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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9:20:41

1 第一章 七成

拆迁办约的签字时间是初九上午。初八那天下午我就过去了,在老屋帮着择菜。婆婆的围裙我还系着,带子短了一截,我在背后打了个结。公公蹲在院里抽烟,烟灰缸里拧了一层烟头,看见我来,把烟摁了,说锅里有绿豆汤,先喝一碗。择菜的时候我数了数,桌上的凳子不够,又从里屋搬了两个出来。

小惠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就往桌上摆。“爸,给您的。拆迁这么大的事,我们两口子高兴。”公公没接酒,先问孩子呢。小惠说,搁我妈那儿了,晚上接回来。

酒是散白的,公公倒了两圈,自己那杯举起来又搁下,说吃了饭说正事,都别急着走。锅里的鸡炖得脱了骨,小惠盛汤的时候把两个鸡腿都拨给了建波。建军把自己碗里的又拨回给公公半个。公公没看酒,把一张折过的协议压在茶壶底下。

“长子七成。”他说,“前头两进院子换两套楼房,带八十六万现金,乡里评估的,白纸黑字。大北屋那套归建军,现钱你们七,老二家三。”

小惠先笑了。“爸,凭啥啊。阳阳的户口可是迁到我们那头去了。”

“凭他哥是老大。”公公说,“分家分了几千年,都这么分。”

小惠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展开铺在桌上。“协议我们打印好了。爸签个字,大哥签个字,明儿一早直接去拆迁办,省得来回跑。”建波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手机,没抬头。

“建军啊。”公公转向我老公,“你是长兄。老二的日子你也看见了,车翻了那一回,赔到底朝天,到现在没缓过来。你是哥,让一让。”

建军给他爸把酒满上。“爸说了算。”

小惠接话了。“大哥,我可不是挑理。爸定的规矩,你七我三,我没二话,免得回头谁说闲话。”“吵什么。”建军说,“阳阳是我儿子,户口迁哪儿,他也是耿家的孙子。”“哎,大哥,我就是这么一说。”小惠把协议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先签,你签了我心里踏实。”

我端着蒜跑进厨房,小惠跟了进来,蹲在灶膛前帮我划火。火没点着,她回头看我。“嫂子,阳阳的户口在我们那片,老宅这一摊,你打算怎么着。”“拆迁的是这个院,跟阳阳的户口两码事。”我说。“那可说不准。”她把火柴划着了,塞进灶膛,“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往后撕破脸。”“你今天来,就是打招呼的?”我说,“协议都打印好了。”她笑了,没接话,往灶里又塞了一把柴。

灶上那口锅咕嘟咕嘟响,我把蒜拍了,姜切成片。小惠蹲在那儿不起来,伸手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嫂子,我说句实话你别恼。这个家这些年,你在外头上班,家里的事都是我们照应。爸头疼脑热,你隔着一个城,过来得两个钟头。”我把刀放下,“你照应的是哪一回。爸上回发烧三十九度,是谁半夜叫的车。”“那不是你在电话里指挥的嘛。”她说。“我指挥,钱是我出,人是我叫,你跑了一趟腿。”我拿抹布把案板擦了,“这一趟腿我也记着,黑本第二十页,写的是小惠帮忙,记好账。”她愣了一下,“你还真是好事坏事都记。”“记着踏实。”我说,“我不记,今天这案子我就说不清。”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没再往下说。

我把最后一瓣蒜拍进碗里。建军在院里喊,人都齐了,等你呢。我把蒜碗端出去,撂在桌上。

“行,七成。”我说,“定之前,我把账念念。”

公公眼皮抬起来,“算什么账。”

“二十年的账。”我说,“我念清楚了,七成一个字不多争,念不清楚,咱另说。”

小惠把手机横过来搁在桌角,屏幕冲着我。“嫂子,你念。”她说,“我录着,省得回头谁不认。”“录吧。”我说,“这个家的账,不怕看。”

