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八电动车不借人
我的小八啊——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辆车我打死都不借人!
整整九千多块!是我爸妈过年回来那天直接掏腰包提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豪爽得很。说起来我爸妈也挺有意思,一年就回来两趟,每趟满打满算待五天,但凡买东西的时候,那叫一个大方,仿佛要把一整年没赔我的亏欠,全折算成明码标价的东西,一次性给我结清账似的。
不过他们可不知道,我回头把这宝贝车给改得那叫一个拉风!大灯直接换成最炸的那种亮,晚上一开车灯,照得人眼都花;车侧面贴了块超酷的荧光后背贴,晚上飘过去跟个移动荧光棒似的;尾箱是我泡了三天后街二手市场淘来的心头好!最绝的是我换的喇叭,你猜怎么着?手指一按,好家伙,半条街的狗都得跟着我一块儿嗷呜两嗓子,那氛围感直接拉满好吗!
车牌尾号是八十八,我直接给它起了个昵称——小八!多顺口,多吉利!
我妈临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飒飒啊,车买了你就好好骑,别跟着旁人学坏哦。我当时拍着胸脯答应得干脆:放心吧妈!
你还别说,我可真没学坏!我就是悄悄学会了,在他们不在家的日子里,把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响当当的,谁也别想压我一头!
就说城北中学这一片吧,现在谁敢不认识我家小八?每天早读前我骑着它溜过校门口那条街,卖煎饼的张叔、修鞋的李大爷、开小卖部的老板娘,不管手上忙着啥,都得抬头冲我打个招呼!他们不一定能叫出我陈飒的大名,但绝对认识小八!都知道骑小八的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嗓门比车喇叭还亮,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说话。
对了,我叫陈飒。低年级的小弟弟小妹妹见了我都脆生生喊一声“飒姐”,同年级的更直接,张嘴就是“哎,就是那个骑小八的”——你看,我现在都快跟小八绑成连体婴了!
我这人啊,从小就带个“毛病”:只要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吃哑巴亏,我这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不帮着把场子找回来浑身难受。这毛病的来由说起来也简单:小时候我妈疼我,吃的用的从来没亏过我,我啥新奇玩意儿都有,就那阵子班里突然爆火一种按一下就亮的发光笔,我妈那阵子在厂里赶订单忙昏头,压根忘了这茬,我就没买。结果有个同学凑过来酸溜溜地说:“你家不是挺有钱吗,怎么连个发光笔都没有啊?”
我当时直接把胸脯一挺,张嘴就回:“你有的东西我也有!”
这是我头一回说这话,没想到后来直接成了我的口头禅。长大点我才琢磨明白,这话哪里是炫耀啊,这明明是我的护身铠甲!人啊,只要先把自己腰板挺直、底气撑足了,那些想找你麻烦的人,根本就没地方下嘴!
就凭着这股底气,我给这一片的所有人立了三条铁规矩,谁来都不好使:
第一,借东西必须还,还就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第二,换东西必须补够差价,不许拿破玩意儿糊弄人;
第三,绝对不许欺负老人、小孩,还有那些压根没能力还手的人。
这三条规矩我可没往墙上贴,全工工整整记在我那本旧练习本上了,本子封面上我就写了一个大大的字——账!啥账都记在这上头,谁也别想赖。
这事说起来就是期末考完第三天。那天那叫一个冷啊!风跟个调皮的疯小子似的,从教学楼后面嗖地窜过来,把车棚搭的塑料布掀得哗哗直响,吹得人耳朵都疼。
我正靠在小八上吧唧吧唧啃辣条呢,初二的小鹿突然红着眼睛跑过来,那眼睛肿得跟刚被人揉过的小兔子似的,看着都让人心疼。
她抽抽搭搭喊我:“飒姐……”
我塞着辣条含糊不清:“咋了?直接说。”
“我……我的充电宝被人借走了……”
我一听辣条都不香了:“谁干的?”
“是职高那边的卷卷……她说就借两天,这都过去五天了,我找她要她根本不搭理我……”
我“唰”一下把辣条袋捏成一个硬团,狠狠甩进车筐里,皱着眉问她:“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小鹿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我怕她们找我麻烦……”
我“啪”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得溜溜转:“怕就把眼泪擦了!走,带我找她去!”
没十分钟我们就摸到职高后街了。卷卷正坐在麻辣烫摊子前面嗦粉呢,那头烫的羊毛卷跟刚泡开的泡面似的,一抬眼看见我,立马堆了个笑脸:“哎呀飒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
我也不跟她绕弯子,开门见山:“借的东西,该还了吧?”
她还跟我打哈哈:“哎呀飒姐,我这都用顺手了,要不……”
我盯着她,慢悠悠算给她听:“你那充电宝,八十九买的,你整整用了五天,就算折旧三块,你得给我九十二块钱,要么就原封不动把东西还回来。你选吧。”
她脸上的笑“唰”一下就僵住了,好半天才又挤出一句:“飒姐,都是在这一片混的,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我把手一摊,半点情面不留:“就是因为是自己人,才更得讲规矩啊。别磨叽,选吧。”
这动静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麻辣烫老板怕待会吵起来溅着人,悄悄把炉火都关小了。卷卷磨磨蹭蹭半天才从包里摸出那只充电宝,“啪”一下往我手里一塞,那力度啊,跟摔东西似的,摆明了不服气。
我接过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看看有没有磕掉漆,没毛病才收起来,冲她撂下一句话:“记住了啊,这一片的规矩,借东西要还,还就得原样,下次可没人跟你这么好说话了。”
往回走的路上,小鹿揪着校服衣角跟在我后面,小声问:“飒姐,我得给你多少钱啊?”
