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来提铁锹。锹把上缠着一圈胶布,去年缠的,汗浸得发黑,摸着不冰手。
三支渠的渠堤上长碱草,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左岸,右岸有两处塌方,塌下去的土把堤削窄了半尺,夜里看不清脚底下。
手电照出去七八步,照见渠里的水。
水不宽。他把光柱压低,贴着水面往前推。水面上浮一层细灰,被光一照,像撒了层荞麦面。上游下来的水,走了六十里,到三支渠就剩这么宽。
今年水库只放六成。六成是个什么数,管理站没细说,只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了一行:三支渠,日供十二时。往年是二十时。
十二时,二十四程,一程两时。他在心里排过三遍,排不到头。
走到三号斗门,他停下。
斗门是水泥的,方形,两边各一只铁环,闸板插在槽里。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蹲下去看。
闸板提起来两指。
不是他提的。昨天落闸的时候,闸板落到底,铁环贴着水泥沿,齐的。他记得齐,因为他落完闸用脚踩过一脚,铁环硌脚。
他用锹把敲了敲闸板边。声音是实的,底下没垫东西。提两指,水就从缝里走,走得不响,走上半夜,能浇一亩。
他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往渠那边照。
那边是刘二民家的玉米地。玉米抽了穗,叶子在夜里支棱着,看不见。地头有一条新开的垄沟,土是湿的。
他照了一会儿。
垄沟的湿土上有脚印,四十二号的胶鞋,鞋底磨偏了外侧。二民走路一直往外撇。
他把闸板往下压。压到底,铁环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
响声过去,渠里静下来。蛙叫停了半截,又接上。
他站着听。
风从渠尾那边过来,带着淤泥的腥气。再远一点有柴油机的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土。那是五支渠的泵,白天黑夜不停。
他继续往前走。
四号斗门没事。五号斗门没事。六号斗门的锁被人砸过,锁鼻子上有一道新茬,亮色还没氧化。锁还挂着,砸的人没砸开,或者砸开了又挂回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把锁鼻子缠了两圈。这锁是去年管理站发的,一把三块五。砸一把,他赔三块五。
走到老獾洞,他下了堤。
老獾洞是渠堤中段的一个洞,不大,能塞进去一个脸盆。水从洞里往外渗,渗到堤外的洼地,洼地里长着一片芦苇,芦苇比别处高,绿得发黑。
他把铁锹插进洞里,往两边别。洞口的土是软的,一别就塌。他把塌下来的土往堤上培,培一层,用锹背拍一层。
拍了七八下,水小了。
他知道这个洞堵不住。堵住这头,水从底下走,走一冬天,明年开春还在。这个洞在他接手之前就有。上一任管水的老陈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半辈子:这渠不是漏,是喘气。
老陈九六年死的,死在渠上,心梗。人抬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闸钩。
这条渠比他大二十岁。
三支渠是七六年修的。那年全公社上劳力,一个人一天一方土,记两个工分。渠口宽三米,渠底宽一米五,深一米二,全长七里二。设计的时候按自流灌,上游水库一放水,水自己走到渠尾。
修成那年试水,水走到四里就不走了,因为中段地势高。后来把中段挖深了三十公分,水才通。挖深的那三十公分,没记在图纸上。三十年过去,中段比两头低。一到冬天,水积在中段,冻成冰,冰把堤顶起来,开春一化,堤就塌。渠上那两处塌方,都是这么塌的。
他把锹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泥。
天边有一点灰。不是亮,是黑得淡了。他看了看表,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头遍鸡叫。
他往渠尾走。
渠尾在三支渠最末一段,过了村东的碾盘,再走二百步,有个分水口。水泥抹的,豁了一个角。豁口是他前年补的,补得不平,水从豁口边上走一点,走成一道细流,流进旁边的草沟。
草沟再往前,是他家的地。
三亩半,玉米。种得比别家晚五天。那五天他在给别人家放水。
他站在分水口看了一会儿。
水头已经到这儿了,很细,只有一巴掌宽,贴着一块石头走。石头是他搬来的,为了让水抬高一点,好进垄沟。
他蹲下去,把石头挪了挪。水跟着挪,挪进垄沟的口。
垄沟是干的。干得裂了缝,缝里有蚂蚁。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在垄沟口上打了个转,没往里走。前面有一段沟塌了,土把沟堵死了。要清,得清半上午。
他没清。
走到村口,天已经能看见人了。卖豆腐的老聂推着车出来,车轱辘压过一块砖,豆腐晃了一下,老聂伸手扶住,没让水洒出来。
"周哥,水到哪儿了。"
"到碾盘了。"
"到碾盘了。"老聂把车往路边让了让,"那我后晌浇。"
"你排的是明儿早上。"
"我知道我排的明儿早上。"老聂说,"我就问问。"