我上楼拿账本,建军跟了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念。我说,念。他站在窗边,手指头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说,念吧,我坐你后头。他顿了一下,又说,念到妈那儿你慢点,别把妈的话说得跟要账似的。我说,妈的话,我一个字不改。他点点头,把楼梯口的灯按亮了。

三本账本抱下去,绿皮的记到零八年,红皮的记到一六年,黑皮的压在最底下。公公盯着那摞本子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念吧。”他说。

2 第二章 三本账

绿皮本翻开第一页,纸都黄了。“九八年盖东屋,砖钱八千,我娘家出的。”我说,“砖是我爸蹬三轮一车一车送的,送了半个月。他腿不好,卸车的时候扶着墙喘。”

公公说那时候你家条件好。我说条件好才借得起,这一页是您记的,末尾批了俩字,家用,两清您得批销账。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搁下了。

再翻一页,零二年的彩礼。“三万八,您说家里要紧,钱先借走给老二备料,年底就还。这一页您自己签的名。”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了。“彩礼是我收的,账我认。”他说,“那是给家里周转。”“周转二十二年。”我说。

“秀兰。”公公把烟点上了,“我今天叫你们回来是分家。你带着本子来,想干什么。”“分家就是算账。”我说,“不清不楚,分完还得吵。”小惠笑出声了,“嫂子,三万八你记了二十二年,利息滚下来得多少了。”“我没算利息。”我说,“本金也没人给。”她说我话里有话。我话就一句话,账平了,家才在。

建波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红皮本翻开,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屋里就听见本子页响。“零五年腊月,建波跑运输,车翻了,赔人家两万六。您说情急,让我从信用社取了定期。借条是建波写的,两分息,您做的中人,保人那栏签的您的名。”公公说那钱后来还上了。我说还了八千,第二年春节您把我叫到里屋,说亲兄弟别催,剩下的缓缓,这句话我也记上了,红本第七页,连日子。

院门响了,是王阿姨。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药盒,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进,“秀兰,你妈那药盒,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给你送来。”我起身去接。她把兜子递过来,又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一桌人,脚就往后退。

“进来坐,王姨。”我说。“不坐了。”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就是送个东西。”公公把烟夹在手里,“王姐,坐一会儿。这屋里正说事。”“说事我就不掺和了。”她说着,眼睛还是往那摞账本上扫了一眼。我扶她坐下,“您在,正好。有些话我一个人说,他们不信。”

王阿姨在门槛上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你妈那两年,我一天二百六,你一分没少给。有一回你手头紧,跟我说缓两天,我说行。第二天你就把钱送来了,还多给了五十,说是让我搭车。”“多给五十那回,是腊月,公交停运。”我说。“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我记着呢。”

小惠把手机往前挪了挪,“王姨,您说这些,跟分房有啥关系。”王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关系。我就是想说,我干这行十几年,伺候过十几家,你嫂子这样的,我见着两个。”“那两个怎么了。”“那两个家里都好。”她说,“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到现在都还走动。”

公公把烟磕了磕。“王姐,我问你一句话。我老伴最后那两年,我儿子来看过几回。”王阿姨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搓。屋里静下来,能听见灶上那锅汤还在响。“耿叔,这话我不该说。”她抬起头,“我要是说了,往后这院里我不好再来。”

“你说。”我公公说,“说了我给车钱。”王阿姨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我记的账本上也有。”她说,“谁来了我划一道。两年,七道。最长那回坐了四十分钟,问的还是报销。”“四十分钟那回,是我丈母娘住院,顺路。”建波说。“顺路。”王阿姨点点头,“我也没说不是顺路。”

她站起来,把兜子拍了拍,“秀兰,药盒我给你搁灶房了,那个木头的,你妈嫌医院的塑料盒子硬,让你公公给拿木头削的。”我应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妈最后那阵子,半夜疼醒了不叫铃,攥着我的手说,他姨,我不怕疼,我怕我这一走,我闺女一个人。”

