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广林,五十四,在镇上开快递驿站。
二十八平,三个货架。最里头靠墙那一格,纸牌上写着十七。牌子上压着一摞纸箱,九个,从大到小码着,最底下那个的胶带已经黄透了。
系统里,最早那一个,滞留三千一百六十二天。
今早我又扫了一遍。机器滴一声,屏幕上跳红字:超期件请及时处理。
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完手上全是灰。
收件人那栏写着:李小雨。
电话是空号。地址写的是本镇建设路四十七号。
建设路四十七号,就是我这个驿站。
寄件人那栏,也写着李小雨。留的手机号我认得,十一位,尾数是三三六九,我老婆的。
这摞件在我这儿放了八年,镇上一半人晓得。
东头卖豆腐的陈嫂,隔三差五进来拿件,眼睛就往那格上瞟。
"还没人来拿?"
"没有。"
"里头是啥?"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不拆人家东西。"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其实我拆过。
老周头更直接。他每回来取他孙子的奶粉,都要站在货架跟前研究那摞箱子,研究完了说一句:
"陈广林,你这件,怕是寄给死人的。"
我说你少放屁。
他说,活人哪有不取件的。
前年冬天,片区经理下来查,看见那摞件,拍了照,给我开单子,罚五十。去年又罚五十,今年三月罚了五十。三回,一百五。
经理说,陈哥,超期件你走流程退回。系统里挂这么些件,我这边考核过不去。
我说退不了。
他说怎么退不了。
我说寄件人不让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摊子是我二零一三年从老赵手里接的。连货架带货枪带那辆三轮,一共四万八。老赵要去省城给儿子看孩子。
交摊那天,他把钥匙给我,另外交代了一句。
他说,往后要是有个女人来寄件,收件人写李小雨,你别多问,收下就行。
我说谁。
他说,老主顾。一年一个,寄了好些年。
我说占地方,我扔了。
老赵说,你敢。
老赵这人平时嘻嘻哈哈,那句话说得一点不带笑。
摊子接过来头一年,我一天睡五个钟头。
早上五点半,县里的车到,卸件,扫码,上架。八点钟街上开门,人就来了。中学的老师、药厂的、菜场卖肉的,还有一帮不上班的老太太,一天来三趟,问到了没有。到中午我能坐五分钟,扒两口饭。下午送大件,三轮车蹬一天,晚上八点关门。
那时候一件挣八毛,大件一块二。我一天两百来件,扣掉房租水电,一个月落三千多。
我老婆在菜场卖水产,凌晨四点起。两口子一天碰不上面,就在半夜对一下账。她数钱,我记账,记完了各自睡。
我头三年真没管它。件到驿站,扫一下,上架,落灰。
二零一六年夏天,下大雨,驿站漏,我怕箱子湿了,把最底下那个搬下来擦。擦到背面,面单被水泡开一角,寄件人电话露出来。
我盯着那十一位数看了能有一分钟。
外面雨砸在卷帘门上。我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张面单从头看到尾。收件人李小雨,寄件人李小雨,同一个名字,两个地址。寄件地址写的是本镇幸福里三号楼。
幸福里三号楼,是我家。
我没问她。
为什么不问,我说不清。那阵子我心里有个想法,很混。就是,只要我不问,这事就还是她一个人的事。我一问,就成我们俩的事了。
不过我记了个账。小学生用的那种横格本,藏在收银台抽屉最里头。她每买一件,我估个价记上。我估不准,有时候一百二,有时候一百六。后来我干脆按一件一百四十三块五算,二十七年,二十七件,运费一件十二,加一块儿是四千一百九十八块五。
这个数我算过三遍,三遍一样。
运费我另记,一件十二。
我想的是,哪天她要是跟我闹,我就把本子拍桌上。你要疯,你自己疯,别拿家里的钱疯。
这事我没跟她提。可心里搁着,搁了一年多。
我一直听她说过,孩子送到邻县。邻县那么大,我不知道是哪一家。镇上当年经手的是六婶,我老婆的远房婶子,二零一五年走的。我去问过六婶的儿子,他说他妈的事他一概不知,家里连张纸都没留下。
我还是去了一趟。
二零一七年冬天,我骑那辆三轮,往柳河那边走。四十七公里,我骑了三个钟头,屁股疼得站不住。路上买了三瓶水,五块钱,我喝了半瓶,剩下的搁在车斗里,颠得咣当响。
到了柳河镇上,我把三轮停在一个修车摊旁边,问修车的,这镇上有没有人家抱养过孩子,一九九九年的事。
修车的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替人打听。
他说,这种事你打听不出来。抱养的谁往外说。
我又问了两家小卖部,一家说不知道,一家说你去问问村东头的老太太。我找到村东头,老太太耳朵背,我跟她喊了半天,她光笑。
下午四点多我往回骑。骑到半路,后胎扎了。
我推着走了二里地,天黑下来,路边全是玉米地。后来一辆拖拉机停下,司机拉了我一段,把三轮拴在后头拖着。到镇上我把三轮卸下来,给他递烟,他不要,说顺路。
