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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他把我的舞步改成初恋的样子,后来才知自己也只是影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0:14

新剧公演前,周序舟第三次叫停我的独舞。

“手再抬高一点。叶蘅从前跳到这里,会先回头。”

我照他说的做,镜子里的人却越来越陌生。

叶蘅是他以前的舞伴,也是他至今舍不得忘的初恋。她出国七年,他把写给她的那支舞改了又改,最后交给了我。

两年前,我明知道自己走进他的排练厅,是因为站在门口的他让我想起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我以为我们都只是借一个影子喘口气,时间久了,也许能看见彼此。

直到叶蘅回国,他请她看首演,又让我把原本属于我的独舞,跳得更像她。

那天我脱下练功鞋,退出了这支舞。

周序舟说我因一个旧名字同他赌气,不肯放过一次登台机会。

可他不知道,我不想再回头,是因为他伸手拉我时,我终于看清:他早就不是那个我想起的人,也从来不该是。

1

排练厅的镜子从地面一直立到顶,能照出每个人的疲态。

我站在中央,脚底薄薄一层汗。音乐停下时,周序舟没先问我是不是累了,拿起平板把一段七年前的演出放给我看。

屏幕里叶蘅穿着白色长裙,转身时左手抬过头顶,肩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她跳得极好。我看过无数次,也承认那是整支舞里最难忘的一刻。

只是我的身体不是她的。

我惯于向下沉,把重量留在脚跟,转身时手会迟半拍伸出去。周序舟两年前第一次看我跳舞,夸过这半拍,说像人在舍不得时终于还是放了手。如今他嫌我每一次都慢。

“照录像来。”他把进度条拖回去,“你已经能做到了,别每次到这里又加自己的东西。”

我说:“这版节目单写的是新编。若你想复排原作,应该提前告诉所有人。”

他看了眼站在墙边等下一段的舞者,声音放低:“过几天叶蘅来看。我只是想让她看见这支舞还能跳成当年那样。”

排练厅里没人说话。一个女孩低头系鞋带,鞋带已系好,还在打第二个结。

我把平板还给他。独舞原定由我演出,排练合同也已签好;我不能随口说不跳,叫另一位舞者连准备都没有。于是我问,若现在换人,需要几天。

他以为我在威胁:“你跟她不一样,这件事我早说过。别把一次调整听成我否定你。”

“你说了我跟她不一样,”我看着屏幕里那只举过头顶的手,“可你一直在叫我变得一样。”

他没有回答,叫大家先休息十分钟。

我走到窗边,翻出合同里关于换角的条款,给制作人发消息,请她明早给我半小时当面谈。我不是要把困惑塞给整个剧组,只是今晚之后,我不能再装作这支舞仍属于我。

2

我叫乔栀,二十七岁,跳舞十五年。

跳舞并不总像台上那几分钟。我在大学时给旅游演出做过群舞,一天两场,返场时边换衣服边啃面包;也在小剧场做过独舞,观众只坐了二十几人,散场后一位老太太来问我,为什么最后没有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我喜欢有人这样问。舞不是替观众把答案写完,而是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事走出去。

两年前我进周序舟的团,是因为他来看过那场小剧场演出。他没夸我柔韧,也没问我身高体重。他说,最后我在地上坐了八秒,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站起来,可我只是把鞋摆正,留在原处。

“这八秒谁给你定的?”

“我自己。”

“留着。”他说,“下一支舞里也别怕停。”

那时候他还会问我为什么做一个动作。我说脚跟落地时像有人拉住我,他便把音乐改慢,让我真的能把重量踩进去。

合作半年后,我们在一起。团里有人担心导演和主演谈恋爱,会叫排练变得难办。我也担心,跟他谈过工作中怎么分开说事:台上谁做得不好,照样改;但不能以恋人的身份压掉另一方的意见。

他答应了。最初也做到了。第一次联排我迟到五分钟,他当着全团记下;晚上回家,才问我是不是父亲又住院。我说父亲没事,是车晚点。他没替我向制作人解释,也没拿我们交往当作我能少受提醒的理由。