老周没接话。
他往家走,把铁锹靠在墙上。锹头上的泥已经干了,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屋里灯亮着。桂兰起来了,在灶上烧水。她膝盖不好,蹲下去要扶一下灶台。
"水到碾盘了。"他说。
"嗯。"
"后晌到咱家。"
桂兰没回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玉米秸。
"后晌到咱家地头。"她说,"还是到咱家地里。"
老周没答。他去院里压水,压了七八下才出水。水是浑的,接在盆里,澄一会儿才清。
他洗脸。水凉。
二
队部是三间瓦房。中间一间开会,东边一间放水册和杂物,西边一间是广播室,喇叭早就坏了,剩一个木头箱子挂在梁上。
老周把水册摊在桌上。
水册是蓝皮的,硬壳,边角磨白了。里面一页一户,写着户主、亩数、程数、次序。字是他写的,钢笔,蓝黑墨水,写了二十三年。前面几页的墨已经洇进纸里,背面能看见凸起的笔画。
水册是八四年开始记的。第一页是别人的字,毛笔,写得工整。八四年分地,水跟着地分,分地的会开了三天,水册是第四天定的。定的规矩写在第一页:按亩数排,不按人头,不按姓氏,不按亲疏。四十年,没人改。
册子一年一换。旧册子不扔,捆起来,放在柜子顶上。柜子顶上现在有二十三捆,用麻绳捆着,绳上系一张纸条,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捆是八四年的,纸脆了,一翻就掉渣。他不翻。他知道哪一捆是哪一年的,不用看纸条。
今年这一轮,从初八开始,二十四程。
他把程数排了一遍,又排了一遍。
差四程。
按六成水,按现在的渠损,按去年的亩数,二十四程只够二十程。差四程,差八个小时。
他又算了一遍,这回按户算。四十七户,二十四程,两户一程。一程两时,一户一时。一时浇一亩半。一亩半浇不透,只能湿个地皮。
下一轮是十天后。十天后玉米正在灌浆,灌不上浆,粒子是瘪的。
他坐在那儿,手压着册子,没动。
门外有人咳嗽。老韩进来了。
老韩七十一,种菜园,一亩二分地,六条垄。他进门不看人,先看桌上的册子。
"我第几程。"
"十七。"
"去年我十四。"
"去年少三户。"老周把册子翻到那一页,"今年多了四户,东头新划的宅基地,开了荒。"
"开荒的排我前头。"
"按亩数排。"
"我这一亩,他们那荒地有八分?"老韩把草帽放在桌角,"荒地八分,头一年种不出东西,也占一程。"
"占。"
老韩站着,草帽檐被他捏出一道折。
"我那六垄黄瓜,一天不浇就蔫。"他说,"后晌日头一毒,叶子就贴地。贴了地就起不来。"
"十七程,后天夜里。"
"那得后天。"老韩说,"后天夜里,我这黄瓜就完了。"
"你要急,去申请机动。"
"机动还剩几程。"
老周翻开册子最后一页。机动那一栏写着两程,一程划掉了,旁边写"小学井"。
"剩一程。"
"一程给谁。"
"给塌方、红白事、育苗。"
老韩看着他,看了有五六秒。
"育苗算不算。"老韩把手指按在册子上,"我这黄瓜秧就是育苗。"
"算。"
"那我申请。"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表是油印的,印得歪,格子对不齐。他推过去,推了一支笔。
老韩不识字。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悬着。
"你写。"老韩把笔推回去。
"你自己签个名。"
"我不会写我那名。"
老周把表拿回来,替他填。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写什么。"
"写育苗。"
"写育苗批不下来。"老周说,"得写塌方、红白事、育苗。三样挑一样,育苗排最后。"
"那就写塌方。"
老周抬眼看他。
老韩的脸是黑的,脖子上的皮松,垂着。他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
"我不写塌方。"老韩说,"我家没塌。"
他把草帽拿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十七程。"他说,"我记着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老周把表折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有十几张这样的表,有的填了,有的空着。
外头有摩托车响,响到门口停了。
小郑进来,背着个黑包,包上印着"水利"两个白字,字掉了一半,剩"水禾"。
"周叔。"
"来了。"
"站里让我来测流量。"小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方盒子。盒子上有一根杆,杆头是个小螺旋桨,"超声波流速仪,新的。"
"多少钱。"
"一万二。"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测哪儿。"
"渠首,中段,渠尾。"小郑说,"三个断面,一天两次,测三天。"
"测出来干什么。"
"算水量。"小郑说,"算损耗。"
老周把水册合上,用手掌把封面上的灰抹了一下。
"走吧。"
三
渠首在村北三里,一个水泥闸室。闸室顶上长着草,草里有一根避雷针,锈成了褐色。
