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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0:17

头疼。

像被灌了二斤工业酒精,又用榔头顺着太阳穴抡了八十下,最后还被一辆二八大杠从脑门上碾过去。

我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蚊帐顶。那蚊帐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经过岁月和煤球炉子的双重洗礼,已经呈现出一种介于土黄和烟灰之间的暧昧色号,上面还补着两个针脚粗大的补丁,一个圆形,一个方形,活像被谁用狗皮膏药贴了两块。

鼻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味儿,混合着隔壁传来的……咸菜炖豆腐?不对,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袜子味,来自床底下那双解放鞋。

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黄土墙,水泥地,墙角还渗着一片地图状的水渍。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摞稿纸、一瓶蓝黑墨水、一支秃了头的英雄牌钢笔,旁边还搁着半块干硬的馒头,上面印着两个清晰的老鼠牙印。墙上挂着一本封面印着大美人挂历的台历,美人是龚雪,笑得那叫一个甜。

台历上的日期,用红笔圈着——1983年7月12日。

“操。”我沉默了五秒钟,憋出一个字。

我叫李默,二十五岁,二十一世纪某扑街网文写手。写过三本玄幻,两本都市,一本仙侠,最高订阅没过三千。最后一本跟风“赘婿流”,被读者从第一章骂到完结章,评论区清一色“作者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这女的脑子有坑吧”“退钱”。我含泪太监,给自己安排了个熬夜赶稿猝死的结局。只是没想到,猝死之后,这破系统给我续了个“穿越”的番外。

没错,系统。猝死瞬间,我脑子里响起一声甜得发腻的电子音,像那种推销信用卡的客服:【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想写但写不出来”的怨念,大肥鱼AI写作系统绑定成功!本系统致力于让每一个扑街……啊不,每一个有梦想的创作者,摆脱手残,告别卡文,日更百万不是梦!首充送VIP,续费享八折,现在绑定还赠新手大礼包哦亲!】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幻觉了,没当回事,毕竟猝死的人产生点临终幻觉也正常。现在看着这充满年代感的房间,闻着这充满年代感的臭味,我信了。

“大肥鱼?”我试探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呢亲!】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圆滚滚的、长得像条长了翅膀的胖头鱼的虚拟形象。它扑棱着两片小翅膀,围着我转了一圈,【宿主睡得好吗?需要来一份今日头条吗?哦不好意思,现在没有头条,那我给您播报一下《人民日报》社论?】

“……不用。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很简单啦!宿主您穿越到了1983年,原主也叫李默,二十岁,高中毕业,顶了父亲的班在街道红星机械厂当钳工,业余爱好是看“闲书”,偶尔写点豆腐块文章投给厂报,最大的梦想是当个“作家”。可惜肚子里墨水有限,钢笔水倒是喝了不少,愣是没憋出个像样的故事。】大肥鱼用翅膀尖指了指桌上那摞稿纸,【喏,您看看他的遗作。】

我拿起稿纸,字迹歪歪扭扭,标题写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续)》。内容……怎么说呢,保尔·柯察金要是看了,估计能从棺材里坐起来用拐杖敲他脑壳。主角莫名其妙多了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弟弟还爱上了冬妮娅,冬妮娅最后跟弟弟跑了,保尔在边上鼓掌说“祝福你们”。

“……这什么玩意儿?”我嘴角抽搐。

【原主的文学素养,大概相当于一只学会了握笔的猴子。】大肥鱼毫不留情地评价,【不过没关系!有了本系统,您就是一只……啊不,一位文坛巨匠!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基础情节生成模块(含都市、言情、武侠、科幻四大类)、人物塑造引擎(狗血与深度兼备)、黄金三章模板(包爽包钩子)、以及“手速不够系统帮你凑”的自动码字功能(需宿主提供书写工具)。请查收!】

好家伙,真·AI写作。

我花了半小时消化了原主的记忆。原主李默,红星机械厂三车间钳工,师从八级钳工王老倔,手艺稀松平常,心思全在写小说上。上个月往厂报投了篇《赞!王师傅带病坚持生产》,被车间主任表扬了一句“小李小李,有点东西”,从此自信心爆棚,立志要当“工人作家”。结果憋了俩礼拜,憋出这么个玩意儿。

