成。
“地球端为什么否了?”
罗骁说:“也许她没拿到这些。”
“也许她不想看。”
“你们是一个人,别把她想得比你坏。”
周荞抬头:“从现在起,别再说我们是一个人。”
她把数据复制进平板的离线区。复制到百分之七十二,权限开始报警。罗骁拔下站内巡检终端,硬把报警延后两分钟。
“你回地球。”他说,“返程货船后天走,船上有医疗舱。我替你报名字。”
“我上了船,三十日申诉期可能直接终止。”
“留在这里,等风暴来,一样没命。”
周荞盯着平板。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人信息,来自周禾的校内账号,只有四个字。
你别回来。
3 先到家的人
远程听证安排在货船起飞前六小时。
程真律师出现在一块信号不稳的屏幕上,声音总比嘴慢半拍。她告诉周荞,申诉不能要求“继续当周荞”,只能先争取不被立刻冻结。
“那我赢了得到什么?”
“一张三十日临时通行证,以及回地球参加复审的资格。”
“女儿呢?”
“不在这次审查范围。”
周荞笑了一下:“你们真会把一个家拆成很多张表。”
韩铎提交机构意见。地球周荞的身体正在排异,无法再承受身份争议;火星载体没有登记住址、收入和医疗保障,贸然接触儿童可能造成创伤。他还读了周禾那句“你别回来”。
周荞问:“为什么只读这个?她写协议的时候怎么说的?”
屏幕另一头没人回答。
程真把条例往上翻了两条,找到一条罕见的规定:载体掌握重大公共安全信息时,可延长激活并转移到具备审查条件的地区。罗骁提前提交了站端风险报告,货船船长也签字确认医疗舱可用。
韩铎合上文件:“你利用公共安全争取身份?”
“对。”周荞说,“你们要拦,就连风暴一起拦。”
听证会安静了几秒。最后,审查员批准临时通行,期限从货船落地算起,只有七十二小时。她不得入住原住所,不得单独接触周禾,不得使用周荞的账户和工作权限。
罗骁听完说:“这跟押送差不多。”
“能落地就行。”
登船前,他把完整数据存进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片,贴在周荞医疗腕带背面。
“平板里那份只有百分之七十二,后面被人远程删了。”他说,“这份别再交给任何会自称是你的人。”
周荞听出他指的是地球端:“她也许只是害怕。”
“你也怕。怕不妨碍害人。”
发射前,周荞给周禾回了一条消息。她写了很长,从尘暴说到救援,又删掉,只剩:“我回来把一件事做完。你不用担心我抢你的家。”
发送以后,她觉得最后一句更糟,已经撤不回。
货船离开地面时,医疗舱要求她平躺。加速度压上来,胸骨疼得像要裂开。她咬住固定带,没让自己叫。周禾小时候怕过山车,她总说不怕就不叫,现在轮到她,也不肯叫。
船进入轨道,乘务员核对激活名单。名单上没有周荞,只登记着“生物材料载体一件”。她把证件号报了三遍,对方才在备注里加上姓名。
“到了地球,会有人接你吗?”乘务员问。
周荞想起家里的两双筷子:“不知道。”
“那你下船以后先去哪儿?”
她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火星:“回家。”
乘务员没敢告诉她,终端刚收到地球端的新申请:请求禁止火星载体接近原住所。
4 返程舱
返程要二十六天。
第三天,南纬盆地起了尘暴。规模不大,只刮坏两座无人观测塔,新闻用了四十秒。周荞在医疗舱里看到画面,让乘务员把音量调高。主持人说,地球专家此前已作出预警。
没人提火星上还有一个她。
同船有个姓秦的男人,五十九岁,是矿区事故的备份。他的原件死了,按说该由他继承身份,可他醒来时,妻子已经在事故赔偿协议上签了字,拒绝他回家。
“她说我脾气、记忆都一样,就是不敢见。”老秦告诉周荞,“我也没法怪她。她守了三个月灵,我推开门,算怎么回事?”
