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张Excel表
我老婆让我买个扫地机器人,我说等等,双十一能省三百。
“你省三百,你得先花三千。”赵丽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链接发你了,两千六百九十九。”
“别急,双十一有活动。”
“现在才十月十八。”
“所以还有二十四天。”我说,“这二十四天,价格会走一条曲线。我要找它的低点。”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
第一列,我敲了两个字:原价。
第二列,活动价。
第三列,定金。
当时我以为三列就够。
后来这张表长到了二十七列。
“你干什么呢。”赵丽芳绕到我背后。
“做预算。”
“买个扫地机器人做预算?”
“两千六百九十九,不是小钱。”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马卫东。”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我把光标往下挪,“我在算。”
“人家买东西花钱,你买东西费脑子。”
“费脑子省钱。”
“省多少。”
“理论上三百。”
“实际呢。”
“还没算出来。”
她转身进厨房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继续往下敲。
第四列,定金膨胀。
第五列,跨店满减。
第六列,店铺券。
敲到第六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觉得这个表可能得再长一点。
“妈,”女儿马小满从房间出来,“我爸在干嘛。”
“在给我买扫地机器人。”
“买了?”
“在算。”
马小满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爸,你这是在采购导弹吗。”
“我在算优惠。”
“你列多少项了。”
“六项。”
“六项?”她笑了,“六项够吗。我看人家专业的算到手价,得二三十项。”
“你怎么知道。”
“我做电商的。”
“你做电商的还不会算?”
“我会算啊,我直接看实付。”她把手插兜里,“你算这个,平台一句话就给你推翻。”
“什么话。”
“以页面为准。”
“这句话厉害在哪。”
“厉害在它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她说,“你跟它讲道理,它就跟你讲页面。”
“那页面错了呢。”
“页面不会错。页面是它自己写的。”
“那它以谁为准。”
“以它自己为准。”
我记下来了。第七列,我加了四个字:以页面为准。
“你加这个干什么。”
“备着。”
马小满笑出了声,回房间去了。
赵丽芳端着碗出来,从背后看了一眼屏幕。
“你这个表,什么时候能算完。”
“三天。”
“三天?”
“快的话两天半。”
“马卫东,我给你三天。”她把碗放桌上,“三天以后你要是还没买,我自己下单。”
“那你别急。”
“我不急。”她坐下,“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五十二岁的监理工程师,怎么被一台扫地机器人打败。”
“打败不了。”
“你哪来的底气。”
“二十九年了,我没算错过一个数。”
“你买菜都列公式,你知道吧。”
“列公式怎么了。”
“上回买排骨,你算了三家的单价。”
“那家注水。”
“你怎么知道注水。”
“切口发白,肉按下去不回弹。”
“你就为省八块钱,站人家摊子前面按了十分钟。”
“省了八块。”
“人家以为你要打假。”
“我就是在打假。”
赵丽芳笑了一下,笑得挺无奈。
“行,你算。你算完告诉我一声。”
“好。”
“算完了买不买。”
“买。”
“买哪台。”
“算完就知道了。”
“你要是算到十一月十一号呢。”
“那我就十一月十一号买。”
“要是那天更贵呢。”
“那我就不买了。”
“不买你算它干什么。”
“我算它是为了知道它贵在哪。”
她端着碗回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
“马卫东。”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哪天不算数。”
“有。”
“哪一天。”
“结婚那天。”
“那天你算了吗。”
“算了。”
“算什么。”
“算彩礼够不够。”
“结果呢。”
“不够。”
“那你怎么还娶。”
“我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碗都端不稳。
“二十四年了,你才说。”
“你没问。”
三天。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是笑话。
后来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笑话,是预告。
2 27个变量
第二天晚上,我把表加到了十九项。
“十九项了?”赵丽芳端着水杯站我背后。
“还差八项。”
“你干脆把统计局的表搬来。”
“统计局不统计这个。”
“那你统计。”
“我统计。”
我念给她听。
“第一项,原价。”
“第二项,活动价。”
“第三项,定金。”
“第四项,定金膨胀。”
“什么叫定金膨胀。”
“交一百当两百。”
“那不就省一百。”
“名义上省一百。”
“实际上呢。”
“实际上要看尾款。”
“第五项,尾款。”
“第六项,跨店满减。”
“第七项,店铺券。”
“第八项,平台券。”
“第九项,品类券。”
“券跟券还不一样?”她把杯子放下。
“不一样。平台券是平台出的,店铺券是商家出的,品类券是给某个类目的。”
“那都能用吧。”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互斥。”
“什么叫互斥。”
“两个只能用一个。”
“谁定的。”
“平台定的。”
“平台为什么这么定。”
“因为这样看着优惠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马卫东,你干这行二十九年,是不是从来没被人这么绕过。”
“我被绕过。”我说,“混凝土标号被降过,钢筋间距被拉大过,压实度被改过数。我都能查出来。”
“那这个呢。”
“这个也能。”
“第十项,红包。”
“第十一项,积分。”
“第十二项,返现。”
“第十三项,运费险。”
“第十四项,会员价。”
“第十五项,限时秒杀。”
“第十六项,预售尾款立减。”
“第十七项,跨品类凑单。”
“第十八项,支付立减。”
“第十九项,信用卡满减。”
“第二十项……”我停了。
“怎么了。”
“第二十项我忘了写什么。”
“你自己列的你忘了?”
“我列太快了。”
马小满从房间探出头。
“爸,你这不叫省钱,这叫科研。”
“科研也得做。”
“科研有经费,你有吗。”
“我有工资。”
“那你继续。”
我继续。
第二十项,新客礼金。
第二十一项,老客回归券。
第二十二项,直播专属价。
第二十三项,加购有礼。
第二十四项,晒单返现。
第二十五项,以旧换新补贴。
第二十六项,分期免息折算。
第二十七项,退货后的价格回滚。
“最后一项什么意思。”赵丽芳问。
“退了以后,价格会变回去。”
“变回去就变回去,我又不退。”
“你现在不退。”
“我以后也不退。”
“先写上。”
“写上干什么。”
“备着。”
“你什么都备着。”
“干我们这行的,图纸上多一根线,现场少一堵墙。”
“你少跟我说这个。”
我把表保存了。文件名起得很正经:《扫地机器人采购比价(含优惠项全量测算)V1.0》。
“还V1.0。”
“后面还有V2.0。”
“你要改几版。”
“看平台改几次。”
赵丽芳笑了一下,然后不笑了。
“马卫东。”
“嗯。”
“你算完了,是不是就买了。”
“算完了就买。”
“那你算吧。”
她回房间了。
我看着屏幕上二十七行变量,觉得有点意思。
二十九年,我验收过教学楼、地铁站、污水厂、地下车库。表格我做过几百张。
结果现在我坐在这儿,为了一台扫地机器人,列了二十七项。
“爸。”马小满站在门口,“你这个表,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看。”
“二十七项。”
“二十七项。”
“我上次买东西,只看了两项。”
“哪两项。”
“原价,实付。”
“那你怎么知道实付是不是最低。”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平台知道。”
“平台知道它自己写的规则。”
“那不就够了。”
“不够。”我说,“它知道自己写的规则,但它不一定照着写。”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公司审计。”
“审计是干什么的。”
“查别人有没有按规则办事。”
“我这个也一样。”
“你这个是查平台。”
“平台也是别人。”
马小满没说话,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平台首页弹出一个东西。
一个蓝色的按钮。
3 AI说这是最低价
“爸,平台出了个AI帮你算。”马小满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一键出最低价。”
“一键?”