“算了。”我把稿纸团了团,扔进废纸篓,纸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落进墙角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从今天起,我要让1983年的文坛,感受一下什么叫‘科技与狠活’。”

我翻出原主珍藏的《人民文学》《收获》《萌芽》,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会》。仔细研究了一下当下的风向。伤痕文学热度未消,刘心武的《班主任》还在被讨论;改革文学方兴未艾,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火得一塌糊涂;通俗小说开始冒头,但大多是《夜幕下的哈尔滨》这种反特题材,或者《少林寺》带火的武侠风,满大街都是“嘿哈”声。

至于言情?不好意思,主流文坛觉得这玩意儿“格调不高”、“脱离群众”、“容易腐蚀青年思想”。你要敢在《人民文学》上发篇纯言情,编辑能追到你家里骂你三天三夜。

“那就从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开始。”我搓搓手,心里跟系统沟通,“大肥鱼,给我来一本……《霸道厂长爱上我》!”

【收到!正在生成大纲……】大肥鱼扑棱着翅膀,在半空中投影出一块虚拟屏幕,上面刷刷刷地滚动文字,【主角:铁骨铮铮、一心扑在生产线上的红旗机械厂厂长顾沉舟。年龄二十八,未婚,浓眉大眼,身高一米八二,连续三年省劳动模范,唯一的缺点是不近女色,全厂女职工给他递秋波他都当没看见。女主:温柔善良、从城里下放到厂卫生所的女护士苏小晚。年龄二十二,卫校毕业,会打针会包扎还会说两句俄语(原主设定她跟苏联专家夫人学过),长得像刘晓庆,但比刘晓庆多俩酒窝。核心冲突:苏小晚不小心用酒精棉球擦伤了顾厂长引以为傲的“省劳动模范”奖章,两人因此结怨。在一次次保生产、促革新的斗争中,顾沉舟发现苏小晚不仅人美心善,还能帮他看懂进口设备说明书,最终,顾沉舟用厂里第一台自主生产的洗衣机(原型是他亲手画的图)向苏小晚求婚……书名建议:《厂长,你的奖章擦破了!》】

“……行,你狠。”我服了,这狗血味儿,隔着屏幕都能呛鼻子,“开写。先来三万字。”

【好嘞!不过宿主,我得提醒您,系统生成的是“毛坯房”,您得自己“精装修”。一些过于现代化的词汇需要手动替换,比如把“OK”改成“好嘞”,把“C位”改成“中心位置”,把“心理阴影面积”改成“心里头堵得慌”。还有,这个年代的人说话不能太直白,谈恋爱得含蓄,牵手都得铺垫三章。懂?】

“懂。我也是写过两本都市的人,虽然扑了。”

大肥鱼哔哔一通操作,我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摞崭新的稿纸——系统贴心地提供了“自动书写”功能,只要我提供纸笔,它就能以每分钟五百字的速度“打印”出来,字迹仿宋,工工整整,比我本人写的强了八百倍。

我只需要坐在旁边,偶尔按照系统的提示,把一些过于超前的词汇润色一下。比如系统生成了一句“顾沉舟的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我改成“顾沉舟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憋得他腮帮子疼”。系统写“苏小晚翻了个白眼”,我改成“苏小晚把脸别过去,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系统写“两人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我改成“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弹开,像被炉子烫了似的”。

改完我自己都乐了。这味儿,绝了。

三个小时后,三万字手稿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新鲜油墨的香气。

我拿起第一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润色了几个地方:

“顾沉舟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被人怼得说不出话。

对方是个刚从省城下放来的小护士,叫苏小晚,眼睛挺大,脾气也挺大。此刻,她正捏着半块酒精棉球,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胸前那枚锃亮的‘省劳动模范’奖章。

‘同志,这玩意儿……擦不掉了。’顾沉舟盯着奖章上那团模糊的红漆,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奖章是他带着全厂职工奋战一百天,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换来的,比命根子还金贵。

苏小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睫毛跟两把小扇子似的:‘要不……我赔你?’

‘你赔?你拿什么赔?这是荣誉!是……’

‘我用我的初吻赔你,行不行?’