我知道他也曾喜欢过我真实的舞步。后来他一点点把旧影子放到我身上,不是从第一天便把我当一张相似的脸。这比“他从没爱过我”难处理得多。

3

叶蘅的名字,团里人人都知道。

七年前,她和周序舟搭过三支舞。当年这支《归岸》是他第一次独立编排,她跳完离开国内,去另一家舞团工作。两个人后来分手,谁也没把原因讲给外人听。

团里要复排《归岸》时,制作人问我愿不愿意。我看了旧录像,告诉周序舟,前半段可以保留,最后那段我想改成不同的落点。他说这次不是复刻,要我跳自己的。

我信了。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信他。

谢聿是我大学时的舞伴。我们一起练过两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第一次外地演出,我扭伤脚,觉得整队都被我耽误,硬要继续上台。他把我的练功鞋收起来,坐在后台说:“你不跳这一场,也还是会跳舞的人。”

后来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意外,没有再回来。我花了很久才肯进排练厅。有人劝我去别的城市,有人叫我把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我最舍不得的却是那句话:不跳这一场,也还是会跳舞的人。

周序舟第一次来小剧场看我时,站在门边等散场,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件外套。我走出来,看见他把外套先搭在臂弯里,没有不问便披到我肩上。谢聿以前也这样等过我。我知道他们其实不像,谢聿走路更快,说话更少;可那一刻我还是多看了周序舟一眼。

往后他耐心等我说完一次动作,叫我停下来喘气,我便在心里给他加了一点谢聿的影子。不是把他的脸认错,是把一个熟悉的安全感借了过来。

我从未告诉周序舟。我觉得谢聿已不在了,自己总会慢慢分清过去与现在。我们相爱的那些日子,也确实有属于周序舟的部分:他做饭难吃,会把焦掉的一面藏在盘底;争执时先去阳台抽半支烟,回来认真把话说完。谢聿不会那样。

只是我对自己的隐瞒,比我以为的更久。

4

《归岸》排练到第二个月,周序舟开始带来叶蘅的旧录像。

起初是为了讲清一个队形,后来是服装、灯光、转身的停顿。他说那是舞原来的骨架,新编也不能把骨架拆散。我提的修改,他会听,但每次都要与录像对一下,问“叶蘅当年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有一次我穿自己的深色练功衣,他把一件浅色衣服递来,说灯下看不清肩线。我换了。再后来,服装图出来,是与叶蘅旧演出近乎一样的白裙。我问设计师,她说是周序舟送来的参考。

我晚上同他谈。他说白色是舞台灯光需要,不是什么秘密暗号。我把两张衣服图片摆在一起,他叹气,答应换个领口。我想要的不是一个领口,却一时说不清究竟从哪里开始不对。

谈完服装,我们仍一起回家。他在楼下买了两根烤红薯,把大的一根塞给我。我说今天没胃口,他便把红薯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回去热了粥。吃饭时我们聊的不是叶蘅,也不是《归岸》,是隔壁邻居养的猫又在窗台偷晒我的舞鞋。

我曾以为能从这些日常里等到他主动发现,台上那件衣服穿在我身上为什么不合适。我也不是一直忍着不说。有一晚我把自己画的三版服装放到餐桌上,问他能不能用第三版。他一边看一边替我改腰线,说我画的袖口更利于伸手。我很高兴,第二天带去给设计师,设计师却告诉我,她已收到周序舟前夜改好的另一份意见,仍以白裙为主。

我拿着两张不同的图回家,他说只是怕制作进度赶不上,先让设计师按稳妥的来。那晚我第一次没和他一道吃粥。我知道他爱吃什么、回家先放哪一只鞋,这些熟悉的事却没能让我在自己的服装上多说上一句。

叶蘅回国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倒先告诉了我。她会来看首演,可能之后参加团里新季的合作。他说她如今跳得很好,能给年轻舞者上课。

我没反对她来。她不欠我一个绕开这座城的行程,舞团也不是我和周序舟的家。

让我失望的是,我花两个月试出的一段新动作,在她确定来看的第二天被删了。

那段我站在舞台后侧,不沿旧路线追着另一位舞者走,而是在原处转身,给自己留一条路。周序舟原先说很好,如今说它破坏了《归岸》想要的“回去”。

“回哪里?”我问。

“回你曾经最想回的地方。”

“那地方若已经没了呢?”