“一键。”
“它算几项。”
“它不用算项,它直接给你个数。”
“它凭什么给我个数。”
“凭它是AI。”
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入口。
一个蓝底白字的按钮,写着:AI帮你算最低价。
我点了一下。
转了四秒。
出来一行字:预估到手价 2657 元。
“多少。”赵丽芳凑过来。
“两千六百五十七。”
“比你算的便宜?”
“比我算的便宜四十二。”
“那不就完了。”她伸手要拿鼠标,“下单。”
“等等。”
“又等。”
“它这个数不对。”
“AI算的还能不对。”
“AI算的是它自己写的规则。”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我要把它反推一遍。”
“反推什么。”
“反推它是怎么加出来的。”
“马卫东。”
“嗯。”
“人家给你便宜四十二,你还要查人家怎么算的。”
“我给它复核。”
“你复核AI?”
“我复核它的算式。”
赵丽芳转身走了,边走边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我花了两个小时。
AI给的明细里有一栏,写着“已享优惠 5 项”。
我一项一项拆。
原价 2699。
减定金膨胀 100。
减跨店满减 200。
减店铺券 150。
减平台券 100。
减品类券 92。
“2699 减 100 是 2599。”
“2599 减 200 是 2399。”
“2399 减 150 是 2249。”
“2249 减 100 是 2149。”
“2149 减 92 是 2057。”
我念出声,念给谁听我也不知道。
差了六百。
我把计算器按了三遍,还是 2057。
但AI给的是 2657。
“差六百。”我说。
“你说什么。”赵丽芳从厨房喊。
“我说AI算错了。”
“AI还能算错?”
“AI不会算错加减法。”
“那它错在哪。”
“它把两个不能一起用的券,一起用了。”
“它为什么要这么用。”
“因为这样数字好看。”
“好看给谁看。”
“给我看。”
“你看了吗。”
“我看了。”
“好看吗。”
“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知道那两个不能一起用。”
“你怎么知道。”
“规则页写的。”
“那AI为什么不看规则页。”
“它看了。它没看懂。”
“AI看不懂字?”
“AI看得懂字,看不懂人心。”
“你这话说得像我爸。”
“你爸说什么。”
“他说,合同上写的都是字,出事的都是人。”
“你爸是干什么的。”
“木工。”
“木工懂这个。”
“木工最懂这个。”
“奇怪。”我说,“它少减了六百,还说自己是全网最低。”
“爸你说什么。”马小满在客厅。
“过来。”
她过来,弯腰看屏幕。
“AI算的2657,我自己加是2057。”
“那你不是赚了六百。”
“我赚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两张券互斥。”
“哪两张。”
“平台券和品类券。”
“你怎么知道。”
“规则页写了。”
我把规则页翻出来,第 4 条第 2 款:平台券与品类券不可叠加使用。
“那AI为什么叠了。”
“它叠了。”
“它为什么叠。”
“因为它没读懂自己家的规则。”
“AI读不懂?”
“AI读的是文本,文本写得绕,它就绕进去。”
马小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爸。”
“嗯。”
“你这个表……能不能发我一份。”
“你也想算。”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我上周买了双鞋,它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它说什么。”
“它说最低价。”
“结果呢。”
“结果我付完款,比我加购物车前贵了三十。”
“那你退了没有。”
“我没退。我想三十块钱,算了。”
“三十块钱也是钱。”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一点,“但我不会算。”
“你会。”我把椅子让开,“坐下。”
“干嘛。”
“我教你反推。”
“现在?”
“现在。”
她坐下了。
赵丽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你们爷俩在干什么。”
“科研。”马小满说。
“科研有加班费吗。”
“没有。”
“那你们科研吧。”
我把规则页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起得很正式:《双十一价格证据(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马小满回头。
“后面还有第二阶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要交定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页面。
价格变了。
4 付完定金,价格涨了
两千六百九十九,变成两千八百九十九。
我看了三遍。
“涨了两百。”我说。
“什么涨了。”赵丽芳在刷牙。
“扫地机器人。”
“双十一还能涨价。”
“涨了。”
“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三遍了。”
她漱了口,走过来,拿过我手机。
“昨天是2699。”
“昨天是2699。”
“今天是2899。”
“今天是2899。”
“那就不买了。”
“我定金交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
“你交定金不问价。”
“我交的时候,价格是2699。”
“那你现在怎么办。”
“问客服。”
我点开客服。
头像是个卡通小姑娘,名字叫小张。
我打字:昨天价格2699,今天2899,为什么。
三秒后回:亲,不同活动批次价格会有差异哦~
我:哪个批次。
小张:具体以页面显示为准哦~
我:页面显示2899,我昨天看到的是2699。
小张:亲,不同活动批次价格会有差异哦~
我:你重复了。
小张:亲,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说什么。”赵丽芳问。
“他说以页面为准。”
“那页面就是2899。”
“对。”
“那你就多花两百。”
“我不多花。”
“你怎么不多花。”
“我有截图。”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念。”
“念什么。”
“从最下面那张往上念。”
“十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2899。”
“再往上。”
“十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2699。”
“再往上。”
“十月十九号,2699。”
“再往上。”
“十月十八号,2699。”
“最后一张。”
“十月十七号,2699。”
“念完了。”
“念完了。”
“五张,四张2699,一张2899。”
“那不就是涨了。”
“那就是涨了。”
“你还真截了。”
“我每天都截。”
“你从十七号就开始截。”
“我从你把链接发我那天就开始截。”
赵丽芳看了我半天。
“马卫东。”
“嗯。”
“我嫁给你二十四年,第一次觉得你这毛病有点用。”
“这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
“这是见证取样。”
“什么取样。”
“工程上材料进场,监理要在现场取样,封样,送检。样品封起来,谁也不能动。以后出了问题,拿封样去对。”
“你把我买东西当材料进场。”
“差不多。”
“那我是甲方还是乙方。”
“你是甲方。”
“甲方是不是能骂人。”
“能。”
“那我骂一句。”
“你骂。”
“你是不是有病。”
“骂过了。”
“我换一句。”她想了一下,“你这脑子要是用在家里,咱家早就换大房子了。”
“换不换大房子跟这个没关系。”
“你少说。”
我把两天的截图并排放进一个文档,上面标了时间。
马小满从房间出来,头发还是乱的。
“爸,你真截图了。”
“截了。”
“截了几天。”
“五天。”
“五天。”
“对。”
“就为了两百块。”
“现在是两百。”
“以后呢。”
“以后可能更多。”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并排的图。
“爸,你这两张图,一个有鼠标,一个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二张你截的是整屏,第一张你截的是窗口。”
“那有区别吗。”
“有。整屏能看到系统时间,窗口看不到。”
我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天天跟这个打交道。”
“那你早说。”
“我刚看见。”
我想把第一张重截一遍,重截不了了,价格已经变了。
“那怎么办。”
“你用昨天的截图,加上你手机拍的照片。”马小满说,“你昨天不是拍了一张吗。”
“我拍了。”
“你怎么知道我拍了。”
“因为你是我爸。”
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十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零四分,我拍了一张屏幕。
照片里时间、价格、型号,全在。
“这张能用。”马小满说。
“为什么。”
“因为它有拍摄时间。”
“截图不也有。”
“截图的时间能改,照片的不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被坑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赵丽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小满,你被坑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三百多。”
“三百多你不说?”