她走了以后,屋里没人说话。我把手按在黑皮本上,按了一会儿,翻开。

“零九年三月,妈脑梗,县医院。押金八千我交的,第二天又补了五千。复健一年,针灸一回六十,一周三回,来回班车四块。谁陪着去的,本子上一笔一笔。”我停了停,“妈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建波结婚那五万,是嫂子取的定期。她说她记着账。妈不识字,她让我替她记。黑皮本第三页,我写的,她按的手印。”

建波这回没低头。“妈真这么说的?”“一个字不差。”我说,“不信你问爸。”公公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两下,没接话。

妈走前一年复查,CT 八百六,专家号是我早上五点去排的。医生说恢复得好,药别停。妈出了诊室跟我说,秀兰,多亏有你。这话我没记账,记心里了。

“妈出院以后,药不能断。氨氯地平,脑心通,一个月三百八,我按季度一买买了一年半。后来改去社区卫生室拿,一个月二百一,我月初给现钱。妈走前那半年打白蛋白,一支三百八,我跑县医药公司排了三回队。”我说,“这些钱,本子上连成一片。”公公说药钱他出过。我说是出过两回,红本第十四页,一笔三百,一笔五百,您别嫌我记仇,我就是把日子过明白。

“一六年,爸白内障,县医院,一只眼六千八,两只我一块儿交的。出院那天您跟病房里人家夸儿媳妇孝顺。这话我也记上了,记在好账那页。”小惠问,账还分好坏。我说分,好账我不想让人还,坏账我不能自己扛。

建军起身给他爸续茶,拎起壶晃了晃,空的,又去厨房灌。小惠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接着念,嫂子。”“你急什么。”我说,“下一页就到你们。”

“一一年,你们结婚。酒席三万一,我垫的。婚房首付五万,我取的定期,收条是建波按的手印,我这儿留着底。”小惠的声音高了,“那五万是我们没本事,一直没还上,你还揪着不放?”“我没揪。”我说,“满月酒我随了六百。你坐月子,两袋米两桶油是我送去的,黑本第十一页。你坐月子第十二天,后半夜孩子发烧,是我骑车送的县医院,挂号我排的队。这些我也记着。”她不吭声了,把手机往兜里揣。

“一三年,爸腰椎动手术,一万九,我出的。医生交代静养半年,那半年,是阳阳每天中午放学跑回来给爸热饭。阳阳初二转学,借读费一万二,您说出的,末了是我回娘家拿的,我爸把卖粮食的钱卷在烟盒里塞给我,说外孙念书,外公出力。”“阳阳大学四年,六万八,我们自己掏的。爸,您拍过胸脯说长孙念书您包。末了给了两千,还是从您七十大寿的红包里抽的。”

公公说,“我那阵子手头紧。”“您手头紧,钱花哪儿了,本子上也有。”我说,“一五年给建波换三轮,一万二。一八年小惠去月子中心,一万五。这两笔您都说了同一个字,借。借条我没跟你们要过。”屋里没人说话,建波的脚在地上来回蹭。

小惠把手机又掏出来了,“生活费我们也应过的。逢年过节,酒和补品哪回是我们空手来的?”“记着呢。”我说,“中秋的酒,过年的糕,黑本第九页,我记在好账上。妈还念叨,说小惠买的酒好。好账我不想抹,抹了对不起她。”

她张了张嘴,又问,妈在的时候,嫂子咋不把账摆出来。“妈让我记,没让我吵。”我说,“她走前一个月,在院里晒被子,跟我说,秀兰啊,我这心里有杆秤,就是嘴上说不过你爸。她说这个家的账早晚得对一回,让我等个合适的日子。”公公抬起头,“她真这么说?”“她还说,你那本旧账她收着呢。”我说,“爸,您是不是也记过账?”公公不看我,看着茶壶。

阳阳的电话进来,建军按掉,低头回了三个字,快分完。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还有吗。”