“你回去过吗?”
“到楼下。她在阳台晒被子,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秦的冻结通知比周荞早。他每天吃两份饭,说回地球要吃一碗真正的牛肉面,吃完再说。周荞没问吃完以后怎么办。
航程后半段,火星模型自动更新。第一场小尘暴填补了数据缺口,也证实更大的气流正在聚合。十八天后,它会经过三座有人站点,罗骁所在的救援站首当其冲。
周荞给地球端发了七次请求,全部退回。韩铎只回复一句:请在落地后按监管程序提交。
“十八天以后呢?”她问。
“按目前排期,复审在二十二天后。”
她把回信转发给罗骁,罗骁只回了三个点。火星通信延迟越来越长,这三个点传到时,已经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
落地那天,老秦终于吃到牛肉面。监管中心餐厅做的,牛肉切得很薄,面也软。他吃得很慢,最后连汤都喝了。当天下午,他被带去冻结区。周荞从走廊经过,他朝她摆手,像结束一次普通出差。
她的七十二小时从通过闸机开始倒计时。
程真给她安排了一间监管宿舍,周荞没住。她先去了合肥原来的家。小区门禁认不出她,保安看她身份证碎片,又看她脸,最后让她站在雨棚下等。
“你给业主打电话。”她说。
保安问:“业主叫什么?”
“周荞。”
“你就是周荞?”
“对。”
保安又看了一眼屏幕:“里面住的也叫周荞。”
她绕到后门,用旧生物钥匙开门。掌纹通过,声纹通过,最后一步虹膜比对却亮起红灯:重复身份,禁止使用。
门里传来拖鞋声。地球周荞隔着门问:“你来了?”
“开门。”
“我不能。申请上写了,监管期间不能接触。”
“风暴十八天后到救援站。把我的日志给我。”
门内静了一会儿:“日志不在我这里。”
“那是我的航天服。”
“也是我的。”
周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妈,谁在外面?”
周荞抓紧门框。她想答应,又怕自己一开口,孩子先认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门里的拖鞋声近了,周禾似乎正朝门口走来。地球端忽然说:“禾禾,回房间。”
太迟了。门上的访客屏亮起来,周禾看见了门外的她。
孩子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也剪了头发?”
5 同一屋檐下
门最后开了,因为沈玉珍从厨房出来,问了一句:“站在门口干什么,饭都凉了。”
她看见两个周荞,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
地球端弯腰去捡,火星端也弯腰。两个人额头碰在一起,周禾站在旁边,忽然笑了。她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抿住嘴,跑回房间。
“妈,是我。”两个周荞同时说。
沈玉珍扶着餐椅坐下:“我知道,你们都是。先吃饭。”
监管员在楼下守着,韩铎同意这次会面谈四十分钟。桌上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豆角、红烧带鱼。火星端夹了一筷子带鱼,刺少的那块已经被地球端夹进周禾碗里。
“你还记得她不吃刺。”她说。
地球端没抬头:“你也记得。”
周禾低声说:“我记得你们两个。”
火星端看着她:“那为什么让我别回来?”
孩子捏着勺子,半天才说:“你回来,她晚上就不睡了。她老是听门外,觉得有人要把她带走。我签那个纸的时候,老师说总有一个妈妈要睡着,我只是想让先回来的好好活着。”
“你知道睡着是什么意思吗?”
“当时不知道。我以为跟睡觉一样。”
地球端起身去厨房,背影有些僵。火星端没有追,她忽然明白,对方也许从没向孩子解释过。
沈玉珍给她添饭:“先吃。你小时候也是,什么事都等饭凉了才肯说。”
火星端问:“妈,你分得出来吗?”