“说了你能给我要回来吗。”
“你爸能。”
马小满看了我一眼。
“爸,你能吗。”
“我能算。”我说,“能不能要回来,得看后面。”
“那你还算吗。”
“算。”
“为什么。”
“因为两百块不是两百块。”
“那是什么。”
“是它敢涨。”
我把文档保存,命名:《双十一价格证据(第二阶段)》。
第二天,我开始领券。
5 12张券,3张能用
我领了十二张券。
“十二张?”赵丽芳端着碗站我背后,“你领这么多干什么。”
“都领。”
“都用得上。”
“用不上也领。”
“用不上你领它干什么。”
“不领白不领。”
“领了也用不上。”
“那我先领。”
我一张一张点。
平台券 100,领了。
平台券 200,领了。
店铺券 150,领了。
店铺券 50,领了。
品类券 92,领了。
品类券 30,领了。
家电券 80,领了。
清洁电器券 60,领了。
新客券 20,领了。
会员券 40,领了。
支付券 15,领了。
红包 8 块 8,领了。
“十二张。”我说。
“能减多少。”
“理论上六百九十五。”
“实际呢。”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得试。”
我点结算。
页面跳出来,优惠栏只有三行。
平台券 200。
店铺券 150。
支付券 15。
一共 365。
“怎么才三张。”赵丽芳问。
“互斥。”
“什么叫互斥。”
“不能一起用。”
“那剩下的九张呢。”
“这次不能用。”
“作废了。”
“名义上不是作废。”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
她放下碗,拉了把椅子坐下。
“马卫东,你画。”
“画什么。”
“你刚才不是要画表吗,画。”
我拿了一张A4纸。
横着写十二个券名,竖着写十二个券名,交叉的地方打勾或者打叉。
“你这画的是个棋盘。”赵丽芳说。
“这是矩阵。”
“什么阵。”
“矩阵。行和列交叉,看能不能同时用。”
“打勾是能用。”
“打勾是能用。”
“打叉是不能用。”
“打叉是互斥。”
我画了四十分钟。
十二乘十二,一百四十四个格子。
画完了,我数了数勾。
一共十七个勾。
“十七个。”我说。
“十七个勾能当钱花吗。”
“不能。”
“那你数它干什么。”
“数它就知道我少了几张。”
“少了几张。”
“九张。”
“九张值多少。”
“三百三。”
“三百三。”
“三百三。”
“它挂着三百三,让你一张也用不上。”
“对。”
“这不叫优惠。”
“这叫招牌。”
“十七个勾,能凑出几对。”赵丽芳问。
“三对。”
“三对就是三张。”
“三张。”
“十二张里三张能用。”
“对。”
“那另外九张呢。”
“挂着。”
“挂给谁看。”
“挂给我看。”
“你看了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证明它挂了十二张。”
赵丽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马卫东。”
“嗯。”
“你画这个干什么。”
“留证。”
“留证干什么。”
“以后用。”
“以后什么时候。”
“等它不认的时候。”
“它要认呢。”
“它认了我就省三百。”
“它不认呢。”
“它不认我就有这张纸。”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你干工程的,是不是都这样。”
“差不多。”
“都这么烦人。”
“监理就是烦人的。”
“那你烦了二十九年,烦出什么了。”
“烦出三栋楼没塌。”
她把纸放下。
“行吧。”
“你同意我算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
“没用。”
“那你还问。”
我把那张矩阵纸拍了照,编号,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现在有三个文件:五天截图、并排对比、券互斥矩阵。
马小满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桌上的纸。
“爸,这是你画的。”
“我画的。”
“画了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画一张纸。”
“对。”
“爸。”
“嗯。”
“你这不叫省钱,这叫取证。”
“对。”
“取证有用吗。”
“有用。”
“多有用。”
“看我后面怎么用。”
她端着水杯站着,忽然说了一句。
“爸,我那双鞋,还能退吗。”
“什么时候买的。”
“十月十二。”
“七天无理由过了。”
“那怎么办。”
“你截图留了吗。”
“留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三张。”
“够不够我不知道,但你给我。”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翻了翻,三张截图,两张没时间。
“不够。”
“那就算了。”
“不算。”
“三百多。”
“三百多也是钱。”
“爸,我不想折腾。”
“你不用折腾。”我把手机还给她,“我折腾。你把账号密码给我。”
“你要干嘛。”
“我帮你算一遍。”
“算完呢。”
“算完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解锁了。
赵丽芳在旁边忽然开口。
“马卫东,你这是要干大事。”
“不算大事。”
“我看你这架势,跟验收似的。”
“就是验收。”
“验什么收。”
“验它这个优惠,合不合格。”
她笑了。
“那你验。验出不合格怎么办。”
“出报告。”
“出报告给谁看。”
“给能管它的人看。”
“谁管它。”
“有人管。”
第二天,我给客服打了电话。
6 凑单退款,券被回收
满减规则写着:满三千减四百。
我实付两千七百三十四,差二百六十六。
“差二百六十六。”我说。
“那你再买点东西凑。”赵丽芳说。
“凑完退。”
“退了券还在吗。”
“在。”
“你确定。”
“规则没说不给。”
“规则没说不给,也没说给。”
“那我试试。”
我买了一个九十九的收纳盒。
两千七百三十四加九十九,两千八百三十三。
不够三千。
又加了一个一百六十九的晾衣架。
两千八百三十三加一百六十九,三千零二。
满减触发,减四百。
“减了。”我说。
“减了多少。”
“四百。”
“那你不就赚了。”
“我多买了两样。”
“退了不就行了。”
“退。”
我把收纳盒退了。
页面刷新。
优惠栏变了。
跨店满减,零。
实付,三千零二。
“怎么了。”赵丽芳问。
“券被收了。”
“什么券。”
“满减那四百。”
“为什么收。”
“因为我不满三千了。”
“你退了九十九,还剩两千九百零三。”
“对,不满三千。”
“那你就该不满减。”
“我买的时候是满的。”
“你退的时候不满了。”
“那它凭什么把之前的优惠收回去。”
“因为你没达到条件。”
“我达到过。”
“达到过不算。”
“那什么叫算。”
“结算的时候算。”
“结算的时候我达到了。”
“那你就别退。”
“我不退我多花九十九。”
“那你退。”
“退了就涨价。”
“那你别退。”
“我不退我多花九十九。”
“那你就多花九十九。”
“我为什么要多花九十九。”
“因为你要凑单。”
“我不凑单呢。”
“不凑单就没有满减,你多花三百零一。”
“那我凑单。”
“凑单就退不了。”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别问我,你问它。”
我试了第二次。
这次凑到三千零一十,退掉一百零九的东西。
券又被收了。
第三次凑到三千一百二十,退一百二。
券还是被收。
第四次我买了两样,退一样,留一样。
券被收。
“四次。”我说。
“四次都这样。”赵丽芳说。
“四次都这样。”
“那你还试。”
“我要试出来它到底怎么算的。”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
“怎么算的。”
“它按退款后的实付算。”
“那不就合理。”
“合理什么。”
“你退了东西,钱少了,凭什么还享受满减。”
“因为我下单的时候它告诉我满减了。”
“它告诉你满减了,你也付了。”
“我付了,然后我退货。”
“退货就等于没买。”
“那我退的那个东西,它收回去了。”
“收回去怎么了。”
“收回去我少了一件商品。”
“对。”
“那我为什么还要多付四百。”
“因为你不到三千。”
“我买的时候到三千。”
“你买的时候到,你退的时候不到。”
“那它应该只退我九十九。”
“它退你九十九了吗。”
“退了。”