闸室是八几年建的,砖混,墙上抹了水泥,水泥裂了缝,缝里长草。屋里一台手摇启闭机,齿轮上的油早干了,摇起来嘎嘎响。墙上钉着一块铁牌,刻着:三支渠渠首闸,设计流量每秒零点八方。铁牌下头有一行粉笔字,是去年写的:放水时间早六晚六。字被雨淋过,糊了一半。
闸板是铸铁的,用了四十年,边上磨出一道凹槽。凹槽是水磨的。水从缝里走,走了四十年,把铁磨掉了三指。
小郑把流速仪伸进水里。螺旋桨转起来,盒子上的数字跳。
"流速零点三一米每秒。"他念,"断面宽一米二,水深零点二八。"
他在本子上算,算了半分钟。
"零点一零四。"他说,"每秒零点一零四方。"
老周蹲在闸室门口等。闸门底下的水里有一只水蜘蛛,六条腿划着走,划到闸板边,停住,又划回去。
"少了。"老周用脚尖点了点闸板。
"什么少了。"
"实际比这个多。"老周指了指闸板,"闸板底下漏。漏的水不走断面,从底板缝里走。"
小郑弯腰看。闸板和底板之间有一道缝,能塞进一根手指。水从缝里挤出来,挤成一条白线。
"这道缝多大。"
"三指。"
"三指宽,一米二长,水头零点四米。"小郑在本子上写,"这个漏量不小。"
"不小。"
"站里知道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修。"
老周没答。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
"修闸要停水。"他说,"停水要报,报上去要等批,批下来得秋后。秋后没水,修了也没用。"
"那明年呢。"
"明年还是这样。"
小郑把流速仪收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水。
"周叔,我算了一下。"他说,"渠首到渠尾七里二,你们这条渠的损耗率,百分之三十四。"
"嗯。"
"百分之三十四是什么概念。"小郑说,"上游给一百方,到渠尾剩六十六方。三十四方水,走七里二,按你们这条渠的断面算,等于每一米渠堤一天要喝掉一方半,一年五百多方,够一个三口人家吃三年。"
"渗下去也是水。"他把烟点着,"渗下去浇两边的树。"
"树不算灌溉面积。"
"树不算。"老周吐了口烟,"可树活着。"
小郑不说话了。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肢窝里。
他们往中段走。
走到老獾洞,老周停下。小郑也停下。
"这儿。"
洞口的土是新培的,培得不高。水还是从土缝里往外走,走到洼地。洼地的芦苇在风里晃。
"这个洞多少年了。"小郑问。
"我接手就有。"
"之前呢。"
"之前是老陈管。老陈九六年死的。"
"洞是哪年出来的。"
老周看着那片芦苇。
"六几年发大水,堤泡软了。"他说,"泡软了就有洞。洞是獾打的,獾走了,洞留下。洞越冲越大,冲了五十年。"
小郑弯下腰,把手伸进洞里。伸进去半条胳膊,摸到了什么。
"里头是空的。"
"知道。"
"空的有多大。"
"不知道。"
"得挖开看。"
"挖开就溃了。"他站起身,"这半边堤,全靠这层皮兜着。"
小郑把手抽出来,手上全是泥。
"周叔,这个洞一年漏多少水,你算过吗。"
"算过。"
"多少。"
"够浇八十亩。"
小郑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修。"
"修要挖。"老周往堤上走,"挖堤要占地。堤外是韩有福的菜园,堤内是刘二民的地。挖出来的土往哪儿堆,堆谁家地里,谁家让。"
"赔偿呢。"
"赔偿款一年两千。"老周说,"两千块,占谁家一分地,谁家都不干。"
小郑直起腰,看着那片菜园。
菜园就在堤外二十步,六条垄,垄上爬着黄瓜秧,秧上开着黄花。老韩在地里蹲着,用手扒开土看墒。
"他一亩地。"小郑说,"为了这一亩地,一年漏掉八十亩的水。"
"他不是为了这块地。"老周说,"他是为了这块地能活。"
小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装量表吧。按方收费,谁用谁掏钱,漏的水算站里的,站里就肯修了。"
老周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往下走。
"你收不上来。"
"为什么收不上来。"
"你去收老韩的。他一亩地,一年收入两千六。你让他按方交钱,一方一毛五,一季浇四百方,六十块。六十块他交得起。"
"那不就结了。"
"结不了。"老周说,"他交六十,可渠里漏掉的那三十四方,得摊到他头上。一摊,他就得交八十。他不交。他不交你怎么办,停他的水?他就这一亩地。"
小郑把本子塞进包里。
"周叔,差四程,你打算怎么补。"
"一程机动,一程从五支渠借。"老周说,"五支渠的泵日夜转,他们水宽。"
"还有两程。"
"还有两程,谁家井里有水,谁用井。"
"没井的呢。"
"没井的等下一轮。"
"下一轮十天以后。"
"十天以后,玉米灌浆。"老周说,"等不了十天。"
"那怎么办。"
"没办法。"
"那机动水呢。"小郑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
"机动水怎么了。"
"机动水是站里留的,不收费,不走量。"小郑说,"去年站里拨给三支渠四程,账上只记了两程。"
风从芦苇那边过来,芦苇弯下去,又直起来。
"账上记两程。"老周说。
"另外两程呢。"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按了两下。