我到家快八点。我老婆问我去哪了。
我说,车坏在半道。
她说,饭在锅里。
我去灶上盛饭,饭还温着。她在客厅择菜,择的是韭菜,一根一根择,择得特别慢。
那顿饭后头,我没再去找过。
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我找过了,没找到。这个说法挺好用,用了九年。
转过年来,二零一八年,我又去派出所问过一回,问能不能查一个空号的名字。
民警问我,你丢东西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我说这人在我驿站寄了好些件,没人取。
民警笑了一下,说,人家乐意寄,你就收着呗,又不犯法。
我从派出所出来,觉得自个儿有点傻。
从二零一八年起,她就不来取件了。那年三月那个件到了,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放那儿。我说放多久。她说,放着吧。
二零一九年那个也没取。我问过两回,她说,放着。
那阵子晚上睡不着,我在沙发上抽烟。我不怎么抽烟,家里那包烟放了半年,抽出来都是潮的。
那年过年,大女儿陈晨从省城回来。
我跟她说过一句,你妈脑子有点毛病。
陈晨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陈晨看了我一会儿,进厨房去了。
晚上吃饺子,陈晨坐我对面,吃了一半,把筷子放下。
她说,爸,我十八岁那年翻过那个箱子。
我没抬头。
她说,妈让我别告诉你。
我说,你翻它干什么。
她说,我那时候以为里头有钱。
她笑了一下,笑完就不笑了。
她说,爸,你其实知道吧。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说什么。
陈晨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她说,你比妈狠。
我说,我怎么狠了。我这些年一句重话没跟她说过。
陈晨说,妈是没本事找。你是有本事找,不去找。
她说完就低头吃饺子,吃得挺快。
我坐在那儿,一个饺子嚼了半天。
年初三她回省城,我送她到车站。上车前她说,爸,你别跟妈提我说的话。
我说,不提。
从那以后她一年回来一趟,初二到,初四走。
二零二零年三月,件少。她来驿站,寄一个箱子,还是那个名字,还是这个地址。
她填单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写字慢,李小雨三个字写得特别正,一笔一笔的,像小学生描红。
我说,王秀兰。
她抬头。
我说,这个件寄出去没人取,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还寄。
她把单子推给窗口,说,寄。
我把箱子从秤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放。
我说,从我知道到现在四年了。我这格货架一年罚五十,罚了三回。你一年一百多块买件衣服,买个没人穿的。你算过没有,四千多块。
她说,我算过。
我说你算过你还寄。
她蹲下去,把箱子抱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擦箱子上沾的灰。擦得仔细,四个角都擦了。
她说,放这儿吧。
我说什么。
她说,放你那儿。别退。万一她自己来拿呢。
我骂了一句。
我说,她要是能来拿,还用等到今天。
她没吭声。她把箱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下台阶。那天下台阶的姿势不对,膝盖不打弯,我看了心里发堵,也没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我在外头吃了碗面。回家她已经睡了,背对着门。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在驿站。下午没件,风大,没人出门。
我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把最底下那个箱子搬下来,在底下划了一道,三公分。
为什么划底下?上面封着原胶带,划开看得出来。底下那道,是我事后自己贴的。
箱子里是一件女式棉衣,藏青的,叠得方方正正。中间夹一张硬纸片,是吊牌,上面印着一六〇,三百四十九块。
我抖开看,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念。
我把箱子合上,从抽屉里找胶带贴回去。手抖,胶带贴歪了。歪的那道一直在,我每次看见都知道是我贴的。
三百四十九块。她给我买过最贵的一件衣裳是二百八,穿了六年,棉都结成块了。
中间我扔过一回。
二零二三年七月,我进了一批洗衣液,六箱,堆在门口没地方码。最里头那格占着半格货架,我算了一下,六个箱子搬走,能放两箱洗衣液,一箱挣四十,两箱八十。
我把六个箱子搬下来,装进两个黑色大塑料袋,放在三轮车上,往镇东头垃圾中转站推。