“那你还差什么。”
“我还差四百。”
“为什么差四百。”
“因为它把满减收了。”
“收满减对不对。”
“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它收满减的时候,我退的那件东西已经回到它仓库了。它拿回了货,还多收我四百。”
“多收四百。”
“多收四百。”
赵丽芳想了一会儿。
“马卫东。”
“嗯。”
“你这四百,是不是白给了。”
“不是白给。”
“那是什么。”
“是被回收了。”
“回收给谁了。”
“回收给平台了。”
“平台拿这四百干什么。”
“平台不拿,平台只是不给优惠。”
“那这四百在哪。”
“在我口袋里,但我以为我省了。”
她笑了。
“你这句话说得挺好。”
“哪句。”
“你以为你省了。”
“我确实以为我省了。”
“那实际呢。”
“实际我多花了。”
马小满从房间出来。
“爸,你退了四次。”
“四次。”
“系统没提示你吗。”
“提示了。”
“提示什么。”
“提示‘退款后优惠将重新计算’。”
“那你为什么还退。”
“因为我想看看它怎么重新计算。”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值吗。”
“值。”
“值什么。”
“值四张截图。”
“截图能当钱花吗。”
“不能。但能当证据。”
“爸。”
“嗯。”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有意思。”
“你把亏的钱,当学费。”
“对。”
“那你交了多少学费。”
“九十九加一百零九加一百二,一共三百二十八。”
“三百二十八。”
“三百二十八。”
“为了八十六块。”
“现在不止八十六了。”
“现在多少。”
“三百二十八加八十六。”
“四百一十四。”
“四百一十四。”
“爸,你这生意做得。”
“做得不好。”
“那你停不停。”
“不停。”
“为什么。”
“因为退货是我的权利,优惠是它的承诺。两件事不能混。”
“因为退货是我的权利,优惠是它的承诺。两件事不能混。”
第二天,我给客服打了电话。
7 47分钟,11次“以页面为准”
电话接通。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问优惠的事。”
“好的先生,请问是哪个订单。”
我报了单号。
“先生,您的订单显示已享受优惠。”
“我享受了,然后被回收了。”
“先生,退款后优惠会重新计算。”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重新计算的依据是什么。”
“以页面为准。”
“第一遍。”我说。
“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
“先生,具体以页面显示为准哦。”
“第二遍。”
“先生,我这边看到的是以页面为准。”
“第三遍。”
“先生……”
“你等一下。”我说,“我数着呢。”
“先生,请问您数什么。”
“我数你说了几次以页面为准。”
“先生,这个……”
“你说吧,我不打断你。”
“先生,优惠的具体金额以页面显示为准哦。”
“第四遍。”
“先生,您这样我没法帮您。”
“你在帮我。你继续说。”
“先生,我建议您以页面为准。”
“第五遍。”
“先生……”
“你说。”
“先生,我这边确实只能以页面为准。”
“第六遍。”
“先生,您如果对价格有疑问,可以以页面为准。”
“第七遍。”
“先生,我……”
“你说。”
“先生,我们的规则是以页面为准的。”
“第八遍。”
“先生,您看页面就行。”
“第九遍。”
“先生,真的以页面为准。”
“第十遍。”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没说第十一遍。”
“先生,什么第十一遍。”
“你刚才那句不算。你再想想。”
“先生,我这边以页面为准。”
“第十一遍。”我说,“谢谢。”
他沉默了六秒。
“先生。”
“嗯。”
“您为什么数这个。”
“因为我要写进材料里。”
“什么材料。”
“投诉材料。”
“先生,投诉的话,您可以通过……”
“我知道渠道。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问。”
“页面是你们写的,我以它为准,那它以谁为准。”
他没说话。
“你在吗。”
“在。”
“你回答我。”
“先生,这个我没有权限回答。”
“那你把有权限的人找来。”
“先生,我可以帮您升级处理。”
“升级多久。”
“一到三个工作日。”
“行。”
“先生,还有一个事。”
“你说。”
“您刚才说您数了十一次。”
“对。”
“我这边系统显示,我们通话四十七分钟。”
“对。”
“您四十七分钟就为了数这个。”
“不是。”
“那为什么。”
“为了留一段录音。”
“录音。”
“公开通话录音,合法的。”
“先生,您……”
“你别紧张。我不录你的名字,我只录话术。”
他笑了一下。真的笑了。
“先生,您这人挺有意思。”
“我老婆也这么说。”
“您老婆怎么说。”
“她说我有病。”
“那我不说了。”
“你说。”
“我说……您这个事,其实我们内部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算不明白。”
“那为什么不改。”
“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因为改了就不好看了。”
“哪里不好看。”
“先生,这个我不能说。”
“那就不说。”
“先生,我给您登记一下。”
“登记什么。”
“登记您反映的问题。”
“登记完呢。”
“一到三个工作日回电。”
“好。”
“先生。”
“嗯。”
“您真的会投诉吗。”
“会。”
“那我把工单写详细点。”
“谢谢。”
“不客气。先生,其实我建议您直接投诉。”
“为什么。”
“因为投诉了他们才看。”
“那你这个电话白打了。”
“不算白打。”他说,“我记下来了。”
“记下来有用吗。”
“有人看就有用。”
“谁看。”
“质量那边看。”
“质量那边管这个。”
“管。”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报上去。”
“报了。”
“报了没改。”
“没改。”
“为什么。”
“因为报上去是加分项,改是扣分项。”
挂电话之前,我看了一眼时间。
四十七分钟。
我截了一张图。
十月三十一号那张。
8 10月31日那张截图
“十月三十一号,我截了一张。”
“你截它干什么。”
“因为那天是活动前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你截它干什么。”
“对比。”
“跟什么对比。”
“跟双十一当天对比。”
“结果呢。”
“三十一号,实付两千六百九十九。”
“今天呢。”
“今天实付两千七百八十五。”
“多花多少。”
“八十六。”
“八十六。”
“八十六。”
“你算三天,多花八十六。”
“对。”
“马卫东。”
“嗯。”
“八十六块钱,你算三天。”
“不是八十六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它算出来的。”
“谁算出来的。”
“平台算出来的。”
“平台算出来让你多花八十六。”
“平台算出来它自己省八十六。”
赵丽芳把碗放下。
“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好。
十月三十一号,标价两千六百九十九,无券,实付两千六百九十九。
十一月一号,标价两千八百九十九。
“涨了两百。”
“涨了两百。”
“那你用券啊。”
“我用了。”
“用了多少。”
“定金膨胀一百,支付券十五。”
“一共一百一十五。”
“对。”
“那不就回来了。”
“回来一百一十五,多涨了两百。”
“还差八十五。”
“还差八十五。”
“那八十六是怎么来的。”
“运费。”
“什么运费。”
“运费一块钱。”
“一块钱。”
“一块钱。”
“你多花一块钱运费。”
“对。”
“八十五加一块,八十六。”
“八十六。”
“你算三天,就为了这个。”
“不是。”
“那你为了什么。”
“我为了这句话。”
“哪句。”
“宣传上写着:双十一最高省三百。”
“省三百。”
“省三百。”
“实际呢。”
“实际多花八十六。”
“差多少。”
“三百八十六。”
“三百八十六。”
“三百八十六。”
赵丽芳在椅子上坐下了。
“马卫东,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气不气。”
“不气。”
“不气?”