“最后一笔。”我说,“从零四年起,每月给爸妈的生活费,起头一百五,后来三百,后来五百。二十一年,四百六十多笔,七万一。妈走那年丧事四万六,我垫的,出殡那天搭棚摆了十二桌,烟酒走我的账,纸活花圈我一家一家去结的。当时您说,拆迁款下来,头一笔先提这个。”

建波把手机揣回兜里,“嫂,你别绕我。我到底欠多少,你给我个数。”“彩礼三万八。翻车那笔还剩一万八。结婚五万。三轮一万二。月子中心一万五。”我说,“一共十四万七。利息没算。”他半天没言语,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又放下,说我认。小惠拽他袖子,你认什么认,十四万七,你疯了。“账是我一笔一笔花的。”建波说,“嫂子记着,妈也记着,我认。”

她松开手,坐那儿不说话了。我把黑皮本合上。“三本账,二十六万四。”我说,“利息我一分没算。爸,您那七成,从这里头出吗?”公公盯着那摞本子看了很久,问,一家人记这么细,图什么。“图不吵。”我说,“今天吵,是账不平。”

公公把三本账摞齐了,用手掌把边角磕了磕。“秀兰,你念了半晚上,我就问你一句。”他说,“这个家,你对得起吗。”“爸,这话该我念给您听。”我说,“二十六万四,笔笔都对得起。对不住的就一条。”“哪条。”“妈走的时候,我答应她不吵。”我说,“今晚破了戒。”他把本子接过去,又推回来,“破得对。”

说完他把自己那杯酒满上,一口干了,呛得咳嗽,建波过去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没事,又说,你妈要是还在,今晚拍桌子的就是她。

3 第三章 旧账本

公公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响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个蓝布包,搁在桌上,解了三层。一对银镯子,一个存折。“你妈的。”公公说,“镯子是她的陪嫁,她交代了,给秀兰。存折一万四,她一分一分攒的,说先还一部分,压压账。”

小惠腾地站起来,“爸,传下来的物件,咋轮到外姓人。”“闭嘴。”公公把手按在蓝布包上。她坐下了,手机扣在了桌上。“秀兰,镯子你拿着。”公公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你妈说了,就给大儿媳。这话她当着我的面说过三回,我没当回事,今天当着孩子们说清。”

我把镯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布里。“镯子我收,替妈收着。存折给阳阳,那是奶奶的心意,不能算还账。”公公嗯了一声。“钱这么分。”我说,“账上该还的,从拆迁款里先扣。两套楼房,我们一套他们一套。剩下的现钱,四六。”公公说,东屋那八千砖钱他认,利息免了。我说本来就免着。他扒拉了半天手指头,“你妈那三万八,存折上是一万四,差的让我从我那份里扣。”“不用。”我说,“彩礼那笔,抹了。”他抬起头来。“妈还我的。”我说,“镯子加上这些年,妈用别的法子还过。好账那页,我记着呢。”

他低头看茶壶,看了半天。“清明上坟,”他说,“你替我跟你妈说一声。”“您自己说。”我说,“我陪您去。”

建军把笔递过去,“爸,在家先立个字据,明儿去拆迁办签正式的。”公公接了笔,在家里那份协议上签得很慢,一笔一划。签完他把怀里的旧账本摸出来,也是三本,比我的还旧,边角都用布条缠过。“九四年记的。”他说,“你妈不识字,村里谁家欠俺们麦子,我记。后来字越来越潦草,懒得记了。”

那本子上的字挤挤挨挨,一年压着一层。头一页记的是麦子,东头老栓家两斗,九六年腊月,后头批了个还字。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我们看,建军娶秀兰的彩礼,记的是收讫,后头那行是妈找人代笔添的,秀兰的彩礼给家里周转,记欠。“你妈走的时候说,那三万八,她惦记了二十二年,没脸跟我提。”他把那页按平了,“今晚这笔账,她起的头,你收的尾。”他没再说话,把旧账本推到我面前,“给你。接着记。”