他拿着笔,望了我好一会儿,说这是作品的意思,不是我们的私事。

可这支舞每删我一段,留下的便更像叶蘅。若他真的只谈作品,为何每一次拿来证明的都是七年前她跳过的样子?

5

换角谈得不算顺利。

制作人先担心票已卖出,节目单印着我的名字。我提出完成已经排好的群舞,独舞由另一位熟悉全段的舞者接,补足她需要的排练时间,预售页和节目单也及时更正。若因此产生合同约定内的费用,我按约承担。

制作人听完说,想先问清是不是周序舟压着我改动作。她不想把恋人吵架算成制作问题,也不愿让主演以“自愿退出”替团里背完责任。

我把排练记录给她看。旧录像、改动日期、服装意见都在。我说我不想再做这支独舞,是我的决定;但团里也应知道,我们这两个月到底排的是新编还是复排,免得下一位舞者同样没法选择。

她找周序舟谈过,最后同意换角,另开一次创作会确认版本。我被调回群舞,酬劳按变更后的工作计算。少了一笔收入,我得把原本想换的洗衣机再用半年。那晚我抱着一袋练功衣走回家,路过家电店时,第一次觉得做一个决定不是说一句“我不跳”就结束。

周序舟回家比我晚,看到门边的鞋,问我是不是准备搬走。我说先把独舞换掉,住处等演出后再谈。

“你根本不给我调整的时间。”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叶蘅来,我也没说要她替你跳。我只是希望她能看到《归岸》原本的样子。”

“那你应该直接复排原作。”

“你已经跳了两个月,完全能做到。”

我看着他。他以为我的身体能做到,就是我愿意做。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谈工作与感情的边界,他却像只记得我答应过台上由他决定。

“我曾经想跳的是一支能走出去的舞。”我说,“你要的始终是回去。”

他沉默,最后拿上外套去了团里。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从那夜起再没一起吃过晚饭。

6

叶蘅来排练厅那天,我正在后排跟群舞练一个短段落。

她比录像里瘦些,头发剪短了,进门先向制作人打招呼,再坐到角落看。休息时她走过来,说看过我前年那场小剧场演出,喜欢我最后把鞋摆正的八秒。

我有些意外。她没有说我们俩像,也没有问我为何不跳《归岸》了。

周序舟过来叫她看新版本。她看了一遍,问是谁决定把舞者在后侧转身那段拿掉的。制作人看了周序舟一眼,他说自己改的。

“那段让她有路可以走,”叶蘅说,“拿掉以后,台上的人只剩追着旧人跑。”

周序舟解释作品需要统一。她答,统一也不必让现在的舞者替过去的人回答。她说话很平静,没有替我出头的意思,只是在谈自己看见的舞。

我站在旁边,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叶蘅也不想被永远锁在七年前那支白裙里。周序舟口中的“原本”,不是她本人,而是他替那段关系留着的一张画面。

晚些时候,叶蘅单独问我还想不想跳舞。我说想,只是不想跳这段。她笑了:“那就跳别的。别把一次退出当成亏欠谁。”

这话让我想起谢聿。那个我一直以为需要从别人身上找回的声音,原来也可以由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说出来。我突然明白,我怀念的不是某一种手势或外套,是有人肯把我的选择还给我。

7

演出当晚,新接独舞的女孩跳得很好。

她比我更擅长高抬手臂,那段旧动作在她身上也不别扭。谢幕时观众为她鼓掌,我跟群舞一起站在后排,没有因为失去中心位置便觉得自己没了名字。

周序舟在后台忙到很晚。我换好衣服,找到他,把合租房里属于我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住处是他先租的,我会在月底搬完,余下房租照此前约定付。

他接过纸,盯着“外套一件”那行,问:“是我放在你这儿的那件?”

“是。”

他问我是不是连那件都要还。我说是他的东西,当然还。

“乔栀,我们只是工作上没谈拢。”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分手,可以明说,不用先把日子拆成一张清单。”

“那我明说。”我看着他,“我不要再和你在一起了。”

他攥着纸,过了一会儿问:“因为叶蘅?”

“也因为我。”

我把谢聿的事告诉他。从那年小剧场门口的外套,说到我每次脚疼时为什么会特别在意他叫我先休息。他起初听得一动不动,直到我说“你让我想起他”,才往后退了半步。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他?”

