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周年
结婚三周年这天,厉沉渊没有回来吃饭。
苏晚做了四菜一汤。鱼是下午三点去菜场挑的,让师傅把骨去了,回来用姜片垫着蒸。
她顺手买了一块姜,切了片,装进玻璃罐,罐子上贴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她做什么都贴日期。冬瓜切块,排骨焯水,银耳提前两个钟头泡上。汤撇了三遍油,银耳羹小火煨着,糖只放一小勺。
都是厉沉渊能吃的。他胃不好,秋天一凉就疼。疼起来不出声,手掌压着上腹,谁问一句就翻脸。
六点四十,菜齐了。桌子擦了两遍,蜡烛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没有点。
苏晚换了裙子,头发挽起来,在左边耳侧别上那枚碎钻发夹。二十岁生日他给的,一直戴到现在。
他们隐婚三年。对外她是"厉氏合作设计师",对内她是厉太太,一个不该出现的身份。
这件事没人会知道。
七点,他没回来。
八点,她给他发消息:菜在锅里温着。
他没回。
九点半,她又发了一条: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这一条显示已读。还是没有回。
她回厨房把汤又热了一遍。银耳的甜味飘在客厅里,混着一点姜。
十点,玄关有皮鞋踩过地砖的声音。苏晚抬头。
厉沉渊扶着一个人进来。白若微,右脚踝缠着纱布,缠得很厚,睫毛是湿的。
她身上披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上周苏晚熨的那件,挂在衣帽间第二格。今天他说要见客户。
现在它披在白若微肩上,一边肩线塌下来。
外套上有香水,不是苏晚用的那种。
"她崴了脚,家里没人。"厉沉渊把人扶到沙发上,才转过身,"你懂事一点,她经不起刺激。"
苏晚没接话。她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桌角那两根蜡烛。
十点二十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协议,推到桌面,停在厉沉渊手边。
"厉沉渊。"她说,"离婚吧。"
他看了三秒。
"你闹什么。"
"协议我看过了。公司股份不要,房子不要,车不要。我的设计版权和署名权我自己带走。"
"三年。"他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三年。"她说,"你昨天还在陪她过生日。"
厉沉渊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签得很利落,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块。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
"行。"他说,"三天。我等你回来。"
苏晚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她转身的时候,耳侧那枚碎钻发夹滑了下来,掉在地上,碎了。
八颗钻,滚的滚,弹的弹。有几颗一路滚到玄关,撞在门槛上停住。
厉沉渊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粒碎钻,抬手按住胸口,很快松开。
"苏晚闹脾气。"他对自己说,"闹够了自然回来。三年都是这样。"
门关上。
十点四十分,苏晚站在电梯里,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站在他后面半步,像个随行的人。
她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摸了一下那张纸,又拿出来。
B超单,六周。医生说胎心有了,让她下次带家属。
她按了负一层。
电梯往下走。
那锅汤在灶上还温着。银耳的甜味飘在客厅里,混着一点姜。谁也没喝。第二章 他以为她撑不过三天
苏晚没回娘家,也没住酒店。
城东有个loft,四十来平,半年前租的,一直空着。中介说这套采光好,她当天就签了。真用上了。
搬家那天她只上来两趟。第一趟是画具、手稿、两台电脑、一箱样模。第二趟是被子和几件衣服。
别墅里的东西一件没拿。首饰、包、那条只穿过一次的礼服,全在衣帽间。拖鞋摆回原位,鞋头朝外。
她给保洁发了条消息:三楼衣帽间的东西全部清掉。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是别墅那边的物业,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办交接。
三点,又一个电话,说法换了,说衣帽间的东西还没清,问她什么时候来拿。
那三天别墅里一直留着灯。
第一天他回来得早,灶上那锅汤还在。他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了。
第二天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手边。十点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送。他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
第三天他在餐桌前摆了一双筷子,摆完自己看了两秒,又收走一只。
三天到了,她没回来。
第四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通之后是白若微。
"苏小姐,你别怪沉渊。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时候打电话给他。"