顾沉舟:???”

——《江城晚报》副刊“大众小说”版,1983年8月2日,第一期。

我满意地点点头,把稿子装进原主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绿挎包,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直奔市里最大的报刊亭。

“老板,《故事会》收稿吗?”我气喘吁吁地问,车还没停稳就单脚撑地,差点栽进人家摊子上。

报刊亭老板是个秃顶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眼皮都没抬:“《故事会》?那是上海出的,咱这儿只卖。你要投稿,去对面邮电局,买本《通俗小说报》,上面有征稿启事。”

我又跑到邮电局,花一毛钱买了份报纸。果然,头版底下印着《江城晚报》副刊“大众小说”版的征稿启事:千字十五到二十元,题材不限,鼓励创新,特别欢迎有生活气息的通俗作品,尤其欢迎反映本市各条战线新人新事的作品。

千字二十?我这三万字就是六百块!原主在机械厂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三,加奖金不到五十。六百块够他干一年。

我二话不说,按照地址把稿子挂号寄了出去。邮局大姐看我寄这么厚一摞,还问了一句:“小伙子,写的啥?情书啊?”我脸不红心不跳:“投稿。小说。”大姐肃然起敬:“哟,作家啊!”我谦虚地摆摆手:“不敢不敢,混口饭吃。”

七天后,我正在车间跟师傅王老倔学锉零件。王老倔蹲在旁边抽烟,看我锉了两下就摇头:“你小子,心思就没在活上。锉刀都拿不稳,还想当八级工?我像你这么大,已经能车出公差两丝(0.02毫米)的活儿了。”我嘿嘿赔笑,心说您老人家那手艺我下辈子也学不会,但我有别的路子啊。

正想着,厂办通讯员小刘扯着嗓子从车间那头喊过来:“李默!电话!报社打来的!”

全车间的人都抬头看我。王老倔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报社?你小子又往厂报投稿了?上回那篇表扬我的写得还行,但你也别骄傲……”

我擦了把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跑向车间办公室。电话是那种老式拨盘机,黑色胶木外壳,拿起来沉甸甸的。

“喂,是李默同志吗?我是《江城晚报》副刊编辑老钱啊!”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喊“老钱你快点,版面要付印了”,“你寄来的那个《厂长,你的奖章擦破了!》,我们主编看了,拍案叫绝!说这小说有生活、有冲突、有人物,语言还活泼!主编说了,给你开个专栏,每周连载三期!就是……有个问题。”

“您说。”

“你这笔名‘大肥鱼’是不是太儿戏了?读者来信都没法写称呼,总不能叫‘尊敬的肥鱼同志’吧?还有,下一期能交稿吗?主编说了,你得保证每周至少交两万字,不然专栏开天窗,他拿我是问!”

“两万字?”我假装为难,拿手捂住话筒,对着旁边假装看报纸的小刘挤眉弄眼,“钱老师,我是个工人,白班夜班倒,时间紧啊。您看我这手,全是锉刀磨的茧子,写多了手抖……”

“三万!不,四万!你写多少我们登多少!稿费给你提到千字二十五!还有,你那个‘霸道厂长’能不能出续集?我们编辑部接了一上午电话,全是问下一期啥时候登的!有个老太太说她闺女看了你的小说,非要去机械厂找对象,拦都拦不住!”

挂了电话,我嘴角疯狂上扬。车间办公室的几个干事都围过来问咋回事,我故作淡定地摆摆手:“没啥没啥,就……写了篇小说,报社要连载。”

当天下午,全厂都知道三车间的李默写小说上了报纸,还是连载。王老倔拍着我肩膀,一脸欣慰:“行啊小子,有出息!比你锉零件强多了!好好写,回头把咱车间也写进去,就写我王老倔怎么带病坚持生产……”

大肥鱼在我脑子里扭来扭去:【宿主,根据我的计算,按照你每天工作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吃饭通勤两小时、摸鱼一小时的作息,你每天最多只能“手写”两万字。不过……如果你愿意花点“积分”购买“码字加速包”,我可以把印刷速度提到每分钟一千字,这样你一天能搞出六万字。】

积分从哪来?读者反馈。每卖出一份报纸,每收到一封读者来信,我都能获得少量积分。连载越火,积分越多。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除了加速包,还有“情节狗血加成卡”(让读者越骂越爱看)、“人物魅力增幅器”(让女主多掉两滴眼泪)、“黄金钩子生成器”(每章结尾卡在关键处)——当然,都得花积分。

“买!”我咬牙切齿,“先来一个月的加速包!再给我配个‘黄金钩子’,每期结尾必须卡得读者抓耳挠腮!”