“开始时,我确实借过你的样子想他。”我说,“后来我也爱过你自己。我没有告诉你前面那一段,是我错。”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看不惯我叫你学叶蘅,却一直把我放在另一个男人的位置上?”

“是。我们都做过这件事。”

“不一样。”他声音发紧,“谢聿死了,我怎么同一个死人比?”

“我从没让你比。”我停了停,“但我瞒着你这一段,确实叫你没法选择自己愿不愿意承受。对不起。”

他问我哪一句是真,连喜欢他做饭难吃、陪他等雨停是不是也在想别人。我回答不完。我们相处两年,那里面有借来的影子,也有真实的笑与争执。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有错,便说那些都不存在。

他把清单折好,放回我手里:“你先走吧。我现在不想听。”

8

搬家那天,我从衣柜底翻出两年前的演出单。

当时我们才合作不久。那支舞中段有个故意不跟上音乐的停顿,主办方觉得观众会以为音响坏了,要求改掉。周序舟去谈了半下午,最后回来告诉我,主办方愿意保留,但若现场效果不好,下一场可能不再邀请我们。

“你不怕丢一场演出?”我问。

“你说那八秒得留,”他答,“那就让他们看完再决定。”

那晚演出结束,确实有人说没看懂,也有人留在门口问我停下时想到了什么。我没有赢一场辩论,只得到一次完整跳完自己动作的机会。周序舟站在门后听他们说,一句话也没替我回答。

我把演出单放进箱子,才知道为什么这些月我越来越难受。我不是爱上了一个从头至尾只懂叶蘅的人,我曾见过他把选择留给我。后来他不留了。

我搬到团里附近的一间小屋。租金比以前高,屋里没有整面镜子。我把旧舞鞋挂在门边,买了块能靠墙的窄镜,第一次练习时手臂伸出去就碰到衣柜,只能放低。我本来想骂这地方太小,做了几次却发现,动作放低后反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给制作人发了一个独立小样,只有一分钟,没有故事,也没有替哪段旧舞续尾声。她说春季的小剧场有空档,但演出费不高,布景和排练得自己找人。我答应先试一次。

夜里我又翻开谢聿当年留下的笔记。他在其中一页画过两个歪脚印,提醒我别为了跟他的节奏,把自己的脚踩疼。我第一次没有哭,而是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谢聿值得我记得,但他不必再替我决定下一支舞从哪里开始。

9

周序舟来过一次,没有提前进门,只在楼下问我愿不愿见。

我答应在小区外的便利店坐半小时。他眼下有青影,手里拿着一个硬盘。那是排练时存下的原始录像,有我最初试过的动作,也有后来被改掉的版本。他说我做新舞也许用得上,便按制作人的意见把我有权留存的练习素材拷出来。

“谢谢。”我收下,没有当场打开。

他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问:“谢聿以前也做编舞?”

“他是舞者,偶尔会帮我看动作。”

“你从没跟我说过,他是你爱过的人。”

“是。我应该说。”

他指着自己的外套,笑得有些疲惫:“我那天想了一夜,想不通我哪一点像他。叶蘅在我身上看见什么,我从来能说出几处;你却只说我站在门口拿着外套。”

“不是长得像。”我说,“有时你肯等我把话说完,我便觉得像有人还记得我会害怕。那是我给你的东西,不是你自己要装成他。”

他抬眼:“所以我没做错什么,也能变成替身。”

“对。那是我的错。”

他把双手放在桌下,过了很久才说,在我退出独舞前,他以为自己早不再喜欢叶蘅。只是每次看《归岸》,总觉得少一个人把它跳成最初的模样。他叫我抬手、换裙子,不是有意要我受委屈,却总把我能不能做到,看得比我想不想做更重。

“那支舞刚出来时没人肯排,”他又说,“叶蘅跳了,我才第一次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完整的节目单上。后来别的作品多了,我却总觉得只有《归岸》最像我。我让你照她的样子跳,其实也怕你一改,便证明当年的我并没有那么不可替代。”

我原本以为,他只想从我身上找回叶蘅。这番话叫我听见了另一层:他抓着的不光是旧恋人,也是二十岁时第一次被人肯定的自己。可他怕失去什么,不等于我就该把自己的动作交出去,替他守住那个年纪。