"急用。"
"什么急用。"
"册子上就写两个字,急用。"
小郑没接话。
"周叔,那两程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
四
三号斗门那天夜里他没蹲。他知道是谁,没看见。没看见就不算。
夜里十一点,他蹲在四号斗门对面的渠坡上。
渠坡上有一丛枸杞,长得乱,枝条上有刺。他蹲在枸杞后头,铁锹横在脚边。
他没带手电。月亮被云挡着,渠里只有一点白光,是水面返上来的。
十一点四十,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走一步停一下。走到斗门边,蹲下,从怀里掏东西。掏出来一把管子钳,钳口上包着布,怕响。
包布的手法他认得。二民十七岁跟他学放水,第一天他就教了这个:钳口要包布,铁碰铁,夜里能传出二里。
二民把钳口卡在闸板的铁环上,往下压。闸板提起来,水哗地涌进斗门,涌进斗门后头的土渠。
土渠是二民自己挖的,挖了有半年,从斗门一直通到他家玉米地。白天看不出来,因为渠上盖着玉米秸。
老周没动。
他看着水往玉米地里走。地是干的,水一进去,土就往下塌,塌出细小的响声。玉米叶子被水一激,抖了一下,抖完就静了。
二民蹲在垄沟边,看着水走。
看了有十分钟。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火光一亮,照见他半张脸,胡子有几天没刮。
老周站起来。
枸杞枝条刮了他手背一下,他没管。他走下渠坡,脚踩在碱草上,沙沙响。
二民听见了。他猛地回头,烟掉在地上。
"周叔。"
老周走到斗门边,弯腰,抓住闸板的铁环,往下压。
闸板落下去,水断了。土渠里的水还在走,走完了剩下的一截,就停了。
二民站着,手里还攥着管子钳。
"压了。"他说。
"压了。"
"你知道我在这儿。"
"知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点。"
二民把管子钳往地上一扔。钳子落在土上,没响。
"那你看着我挖了半个钟头。"
"看了。"
"你怎么不早出来。"
老周没答。他弯下腰,把闸板的边沿摸了一遍,摸到一道新划的痕。
"这道痕,是钳子划的。"他说,"明天站里来人,一看就知道有人撬过。"
二民不说话。
"撬闸罚多少,你知道。"老周用脚踢了踢闸板,"一次二百,第二次五百,第三次收水权。"
"你罚。"
"我罚你,你交得起?"
二民不吭声。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子是塑料皮的,红的那面磨成了粉色。他翻开,用铅笔头写。
"刘二民,四号斗门,夜里十一点四十,撬闸,提闸两指,浇地约一亩。"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明天上午,来队部。"
"来队部干什么。"
"来就知道了。"
二民站着不动。
"周叔。"他说,"我媳妇在县医院。"
老周没抬头。
"住院八天了。"二民说,"胆上的毛病,要开刀。开刀要交五千,我交了三千,还差两千。我把鸡卖了,卖了一千四。还剩六百。"
"六百块钱,你浇一亩地,能收多少。"
"一亩玉米,收一千一。"
"刨去种子化肥,剩六百。"
"剩六百。"二民说,"所以我浇。"
老周没说话。
风从渠里过来,带着水的凉气。
"你媳妇住哪个科。"他问。
"外二。"
"主治是谁。"
"姓马,马大夫。"
老周点点头。
"明天来队部。"他说完,弯腰把二民扔在地上的管子钳捡起来,递过去,"钳子拿回去。包布的这道,别让人看见。"
二民接过钳子,站着。
"周叔。"
"嗯。"
"你给我补不补。"
"来了再说。"
老周往回走。走了二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民还站在斗门边,钳子提在手里,垂着。
五
第二天上午,队部来了六个人。
老韩来得最早,七点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草帽放在膝盖上。二民八点来的,站在墙根,不坐。小郑九点来的,背着包,进门先把流速仪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还有两个,一个是村东的妇女,男人在山西下煤窑,家里四亩地,她自己浇。她进来不说话,站在门后头。另一个是碾盘边的老聂,卖豆腐的,他说他就听听。
老周把水册摊开。
"机动水剩一程。"他说,"申请的有三家。韩有福,育苗。刘二民,急用。李秀兰,四亩地,一个人。"
"我申请什么了。"李秀兰在门后头说。
"你没申请。"老周说,"你昨儿夜里在地头站着,站到十二点。我看见了。"
李秀兰不说话了。
"一程水,两时,浇三亩。"老周说,"三家分,一家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浇一亩,浇不透,只能湿个地皮。"
"那给谁。"老韩问。
"给刘二民。"
老韩站起来了。
"凭什么。"
"他媳妇在县医院。"
"我黄瓜在地里。"老韩说,"黄瓜蔫了也是死。他媳妇住院,医院有水,医院不缺水。"
"医院有水,他家地里没水。"老周说,"他今年这一季,就靠这三亩玉米。玉米绝收,他媳妇那五千块,还不上。"
"我那黄瓜绝收,我找谁。"
"你找站里。"