“分不出来。”老人说,“你俩放盐都一样重。”
地球端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你血压高,别吃了。”
这句话一模一样,火星端也刚想说。桌上又静下来。
四十分钟快到时,火星端提出看航天服。地球端说旧物已经交给机构,救援日志也在里面。她打开手机工作目录,事故当天的文件夹只剩一个空壳,删除时间是她落地后的第二天。
“你删的?”火星端问。
“我没有。”
“家里还有谁动过?”
地球端看向韩铎的通话窗口。韩铎说,机构依法回收任务资料,个人不得保留。
“回收为什么删本地副本?”
“防止未经审查的信息扩散。”
火星端把碗放下:“你知道风暴模型缺了哪一半,对吗?”
地球端没有回答。
周禾忽然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具盒:“航天服没全交。头盔后面的存储片,我留下来了。”
地球端脸色变了:“你拿它干什么?”
“我怕你们忘了回来。”孩子说,“那里面有你给我唱的生日歌。”
火星端记得那段歌。尘暴前一天,她在航天服里录了一半,警报响后便停了。地球端看着她,显然也记得。
周禾把文具盒打开,里面只剩一张学校储物柜的凭条,存储片不见了。
楼下传来监管员上楼的脚步声。韩铎在屏幕上通知,会面提前结束。
地球端抓住周禾的手腕:“东西在哪儿?”
孩子第一次用力甩开了她。
6 非法存在
火星周荞的通行证在当晚被降级。
降级与尘暴、私闯住宅无关,原因只是她在原住所多说了十二分钟。监管宿舍的门从外面上锁,窗户只能开一条缝。程真来看她,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有一次按规矩来?”
“我按规矩的时候,他们删日志。”
“现在你的复审可能取消。”
“那就让他们来删我。”
程真把一叠材料摔在桌上:“你跟我发脾气没用。明天我替你申请公共安全紧急审查,今晚别再出门。”
深夜,地球周荞来了。她在门外等待了二十分钟,带进一份新的和解方案。机构可以给火星分支一个全新身份,提供住房和医疗,但她必须放弃周荞的姓名、职业记录和周禾的监护权,也不得再以家属身份联系孩子。
“你觉得怎么样?”地球端问。
“你觉得我该怎么样?”
“我不知道。”
火星端看着她:“你来,是劝我签,还是想让我拒绝?”
地球端坐在床沿,手指一直捻着睡衣线头。那是周荞焦虑时的习惯,火星端自己也有。
“我刚回家的时候,禾禾每天给我留门。”地球端说,“后来她知道你在火星,就把门锁了。我工作也不敢接,怕一走,回来家里站的是你。”
“所以你把日志交出去?”
“我交的时候,他们说只是备份。”
“你也没问为什么删。”
地球端没辩解。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草莓,是周禾喜欢的那种,小颗,带酸。火星端接过一颗,两个人分着吃,谁都没提和解方案。
凌晨,周禾的学校发来异常访问通知。有人用教育局安全审查名义打开了学生储物柜。地球端立刻给韩铎打电话,对方承认机构正在回收任务资料,让她不要干预。
“那是孩子的柜子。”她说。
“存储片属于任务设备。”
两个周荞第一次站在同一边。她们各自联系程真和学校,却都得到同一个结果:储物柜已经清空。
火星端的监管门锁也在这时打开。韩铎亲自来,说只要她签下和解,机构可以保留她探望周禾的权利,每月一次,以“地球代表亲”的名义。
“你连孩子叫我什么都想好了。”
“这是现实能给出的方案。”
“现实还是你们?”