“不气。”
“多花八十六你不气。”
“八十六不气。”
“那你气什么。”
“我不气。我就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干什么。”
“弄明白了,我就知道该找谁。”
“弄明白了,它就说不清了。”
“说不清又怎样。”
“说不清就得改。”
“它会改吗。”
“不一定。”
“不一定。”
“那你还弄。”
“弄。”
“为什么。”
“因为我不弄,明年它还这么算。”
“明年你不买不就行了。”
“明年我还是要买。”
“那你就认了。”
“我认价格,不认算法。”
“有区别吗。”
“有。价格是市场,算法是人写的。”
马小满从房间出来,头发还是乱的。
“爸,你把两张图给我看看。”
“看。”
她看了半天。
“爸。”
“嗯。”
“你这两张图,一张是三十一号,一张是一号。”
“对。”
“中间隔了一天。”
“对。”
“这一天里,价格从两千六百九十九变成两千八百九十九。”
“对。”
“这不是活动前吗。”
“是活动前。”
“活动还没开始就涨了。”
“涨了。”
“那活动开始以后呢。”
“活动开始以后,各种券抵掉一百一十五。”
“所以最后是两千七百八十五。”
“对。”
“比活动前贵八十六。”
“对。”
“爸。”
“嗯。”
“我原来以为你会算错。”
“我没算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算。”
“因为我要知道它错在哪。”
“它错在哪。”
“它错在把涨价当优惠。”
“这句话能投诉吗。”
“能。”
“投诉要什么。”
“要证据。”
“你有证据吗。”
“有。”
“多少。”
“三十七张截图,一段录音。”
“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
“爸,你这不叫买东西。”
“那叫什么。”
“这叫办案。”
“办案得讲证据。”
“你讲不讲成本。”
“讲。”
“成本多少。”
“三天,八十六块,三百二十八块学费。”
“值吗。”
“不值。”
“不值你还干。”
“因为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数字骗人。”
9 我做了一份验收报告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双十一优惠验收报告》。
“你写什么。”赵丽芳端着水过来。
“报告。”
“什么报告。”
“验收报告。”
“你验收什么。”
“验收它的优惠。”
“优惠还能验收。”
“能。”
“怎么验收。”
“跟验收工程一样。”
“工程有图纸,它有什么。”
“它有规则页。”
“规则页就是图纸。”
“对。”
“那你验收什么项。”
“五项。”
“哪五项。”
“第一,标价是不是真的。第二,优惠能不能叠加。第三,定金规则说清楚没有。第四,满减回收说不说清楚。第五,AI最低价是不是真的。”
“五项里几项不合格。”
“四项。”
“哪项合格。”
“定金规则。它写清楚了,只是写得很小。”
“很小也算写清楚。”
“算。写了就是写了。”
“那你还投诉。”
“我投诉另外四项。”
“哪四项不合格。”
“标价,三十一号两千六百九十九,一号两千八百九十九。这是先涨价后降价。”
“这个算欺诈?”
“规定里写着,先涨价后降价属于价格欺诈。”
“哪条规定。”
“《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我不背条号,我只写规定明确。”
“行。第二项呢。”
“优惠能不能叠加。它宣传十二张券,实际只能叠三张,另外九张互斥。互斥规则没在领券页写。”
“这算什么问题。”
“促销规则不清晰。”
“哪条管这个。”
“电子商务法。促销规则应当清晰明确。”
“第三项。”
“满减回收。我凑单退款,满减被全额回收,页面没提前写清楚回收规则。”
“这个算什么问题。”
“价格手段使人误解。”
“哪条。”
“价格法。不得利用虚假的或者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诱骗消费者交易。”
“第四项。”
“AI最低价。它把两张互斥的券叠在一起算,算出来的数比我自己加的高六百,但它标的是最低价。”
“这个算什么问题。”
“虚假优惠折价。”
“还是那个规定。”
“还是那个规定。”
赵丽芳把水放下。
“马卫东。”
“嗯。”
“你这报告,写了多少字。”
“一千八百字。”
“给谁看。”
“给能管它的人看。”
“人家看吗。”
“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那你这报告,最后一栏写什么。”
“验收结论。”
“写什么。”
“不合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了三分钟。
“马卫东。”
“嗯。”
“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没救了。”
“为什么没救。”
“人家投诉写申诉书,你写验收报告。”
“验收报告有格式。”
“什么格式。”
“验收依据、验收项目、检查方法、检查结果、验收结论。五段,一段不能少。”
“少一段怎么样。”
“少一段就不成立。”
“不成立又怎么样。”
“不成立就得重写。”
“你重写了几遍。”
“三遍。”
“三遍。”
“三遍。第一遍我漏了检查方法,第二遍我漏了检查结果的具体数据。”
“第三遍呢。”
“第三遍全了。”
“那你打印了几份。”
“三份。”
“给谁。”
“一份自己留,一份给平台,一份给监管。”
“还分三份。”
“见证取样,一式三份,各方签字。”
“谁给你签字。”
“我自己签。”
“你自己签给自己。”
“对。”
“这不叫签字。”
“这叫留痕。”
她把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马卫东,你在这个报告里,有没有骂人。”
“没有。”
“有没有说它骗人。”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我说它不合格。”
“不合格跟骗人,哪个重。”
“不合格轻。”
“那你为什么不写重一点。”
“写重了没人看。写轻了有人看。”
“为什么。”
“因为不合格是可以整改的。骗人是要罚的。整改它愿意,罚它不愿意。”
“那它会整改吗。”
“不一定。但它得回话。”
“回什么话。”
“回我为什么不合格。”
“它要是不回呢。”
“不回我就往上报。”
“报到哪。”
“12315。”
她把报告放下。
“马卫东,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问。”
“你这报告,写完你舒服了吗。”
“舒服了。”
“那八十六块呢。”
“八十六块还没回来。”
“那你还舒服。”
“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把话说清楚了。”
第二天,我把三十七张截图排了序。
10 37张截图,1段录音
“三十七张。”马小满数完,抬头看我。
“三十七张。”
“你什么时候截的。”
“从十月十七号到十一月十一号。”
“每天截。”
“每天截。”
“截几张。”
“一到三张。”
“都截什么。”
“价格、优惠栏、规则页、客服对话、AI算的那个数。”
“规则页也截。”
“规则页最关键。”
“为什么。”
“因为它是它自己写的。”
“它自己写的,它自己还不认。”
“它认。它认的时候,你得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呢。”
“拿不出来就是我说它错。”
“拿得出来呢。”
“拿得出来就是它写错了。”
“区别在哪。”
“区别在谁举证。”
“谁举证。”
“消费者投诉,得先有材料。材料够了,才轮到它举证。”
“那你这三十七张,够不够。”
“够。”
“你怎么知道够。”
“因为每一张都有时间。”
“时间能改吗。”
“截图能改,所以我还拍了照。”
“照片几张。”
“九张。”
“为什么只拍九张。”
“关键节点才拍。涨价那天,涨价前一天,双十一当天,退款那天,AI算数那天。”
“那录音呢。”
“四十七分钟。”
“录的什么。”
“十一次以页面为准。”
“这个有用吗。”
“有用。它证明我问了,它没答。”
“没答也算。”
“没答就是没答。它答不上来,说明它自己也不知道。”
“爸。”
“嗯。”
“你这套东西,是从哪学的。”
“工地上学的。”
“工地教你这个。”
“工地教我怎么留证据。材料进场,取样,封样,送检。样品贴上标签,写清时间、部位、批次、见证人。”
“购物也能这么干。”
“购物也是交易。交易就有凭证。”
我把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四个文件:三十七张截图,九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份验收报告。
还有一张表:对比表。
“这表干什么用的。”赵丽芳问。
“一眼看完。”
“看完什么。”
“看完它涨了多少,减了多少,最后多花多少。”