"站里在哪儿。"
"站在乡上。"
老韩把草帽往桌上一拍。
"周德顺,你管了二十三年水。"他说,"二十三年,你家的地,年年排最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把机动水给二民,是堵他的嘴。他撬闸,你不报,你给他水,他就不吭声了。你这是拿站里的水做人情。"
屋里静了。
小郑抬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机动水一程,给刘二民。"他说,"我签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批准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韩有福。"他抬头,"你的地,十七程,明晚。到那天,我亲自给你放。你那六垄黄瓜,我保证浇透。"
"你怎么保证。"
"我把渠尾的闸关小,把水都逼到你那段。"
"渠尾还有谁。"
"渠尾是我家。"
老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草帽放在膝盖上,用手把帽檐那道折捏平。
"行。"他说。
人散了。
小郑没走。他把流速仪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
"周叔,昨天那两程。"
"哪两程。"
"去年账上写'急用'的那两程。"
老周在收拾册子。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你想查就查。"他说。
"我不是查你。"小郑说,"我是要报损。报损得有数。去年两程水,一方没记,我怎么报。"
老周从桌后绕出来。
"你跟我来。"
他们出了村,往东走。走到渠尾,过了碾盘,再走二百步,过了分水口,往南拐。
南边是一片荒地。
荒地有十亩,长满蒿草,草到膝盖。
草里还留着地基。三间房的地基,石头垒的,露出地面半尺,石头缝里长着草杆。东边有一个灶台,灶台的泥被雨冲塌了一角,灶膛里还有灰,灰是白的,结成了块。
草中间有一口井,砖砌的井台,井台上抹了水泥,水泥是新的,灰白色,还没被雨淋黑。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板上压着半块砖。
小郑站住了。
"这是谁的地。"
"没人的。"
"没人的地,打井干什么。"
老周走过去,弯腰,把井口木板上的落叶捞下来,扔到一边。他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
"那年渠尾住了七户人。"他说,"从西边过来的,住在渠边的窑里,喝渠水,渠水上游有洗煤的,水是黑的,喝了拉肚子,先拉倒的是个老太太,后来是个娃。娃的名字我没记住,只记得他穿一件红褂子,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接了一截蓝布。"
小郑不说话。
"后来我去站里要水,站里说没指标。我就把机动水拨了两程,引到这儿,打了这口井。"他说,"七户人在这儿住了两年。第三年开春,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走了就没信。"
"那这井,现在谁用。"
老周没答。他把半块砖压回木板上,压正了。
"周叔,这井一年没人用,你报损的时候怎么写。"
"写维修。"他把半块砖压正,"井台裂缝,维修一次,两程水。"
小郑把本子夹在胳肢窝里。
"你这是做假账。"
"是。"他说,"你要报就报。"
他把本子拿下来,翻开,笔尖悬着。
悬了有半分钟。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周叔,我不报。"他说,"但是明年,站里要装量表。装了表,水走多少,账上就是多少。你这口井,藏不住。"
"藏不住就藏不住。"他说,"藏不住的时候,井还在。"
他往村里走。
小郑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台在草里,灰白色,很新。
六
水在渠里走,比人走路慢。一程两时,水头从六号斗门到渠尾,要走三时。他排程的时候,不能按开闸的时辰排,得按水到地头的时辰排。张三贵几点开,水几点到,中间的差要算进去。
这个差不是固定的。渠里有淤,淤厚的地方水走得慢。渠堤有洞,洞大的地方水跑得快,走到半路就没了。他脑子里有一张表,七里二,二十四个口,哪个口的水什么时候到,他不用翻本子。
水头到地头的时候,先到的不是水,是声音。渠里有水,声音是闷的,像有人在渠底拖着麻袋走。声音到了,水还没到。水到了,地头的土先湿,湿成一条线,线往前走,走到垄沟口,停一下,然后拐进地里。
轮水的日子,老周睡在渠上。
不是整夜。他把铺盖卷搬到六号斗门的闸室里,闸室有个水泥台,台上铺一层草苫,草苫上铺褥子。他睡两个钟头,起来看一趟水,回来再睡。
闸室的门关不严,夜里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在脸上。
第一天上午,水头到张三贵家。
张三贵七十八,老伴七十六。两个人在渠边挖了个坑,坑有脸盆大。水从渠里引进坑,他们用桶从坑里舀,挑到地里,一瓢一瓢浇在玉米根上。
老周站在渠上看了半天。
"三贵叔,你把垄沟扒开,让水漫。"