韩铎没有生气:“风暴模型可以由地球端提交。你坚持参与,只是在争一个名分。”
火星端把和解书还给他:“那让她提交。”
韩铎看向地球端。地球端低下头,因为存储片已经不在机构手里。
学校储物柜的监控最后显示,周禾比安全审查人员早到了二十分钟。她打开柜子,取走东西,又把一张折好的纸留在里面。
纸上写着:你们都只想先找到它。那我就不放在这里。
7 第三份记录
周禾把存储片藏在学校合唱团的谱架里。
她给两个妈妈都发了同一张乐谱照片,在第三页画了一个小圆点。地球端先看懂,火星端晚了几秒。她们在校门口碰面,身后各有一名监管人员,像两支互不相干的队伍。
周禾只肯让她们进音乐教室。
“你们答应,不抢。”她说。
“答应。”两人一起说。
存储片插进地球端的工作平板,救援日志按时间展开。六点四十分备份完成,七点五十二分周荞进入尘暴,八点零三分航天服破裂。八点零六分,心率消失。八点十一分,返回舱自动启动紧急载体。
火星端看着那一行:“八点十一分?”
地球端没说话。她一直以为自己八点十七分获救,那只是载体第一次自主呼吸的时间。
日志继续播放。返回舱里的周荞睁开眼,问车上三个人是否获救。十五分钟后,火星医疗舱也记录下同一句话。
原谅周荞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两个备份,一个早了十五分钟,一个晚了十五分钟。
周禾问:“所以我原来的妈妈呢?”
没人能马上回答。
孩子把椅子往后推,椅脚刮过地面。地球端想去抱她,她躲开了。火星端站在原地,也没有伸手。
“你们都不是?”周禾问。
地球端说:“我记得你出生,记得你第一次发烧。我记得所有事。”
“可她也记得。”
“对。”
周禾哭着说:“那你们为什么一直让我选?”
火星端走过去,这次没有碰她,只把纸巾放到她手边。孩子自己拿了一张,擤完鼻涕,又拿一张。
地球端重新播放八点零六分以后的记录。里面还有一段机构加密指令:为维持唯一身份,地球载体按原件获救处理,删除载体激活提示,由心理医生确认记忆连续。
“他们知道。”她说。
火星端看着她:“你知道多少?”
“我醒来时手腕上有激活编号。我问过,医生说那是医疗腕带。我后来看见了疤,也没再查。”
“你不想查。”
地球端没有否认。
韩铎赶到学校时,教室门被周禾反锁。他在门外说,当年隐瞒是怕返回人员身份失效,保险、工伤、抚养关系都会中止。不是机构需要一个原件,是许多制度只认一个原件。
火星端隔着门问:“所以你们挑一个告诉她?”
“我们挑先恢复生命体征的。”
“跟挑先到家的一样。”
韩铎沉默片刻:“现在追究我,解决不了风暴。”
地球端把日志复制成两份,一份交给火星端,一份交给周禾。
“这次别只信我。”她说。
周禾把存储片收进自己的笔袋:“我以后也不只信你们。”
门打开后,韩铎没有抢平板。他看见屏幕上的原始死亡记录,先问的是:“还有谁知道?”
周禾回答:“你最好当作很快所有人都知道。”
8 谁也不是原件
周禾那晚跟外婆睡。
她把两个妈妈的联系方式都设成免打扰,又各自留了一条语音:“我明天还要上学,你们别在楼下等。”
火星端听了三遍,地球端听了五遍。她们坐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店已经打烊,老板只给她们倒了两杯热水。
“我退出吧。”地球端说,“你比她更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火星端问:“退出以后你去哪儿?”
“冻结。”
“你不是为了让禾禾好,你是终于受不了了。”
地球端握着纸杯:“难道你不想过?”
“想过。”火星端说,“醒来以后,每天都想。可我现在去睡,明天你还是会怕有人查到你也是备份。我们谁冻结,另一个都还得演。”
店里电视正在播火星天气。主持人说沙尘活动增强,三座站点已停止户外作业。屏幕下方滚动撤离名单,罗骁所在站点标注为“就地避险”。
地球端把平板放到桌上:“先合并数据。”
站端沉降记录与航天服日志拼在一起,模型终于显出完整路径。尘暴会先穿过南纬救援站,再沿赤道设备带向北,覆盖前进一号。那里有一百一十六名轮换人员,撤离艇受风速限制,不能起飞。
火星端计算到一半,罗骁的通信请求切进来。画面里他戴着头盔,身后有人往门上贴密封条。
“你们终于肯一起干活了。”他说。
地球端问:“站里还能撑多久?”