苏晚没说话。
"你要是生气,你骂我。"
"我不生气。"苏晚说,"我祝你们好。"
她把电话挂了,把这个号拖进免打扰。
第五天又来一个号。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她开始吐。
早上刷牙,泡沫还没吐干净,胃里翻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弯下腰,肩膀抖了一阵,最后只呕出一点酸水。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
她漱了口,靠墙站了会儿,然后去医院。
B超室很暗。耦合剂是凉的,屋里有消毒水和旧棉布的味道。医生把探头按在她小腹上,屏幕上灰白一片雪花,中间有个小暗影。
"六周。"医生说,"胎心有了。让你先生下次一起来。"
"嗯。"苏晚说。
那声音很快,很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小鼓。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她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画稿夹层,夹在一叠草图中间。那叠图她每天都翻,从来不停在最上面那张。
第六天他来了工作室。
文创园A栋三楼。门牌是新做的,很小一块,白底黑字:晚·珠宝设计。
里面不大,但亮。靠墙一排架子,石膏手模和样品。中间一张长白木台,镊子、锉刀、放大镜排成一条线。
工作室里还有三个人。师傅停了手,两个员工站在样模旁边,谁也没说话。
厉沉渊走过去,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台上,推过去。
苏晚低头看数字,把它推回来,一直推到他手边。
"我不要。"
"你撑不过一个月。"
"那我撑一个月给你看。"
"苏晚。"
"厉总。"她说,"可信任不行。"
他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悬在台面上。
当晚他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给合作多年的原料商,说苏晚那边的账压一压,出货慢一点。一个给文创园物业,说那间工作室的租约到期不续。
打完他坐在书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是凉的。这个点以前桌上会有一杯温的。
第八天,两家客户同时提解约,理由是内部调整。一家原料商说货期要往后推一个月,话说得含糊。
苏晚把三个人叫到台前,摊开库存和工期表。
"原料不够,先用替代工艺,颜色会有差,我在详情里写清楚。解约的两单按合同结清,不吵。"
"那这个月怎么办。"
"这个月不接单。"她指着图纸上一枚胸针,"把这个系列改成线上限量,三十件,一件一号,我自己做。"
三个人看着她。
"三十件,一个人做不完。"学徒说。
"做不完就做二十件。"
那批限量款在第十天晚上八点上架。
十点,二十件卖完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实物图。那枚胸针上的裂口没有磨平,反而镶了更细的小钻,一条一条描出来。配文只有一句:她把裂开的地方留在上面了。
那条被人转了几千次。
下面有人问设计师是谁。有人答:一个刚被前东家卡了货的人。
第十一天深夜,白若微发来一张照片。
浴缸边,一段手腕,一道浅浅的红。
配字:我撑不住了。
厉沉渊从书房冲出去。
他到的时候,白若微坐在浴室地砖上,手腕上那道红已经结痂,一层皮翻起来。
"疼。"她说。
"去医院。"
"你别走。"
他蹲下来,看了那道口子很久。
医生来处理完,说没事,轻伤。
他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给林舟打电话:苏晚那边,再压一压。
他想着逼到走投无路,她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他给个台阶,说一句回来吧。
下午三点,林舟推门进来,手机举在手里,脸色不对。
"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初审公示出来了。"
厉沉渊接过手机。
第一行,作品名《碎光》。设计师,苏晚。第三章 打压成全了她
《碎光》是七件。
主件是一枚胸针,一颗碎了又拼回去的钻。裂口没有磨平,反而镶了更细的小钻,一条一条描出来。其余六件是耳坠、手镯、戒指,同一套语言,全都留着碎的样子。
评审词只有一句,被人截图到处转:它不掩饰伤口,所以伤口成了光。
初审名单公布两小时,之前解约的两家客户先后发消息,说内部调整结束了,想再谈谈。那家说货期要延一个月的原料商,下午自己开车送来两箱料,进门先递烟。
苏晚收了料,把烟推回去,说按合同走。
那篇稿子没提她是谁的妻子。
三年前领证那天,厉沉渊把两个红本子放进抽屉,说先不公开,公司在融资,家里那边也得挑时候。她点头,算的是三个月,最多半年。事一拖,就没人再提了。
年会那天,主持人念她的名字,后面缀一句年轻有为,然后请厉总颁奖。厉沉渊从她手里接过奖杯,握手三秒,客气得像第一次见。
现在墙上挂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那天夜里凌晨一点,她起身去厨房,倒温水,从抽屉里拿叶酸吞了两片。抽屉里还躺着一板孕妇维生素,说明书上写着每日一次。
她坐回台前,把新画的图摊开,纸边刮过指腹。台灯照着纸面,铅笔影子斜压在线上。
第三天,一家行业媒体发了篇稿子,标题是《被卡货的设计师,拿了国际初审第一》。文里没有点名,只说"某集团以压账、卡租约的方式施压合作方"。
稿子转得很快。
白若微是那天下午来的,打着伞,站在工作室门口收伞。脚踝上没有纱布了。