"漫了费水。"
"你这样挑,挑到天黑。"
"挑到天黑就挑到天黑。"张三贵把桶放下去,舀满,提起来,腰弯着,一步一步往地里走。他挑水的样子是老的,扁担压在右肩上,右手扶扁担,左手甩开,走三步换一次肩。换肩的时候桶不落地,只把扁担从右肩挪到左肩,挪的时候腰要拧一下。走到玉米根边,把桶一倾,水浇在根上,浇出一个坑。
老周没再劝。
他下去,把张三贵挖的那个坑扩大了一点,坑沿拍实,让水存得住。
"坑大点,少跑水。"
张三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桶放下去,又舀了一桶。
十点钟,水头到李秀兰家。
四亩地,一个人。斗门的闸板卡住了,她拉不动,两只手抓着铁环,脚蹬着斗门壁,脸憋得通红。
老周过去,一脚踩住闸板边,一手提铁环,提起来。
"卡了。"他说,"下回你先往下压一下,再往上提。"
李秀兰点点头。
她站在地头,看着水进垄沟。
"我男人在山西。"她说。
"知道。"
"今年不回来。"
老周没接话。他把闸板固定好,用一块石头垫住。
"四亩,两时浇不完。"他说,"你浇到哪儿算哪儿,剩下的我给你续半时。"
"续半时,算谁的。"
"算我的。"
李秀兰看着他。
"你自己家的还没浇。"
"我知道。"
李秀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去,把垄沟口的土扒开,让水流得顺一点。
老周走了。
走到碾盘西边,他停下。
这里是三支渠的一个岔口。路面比渠低,水走到这儿,往路上跑。跑出来的水在土路上摊开,摊成一片,把路泡软了。
他用锹铲土,挡在岔口上。挡了三回,土被冲开三回。
第四次他从渠边捡了个破编织袋,装上土,压住。
水不跑了。
路上已经汪了一片。有个骑车的从水里过,车轮碾出一道沟,水花溅到裤腿上。骑车的人骂了一句,没回头。
中午,老周在渠边吃馍。
馍是桂兰烙的,卷着咸菜。他坐在渠堤上,两条腿垂在渠里,鞋脱了,脚泡在水里。
水是凉的。
他吃了一半,一只黄狗过来,蹲在三步外看他。
他掰了一块,扔过去。
狗闻了闻,吃了。
他把剩下的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狗还蹲着。他摊开手,手上没东西了。狗看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两点,水到老韩的菜园上头。
老韩在地里。他没浇,他在拔草。黄瓜秧已经蔫了,叶子贴在地上,贴得平。
他看见老周,站起来。
"还有几天。"
"明晚。"
"明晚。"老韩说,"还有一天。一天,我这六垄就干死了。"
"干死了,你改种豆角。"
"豆角赶不上。"老韩把草往垄沟里一推,"豆角种下去,上市得到八月。八月菜贱。"
老周没说话。
老韩低下头,继续拔草。拔了一把,扔到垄沟里。
"你拔草干什么。"老周问,"都蔫了。"
"蔫了也是我的。"
老周站在堤上,看了一会儿。
"十七程。"他说,"我给你放。放透了。"
"你放透了,渠尾就没水。"
"渠尾是我。"
老韩抬起头。
"周德顺,你别哄我。"
"我不画饼。"
老韩看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拔草。
天擦黑,他回闸室,点上马灯,把本子摊在水泥台上。
本子在膝盖上摊开,红皮磨成了粉色。他用铅笔头记。
张三贵,三亩,实浇一亩二。李秀兰,四亩,实浇三亩半,续半时。韩有福,一亩二,未浇。
记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铅笔头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他往下写:周德顺,三亩半,未浇。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七
十七程那天。
老周天黑就到了六号斗门。他把六号斗门的闸关小了一半,把水往上逼。水在渠里涨起来,涨到堤腰,走得快了些。
老韩在菜园里等着。
他蹲在垄头,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听见水声,他站起来,走到垄沟口,把土扒开一个口子。
水进去了。
顺着垄沟走,走到第一垄,漫上去,走到第二垄。老韩跟着水走,走一段,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看。
"湿了多深。"老周在堤上问。
"四指。"
"再浇。"
水继续走。
六垄黄瓜,浇了一个半钟头。
看水是个技术活。水进了地,不能一直放,放到垄沟满了要关,不然水从地那头跑出去,白浇。老周看水不看地,看垄沟的土色。土色由黄变深,深到发黑,就是透了。发黑之前一寸,关闸,剩下的水自己渗。早关一刻,根上不够;晚关一刻,肥跟着水跑。
老韩蹲在最后一垄的垄头,看着水把土泡软,泡出细小的气泡。
"够了。"他说。
老周把垄沟口堵上。
"下一轮还浇不浇。"
"看天。"老韩把小铲往垄上一插,"天下雨就不浇。不下雨,我找你。"
"找我我给你排。"
老韩直起腰,裤腿湿到膝盖。
"周德顺。"他说,"我今儿说你的那些话。"
"哪句。"
"拿站里的水做人情那句。"
"那句是真的。"
老韩不说话了。他把小铲在裤子上蹭了蹭,插进腰里。
"你那三亩半。"他说。
"嗯。"
"今年浇不上?"