一个月后,《江城晚报》的销量翻了四倍。报刊亭老板把“《厂长,你的奖章擦破了!》今日更新”的牌子挂到了最显眼位置,旁边还贴着我手绘的顾厂长(一个浓眉大眼、表情严肃、胸口别着大红花的男人)和苏小晚(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出两个酒窝的女人)的Q版画像——系统提供的,画风简陋但神韵到位,跟原主那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放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编辑部,然后转到我手里。有问顾厂长和苏护士啥时候结婚的,有问厂里那台洗衣机到底啥时候造出来的,还有个女读者附了照片,问我自己能不能当小说女主角的原型——照片背面写着她家地址和单位电话,吓得我赶紧塞进抽屉最底层。还有个男读者,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读后感,中心思想是“苏小晚这样的女人现实中根本不存在,作者你骗人”,最后一句是“请问作者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类似的”。

我应付不过来,干脆在每期小说结尾加了个“大肥鱼有话说”栏目,用原主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写:

“别催别催,鱼哥已经在写了!下期保证让顾厂长壁咚苏护士!打滚求票!求表扬信!求积分!——对了,有读者问‘壁咚’是啥意思,就是把人堵墙角,单手撑墙,离得特别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那种。别问鱼哥咋知道的,问就是生活经验。”

——积分是我偷偷加的,读者以为是“求支持”。

很快,文坛开始注意到这个叫“大肥鱼”的怪胎。

最先开炮的是《文艺报》,发了一篇评论,标题是《警惕文学创作的“快餐化”倾向——从<厂长,你的奖章擦破了!>说起》,署名“魏正声”,说这类作品“情节狗血、人物扁平、语言粗糙”,“迎合了部分读者的低级趣味”,“将严肃的文学创作降格为流水线生产”,“有沦为文字垃圾的危险”。文中还引用了某老作家的话:“我写了一辈子,没听说过一个月能写十五万字的。鲁迅先生一辈子才写了多少字?这是对文学的亵渎!”

紧接着,《江城晚报》收到了作协江城分会的一封公函,大意是:接到群众举报(魏正声同志实名举报),你们副刊那个“大肥鱼”,一个月连载了十五万字,平均每天五千字,周末还加更。这不符合创作规律!极有可能是背后有一个“写作团队”在批量生产,属于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虽然1983年还没这个词,但意思差不多)。要求你们配合调查,责令该作家公开说明创作过程,以正视听。

编辑老钱急得嘴上起泡,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劈了:“李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了几个大学生帮你代笔?你放心,你跟我说,我帮你扛!大不了这个专栏不开了,我不能看着你年纪轻轻就背上‘文贼’的骂名!”

我哭笑不得:“钱老师,真没有。我就是……手快。”

“手快?你当你是打字机啊?就算打字机也得有人按键盘吧?再说了,你一个钳工,手速再快能快过机器?”

“那……我能去作协现场演示一下吗?当面写,他们出题,我现场交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三天后,作协江城分会,一间简陋的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更像一间大点的办公室,水泥地,白灰墙,墙上挂着“严肃创作、杜绝浮躁”的标语,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摆着茶壶茶碗,茶叶沫子还在水面上飘着。

长条桌后面坐着五个人。除了作协的领导和几个老作家,还有那个写评论骂我的魏正声,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脸“我就看你怎么编”的表情,手里还攥着那期《文艺报》,折角正好是骂我的那页。

桌上摆着一摞空白稿纸,一瓶新墨水,一支刚开封的英雄牌钢笔——他们怕我作弊,自带的纸笔全给没收了,连我那支秃头钢笔都被收走放在墙角。老刘,作协副主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头,推了推眼镜:

“李默同志,群众举报不是没有道理。一个月十五万字,就算是抄,也得翻书吧?我们今天把你请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核实一下创作过程。你今天要是能当着我们的面,不借助任何工具,现场写出三千字……不,两千字像样的内容,这事儿就算了,举报信我们给你压下去。”

我看了看那摞稿纸,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标语,叹了口气。

“刘主席,您这要求……有点低。”

“什么?”