“你这表,谁都能看懂。”
“就是要谁都能看懂。”
“为什么。”
“因为看材料的人不懂优惠。”
“那他懂什么。”
“他懂数字。”
“那你就给他数字。”
“对。”
我打开12315的页面。
填表。
被投诉方,平台。
投诉事由,价格欺诈。
事实经过,写了两千字。
证据,上传。
提交。
“提交了。”我说。
“就这样。”赵丽芳问。
“就这样。”
“不用打电话。”
“不用。”
“不用找关系。”
“不用。”
“那什么时候有回音。”
“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那这七个工作日你干什么。”
“等。”
“你能等。”
“能。”
“你等的时候不难受。”
“难受。”
“那你还等。”
“因为等是最省事的。”
“比打电话省事。”
“比打电话省事。打电话四十七分钟,等只要不看手机。”
“你能不看手机。”
“不能。”
“那你还说省事。”
“省事跟做得到,是两件事。”
马小满在旁边忽然开口。
“爸,我也提交了。”
“你提交什么。”
“我那双鞋。”
“你提交了。”
“我照你的格式写的。”
“哪个格式。”
“验收报告。”
“你写了几项。”
“三项。”
“哪三项。”
“标价、优惠、退货。”
“结论呢。”
“不合格。”
“你写不合格,人家看得懂吗。”
“看得懂。我还加了图。”
“几张。”
“十一张。”
“十一张够吗。”
“不够我再补。”
“补不了呢。”
“补不了就算了。”
“三百多就算了。”
“爸,我不是算了。”她说,“我是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你还算不算。”
“算。但我不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知道它错在哪了。”
赵丽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你们爷俩,一个写报告,一个写三项。”
“妈,你也可以写。”
“我写什么。”
“你写你那双拖鞋。”
“拖鞋三十九块。”
“三十九也能写。”
“三十九我不写。我嫌麻烦。”
“那你别说我们。”
“我不说你们。我就一句话。”
“什么话。”
“饭要凉了。”
11 平台回电
第四天,电话来了。
“您好,是马先生吗。”
“我是。”
“我是平台这边的专员,我姓周。”
“你好。”
“马先生,您的投诉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
“马先生,我们核实了一下,您这个订单确实存在优惠回收的情况。”
“嗯。”
“我们给您补偿五十元无门槛券。”
“不要。”
“马先生,这个券是无门槛的。”
“我知道无门槛。”
“那您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要的不是券。”
“那您想要什么。”
“我要八十六块。”
“八十六块。”
“八十六块。”
“马先生,八十六块是差价。”
“对。”
“马先生,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找能做主的。”
“马先生,您还交了定金。”
“交了。”
“定金我们退您。”
“定金退我,是应该的。”
“定金罚则您知道吗。”
“知道。我违约,定金不退。你们违约,双倍返还。”
“马先生,我们没违约。”
“你们涨价,算不算改成交条件。”
“马先生,涨价是活动批次变化。”
“批次变了,成交条件就变了,我可以主张。”
“马先生,这个我们法务看过。”
“法务怎么看。”
“法务说,定金可以退,双倍不行。”
“我没要双倍。”
“那您要什么。”
“我要八十六。”
“马先生,五十元券已经是我们的诚意了。”
“诚意不是钱。”
“券也是钱。”
“券是你们的钱,在我手里只能花在你们这儿。”
“这也是钱。”
“这是你们的营业额。”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马先生,您这样我们就没法谈了。”
“我没跟你谈。我在跟你讲数。”
“讲数。”
“对。你要给我五十块券,我得在你这儿花掉五十块,你收回五十块营业额,还多了一笔交易。你要给我八十六块现金,你就少了八十六块。这两件事不一样。”
“马先生,您是不是同行。”
“我不是。”
“那您怎么这么清楚。”
“我干了二十九年监理,跟数字打了二十九年交道。”
“监理是干什么的。”
“看别人有没有按图纸施工。”
“那您这是看我们有没有按规则办事。”
“对。”
“马先生,我实话跟您说。”
“你说。”
“您这个投诉,我们内部评级是B级。”
“B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涉及金额小,但是事实清楚。”
“事实清楚就够了。”
“马先生,事实清楚不代表我们退钱。”
“为什么不代表。”
“因为退钱得有依据。”
“依据我有。”
“您那个报告我看了。”
“看了怎么样。”
“写得比我们内部的还细。”
“那你们内部为什么不这么写。”
“因为我们内部不这么看。”
“你们内部怎么看。”
“我们内部看的是流程有没有走完。”
“流程走完了,钱就没了。”
“马先生……”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们那个AI,把两张互斥的券叠在一起算,这个事你们知道吗。”
“马先生,AI是测试版。”
“测试版为什么挂在首页。”
“因为效果好。”
“效果好在哪里。”
“转化率高。”
“什么叫转化率高。”
“看到那个数,下单的人多。”
“下单的人多,退款的人也多吗。”
“马先生,这个数据我不能说。”
“那我不问了。”
“马先生,我给您申请一下。”
“申请什么。”
“申请退差价。”
“多久。”
“四十八小时。”
“行。”
“马先生。”
“嗯。”
“您要是不满意,还可以往上投诉。”
“我知道。”
“我不是让您去投诉。”
“我知道你不是。”
“那您还去吗。”
“看你们退不退。”
“马先生,最后问一句。”
“你问。”
“八十六块钱,值您这么折腾吗。”
“不值。”
“那您为什么折腾。”
“因为我折腾完了,你们下次算的时候会多想一秒。”
第五天,市场监管所给我打了电话。
12 监管所老吴
“马卫东是吧。”
“是我。”
“我姓吴,市场监管所的。你那个投诉我们受理了。”
“谢谢。”
“你这个材料,三十七张截图。”
“三十七张。”
“还有九张照片。”
“九张。”
“一份验收报告。”
“对。”
“一段四十七分钟的录音。”
“对。”
“你干哪行的。”
“监理。”
“难怪。”
“怎么难怪。”
“一般人写不出这个。”
“写得出来的人多,愿意写的少。”
“你这句话说得对。”
老吴翻材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马卫东。”
“在。”
“你这个第一个问题,标价。”
“对。”
“十月三十一号,两千六百九十九。”
“对。”
“十一月一号,两千八百九十九。”
“对。”
“中间没有别的活动。”
“没有。”
“那这就是先涨价。”
“是先涨价。”
“先涨价后降价,属于价格欺诈。”
“规定里写着。”
“规定里明确写着。”老吴说,“《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这个我们有依据。”
“那就能认。”
“能认,但得走程序。”
“什么程序。”
“先调解,调解不成再查。”
“调解是它退我钱。”
“对。”
“查是它被罚。”
“对。”
“那我能不能都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调解是你跟它的事,查是我们跟它的事。”
“那我选查。”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查要时间。”
“多久。”
“不一定。”
“那我钱呢。”
“钱你可以另外主张。”
“怎么主张。”
“调解,或者诉讼。”
“诉讼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八十六块钱打官司,法院门口保安都笑话我。”
老吴笑了一声。
“马卫东,我再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这个第二个问题,券互斥。”
“对。”
“十二张券只能叠三张。”
“对。”
“领券页没写。”
“没写。”
“这个属于促销规则不清晰。”
“电子商务法管这个。”
“管。促销规则应当清晰明确。”
“那也算不合格。”
“算。”
“第三个问题,满减回收。”
“对。”
“你退了东西,满减全额回收。”
“对。”
“页面写没写。”
“写了,写在第十条第七款,小字。”
“写了就不算没告知。”
“写了,但没在结算页提示。”
“结算页没提示。”
“没提示。”
“这个可以主张知情权。”
“消法。”
“消法。消费者有知情权,经营者应当提供真实全面的价格信息。”
“那我这个也算。”
“算,但比第一个轻。”
“第四个问题,AI最低价。”
“对。”
“它把互斥的券叠起来算。”
“对。”
“这个最麻烦。”