"浇得上。"
"什么时候。"
"浇完二民家就浇。"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往家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我菜园后头那条沟,通你家地。"他说,"我把沟清了。你要引水,从那儿引。"
老周站在堤上,没说话。
老韩走远了。
八点半,轮到二民家。
二民在斗门边等着,手里拿着锹。他看见老周,站直了。
"周叔。"
"开闸。"
二民把闸板提起来。水涌进土渠,涌进玉米地。
玉米已经旱了半个月,叶子卷成筒,筒口朝上,接不住露水。水一进去,先渗,渗到根上,根上的土一软,叶子就开始展。展得很慢,从筒变成一道弯,从弯变成一片。展开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纸被风吹了一下。
二民蹲在垄沟边,两只手插在土里。
"周叔,这水流到我家地里,得几个钟头。"
"两个。"
"两个钟头,浇三亩,够不够。"
"够。浇透了,能撑十天。"
"十天后呢。"
"十天后看天。"
二民不说话了。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上全是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周叔,我那天在队部,听老韩说你年年最后。"
"嗯。"
"年年最后。"
"嗯。"
"今年水少四程,你最后那程,还有水吗。"
老周看着渠里的水。
"有。"他说。
二民没接话。
"周叔,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二民不问了。他低下头,看着水在垄沟里走。
十点半,二民家的地浇完了。老周把闸落下。
"回去吧。"他说,"看着你媳妇。"
二民站着不动。
"周叔,我夜里撬闸那事。"
"记在本上了。"
"记上了你还给我水。"
"记的是撬闸。"老周说,"给的是水。两码事。"
二民把锹扛在肩上,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周叔。"
"嗯。"
"你家的地,要是浇不上,你跟我说。我夜里帮你挑。"
"挑不动。"老周说,"三亩半,你挑到什么时候。"
"挑到下雨。"
老周没说话。
二民走了。
渠里只剩下水声。水在往渠尾走,走得很慢,越来越细。
老周跟着水走。水走到渠尾,走了一个钟头。
走到分水口,水只剩一巴掌宽。他弯下腰,把石头挪开,让水进垄沟。
垄沟还是堵的。上回他没清的那段,土又塌了一点。
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
桂兰在渠边站着。
她穿着一件旧夹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她手里提着一个手电,没开。
老周站住。"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
"回去。夜里凉。"
"水到哪儿了。"
老周没答。
桂兰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分水口,低头看。
沟口湿了一小片。往里三步,还是干的。
她站着,看了很久。
"咱家三亩半。"她说。
"嗯。"
"今年是第四年。"
"什么第四年。"
"第四年最后。"桂兰说,"前年大旱,最后。去年雨多,也最后。今年,还是最后。"
"去年有雨。"
"去年有雨,你也是最后浇的。"桂兰说,"雨下透了,你才浇。你说不用急。"
老周不说话。
"周德顺。"桂兰说,"你管水二十三年,咱家地里,你浇过几回透水。"
老周站在渠边,手电照在脚边。
"我不问你水给谁了。"桂兰说,"我就问你一句,咱家这季玉米,收不收。"
风从渠上过来。
"收。"他说。
桂兰看着他。
"你说收,我就信。"她说,"我回去睡觉。"
她转身走了。
走了二十几步,她停下来。
"灶上给你留了粥。"她说,"在锅里,凉了你就热热。"
她走了。
老周站在渠边。
水在他脚边流,很细,流到垄沟口,打了个转,往旁边的草沟里走了。
他蹲下去。
蹲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家。
粥在锅里,凉了。他没热,站着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坐在桌边,把水册翻开。
八
自家那页在最后。
户主:周德顺。亩数:三亩半。程数:二十四。次序:二十四。
他拿笔,在"二十四"上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直。他在旁边写了个"二十三"。
写完,他想了一下,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余一程,机动。
他把笔帽扣上,从门后拿了锹。