“我说,三千字太少。要不这样,”我把那摞稿纸往前一推,“您随便出题,我现场口述,让老钱记录。要是我中间卡壳超过五秒钟,或者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我认罚,从此封笔,再也不写小说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魏正声冷笑一声:“口述?你当我们没写过东西?脑子里没货,口述能吐出一个字算我输。”

老刘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行。老魏,你出题。”

魏正声扶了扶眼镜,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最近上面在提倡‘五讲四美三热爱’,你就写个反映青年工人新风尚的短篇,要有人物、有冲突、有转折,不许用‘霸道厂长’那种狗血桥段,不许写谈恋爱,不许用巧合推动情节,要真实、要朴素、要有教育意义。”

旁边一个老作家小声嘀咕:“这要求也太狠了,连谈恋爱都不让写……”

魏正声瞪了他一眼:“怎么?写工人新风尚非得谈恋爱?我看就是你们这些编辑惯的,净登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把读者都带歪了!”

我没理他,闭眼三秒,跟系统飞速沟通:“大肥鱼,生成一个短篇,主题‘青年工人拾金不昧’,要有误会、有反转、有情感升华,但不能谈恋爱,结尾要符合‘五讲四美’宣传要求,语言要朴素,不许出现任何超纲词汇,尤其不能有‘壁咚’。”

【收到!正在生成……《一块上海牌手表》:青工王小柱在电影院门口捡到一块价值一百二十元的上海牌手表。这块表在当时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王小柱本想昧下给妹妹当嫁妆,结果发现失主是刚调来厂里、负责抓生产纪律的女工段长。王小柱慌了,连夜想把表还回去,结果被女工段长误会成小偷……最终真相大白,女工段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了王小柱,王小柱却因为做好事被妹妹骂了三天,因为他没把表留下来换钱,妹妹的嫁妆泡汤了。结尾:王小柱蹲在厂门口抽烟,妹妹追过来打他,旁边女工段长路过,抿嘴笑了,说“王小柱同志,你妹妹的嫁妆,厂里给你想办法”。王小柱脸红了,这回是真红,比他妈过年蒸的枣糕还红。】

“可以了。”我睁开眼,拿起钢笔,假装是在构思,实际上是对着系统提供的“口述模式”,一字一句念出来:

“题目叫《一块上海牌手表》。第一段:王小柱蹲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刚看完《少林寺》,脑子里还是李连杰的拳脚,裤兜里却多了样东西——一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是他散场时在座位底下捡的。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跟催命似的……”

我念了二十分钟,老钱记了满满八页稿纸,正好三千字。中间我连标点符号都没卡,更别说卡壳了。念到“比枣糕还红”那句,旁边一个老作家噗嗤笑出声,赶紧捂嘴。

念完最后一句“王小柱把表还给女工段长的时候,脸红了,比他妈过年蒸的枣糕还红”,我放下笔,喝了口水。茶是凉的,茶叶沫子粘了一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魏正声脸都绿了,拿起稿子翻来覆去地看,一行一行地挑,愣是挑不出一个逻辑漏洞。老刘拿过去也看了一遍,跟旁边几个人传阅,最后咳嗽一声:

“这个……李默同志,你这个构思能力,确实很强。但是,你不觉得‘比枣糕还红’这个比喻有点……俗吗?”

“刘主席,”我一本正经,“我就一初中文化水平的工人,您让我比喻成‘赧颜如霞蔚云蒸’,我也得会啊。要不您现场教教我?”

老刘噎住了。旁边一个老作家打圆场:“哎,通俗易懂嘛,群众就喜欢这个调调。老魏你也是的,非得让人家写‘五讲四美’,写出来就行了呗,还挑什么比喻?”