“电够,氧也够,就是外面那座通信塔快倒了。塔一倒,我们只能听你们讲遗言。”
火星端把模型初稿发过去:“按这条路径,你们可以提前撤到旧矿区。”
罗骁看完摇头:“旧矿区昨天塌了,我刚从那里回来。你们的数据还差一段。”
“哪段?”
“前进一号昨天临时改了设备功率。这个变化地球模型不知道,火星阵列也不知道。”
韩铎这时发来通知:应急通信将在二十二分钟后关闭,灾后云接管所有相关数据传输,等待上级审查。
地球端看着时间:“二十二分钟不够复审。”
火星端起身:“那就不等复审。”
韩铎在屏幕里叫住她:“你们现在上传未经批准的模型,若判断错误,责任无法由任何一方承担。”
周禾正好给外婆开门,听见这句话。她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
“那就让她们两个一起承担。”她说。
韩铎看向她:“你还没成年。”
“可那份纸你们也让我签了。”
店里没人再说话。老板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让她们能从后门离开。
9 合起来才有答案
早餐店后门通向一条窄巷。两个周荞挤在程真的车里,用她的工作终端继续算。
模型给出两条路线。第一条让南纬站人员撤进旧实验舱,能活,前进一号却会因错过窗口被困四十天;第二条让两站同时出发,穿越尘暴边缘,任何一辆车抛锚,后面的人都没有救援。
地球端盯着第二条:“这不能报。”
“第一条也不能。”
“至少活下来的人多。”
火星端把屏幕转过去:“罗骁在第一条里。”
“前进一号有一百一十六个人。”
她们又争起来。程真把车停在路边:“你们能不能别每次都用同一张脸吵架,我看不出谁说到哪句了。”
周禾坐在后排,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两站同时走?”
地球端说:“因为尘暴覆盖以后,没有车能进去接。”
“那前进一号自己的车呢?”
火星端一愣。她们拿到的设备清单是三天前的,前进一号昨天下午刚完成轮换,车载电源和驻地功率都可能变化。
罗骁的通信只剩断续声音。他说前进一号站长正在离线终端上找她们,机构没有转发,因为两支救援队伍不归同一部门管。
程真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分部门。”
她把车开向市应急中心。那里有公开的灾害联络频道,不需要灾后云审批。韩铎发现她们的意图,连续发来三次中止指令。地球端直接关掉提示,火星端则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你干什么?”地球端问。
“让他看。”
前进一号终于接入。站长是个说话带山东口音的女人,先确认她们身份,随后说:“别介绍了,两个都算。我们昨天启用了六辆新 rover,旧矿区北边还有一条维护道,模型里没标。”
新数据补上,第三条路线出现了。
南纬站沿古河道撤离,前进一号用新车接应,两队在维护道汇合。风险仍在,但不必留下任何一战。
火星端开始复核车辆载荷,地球端联系罗骁。两个人不再需要讨论谁负责哪一段,手指在各自屏幕上飞快移动。周禾替她们把冷掉的水换成热的,又把一包饼干拆开,放在中间。
上传前,系统要求填写责任人。两个身份同时输入,均被拒绝。
韩铎出现在应急频道里:“只能填周荞。”
地球端说:“那就填周荞。”
火星端看着她:“哪一个?”