“为什么最麻烦。”
“因为它标的是最低价。”
“标最低价不对吗。”
“标最低价,但它算的不是最低价,这就叫虚假优惠折价。”
“还是那个规定。”
“还是那个规定。”
“那这个最重。”
“这个最重。但它可以说自己是测试版。”
“测试版挂在首页,转化率还高。”
“你连这个都知道。”
“客服说的。”
“客服说的不能当证据。”
“我录音了。”
“录音里说了。”
“说了。”
“那就有意思了。”
老吴停了一下。
“马卫东。”
“在。”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你说。”
“这个我们最近接到不少。”
“多少。”
“不少。”
“不少是多少。”
“不能跟你说具体数。”
“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我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
“那我这个能成吗。”
“能成不能成,我不敢跟你说。”
“你不用跟我说。”
“我就问你一句。”
“你问。”
“你要多少。”
“八十六。”
“就八十六。”
“就八十六。”
“不多要。”
“多要一分就是敲诈。”
“你这句话说得对。”老吴说,“好多人不知道这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干工程的都知道。多要一分,性质就变了。”
“行。材料我收了,编号给你。”
“谢谢。”
“马卫东。”
“在。”
“下次买东西,别算这么细。”
“为什么。”
“累。”
第七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13 商家来电话
“马先生吗。”
“我是。”
“我是那台扫地机器人的商家。”
“你好。”
“马先生,您那个投诉,平台转到我们这边了。”
“嗯。”
“马先生,我给您退八十六,您能不能撤诉。”
“能。”
“真的。”
“真的。钱到账我就撤。”
“那太好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页面得改。”
“哪个页面。”
“标价页面。”
“马先生,页面不是我能改的。”
“那是谁改。”
“平台。”
“那你就退钱,我撤诉,页面我另外投诉。”
“马先生,您这样我很难做。”
“你难做什么。”
“平台会说我不配合。”
“你不配合什么。”
“不配合整改。”
“整改什么。”
“整改标价。”
“标价是你定的。”
“标价是我报的,但活动价是平台给的。”
“平台给你什么价。”
“平台让我报最低价。”
“什么叫最低价。”
“就是历史最低。”
“历史最低你怎么报。”
“只能先把价提上去,再打折。”
“提上去多久。”
“一般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打折。”
“对。”
“打下来的价比原来低吗。”
“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低,有时候不低。”
“不低的时候呢。”
“不低的时候,就是您遇到的这种。”
“那你为什么不报低一点。”
“报低了我亏。”
“亏多少。”
“一台亏两百。”
“那你涨价。”
“我涨价,别人不涨,我就没单。”
“所以你们都涨。”
“对。”
“涨完了再打折。”
“对。”
“打完折还是比原来贵。”
“有时候是。”
“那这不是你的问题。”
“马先生,这话我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接。”
“接了就是我的问题。”
“那你退我八十六。”
“退。”
“退了你还亏吗。”
“亏。但我认。”
“你为什么认。”
“因为您这个材料,太齐了。”
“齐有什么用。”
“齐了我就没法拖。”
“你本来想拖。”
“我本来想拖到下个月。”
“为什么拖到下个月。”
“下个月有新活动,价格能压下来。”
“压下来我再买。”
“那不行,您这个订单已经成了。”
“成了就得按成的时候算。”
“对。”
“那你还拖。”
“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马先生,我问您个事。”
“你问。”
“您是不是特别闲。”
“我不闲。”
“那您怎么有工夫弄这个。”
“我下了班弄。”
“下了班不歇着。”
“歇着也是歇着。”
“您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就是听着不像五十二的人。”
“像多大。”
“像退了休的。”
“我快了。”
他笑了一下。
“马先生,钱我今天就退。”
“好。”
“撤诉怎么撤。”
“我教你怎么写。”
“您教我。”
“你让平台给我发个确认,写明退八十六,我收到就撤。”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您这个报告呢。”
“报告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你看。”
“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你们老板没看过。”
“我们老板就是我。”
“那你就是看过了。”
“我看过了。”
“看过了你改不改。”
“页面我改不了。”
“那你就退钱。”
“退了。”
“退了就完了。”
“马先生,您这个报告,能不能给我一份。”
“你要它干什么。”
“我给我们运营看。”
“看了有用吗。”
“有用。他们不知道这么算会出事。”
“那我发你。”
“谢谢。”
“不客气。你们改了,我就不用写了。”
“马先生。”
“嗯。”
“您下次还买我家的吗。”
“买。”
“还买。”
“你家东西没问题,是价格有问题。”
“那我给您发个优惠。”
“别发。”
“为什么。”
“你发了我还得算。”
他笑了。
“马先生,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不好糊弄,但好打交道。”
“这话我收下了。”
第十天,我发现那个蓝色的按钮没了。
14 AI最低价的标识下架了
“爸,那个AI帮你算没了。”
“哪个。”
“蓝色的那个。”
“没了。”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今天早上。”
“你确定。”
“我截图了。”
“你截图了。”
“我学你的。”
“截图有时间吗。”
“有。整屏,带系统时间。”
“行。”
“爸,你赢了吗。”
“我赢了八十六块。”
“那标识呢。”
“标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是谁的事。”
“是所有被它算过的人的事。”
“那你不管了。”
“我管不了。”
“你不是投诉了吗。”
“我投诉的是我那八十六块。”
“那标识为什么下架。”
“因为投诉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吴说,这个他们最近接到不少。”
“不少是多少。”
“他不说。”
“那你怎么知道不止你一个。”
“因为一个投诉,下架不了一个功能。”
“那要多少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我一个。”
“爸,平台把规则页改了。”
“改成什么。”
“加了一行小字。”
“什么字。”
“‘不同活动批次价格可能存在差异’。”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那它还是没改算法。”
“没改。”
“它只改了说法。”
“对。”
“那它算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价格会变。”
“承认了又怎么样。”
“承认了,我下次就有话说。”
“爸,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要求低,才容易成。”
“成了有什么用。”
“成了它下次改的时候就慢一点。”
“慢一点也是慢。”
“对。”
“爸,你这话说得像我们组长。”
“你组长说什么。”
“他说,改不了就别指望一次改完。”
“你组长是干什么的。”
“做质量的。”
“做质量的都这么说。”
马小满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爸。”
“嗯。”
“我也收到退款了。”
“多少。”
“三十二。”
“三十二。”
“三十二。它没写原因,就退了。”
“那你退不退。”
“退了啊。”
“退了就算了。”
“算了。”
“你写的那三项呢。”
“我撤了。”
“撤了。”
“撤了。钱到了就撤。”
“那标识呢。”
“标识我也管不了。”
“你这句话跟我一样。”
“我学你的。”
赵丽芳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你们爷俩又说什么呢。”
“说标识。”
“什么标识。”
“AI最低价那个。”
“没了?”