小惠先走的,门摔得山响。建波追出去,回来拿了车钥匙,又走了。公公从里屋翻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罐身上的字磨没了。“明前的。”他说,“你妈存着待客,没舍得喝。”我接过来,罐子不沉,晃一晃,响。

夜里十点多,建军在院里抽烟,我把碗洗了。院门口有自行车响,是建波回来了,一个人,没带小惠。他进来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站在桌边没坐。“嫂,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他说,“十四万七我认,可我这钱不能这么给。”

“怎么给。”我说。“我一年挣不了几个。”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二,给十年。”建军从院里进来,站在门框那儿没吭声。

“行。”我说,“写下来。”“你不问问小惠同不同意。”他笑了一下,“她不同意也得同意。这钱是我花的,不是你逼我花的。嫂子,我这些年心里也有数,翻开就得认,我一直没敢翻。今天你翻出来,我倒松快。”

他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嫂,妈最后那阵子,是不是真怨我。”我说,妈不怨人。他站在那儿,下巴绷着,“我下回不来了。我来了也是坐着,说不出话。”“那你就坐着。”我说,“坐着也算来了。”

建军把烟灭了,走进来说,钱的事按嫂子说的写,写完了我做个证。建波点头,说哥,你借我支笔。

4 第四章 三姑

初八夜里那场说完,第二天一早三姑就来了。她来得比拆迁办开门还早,站在院里不进堂屋,手叉着腰。“秀兰,我听说你昨晚把账本都翻出来了。”她说,“一个院里住着,为几个钱闹成这样,让外人怎么看。”

我把手里的簸箕放下。“三姑,您先进来喝口水。”“我不喝。”她把围裙角掖了掖,“你妈在的时候,最怕你们姐弟不睦。她要是地下知道,得多寒心。”“三姑,我妈最后那两年,您来过几回。”我问。“我腿不好。”“我知道您腿不好。”我说,“我不是挑您,我是问,您来那几回,您看见我妈是怎么过的吗。”

她张了张嘴,把围裙角放下了。“我这不是替你们操心。”“操心的话,我领。”我说,“您要真替我操心,您帮我劝一句建波,让他把欠的账认下来。十四万七,我算的是本钱,二十年利息我一个子儿没要。”“那也是亲兄弟。”“亲兄弟才要算清楚。”我说,“算清楚了才好做兄弟。算不清,往后就是仇人。”

三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扭过头问我,“那房呢。房你也要?”我说,房按账后头分,我一套他一套,差的钱我补。“那你不亏?”“我不亏。”我说,“我该得的一分不少,不该得的一分不要。”

她把手一拍大腿,“行,你这话说得硬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秀兰,你妈那对镯子,你可别卖了。”“不卖。”我说,“我戴着。”“那就好。”

5 第五章 初九

初九早上八点半,拆迁办开门。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大厅里靠墙一溜椅子坐满了。小惠没来,建波说她在家给孩子找校服,马上到。

排我们前头的是卖豆腐的老宋家,为阁楼算不算面积,跟工作人员掰扯了二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说改天再来。老周冲我们招手。建军看表,九点四十。公公说不急,我们等了二十二年,不差这一会儿。

“老耿。”老周说,“你家这院我打小就知道。你爹在的时候,我就在这片乡里。”“你小子那会儿管计生。”公公说。“现在管拆迁。”老周把老花镜戴上,“一样,都是跟人打交道。”

材料摊开,老周把协议念了一遍,两套楼,八十六万三,先签确认书。“都商量好了?”他说,“没有异议当场签,签了归档,归了档再改就难了。”公公说,签。

小惠从后头挤进来了,喊了声等等。大厅里静了一下,排队的人回头看她。“三成不够。”小惠说,“孩子明年上小学,要择校费。四成。”“你回去!”建波的脸涨红了。“我给这个家生孩子的时候,你们谁管过?”小惠说,“现在分钱了,让我闭嘴?”老周敲敲桌子,“家事出去说,后头还排着队呢。”