“叶蘅说,我等的是一个不会改变的旧舞台,”他说,“她离开时已经告诉我,那不是她以后要跳的舞。我当年没听,你来了,我也没听。”

我没有替叶蘅原谅他,也不想让谢聿来替我原谅自己。我们两个人坐在冷气太足的便利店里,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各自的疼推给第三个人。

10

小剧场排练的第一周,我没跳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制作人把预算表发来后,我才明白“自己做一支舞”有多少不在台上的事。排练厅按小时收费,灯光师要提前试灯,两位来帮我的舞者也得拿报酬。我拿过往几场演出的积蓄垫了一部分,又把原本想做的布景缩成一件旧衣服和一把椅子。唐梨说她可以先不要钱,我不肯;一支讲自己不愿再替别人完成旧愿的舞,不能靠她白干才开场。

第一版排到一半,我们发现椅子挡住了后排观众的视线。为了不再租一天排练厅,我在走廊拿胶带贴出舞台大小,让唐梨站在最远处看,我自己一遍遍挪。保洁阿姨推着车路过,问我们是在搬家吗。我说差不多,是想把一件从前放在别人屋里的东西,搬到能自己看清的地方。

第二天我重新算了进出场,少了好几个漂亮动作,演出才没有让后排观众只看见一把椅子。周序舟以前替我做这些,我到现在才真正知道他付过多少工,也更清楚自己不愿因感激,继续把决定权一并交给他。

从前周序舟给我选音乐、定结构,我只需在动作里找自己的位置。如今所有地方都由我决定,一首曲子试了三遍还嫌太满,灯光师问我最后要留哪片光,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请两位熟悉的舞者帮我看,她们意见也不同。一个说我应该把谢聿留下的那八秒拿回来,另一个说新舞要敢全都舍掉。我听完,又把自己写的动作表翻了一遍。若每个人给的答案都照收,舞到最后仍不属于我。

那天晚上,年轻舞者唐梨陪我清场,见我在地板上来回走,问:“你是怕跳错,还是怕没有谁告诉你对不对?”

我说后者。唐梨点点头,伸手把音乐关了:“那先听脚。你刚才不是有一下很想往前走?先走完它,再决定要不要有人跟。”

我照做。走到镜子前,忽然停住,把手伸向侧面,不是向一个不在场的人。动作短得可笑,唐梨却说她看懂我停下来不是等谁,是在看前面有没有路。

我们把这段留住,往前和往后各接了一小节。排到半夜,我终于发觉自己手腕发酸,脚也疼,明天还得继续。这支舞没有因为“属于我”便自动好跳;正因为不是谁留下的成品,我愿意耐着性子把它做完。

11

谢聿的母亲住在隔壁城。我很多年没去见她,总怕一进门就忍不住把谢聿当作还在。

小剧场试演前,我带着新舞的邀请函去了一趟。她在厨房给花换水,看见我,先夸我剪短了头发,随后问我现在还跳不跳。她从不问我有没有忘掉谢聿,仿佛本来就知道人不是这么忘的。

我告诉她,我以前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最初是因为他让我想起谢聿。后来分手,我才发现自己把那份怀念也压在别人身上。

她把花瓶放稳,拿出一沓旧节目单。谢聿当年并非只教我休息。他参加过一次试镜,瞒着我把我画的舞台路线交上去,想让导演看看我的想法;回来才意识到没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又跑来道歉。那次我们吵了一架,他说以后做决定前先问。

“他不是句句都说得对的人,”她笑,“你记得他好的地方,也别把他变成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样子。”

我拿起那张节目单,看见他在背面写过一个日期。七年前我只记得他在后台替我收走舞鞋,已经快忘了我们也曾争得谁都不肯先低头。

离开时,她把邀请函夹在门边,说会来看,若那天身体不舒服便打电话。我说好,没有求她一定出现。回程的车上,我望着窗外的路灯,第一次觉得谢聿从我心里被放回了一个活过的人,而不是一道供后来的人去贴合的轮廓。