"苏小姐,好久不见。"
苏晚抬头。
"沉渊让我来看看你。"白若微说,"他说你一个人,怕你想不开。"
"他想多了。"
"我也这么想。"她往里看了一圈,"这么小的地方,能做出什么。"
苏晚把锉刀放下。
"你脚好了。"
"好了。"
"那你走路小心点。"苏晚说,"别再摔。"
白若微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伞上的水滴在门槛上。
当天下午,厉氏的会议室里有人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厉总,这个说的不会是我们吧。"
厉沉渊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开会。"
那天会议定的是春季系列。原料组报上来一个数字:进口碎钻料被提前锁了三个月,锁的量比需求多了四成,仓储费压在那里。
"锁那么多做什么。"有人问。
没人答。
散会后他没走。他让人把仓储单调出来,铺在会议桌上。
单子最上面一行,供应商的名字他认得。往下看,品类他也认得。再往下,是三个月前他自己签的字。
他想起来,签这张单子的那天上午,他跟苏晚说过一句话。
纸边被他攥出一道折痕。
他一直以为锁的是她的货。压在那儿的四成,是厉氏自己的春季。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窗外是园区的树,叶子黄了一半。
那天晚上他回了别墅。
玄关的大理石缝里卡着一粒东西,很小,反光。
他蹲下去,用指甲抠,抠不出来,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顺着缝挑。
挑出来一颗碎钻,捏在指间,凉。
他站起来,手里捏着一颗钻,没地方放。
衣帽间第二格空着。那件外套挂回来了,肩线还是塌的。
第三格上面压着一条围巾,织到一半,针还插在上面,线团滚在旁边。
厉沉渊把它拿下来摊在手上。针脚乱,边上织错两行,没拆,就那么织过去了。
他把围巾折起来,放回原处。
门铃响了。白若微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我熬了汤。"
"你手怎么样。"
"没事了。"她把手腕往里收了收,"你别担心我。倒是你,脸色很差。"
"放着吧。"
"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她进门,把桶放在餐桌上,"苏小姐真的走了?"
"嗯。"
"那……"
"你先回去。"
白若微没走。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客厅。
"这里好空。"她说,"以前她在的时候,这儿总有点热气。"
厉沉渊没接话。他去书房,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他睡了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他躺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一点路灯的光。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
指腹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电话通了。
"哪位。"
"是我。"
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事吗。"
他想问一句,今天吐了没有。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着,出不来。
手机握了很久,最后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上午,林舟的电话先到。
"协会来函了。"林舟说,"有合作方反映我们施压,要我们自查。两家原料商的账,查出来是同一批。春季系列的料,供应商说违约,要赔。董事会那边已经在问,问是谁的决定。"
"是我。"
"厉总。"
"说我知道了。"
他坐在桌子后面,听完,把杯子推回原位,站起来。
然后他去了妇幼医院。第四章 真相
妇幼医院的三楼是产科。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厉沉渊本来是来托人调记录的。
走到三楼拐角,前面两个穿白大褂的靠着墙说话,声音不大,走廊太静。
"37号那个,苏晚,你还有印象吗。"
"自己来的那个。六周,胎心有了,让她带家属,她说没有家属。"
"签字也是她自己签的。"
"嗯。问了三遍。"
厉沉渊停在走廊尽头,手机还亮着,停在拨号页面。
他没走上去,也没出声。
等那两个人说完,走远,走廊重新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很冲。他靠到墙上,很轻地吐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三年。
他不是没陪她来过医院。她胃疼的时候他送过,她发烧的时候他陪过。他记不清是哪一年开始,他把她的事排到了白若微后面。
他去了档案室,报了名字,走了关系,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等。
护士把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张是孕检单。
姓名,苏晚。日期,他们签离婚协议的三天前。HCG数值,孕周,医师签名。
下面是一张B超报告。黑白图上那个小暗影被一个箭头指出来,旁边一行字:宫内早孕,可见胎心。
建档日期是离婚后第二天。