魏正声不甘心,又追问:“那你解释解释,你一天写几千字,脑子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故事?就算你能编,词汇量从哪来的?这‘赧颜如霞蔚云蒸’你刚才说不会,但你刚才那段里‘催命似的’‘跟猫抓似的’‘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这些词你从哪学的?”

我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台巴掌大的、灰色塑料外壳的……计算器。

“这是我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卡西欧函数计算器’,”我瞎编,面不改色,“它有个功能,叫‘程序存储’,我把常用的情节模式、人物模板、俗语歇后语输进去,需要的时候按几下,它就能帮我组合出新的故事。说白了,就是个辅助工具。跟工人用机床一个道理,机床帮你削铁,但图纸得你自己画吧?”

他们轮流把计算器拿过去研究,按了两下,屏幕亮了又灭了。魏正声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毕竟1983年,大部分人连“编程”这个词都没听过,更别说理解什么叫“算法生成”。

最后,老刘拍板:“行了,李默同志,我们相信你确实有创作能力,至少今天这个现场测试,你过关了。不过,鉴于你的作品确实……嗯,比较接地气,作协这边建议你,能不能写点‘厚重’的东西?反映时代变迁、展现工人风貌的那种?你那个顾厂长,谈恋爱可以放一放,让他多搞搞生产嘛。”

“没问题!”我拍胸脯,“下个月,新长篇连载,《钢铁年代》,讲一个钢厂厂长带领工人搞技术革新的故事,绝对主旋律!厂长还是那个厂长,但保证以事业为重,爱情为辅,事业爱情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暗地里,我让大肥鱼把《霸道厂长》的模板改了改,厂长还是那个顾沉舟,只不过把谈恋爱的时间匀出来搞生产了,女主也从护士改成了工程师,职业女性,飒得很。狗血还是狗血,但狗血里头掺了机油味儿,魏正声再挑刺,总不能说“你小说里炼钢温度写错了”吧?

《钢铁年代》在《江城晚报》连载第一期,报纸加印了两万份。第二期,加印五万份。第三期,邮电局直接派卡车来拉报纸,说下面县城的读者天不亮就蹲在邮局门口,就等着买当天的晚报。有个县城中学的老师来信说,他们班学生为了看连载,自发组织了“读报小组”,轮流买报纸传着看,结果语文成绩平均提高了五分。

半年后,我靠稿费攒了一万两千块——够在市中心买两套小院子了。而《大肥鱼作品集》——对,出版社主动找上门,就是那个当初发公函要查我的江城人民出版社,社长亲自骑着摩托车到机械厂门口等我下班,把我堵在车棚里,握着我的手说“小李同志,出书吧,首印二十万册,版税给你百分之十”——半个月售罄,加印三十万。

最离谱的是,某省作协搞了个“1983年度最受读者欢迎小说”评选,《霸道厂长》和《钢铁年代》包揽了前两名,第三名是《故事会》上的一个中篇,差了我们将近十万票。

颁奖典礼在省城大礼堂举行,红绸子横幅,塑料花盆,领导讲话,照相留念。我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胸口别着大红花,跟个劳模似的坐在第一排。旁边就是那位须发皆白的文坛泰斗——就是当年在《文艺报》上说我“文字垃圾”、后来被魏正声引用“鲁迅先生一辈子才写了多少字”的那位。老爷子姓周,七十多了,写了一辈子严肃文学,出了十几本书,全部销量加起来——他自己在颁奖前跟我闲聊时说的——“大概也就七八万册吧,不到你一个月的零头。”

老爷子颤巍巍地握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眼神倒是清亮:“小李同志啊,我写了一辈子,出了一辈子书,全部销量加起来……还没你这半年多。我今儿个就问你一句实话,你那个脑子……是不是国家科委给你植入了什么高科技芯片?我听人说深圳那边有‘电脑’,能帮人写东西,是真的?”

我指了指桌上那台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开个机要五分钟、开机后只能显示绿色字符的286电脑——其实啥用没有,我连DOS系统都不会装,纯摆设——又晃了晃手里那台卡西欧计算器:

“老爷子,您看,科技,纯纯的科技与狠活。要不……我教您用这个写小说?保证您日更五千……不,一万!您那本《滹沱河畔》,我帮您改个续集,就叫《滹沱河畔的霸道支书》,保证卖得比《钢铁年代》还好!”