推到大门口,我停下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日头毒,中转站门口一股馊味。我坐在三轮车斗边上,坐了能有半个钟头,汗从脊梁沟往下淌。
我把两袋东西又搬上车,推回来了。
推到半路碰见陈嫂,她骑电动车从对面过来,问,老陈,推的啥。
我说,旧纸箱。
她说,卖啊,废纸八毛一斤。
我说,不值当。
晚上我把六个箱子重新码上去,大小对齐,最底下那个最宽。码完洗手,用香皂洗了三遍,手上还是有股味。
那两箱洗衣液我码在收银台后头,摞到人肩膀高,进出的都碰一下。
今年三月那个件到的时候,我在上架。我把她以前的八个搬下来,把这个放最上头,再把八个摞上去。摞完我站在货架跟前看了半天。
九个箱子,一年比一年宽。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一个姑娘进门。
二十七八岁,短头发,灰蓝色外套,帆布包带子磨得起毛。
她走到柜台前,说,叔,有李小雨的件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第三回。
头一回是二零一四年夏天,她看着十五六,穿一身蓝白校服,站门口问同一句话。那天驿站挤,我正给一车件扫码,头都没抬,说没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货架,看了很久,走了。
第二回是二零一九年冬天,她二十上下,头发到肩膀,还是那句。我说没有。她说谢谢。她走的时候,我正在给老周头的奶粉贴标签,手上没停。
那两回,那摞件就在她背后的墙上。最下面那个箱子,离她不到两步。
今天她瘦了,也高了。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快递单号查询,状态写着已签收,签收单位:建设路驿站。
她说,叔,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看一眼。
我说,真没有。系统里查不到叫李小雨的。
我又撒谎了。
为什么撒谎?怕。怕她把这摞件抱走,怕她问出后面那些事,怕我老婆知道我一直知道。这三样,哪一样我都扛不住。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
我弯腰去搬最上面那个箱子,想往上层挪,腾出地方放洗衣液。手一滑,箱子掉下来,砸在地上,面单朝上。
她停下。
她回头。
她蹲下去,把箱子翻正,看面单。
看了很久。她右手食指按在收件人那三个字上,按着不动。
她说,李小雨。
我说,这个件没人认领,按规定得退回。
她抬头看我。她说,叔,我叫周念。
我没接话。
她说,我不是这个名。我养母给我起的名。她说我原来叫李小雨。
我手扶着货架,站住了。
她说,能拆吗。
我说,能。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蓝色的,塑料柄,剪口有点锈。她沿着箱子上沿剪,剪得很小心,怕剪到里头的东西。剪开一道口,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一件毛衣。灰蓝色,厚羊毛,成人穿的。吊牌还在,上面印着一六五。
她抖开毛衣,看领口。领口内侧缝了一块小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念。
她捏着那块布,手指头有点抖。
这个字我见过。二零二零年冬天那个箱子里也有,一块白布,一个念。
我没说出来。
她说,这是谁寄的。
我说,我老婆。
她没说话。
我说,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我给王秀兰打。她接了,那头有刀剁砧板的声音,她在菜场卖水产。
她说,什么事。
我说,你回来一下。驿站。
她说,咋了。
我说,来了个人。
那边静了几秒。剁东西的声音也停了。
她说,我马上到。
她来的时候头发没梳,围裙还系着,围裙前襟上沾着鱼鳞,手里提着一双胶鞋,鞋上还滴水。
她站在驿站门口,看见那个姑娘,两只脚就钉在那儿了。
没往前走。
姑娘回头看她。
两个人隔着三米,谁也没说话。驿站里就一台冰柜在响。
她说,你叫什么名。
姑娘说,周念。
我老婆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她说,多大了。
姑娘说,二十七。
我老婆点头。她说,三月十二的生日。
姑娘把手里的毛衣往上抱了抱,抱到胸口。
我老婆说,六斤二两。
姑娘说,我养母说我是三月生的。
我老婆说,夜里十一点多,镇卫生院,产房在东头第二间,窗户关不严,一晚上灌风。
她说着,人往柜台这边挪了两步,又停下。
她说,你坐下说。
她自个儿没坐椅子,从墙角拎了个小马扎,坐下。马扎矮,她一坐下去,膝盖就顶到胸口。
她说,你听我讲。
姑娘没坐。