椅子上有份旧报纸,建军抽出来垫在膝盖上。老宋家又折回来了,落下一袋子豆浆没拿,挨个发,说都别嫌弃。公公接了一袋,插上吸管,递给我。

公公把老花镜戴上,把协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四成可以。”他说。小惠愣住了,“爸,你昨晚在家……”“四成里头,先扣十四万七,还你嫂子。”公公说,“扣完你们再嚷嚷,我一个子儿不给,钱搁我这儿养老,我死了带走。”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又缩回去了。

建波拉住小惠,说签,就这了。老周把笔递过来,公公先签,然后是我,建军,建波。小惠最后一个,签得很快,字都飞了。

“归档了。”老周把材料收进袋子里,“补偿款七个工作日到账,一家一张卡,别弄错。你们这家人,是这些天头一个来的时候就把账带齐的。”“到账那天,我请全家下馆子。”我说。“下啥馆子。”公公说,“家里吃。”阳阳的电话打过来,建军开了免提,“爷爷,钱下来给我买双新球鞋。”公公说买,买两双,你爸一双。

出了大厅,小惠走得快,建波在后头小跑。公公在台阶上站住。“中午都别走。上我那儿,我包饺子。”他说,“建波剁馅。”小惠站住了,没回头。“我不去。”“韭菜的。”公公说,“你坐月子那阵想吃口韭菜饺子,是你嫂子半夜起来包的。你妈那个擀面杖我留着呢,枣木的,回头给阳阳,让他知道他家有传家的家伙事。”她站了很久,说我回去拿瓶醋。

面是头天晚上和好的。公公擀皮,建波剁馅,案板剁得山响。小惠回来把醋搁在桌上,没说话,挽了袖子过来包。“韭菜是妈种的。”我说,“她教我调馅打一个生鸡蛋,锁水。我头一回包,煮破了一锅,妈说破了好,破了的香。”公公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她包的饺子也破。”他说,“破了她自己吃。”

小惠包的饺子站得住,一个挨一个排得齐。公公看了一眼,说你妈包的也这样,站得住。她手上没停,说了句你妈手巧。锅里滚了三开,建波捞饺子,破的就俩,公公都夹自己碗里了。

吃饭的时候建波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纸拍了照,递到我跟前。“嫂,我自己写的,你看看行不行。”纸上写着一个月一千二,给十年,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手印是用小惠的口红按的。“行。”我说,“利息不要,早给完早完事。”小惠在边上插了一句,“十年,一万二一年,一分不少。”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都吃饭。”

那顿饺子吃了俩钟头。建波剁馅剁出一头汗,说嫂子,明年我拉你去县里新开的水饺城,尝尝人家那个调馅。公公说他那个馅一包味精。小惠临走把醋留下了,说下回还来。

6 第六章 到账

补偿款下来那天是十六。村口小卖部的老赵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家那张卡到了,让我去瞧一眼。我没去银行,先去了拆迁办,老周把回单打印出来,一张纸,八十六万三。我们那部分五十一万七千八,剩下的归老二家。

钱到卡里那天,我先去了信用社,把该给建波的折价款划出来,一笔一笔,转完打单子。柜台的姑娘问,这么大一笔,要不要办个卡随身带着。我说不用,我就要单子。“您这是给谁转。”“给我小叔子。”我说。“一家人还能算这么清。”她说。“算清了才是一家人。”我说。

从信用社出来,我给建波打了电话。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嫂,钱我收到了。我说收到了就好。他又说,嫂子,我那十年的,按月给你。我说不用按月,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给完就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我以为你会逼我。我说逼你干什么,逼出个仇人来,我亏得更多。

那天傍晚我去了趟公公那儿。他正蹲在院里给那把旧暖壶灌水,壶口边上掉了块瓷。“爸,钱到了。”“到了就好。”他把壶塞按下去,“你妈那双鞋,我一直没舍得扔。你别管,我自己留着。”