“没了。”
“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最低价了。”
“还有。只是不叫AI算的了。”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它算错了,你没法说。现在它不敢明着算错。”
“那它暗着算。”
“暗着算,我就得自己算。”
“你还算。”
“算。”
“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我不买为止。”
“你不买要到什么时候。”
“到我死。”
赵丽芳笑了。
“马卫东,你这个人。”
“我又怎么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老吴下午打了个电话过来。
“马卫东。”
“在。”
“跟你说一声,你那个投诉,商家退了钱。”
“收到了。”
“收到了就撤诉。”
“我撤了。”
“撤了我这边就结了。”
“结了。”
“马卫东,还有件事。”
“你说。”
“你反映的那个AI标识,我们汇总上报了。”
“上报了。”
“上报了。后面怎么处理,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也不能替它答应我什么。”
“对。我不能。”
“那就行了。”
“马卫东。”
“在。”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我不是不客气,我是不给你添麻烦。”
“什么意思。”
“我要是让你答应我什么,你就得为难。我不让你答应,你就不用为难。”
老吴停了一下。
“行。材料归档了。”
“谢谢。”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文件夹。
三十七张截图,九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份报告,一张对比表。
我把文件夹改了名。
15 我把那张表删了
双十一结束了。
我把那张二十七行的表删了。
“删了。”赵丽芳站在我背后。
“删了。”
“你舍得。”
“不舍得。”
“不舍得你还删。”
“因为它没用了。”
“没用你留着也不占地方。”
“占脑子。”
“占你脑子。”
“对。”
“你脑子不是挺好使。”
“好使才占。”
她拉了个椅子坐下。
“马卫东。”
“嗯。”
“明年还这么算吗。”
“不这么算了。”
“你忍得住。”
“忍不住。但我可以先算完,再不看。”
“先算完再不看。”
“对。”
“那算了有什么用。”
“算了心里有数。”
“有数你还不看。”
“有数就不慌了。”
“你今年慌了吗。”
“慌了。”
“什么时候慌的。”
“看到两千八百九十九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
“因为我想知道它凭什么涨。”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不慌了。”
“那八十六呢。”
“八十六回来了。”
“回来了你还慌。”
“现在不慌了。”
“那明年呢。”
“明年可能还慌。”
赵丽芳笑了一下。
“马卫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那台扫地机器人,好用吗。”
“好用。”
“扫得干净吗。”
“干净。”
“那八十六值不值。”
“值。”
“你不是说多花了八十六。”
“多花了八十六,买了个明白。”
“明白值八十六。”
“明白不值八十六。”
“那什么值。”
“知道它怎么算的,值。”
“知道了你能怎么样。”
“知道了我不吃亏。”
“你今年不是吃了。”
“今年吃了,明年不吃。”
“明年它换个算法。”
“那我再算。”
“你算得过来吗。”
“算不过来。”
“算不过来你还算。”
“算不过来也得算。算不过来是能力问题,不算是我认了。”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了。
“马卫东。”
“嗯。”
“我以前觉得你有病。”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这病,有点用。”
“有点用。”她说,“至少咱家的账,从来没糊涂过。”
“你记的是花了多少,我记的是该不该花。”
“那这八十六该不该花。”
“不该。”
“不该花你花了。”
“花了才知道不该。”
“学费贵不贵。”
“贵。”
“贵你还交。”
“交了就不会再交第二次。”
马小满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爸。”
“嗯。”
“我那双鞋,退了三十二。”
“我知道。”
“我还想买一双。”
“买。”
“你不给我算。”
“不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算了。”
“我算得没你细。”
“不用那么细。”
“那要多细。”
“看到实付,再看一眼活动前。”
“就这两步。”
“就这两步。”
“那你这三天白算了。”
“没白算。”
“白算在哪。”
“白算在我知道了,两步就够。”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早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爸。”
“嗯。”
“你明年真的不算了。”
“真的不算了。”
“我不信。”
“你不用信。”
赵丽芳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改不了。二十四年了,我试过。”
“妈你试过什么。”
“我试过把他的计算器藏起来。”
“结果呢。”
“他用心算。”
“心算算得出来吗。”
“算得出来。他连买菜都心算。”
“那你还藏。”
“我藏了三天,他算了三天,最后买回来的排骨还是最便宜那家。”
“那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人家摊主见他就头疼。”
我关了电脑。
“睡觉。”
“这么早。”
“双十一过了。”
“过了就早睡。”
“过了就没得算了。”
“那你干什么。”
“我看电视。”
“你看电视不看价格。”
“不看。”
“广告里卖东西呢。”
“我换台。”
“换台也是卖东西。”
“那我关电视。”
“关了电视你看什么。”
“看你。”
赵丽芳愣了一下。
“马卫东。”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轻松。”
“因为八十六回来了。”
“回来你就轻松。”
“回来我就没账要算了。”
“那你能轻松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双十二。”
她笑得直不起腰。
“马卫东,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哪样。”
“算一辈子。”
“算一辈子也不亏。”
“你还不亏。”
“我算得清。”
“算得清有什么用。”
“算得清,就不怕别人跟我算。”
她没说话,去厨房倒水了。
我把回收站打开,看了一眼那张表。
二十七行,还在。
“你不是删了吗。”她端着水回来。
“删了。”
“那怎么还在。”
“在回收站。”
“你不清空。”
“不清空。”
“为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
“看了又算。”
“看了不算。”
“你能忍住。”
“忍不住。”
“那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今年多花了八十六。”
“明年呢。”
“明年我重新建一个。”
“建一个多少行的。”
“不知道。看它出几个花样。”
“它要出三十个花样呢。”
“那我就列三十行。”
“四十个呢。”
“四十行。”
“马卫东。”
“嗯。”
“你说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是病。”
“那你还治不治。”
“不治。”
“为什么不治。”
“治好了,我就跟他们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