他盯着那张单子,盯到护士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喝水。他摇头。
三天前。
她拿到这张单子那天,回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煨了四个小时,别上那枚旧发夹,等他回来。
他那天扶着一个装伤的人进门,说,你懂事一点,她经不起刺激。
然后签了字,说,离了别来求我。
她走的时候发夹碎了,他一颗都没去捡。
厉沉渊把纸折起来,又展开,按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把那两根蜡烛摆好,没有点。
她大概是想等他回来,一起点。
他没回来。回来的时候是十点,扶着别人。
她半夜给他倒的温水,他从来没喝过。第二天早上还在原处,凉了,她倒掉重倒。
有一次他胃疼得厉害,她从背后抱住他,给他揉,揉了很久。他一句谢谢都没说。
白若微受伤过多少次,他没数过。
第一次是酒会上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哭,他心疼了半年。
后来是发烧、胃疼、低血糖、过敏、被人跟踪、被人泼咖啡。都有由头,时间也挑得准,总赶在他和苏晚有事的那天。
每一次他都赶过去。回头就跟苏晚说,你懂事一点。苏晚都应一声。
有一年白若微住院,她还煮了粥送过去,回来跟他说人不严重。他当时还嫌她多事。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起来,想到后来,脑子里只剩下那张单子上的日期。
三天前。
他把单子复印了一份。
第二份是某位护士的转账记录。收款时间对得上白若微每一次"住院"。
第三份是一段停车场监控。画面里白若微站在自己车边,左右看了看,往地上倒,倒得慢,中途还调整了一下腿的角度。
最后一份是聊天截图。她和一个叫表哥的人对台词,一句一句:你就说我被泼了咖啡。这次要重一点,让他心疼。
还有一段录音。她跟朋友打电话,笑着说,男人啊,你只要让他觉得你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他就走不掉。
厉沉渊听到第三遍,关掉了。
他坐在办公室,从下午坐到了天黑,没开灯。
然后他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去了白若微的公寓。
白若微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看见是他,脸上先浮起笑。
"你怎么这个点来。"
厉沉渊走进客厅,把纸袋扔在茶几上。袋口散开,照片和打印纸滑出来,摊了一桌。
她低头看。
笑一点一点收回去。
"你查我。"她说。
"你脚踝是崴的吗。"
"你不信我。"
"我问你脚踝是崴的吗。"
白若微站着,忽然笑了一下。
"是崴的。"她说,"你也可以说是别的。反正你信了三年。"
厉沉渊没说话。
"苏晚知道了?"她问,"她知道了你才来查我。她不去查,你会来吗。"
"不会。"
"那你还怪我。"她把睡衣带子系上,"厉沉渊,这三年没人拿刀架着你。你每一次都是自己来的。"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滚。"他说。
厉沉渊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
"厉沉渊。"她在背后叫住他,"你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他没答,门关上。
白若微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那天夜里厉沉渊没回别墅。他把车停在一条没什么人的马路边,车窗开了一条缝。
翻到苏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三个月前发的:今晚有雨,回来记得带伞。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打了一句:晚晚,我错了。
字在输入框里躺着。他没发。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头抵在方向盘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抬起头。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是他自己呼出来的。他伸手擦了一道,擦出一道口子,外面的路灯照进来。
口子外面是条空街。
他发动了车。第五章 碎钻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别墅。
客厅没开灯,他拉开门,跪坐在地板上,把手机手电筒打开。
缝隙里那一片光里全是灰。
他从玄关开始找。
沙发底下照着贴地照,看见两颗,用晾衣杆一颗一颗拨出来;茶几脚边地毯还压着一颗。
书房书架下面他趴下去,胳膊伸进去,摸到一颗,指尖碰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厨房的地砖缝里有一颗,卡在油渍里。
一共七颗。
裂的时候散的不止这些,他记着是八颗。
少一颗。
他去物业调监控。
保安把画面拖到那天夜里,一格一格。
画面里苏晚拉开门下楼,走到楼道拐角,脚步停住,低头看了看鞋底,抬手扶了下墙,继续走。
"这里。"厉沉渊说,"倒回去。"
她低下头那一下,是在把鞋底粘住的东西蹭下来。
那颗钻,被她自己带走了。
他去了城西。
一条巷子里有家老修复铺子,屋里有股机油和旧绒布的味道。师傅七十多,戴着单眼放大镜,把七颗钻摆在白纸上,一颗一颗看。
"少一颗。"师傅说。
"我知道。"
"少一颗也能修,就是不对称。"
"找不到就不对称。"
师傅抬眼看他。
"这发夹谁的。"
"我爱人的。"
"她怎么不来。"