12

试演当天,灯光师临时告诉我后区有盏灯接触不稳。

若照原计划,最后一段走到那里会暗下来。我和唐梨商量,把我停在侧面的动作往前移半步,让观众仍能看见脸。她说舞台总有这些事,问我可不可以,我看了现场位置才答可以。

观众不多,前排坐着谢聿的母亲,也坐着两位从周序舟团里来看我的同事。我看见她们时有一点紧张,又提醒自己没有人今晚需要从我身上认出别的舞者。

音乐起后,我做了许多次排练过的动作,也有一次转身落得不稳。以前我会立刻看镜子,去找周序舟的表情;这次台上没有镜子,我只能顺着自己刚才踩下去的位置往前走。

到最后的侧身,我停了八秒,手垂着,没有去拿起地上的衣服,也没有模仿谢聿教过我的那个落点。灯按新位置打来,我能看见观众,却不必追着哪一个人的眼睛求答案。

散场后,有个女孩问我为什么不把衣服捡起来。我说也许有一天会捡,但今天我想先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她想了想,点头,却又说她觉得地上的衣服有点可怜。

我笑了。她看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这正是我最喜欢观众带来的部分。

谢聿的母亲抱了我一下,说演出里有我以前跳舞的习惯,也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没说像不像谢聿。我送她到门口,看着车来接她,才回去帮唐梨收舞台的胶带。

13

周序舟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知道他来了,是制作人拿着签名表告诉我的。他没有坐在第一排,也没去后台打断演出。等我忙完,他在空下来的观众席问:“能聊一会儿吗?”

我坐在隔一排的位置,没有坐到他旁边。

他先说舞里有一段手伸向侧面,他以前从没见我这样跳。他想知道是我自己定的,还是唐梨提的。我说动作是我跳出来的,唐梨帮我看了前后能不能接。

“原来你一直有这么多想做的。”他轻声说,“我那时把最难的独舞给你,却又要你按叶蘅的脚印走。我以为给你舞台就是相信你。”

这句话我听得出他不是为了求原谅才说。他在看完新舞后,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我也知道,他今天能看见,是因为舞台不再由他决定。

他问我能不能重新来过。他说这一年没再排《归岸》,也不准备叫叶蘅回来替他完成那支舞。他想单独约我吃饭,不谈工作,试着认识没有录像和剧本的我。

“你现在没有叶蘅的影子,”我问,“那我呢?你真的能不在意谢聿?”

他答不上来。他在便利店那晚说得坦白:他不知道我过去有多少时刻看见的不是他。那些时刻已过去,不会因为我们都认错就变成没发生。

“我还会介意。”他最终说,“可我想学着只看现在。”

我点头。承认介意,比装成完全大度要诚实。

“我也需要学。”我说,“但我不想拿下一段恋爱练习。你说想重新认识我,这句话可以是真的;我不答应,也可以是真的。”

他低下头,久久没说话。后来把门边留给我的一瓶水放在椅上,又问我能不能收。我说今晚跳完确实渴,便拿起来喝了。

那不是和好的信号,只是一瓶水。他看着我,慢慢明白了。

14

试演后,我得到两个新的演出邀请,都不大。一个剧场只能容下三十人,另一个要我们自己扛布景过去。唐梨问我接不接,我先算场地、交通和每个人的报酬,再和大家一起决定。谁都不需要为了“艺术”白跳,也不必为了我的心事改动作。

周序舟后来给我发过一封信,写他已把旧版《归岸》的资料整理好,团里若再演,会在节目单注明原作与新编的区别,也会向每一位参与修改的舞者确认署名。他没有在信里求我回团,只在最后写:“我仍会想你,但我不能把想你当成再来安排你生活的理由。”

我回他收到。我们能做的善后各自去做,不能因对方做了,便把所有受伤的日子抹掉。

第二次演出前,我把谢聿送的旧舞鞋捐给了舞团的服装室。不是要把他从记忆里赶走,鞋已穿不下,也真的旧了。唐梨问我留不留鞋上的小纸签,我说留着吧,上面有他当年写的尺寸,以后有人修鞋也许用得到。

我自己的新鞋是自己买的。穿上时有些紧,练了几天才合脚。最后一次联排,我把动作停在侧面的第八秒,听见台下有人翻节目单,接着是灯光师低声提醒马上切灯。

那些声音都来自此刻的人。没有谁长得像谢聿,也没有谁需要跳得像叶蘅。

我往前迈一步,音乐随之响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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