“现在先舔我们。”
韩铎沉默几秒,手动开放了临时字段。责任人一栏第一次出现“周荞(双激活体共同)”。
模型上传完成,应急中心却弹出审核倒计时:三十分钟。
罗骁的通信塔只能再撑二十二分钟。
10 先到家作废
审核员不肯提前,因为模型来自两个身份未定的激活体。
程真直接申请公开听证,把原始救援日志、站端沉降记录和三十分钟倒计时放在同一个页面。她说:“你们可以审身份,但先让人上车。”
听证在线进行。应急中心、灾后云、航天救援署和周禾的学校监护人都在。周禾本来被外婆拦在镜头外,她自己搬了椅子坐下。
“那份先承认谁的协议,是我签的。”她说,“我不知道睡着就是不再醒。我也不知道地球的妈妈也是备份。大人只告诉我,选一个家里就会安静。”
审核员提醒:“现在讨论的是救援模型。”
“模型是我妈妈做的。”
“哪一位?”
周禾停了一下:“两个。”
火星端没有说话。地球端伸手盖住自己的摄像头,几秒后又打开,眼眶是红的。
韩铎接着提交机构说明。他承认激活记录被隐瞒,也承认删除日志影响了模型。他愿意承担相应责任,但请求不要让机构责任拖延救援。
应急中心主任问:“如果路线错误,谁负责?”
地球端说:“我。”
火星端同时说:“我。”
主任皱眉:“不能两个都这么说。”
火星端靠近镜头:“那就写清楚,站端数据我负责,救援日志她负责,路线共同负责。出了问题,别拿身份当借口不查。”
倒计时还剩六分钟。
主任终于签字。审核状态从等待变成紧急执行,模型直接发往火星两座站点。周禾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白,握着椅沿的手一直没松。
火星端想抱她,孩子却先问:“罗叔叔能收到吗?”
“能。”
“那就等他回信。”
几分钟后,罗骁的画面恢复。他已经在车里,头盔放在旁边,身后挤着六个人。
“路线收到。”他说,“驾驶员抱怨为什么不早点发,我说地球上的两个周荞刚开完会。”
地球端问:“前进一号呢?”
“新车已出发。要是按时汇合,你们回来得请所有人吃饭。”
通信塔在他身后断掉,画面卡成一格。最后停在罗骁抬手敬礼的动作上。
救援进入执行阶段,公开听证却没有结束。程真趁所有部门仍在线,提交了另一份申请:周禾签署的亲属识别协议无效,未成年人不能在信息不完整时承担选择母亲的责任。
周禾问:“无效以后,我还要选吗?”
程真说:“不用。没有人该拿你的爱当身份证明。”
孩子点了点头,又把两个妈妈都看了一眼:“但你们吵架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外婆家。”
火星端说:“可以。”
地球端补充:“作业也得带去。”
周禾叹气:“你们这样的时候,确实很懂怎么一起管我。”
11 不止一个周荞
两座站点在维护道汇合时,地球是凌晨三点。
罗骁发来一张车内照片。有人抱着氧气瓶睡,有人鞋上全是红土,前进一号的站长挤在最边上,冲镜头比了个手势。一百六十四人,全部在名单上。
周荞和周荞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地球端先去洗了两个苹果,火星端拿刀削皮,削到一半才发现周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身份复审在一个月后开庭。
机构仍主张只能保留一个周荞,但不再坚持原件优先。程真提交了两人的新记忆、不同医疗记录和共同救援报告,证明她们从激活时起便经历了不同生活,已经无法再当作同一份人格的重复存放。
对方律师问:“如果今天承认两个,明天出现三个怎么办?”
程真说:“那就审查三个。规定难写,不代表人可以随便删掉。”
韩铎出庭作证。他说唯一备份制度起初是为了防止财产、婚姻和刑事责任混乱,不是为了让人争谁更真。他自己提交了内部删除命令,庭审结束时工作证已被收回。
裁定最终确认,两名激活体自分别激活后形成独立人格分支,应分别登记民事身份。原周荞的死亡、工伤与遗产依法重新核定,周禾的监护关系则由家庭审查另行处理。
没人当场欢呼。火星端先问:“房子怎么算?”
地球端问:“工作呢?”