厉沉渊没答。
师傅没再问,收了定金,说一周后来取。
一周后就是大赛颁奖晚宴。那天下了点小雨。
他在杂物间的拖把桶里找到最后一颗。
桶底有积水,那颗钻沉在里头,指甲盖大小,捞出来的时候水凉。
他把八颗一起送到铺子。师傅看了看,说拼回去也是碎的。
"我知道。"
"裂过的钻,拼回去也是碎的。"师傅说,"你要修,我就修,但你得知道。"
"修。"
七点,宴会厅在酒店顶层,水晶灯一排排亮着,签到台前排到走廊。空气里有酒和花篮的味道。
苏晚到的时候,厅里有人先看过来。
墨绿长裙,没有多余装饰,脖子上一条细链,坠子是《碎光》里最小的一件。头发盘起来,右边耳侧空着。
她从人群里穿过去,一路有人点头。有人叫苏老师,有人递名片,有人问《碎光》能不能量产。
她一一回应,礼貌,不热络。
角落里,厉沉渊手里捏着丝绒盒子,看她走过来。
主持人念到金奖,念到《碎光》,念到苏晚。
灯打下来。她上台阶,接奖杯,站在话筒前。
说了不到一分钟。谢了工厂师傅,谢了两个做样模的员工。
最后她说:"我最难的时候,有个人还愿意等我的货期。谢谢他。"
没说名字。
也没提厉沉渊。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掌声很响。
她下台,刚走到侧厅,一个人挡在前面。
白若微。
妆很精致,眼圈抹得正好,委屈是给人看的。
"苏小姐。"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你别为难沉渊了。他为了你,这几天都没睡。"
周围有人转头。
苏晚端着奖杯看着她,没动。
"你脚踝好了?"苏晚问。
白若微愣了一下。
"我说,"苏晚说,"你脚踝好了没有。你说你崴了脚,又说你割了手腕。你身上的伤,比我设计的系列还多。"
有人笑出了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白若微的手腕。
是厉沉渊。
他没看苏晚,先把白若微往中间带了两步,然后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把屏幕打开。"他说。
宴会厅的灯暗下来。屏幕亮起来。
先是一段停车场监控。一个女人站在车边,左右看看,自己往地上倒。
会场先静下来,接着是一片低低的议论。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没有人细看,都在等最后一段。
最后是录音。女人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笑着说:男人啊,你只要让他觉得你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他就走不掉。
没人关。
全场安静了三秒。
白若微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关掉。"她说。
没人动。
厉沉渊松了手。他站在灯下,声音不高,传得很远。
"保安。"他说,"把人请出去。报警,诈骗。"
白若微看着他。
"厉沉渊。"
"我说过。"他说,"我全知道了。"
保安上来,把她带出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算恨,也不算求。
苏晚端着奖杯从她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厉沉渊挡在她前面。
他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打开。
里面是那枚碎钻发夹。八颗钻拼回去了,镶爪是新的,很亮。裂痕还在,一条一条数得出来。
"苏晚。"他说。
她低头看。
她把发夹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她认得那道裂,是她摔的。
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开始不稳。
"这个我不要。"
"是你的。"
"是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你给的。"她说,"那天你本来要去接她,顺路进了一家店,随手拿了这一枚,包装都没拆整齐,一句生日快乐也没说。"
厉沉渊的手停住了。
"这三年我一直戴着。"她说,"我以为是礼物。后来才知道是顺路。"
她把盒子推回去。
"修得挺好。"她说,"你留着吧。"
厉沉渊没动。
她走了。
侧厅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雨里的城市,楼下车灯连成一条线。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车灯拉成一条一条的。厅里的曲子换了,鼓点比刚才慢。
厉沉渊站在原地,手里那个盒子还是热的。
盒盖合着,边上一道细缝。
九点,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
是董事会秘书。
"厉总,明天上午九点,临时董事会。议题是春季系列违约和行业协会的自查函。"
"我知道。"
"还有,董事们想知道,压那两家原料商,是谁的决定。"
他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拉长的车灯。
"是我。"第六章 不打扰
孩子生在春天,女孩。
产房外没有人等。
护士把同意书递过来,问家属呢。
她说,我自己签。字写得很稳。
护士抱过来让她看。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脸,手背上是输液贴压出来的胶痕。孩子的手指勾住她的指头,很轻。
"叫什么。"护士问。
"苏念。"