我在院里坐了会儿。公公把手里的壶放下,说,秀兰,你那账本还在吗。我说在。他把壶放下,进屋拿了那三本旧的出来,塞到我手里。“你拿去,跟我那本搁一块儿。”他说,“这些东西,往后别让你弟弟看见。”我说,为什么。他说,“看见了心里有愧,有愧就记恨。没看见,就当没这回事。人过日子,得往前看。”

我把四本账本抱回家,用一块旧布包好,压在了柜子最上头。那天夜里建军问我,这些账,以后还记吗。我说记。他说记什么。我说记好的。“坏账记完了。”我说,“往后只记好账。”

第一个月的一千二,建波是月末那天送来的,用个信封装着,钱压得平平的,信封上写了两个字,还款。“嫂,你点一下。”“不点。”我说,“你卷了这么多年,不会差这一百二十张。”他站在门口没走,搓了搓手,“嫂,我这两天想把三轮换了,换个二手的,你看行不行。”我说你自己拿主意。“我怕你嫌我不会过日子。”“你换了车能多跑两趟活,那不叫不会过。”他应了一声,走的时候在院里站住,“嫂,妈那镯子,你戴上了吗。”我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转身走了。

7 第七章 袖套

那天我收拾婆婆的东西,翻出一只没织完的袖套。灰毛线,差半截,针还插在里头。我拿着它坐了半天,毛线头上还留着她打的结。

“妈织了三年。”公公站在门口,“织了拆,拆了织。她说手抖,织不齐。”“她织给谁。”“还能给谁。”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你冬天骑车子,手冻。”

我把袖套摊在膝盖上,拿起来比了比。差的那半截,正好是她手指头抖得最厉害那阵子。

隔壁的刘婶来串门,看见袖套站住了。“这物件,你妈不让人碰。”“我知道。”我说。“她跟我说过,织完了给你,织不完也给你。”刘婶在炕沿上坐下,“她说秀兰手凉,冬天来一趟,手指头都是白的。她说她要织一双,织厚点。”

刘婶走的时候在院里跟我多说了两句。“秀兰,你妈最后那阵子,跟我说过一回话。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不是钱。”“是什么。”“她说欠你个公道。”刘婶把围脖紧了紧,“我说你这话跟秀兰说去。她说,说不出口。她说她说不出口,说了就是认了自己一辈子偏心。”

我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只袖套,风把毛线头吹起来。

8 第八章 清明

清明前一天,我去了趟镇上,买了两刀纸,一斤点心。建军说,爸说咱们一块儿去。我说那正好。

那天早上下小雨,路上泥。公公穿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把伞,不肯打,说这点雨算啥。到了坟地,他自己蹲下去拔草,一棵一棵拔,拔到一半停了手,坐在土上。

“秀兰。”他说,“你妈那年跟我说,房子给闺女。我说她是糊涂话,我心里知道她没糊涂。”我把纸摊开,“爸,您别说了。”“我说。”他把手里的草扔了,“我说,我一辈子要强,就这一件事,我装了一辈子糊涂。”我把纸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把纸灰往上送。公公看着那火,“她要是还在,今天该她骂我。”

我把火看着,跟公公说,爸,我替妈说一句。他说你说。“她说,这个家的账算清了。”我说,“她说,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公公把头低下去,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站起来的时候还咳嗽。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公公走在前头,走了半道回过头,“秀兰,下礼拜三来家里吃饭。我炖个鸡。”“炖了谁吃。”“你,建军,阳阳。叫上建波。”“小惠呢。”“叫上。”他说,“一家子,都叫上。”

到家我把雨衣挂起来,建军问,爸说什么。我说,下礼拜三吃饭。他笑了,“那正好,我给他买的新暖壶还没送过去。”“买俩。”我说,“再割二斤头茬韭菜给爸送过去,下周末回去吃饺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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