我老婆说,那年我二十四。你爸在外地跑车,一趟出去半个月。我生你的时候他不在。生下来第三天他打了个电话到卫生院,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她说,第九天,你奶奶把你抱走了。
她说,她说送人,送到邻县,人家条件好,没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起不来。我第三天就能下地了,我走到院门口,你奶奶把我拦回来,说风大。
她说,我没追。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蹭,蹭了两下,又把手放到膝盖上。
她说,我后来跟你爸说过一回。他说,算了。人在人家家里,过得好。
我坐在收银台后头,没抬头。
姑娘问,那名字呢,李小雨。
我老婆说,卫生院要填名,我不知道填啥。我姓李,那天外头下小雨,我就写了李小雨。
姑娘说,我养母给我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名。
我老婆说,那个名是我写的。我写在一张处方纸背面,交给中间人的。
姑娘说,纸条上还有个地址,就写了建设路,没门牌。
我老婆说,那是我后来添的。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就想着,寄到快递点,镇上就这一个点,全镇的人都从那儿过一遍眼。名字搁在那儿,兴许有一天你从那儿走。
姑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
门口有人进来,是老周头。他看见这阵势,站在门槛上没动。
他说,秀兰,这就是……
我老婆点了下头。
老周头把手里的奶粉放柜台上,说,那年月子里她眼睛哭得跟桃一样,一个月没出院门。我老婆子给她送过鸡蛋,送了半个月,她一个没吃,都搁窗台上,后来坏了。
他说完就走了。奶粉忘在柜台上。
我老婆转身进了里屋,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杯口上飘着一点热气。她把水递给姑娘,姑娘两手捧着,没喝。
我老婆站在那儿,手还按在柜台上。她说,你奶奶走那年,二零一一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
她说,那家人姓周。
她说,就说了这一个姓,别的一个字没提。我记了十五年。我不敢去找。人家把孩子养这么大,我找上门去,我说什么。
姑娘说,我养父姓周。
我老婆点头。她说,嗯。
姑娘说,我养母起的名,念,想念的念。
我老婆把脸转开了,转过去看墙上。墙上贴着一张营业时间表,边角卷起来了。
她说,我不求你认我。
姑娘说,我没说认。
我老婆说,嗯。
姑娘说,我就是想问一句,寄了这么多年,你想过我长啥样没有。
我老婆说,想过。想了二十七年,想不出来。我梦里头你一直是刚生下来那个样。
姑娘把杯子放到柜台上,杯底磕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
我老婆说,后来我一年买一件,按岁数买。一岁六十六公分,两岁八十,三岁九十,我照着童装店的尺码表买。买到十二岁,人家说没这么大码了,我就去成人店买最小号,再往后一年一年往上加。
她说,你今年二十七,我买的是一六五的。
姑娘说,我一米六八。
我老婆看了她一眼。她说,回头给你换。
姑娘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就红了,她抬手擦了一把,擦得很用力,像擦脸上的灰。
我把驿站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了块牌子,牌子上四个字:下午有事。
我说,回家吧。
我们家在幸福里三号楼四单元五楼,没电梯。姑娘扶着我老婆上楼,我老婆腿不好,膝盖有骨刺,走两层得歇一歇。
到三楼半,我老婆说,歇一下。
姑娘说,不急。
我老婆靠在楼梯扶手上喘,喘完了说,我这个腿,是站摊子站的。冬天水产池子边上冷,一站一天。
姑娘说,别站了。
我老婆说,不站吃什么。
姑娘没接。
进了门,卧室里有个樟木箱,一米二长,上了锁。钥匙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压在一本《家常菜三百例》底下。
我老婆开锁,掀盖。
里头是衣服,一件一件叠着,从下到上。
姑娘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开。
最小那件是五十九公分的连体衣,白的,领口绣了个兔子。最大那件是一六〇的羽绒服,深红的,袖口还带着价签。
她摆到第十件,坐在地上了。
我老婆蹲不下去,站在旁边看。
姑娘说,一年一件。
我老婆说,一年一件。
姑娘说,你怎么知道我多高。
我老婆说,我不知道。我按岁数买。
姑娘把一件三岁的小棉裤拿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绣了两个字,还是念。
她说,每件都缝?