出院那天她自己抱着孩子上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新工作室的地址。
那间loft退掉了。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带院子的房子,一楼住,二楼做工作室。
产检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医生第三次问要不要叫家属,她还是说不用。
孕晚期她走路慢。有一次从医院出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斜对面。停了很久,没按喇叭,没人下车。
她走过去,从车边经过,也没看。离车门三步远,她停住,低头看了看鞋尖,继续往前。
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本子,一天记一行:今天吐了几次,今天想吃什么,今天第一次听见胎心。
有一行写着:以后他问起爸爸,我可以说,你爸爸曾经很近,只是他没伸手。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她重新开工。
《碎光》拿奖之后,订单从各处涌过来。她没全接,只挑了三家:一家高定,一家买手店,一家博物馆的复刻项目。招了两个人,一个学徒,一个做运营。
入秋,她开了第一次独立发布会。场地不大,老厂房改的空间,天花板上挂着灯,作品摆在水泥台面上。
那组新作叫《完整》。
有人问她,为什么从碎光走到完整。
她说,碎的东西可以留着;好的东西,自己做。
那天厉沉渊没来现场。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没有下车。
发布会的照片第二天上了行业版。她站在水泥台面前,怀里抱着孩子,身后是那组《完整》。
入冬的一个凌晨,厉沉渊在办公室胃出血。
他自己拨的120。上救护车之前把电脑合上,钥匙放进抽屉。
急诊的灯很白。医生说要手术,让他签。
"家属呢。"护士问。
"没有。"
他签的时候手很稳。名字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手术完第三天,林舟来了,带来一份文件。
"董事会的决议。"林舟把文件放在床头,"春季系列违约,损失由决策人承担;行业协会那封函,董事会要求对外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辞去总裁职务,保留董事席位。这是他们能给的最软的。"
厉沉渊看着天花板。
"签吧。"
"厉总。"
"我说签。"
林舟站了一会儿,把笔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白若微那边,公司法务已经报了案,诈骗和伪造伤情,追款项。她昨天被带走了。"
"嗯。"
"她让我带句话,说她知道错了。"
"不用带。"
林舟走了以后,病房里很静。窗外有棵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胃疼,她从背后抱住他,给他揉,揉了很久。手是热的。
他当时一句谢谢都没说。
腊月,他去了她工作室楼下。
那间带院子的房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服,有一件很小的。
苏晚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孩子。
她看见他,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胃怎么样。"
"做了个手术。"
"哦。"她说,"那你要好好养。"
"苏晚。"
"嗯。"
"还能不能。"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把孩子往怀里正了正。
"厉沉渊。"她说,"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不需要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着。
"三年前我要的是你回来。"她说,"现在我要的是你别来。"
"……"
"你走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了,邻居会看见。"
她转身进了院子,门带上。
厉沉渊站在原地,等到院墙上的灯亮起来。
那天以后,她院子门口常会多点东西。
下雨天多一把伞,伞柄朝外。有一次她加班到夜里,出来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是那个白瓷的,盖子那道口子用金漆描过。
她拎起来看了看,放回台阶上。第二天早上还在。后来保洁阿姨收走了。
入冬,她搬进城北的新公寓,十八层,窗户朝南。
傍晚,她站在窗前。
城市在下面亮起来,一层一层。孩子刚睡,摇篮在身后,有一点呼吸声。
她一只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了,习惯还在。
三年前那个晚上,白瓷盅冒着热气,她坐在餐桌前,听见玄关的脚步声。
那时候她还在等他进门。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树荫里。
厉沉渊坐在驾驶座,没开灯。
他隔着一条马路看那扇亮着的窗。
十点,灯灭了。
他没走。
十一点,灯又亮了一下,很快又灭。
他把窗降了一半,又升上去。
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盒盖内侧有一点磨损,是反复开合磨出来的。
盒子里那枚发夹,裂缝朝上。
窗边的人影很安静。
他没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