桂兰在院里喂鸡。她抓一把玉米撒出去,鸡扑过来,扑起一层土。
"你上哪儿。"
"清沟。"
"清哪条沟。"
"咱家地头那条。"
桂兰没说话。她把剩下的玉米撒完,拍了拍手。
"清通了也没水。"她说。
"通了就有。"
他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太阳在东边的杨树后头,树影拉得很长,横在渠堤上。渠是干的。夜里那点水,到分水口前头二十步就断了。
他沿着渠走。渠底的泥还是湿的,踩上去陷半寸。
走到地头,他下到垄沟里。
堵的地方在分水口往前三十步。土塌下来,塌了一个豁,把沟填死了。土是黄的,掺着碎草根。
他先清沟口的浮土,锹下去,土是松的,一锹一锹甩到沟帮上,甩的时候手腕要压一下,不压土就散在半路;甩了二十几锹,露出下面的湿土,湿土黏,粘锹,得用脚蹬一下锹背才下来,蹬的时候锹把顶在肚子上,顶得生疼。
清到一半,锹碰到硬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扒。
是一块水泥。脸盆大小,一边厚一边薄,薄的那边露出一截钢筋头,锈成了褐色。
这块水泥是修渠那年掉的。掉在沟里的,这是他挖出来的第三块。
他把水泥块抱起来,抱到堤上,放在草里。
那年全公社修渠,水泥是上面拨的,一个公社三十吨,不够。不够就掺土,三成土七成水泥,抹在渠壁上,抹得薄。薄的地方冻一冬就裂,裂了掉块。这些年他清沟,清出来的水泥块有十几块,最大的一块有簸箕大。他把块都堆在堤上,堆成一堆。前年站里来人检查,问这堆是什么。他说是渠上掉的。来人看了看,说记上。记上了,没有下文。
沟通了。
他蹲在沟口,把锹横在膝上,等。
水没来。
他抬头看渠。渠里空着。渠底有一层湿泥,几只麻雀落在泥上,跳两下,啄一下,又跳。
太阳升到杨树顶上,树影缩回去,缩到树根底下。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发白,卷成筒,筒口朝上。
他坐了很久。
堤上有脚步声。
老韩从堤上过来,肩上扛着锄,裤腿卷到膝盖。
他看见老周坐在沟里,停下来。
"通了?"
"通了。"
老韩看了看沟,又看了看渠。
"没水。"
"没水。"
老韩站着,没走。他把锄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锄把上。
"我那儿浇透了。"他说,"昨儿夜里浇的,六垄,都透了。早上我去看,黄瓜叶子立起来了,立得直。"
老周点点头。
"你要黄瓜,去摘。"老韩说,"头茬下来了,吃不完。"
"嗯。"
老韩又站了一会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黄瓜,弯下腰,放在沟帮的石头上。
黄瓜上还带着刺,有一处被虫咬了个小口。
他扛起锄,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周德顺。"
"嗯。"
"明年开春,修渠。"老韩说,"占我菜园那角,占。"
老周看着他。
"你舍得。"
"舍不得。"老韩把锄把换了个手,"可我七十一了。我种不了几年。我种不了,这渠还得有人用。"
他说完,转身走了。
老周坐在沟里,看着那根黄瓜。
他拿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黄瓜是脆的,有点苦,苦在靠近蒂的那一头。
他吃完,把黄瓜尾巴扔进沟里。尾巴顺着沟滚了两下,停在水泥块留下的坑里。
他把锹扛上肩。
回家的路上,他绕到渠尾,看了看那口井。
井口的木板被掀开过,斜在一边。井绳搭在井沿上,绳头垂进井里,还在滴水。
有人刚打过水。
他把木板盖回去,压上砖。
在村里走的时候,遇见老聂。老聂的车停在路边,豆腐卖了一半。
"周哥,通了?"
"通了。"
"水呢。"
"没来。"
老聂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说:"后晌我那块浇完了,我帮你挑两担。"
"不用。"
"挑两担,湿个地皮。"
"不用。"他说,"地皮湿了,根还是干的。"
老聂不说话了。他把车把扶正,推着走了。
老周回家。
桂兰在院里择菜。她坐在小凳上,面前一个笸箩,笸箩里是豆角。她一根一根地掐,掐掉两头的尖,扔进盆里。
老周把锹靠在墙上。
"通了。"他说。
桂兰掐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水呢。"
"没来。"
桂兰低下头,继续掐。
掐了两根,她说:"锅里还有粥。"
"不饿。"
"不饿也吃。"
他进屋,在桌边坐下。
水册还摊着,翻在最后那页。那页上"二十四"被划掉,旁边写着"二十三"。墨已经干了,蓝黑的,压进纸里。
他看着那一页。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关上。
抽屉是老的,木头翘了,关不严,露着一道缝。
他伸手推了一下,还是露着。
他就让它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