我老婆说,每件都缝。缝上名,就当我送到你手上了。
姑娘没说话。她把裤腿叠回去,叠得很慢。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个本子,就是那个记了四千一百九十八块五的本子。我进来之前,从抽屉里拿的。
我把本子往里按了按。
姑娘说,你寄的那些,都退不回去吗。
我老婆说,退是能退。我不让退。
姑娘说,为什么。
我老婆说,退回来,就当我没寄过。寄出去没人收,那就还在路上。
摆到第十八件的时候,姑娘坐在地上没起来,两条腿伸着,手上抱着那件十九岁的呢子大衣,脸贴在大衣的领子上。
我老婆走到床边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养父母,待你好不好。
姑娘说,好。
我老婆说,那就好。
姑娘说,我养母去年十月走的。
我老婆说,你养父呢。
姑娘说,走得早。我一岁的时候他出车祸。
我老婆没说话。
姑娘说,我养母走之前把纸条给我,说,你亲妈要是还在,你去看看。她不知道我找过。
我老婆说,你不知道我在这儿?
姑娘说,我晓得有个建设路。我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坐车过来,挨家问,问到快递点,人家说没有。后来我又来过一回。
我老婆把头低下去。
她说,我一直在那个驿站寄。
姑娘说,我知道。我今天看见面单了。
两个人在屋里坐着,谁也没说话。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喊了三遍。
我老婆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姑娘跟前,蹲下去。她膝盖不好,蹲得慢,一手扶着床沿,蹲下来以后,两个人一样高。
她伸手,把姑娘脸上的一点头发拨到耳朵后头。手停在耳朵边上,没拿开。
姑娘往后退了一点,没退多远。
我老婆把手收回来了。
她说,你要是不想叫,就别叫。我就想问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姑娘说,我上了大专,学的护理,现在在县医院上班。
我老婆说,那好。那好。
她连着说了两遍,第二遍声音低下去。
姑娘把大衣放下,说,我该走了。
我老婆说,吃了饭再走。
姑娘说,不了。
我老婆说,那我给你装点东西。
她说着就往厨房去,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上摸,摸围裙兜,围裙没穿,摸裤兜,什么也没摸出来。
她说,家里没准备。
姑娘说,我明天来。
我老婆说,好。
姑娘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回去,叠得很慢,每叠一件就按一按。叠到最后一件,她拿起来闻了一下,那件是十二岁的,蓝格子的。
她说,这衣裳有股樟木味。
我老婆说,箱子里放的,都是这个味。
姑娘把箱子盖上,扣好搭扣,抱起来。箱子沉,她抱起来的时候往后仰了一下。
我老婆送到楼梯口,没下去。
到了楼下,姑娘回头问我,叔,明天我妈在家吗。
我说,在。
她说,那我明天上午来。
我说,来。
她抱着箱子往巷子口走,走几步停一下,把箱子往上托一托。走到巷口,她换了个手,把箱子搁在腿上,歇了会儿,又抱起来走了。
我回到驿站,把卷帘门拉起来。
最里头那格空了。纸牌上还写着十七。
我把纸牌摘下来。背面的胶粘在铁架上,我用指甲刮,刮了半天刮不干净。指甲缝里嵌了黑。
我从抽屉里翻出记号笔,在纸牌背面写了两个字:已取。
写完看了半天,划掉。
重新写了两个字:周念。
写完把牌子挂回去。挂歪了,我扶正。
货架板上有一层灰,还有九个箱子压出来的印子,深浅不一样,最早那个最深。我拿了块抹布,把那格擦了一遍。
擦到第二遍,卷帘门外头的太阳照进来一条,落在那格板上,能看见没擦掉的毛絮。
我把抹布拿到门口的水桶里搓了搓,拧干,挂回门后。
门后挂着两条抹布,一条擦柜台,一条擦货,我挂的是擦货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