法官说:“那是后面的事。”
后面的确全是事。房子仍在原周荞名下,保险只赔一份,救援队不可能同时保留两个同岗位工程师。她们开了四次家庭会议,有一次为了谁该拿那只旧电饭煲争了半小时,周禾中途把电饭煲抱走,说谁都别用。
火星分支最后决定改名。
她选了“遥”,周遥。地球周荞看见登记表,问:“是不是离得太远的意思?”
“是火星离地球远。”
“也可以是想家。”
周遥说:“你别替我解释。”
周荞点头:“行。”
职业记录拆分更难。共同完成的资历只能保留在原身份下,周遥需要重新进行岗位认证。她去考试那天,周荞请假送她,两个人在门口又被人认成双胞胎。
“以前是同一个。”周遥解释。
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周荞:“现在呢?”
周禾替她们回答:“现在是两个。”
新证件办下来,周遥没有立刻发朋友圈。她先给罗骁发了一张照片。罗骁回了一个大拇指,又问她什么时候回火星。
周遥看着屏幕,很久没回复。她想回去,也想留下。法律允许她存在以后,选择反而变成了自己的麻烦。
周禾从学校回来,看见桌上的两张身份证,问:“今晚谁做饭?”
周荞和周遥同时说:“她。”
周禾把书包放下:“那我还是点外卖吧。”
12 到家
周遥最后在地面救援训练中心找了份工作。
她不再执行长期驻站任务,但每年会去火星两个月,参与设备复核。周荞留在原救援队,转做医疗保障。两个人第一次排班,就把周禾的家长会排成了同一天同一间教室。
老师看见她们进门,以为来了两位家长。周禾介绍:“都是我妈妈。一个管作业,一个管修东西。”
周遥问:“为什么我管修东西?”
“因为另一个连打印机都不会。”
周荞没反驳。家里那台打印机确实是周遥装好的。
她们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两套房,上下楼。周禾平时想住哪边就提前说,不能只背着书包突然出现。外婆轮流做饭,最常做的是番茄鸡蛋面,因为三个人都不反对。
旧房没有卖,重新核定后作为周禾成年前的保障财产保留。周荞和周遥都不住,只在缴物业费时一起收到通知。那只旧电饭煲最后归外婆,谁也不许再抢。
周禾有时仍会弄混。她叫一声妈,两个人同时答应,她便指着其中一个说:“我叫那个会做饭的。”
“那你今天找她。”周遥说。
“可我想吃你做的面。”
“我不会。”
“学。”
周遥真的学了。第一次盐放多,第二次忘了打鸡蛋,第三次终于能吃。周禾吃完,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比楼下好一点。”
罗骁回地球休假,带着火星站的纪念章来家里。他看见周荞和周遥在厨房忙,问周禾现在习惯没有。
周禾说:“还行,就是没人能偷懒。一个忘了开家长会,另一个记得。”
“那份先到家的协议呢?”
“作废了。”
“你自己觉得呢?”
周禾想了想:“谁先回来都一样。晚一点也能进门。”
夜里,周遥送罗骁下楼。他问她下一次去火星是不是已经确定。
“确定。”她说,“禾禾暑假以后走。”
“舍得了?”
“舍不得也得去。那边还有东西是我要查的。”
罗骁点头:“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慢。”
“哪个以前?”
“也是,没法算了。”
两个人都笑。周遥回家后,周禾已经睡下,餐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明早吃面,不要两个妈妈都进厨房。
第二天,周荞还是来了,周遥也没让她走。三个人抢一串门钥匙,周禾先拿到,说谁送她去学校谁用。外婆在楼下喊豆浆要凉了,她们才一起出门。
楼道门有些重,周荞推开,周遥在后面扶住。周禾背着书包先走出去,又回头等她们。
晨光落在小区门口,早点摊刚支起来。周遥问周禾中午想吃什么,孩子说别提前安排,放学再说。
她们便没有再问,只一起往学校方向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