老爷子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先给我写个《老年版霸道局长爱上我》?我老伴儿爱看《江城晚报》,天天念叨你那个苏护士,说人家小姑娘咋那么会说话。你给我写个差不多的,我拿回去哄她高兴。”

我:……

大肥鱼在我脑子里笑得直打滚,翅膀都抽筋了:【宿主,接不接?这单积分给得可高了!周老爷子可是作协副主席,他要是给你写篇书评,你在文坛的地位就稳了!积分能换“泰斗背书”Buff,到时候谁敢再举报你,老爷子一句话就能给你按下去!】

我叹了口气,拿起笔。

“接!”

当晚回家,我让大肥鱼生成了一篇《局长大人,请多关照》,男主是退休老干部,女主是社区秧歌队队长,误会从一条走丢的京巴狗开始,高潮是两人联手端掉了一个卖假保健品的窝点。周老爷子看了初稿,连夜给我打电话,声音洪亮:“小李!你那个女队长,能不能改成我老伴儿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当年也是秧歌队的,辫子这么长,一甩一甩的!”

我忍着笑:“没问题,您把阿姨照片给我,我照着描。”

这本书后来被周老爷子偷偷印了五百本,在老干部圈子里传阅,据说老太太们人手一册,看完还组织讨论会,主题是“论如何识别保健品骗子”。

至于魏正声?听说他后来写了本《论文学的纯洁性》,找了七八家出版社,最高首印三千册,卖了两年,仓库里还堆着两千八。有次我在新华书店碰见他,他正蹲在角落里翻我那本《钢铁年代》,看得眉头紧锁。我凑过去问:“魏老师,写得咋样?给个意见?”

他抬头看见我,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把书往书架上一塞:“狗血!庸俗!……但比上个月那本强点。”

“谢谢魏老师!”我咧嘴一笑,“您这句‘比上个月强’,我当表扬听了。”

(全文完)

【番外小剧场】

1990年,中国作家协会举办首届“通俗文学研讨会”,李默作为“特约嘉宾”出席。台下坐着一百多号人,有编辑,有评论家,有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还有几个刚冒头的年轻作家,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有人提问:“李默老师,请问您如何看待‘AI写作’对传统文学创作的冲击?听说您最近在《文学评论》上发文,说‘未来十年,AI将取代大部分流水线写作’,这是真的吗?”

李默看了看手里刚上市的“汉王手写板”——其实是系统商城新解锁的“外设皮肤”,功能跟1983年那个卡西欧计算器差不多——笑眯眯地回答:

“AI写作?那玩意儿不靠谱。你们别听风就是雨。我这些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那都是心血啊!你们看看我这手,”我伸出手,指了指中指上磨出的老茧,“全是钢笔硌的!AI能硌出茧子吗?不能!”

台下掌声雷动。几个老作家频频点头,一脸“这才是老艺术家”的表情。

当晚回家,大肥鱼系统发布内部通知:【宿主演技评级:S+。奖励积分+50000。解锁新皮肤:“德艺双馨老艺术家”。请再接再厉,继续忽悠。】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1983年那个夏天,我坐在摇摇晃晃的木头桌前,第一次让大肥鱼生成《霸道厂长》的那个下午。窗外蝉鸣聒噪,煤球炉子冒着呛人的烟,隔壁传来咸菜炖豆腐的味道。

谁能想到呢,一条咸鱼,一个AI,居然真把1983年的文坛给掀了。

大肥鱼在我脑子里哼哼唧唧:【宿主,下本写啥?《重生之我在八十年代当文豪》?】

“滚。”我翻了个身,“下本写《我在作协当卧底》。”

【好嘞!正在生成大纲……主角:作协最年轻的理事,表面严肃正经,背地里用AI写小说,笔名“大肥鱼”,日更六万,气死魏正声……】

“你别把魏正声写进去!人家还得在文坛混呢!”

【那就叫“魏正声”改“魏正音”?】

“……行吧。你开心就好。”

(真·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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