我笑了:“五十就行。”
她立马掏出揣在兜里的一把零钱,数得仔仔细细才递过来。我收了钱,直接骑车带她到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杯热乎的珍珠奶茶,“咚”一下塞她手里。
她捧着热奶茶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我敲了敲她的脑壳:“这又哭啥?听好了啊,以后再有人借你东西,你先把话摊开问清楚:借多久?到时候还不还?那帮人啊,就怕你把话说明白,你越怕,她们越欺负你。”
她听完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那叫一个用力。
结果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我在走廊尽头就看见熟人了——是周砚!他正被卷卷和豆芽两个人堵在三班门口呢。豆芽那孩子瘦得真名副其实,站在旁边纯纯是望风的,那眼珠子跟装了弹簧似的,来回瞟着走廊两头,生怕老师过来。
周砚手里攥着一个新手机,钛灰色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可是半个月前他爸妈奖励他考年级第一的奖品,全年级谁不知道啊!
他站得腰杆笔直,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个不借。”
卷卷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缠他:“就玩两天嘛,你怎么这么小气呀?”
周砚还是两个字:“不借。”
卷卷立马把调子拖得老长,那架势摆明了要撒泼。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脚步顿都没顿,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了。你别骂我不讲义气——不是我不想管,是那张脸我太熟了,熟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上前搭话。
周砚啊,那是我坐了两年的小学同桌。他那时候个子矮,坐在我旁边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伏在桌上,铅笔攥得紧紧的,跟抓着救命绳子似的。我上课趴在桌上睡觉,他就帮我盯着老师,老师一过来就用胳膊肘捅我;我作业没写完,他就把自己的本子悄悄推过来,跟我说“你抄后半段就行,前半段我下课给你讲”。
他还给我带过早饭呢——两个热包子,一杯温豆浆,塑料袋口系得板板正正的。我那时候问他你咋天天给我带早饭,他红着脸说“我妈今天多蒸了”。我才不信呢,我哪不知道啊,他每天都早到二十分钟,特意绕到校门口给我买的——他妈妈根本就没多蒸过包子。
这些事我全记在心里呢。可记着又能怎么样啊?他是次次考第一的学霸,我是常年在倒数榜打转的“飒姐”;他妈是正经学校的老师,我爸妈是在外省厂里打工的普通人;他走路总贴着墙根,安安静静像棵小白杨,我倒好,骑着小八横穿整条街,风风火火的。
我们俩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这几个字我在心里藏了好多年,像埋了颗小种子,根都扎得深深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我自己都碰不得。
所以那天我啥也没说,就安安静静从走廊走过去了。
等到晚上晚自习下课,风比下午还疯。我裹紧外套往车棚走,大老远就看见小八旁边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了我才认出来——居然是周砚!
他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捧着一部手机。那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灯一照裂纹都闪着细碎的光,边框还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底色,看得人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可眼眶干干的连个眼泪印都没有,就跟被风吹了一下午磨得发涩似的。
他喊我名字:“陈飒。”
你看,他从来都这么喊我全名,一板一眼的,跟在作业本上写我名字似的,半分玩笑都没有。
我刹住脚步,问他:“你蹲我小八旁边干吗呀?”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部碎屏的旧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声音闷闷的:“我手机……被人换走了。”
风还在呼呼地吹,车棚的塑料布被掀得哗哗直响。我一眼就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两张一百块的钱,攥得皱皱巴巴的,指节都使劲得发白了。
2 200块和一部碎屏机
“给我把事儿唠明白!”我哐当把车脚撑往地上一踹,往他对面一蹲,“从头说,一个字都别漏!”
周砚说话慢腾腾的,字儿跟挤牙膏似的往外蹦,活像上课被点名站起来背课文,一个字卡三卡。合着下午卷卷那帮人围上来堵他,张嘴就要借手机玩两天。他梗着脖子说不借,卷卷立马换了副腔调,说“那我们帮你换个低调的!”话音刚落伸手就把他手机薅走了,塞过来个掉漆的破机子,外加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还给我洗脑呢,说他那新手机在学校太招眼,帮他换个不惹事的,还倒贴两百块,合着他捡大便宜了!”
我眼睛扫到他攥着的那部破机子——我的天,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碎缝密到真能当筛子筛小米!边框磕得坑坑洼洼掉了漆,背面那层膜撕得一半翘起来,风一吹都晃悠。
“这种鬼话你都信?!”
“我哪敢信啊?”他耷拉着脑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可她们人多势众啊……”
“人多你就把手机拱手送出去?!”
“我……”他头埋得快贴到胸口了,“我不想在学校惹是生非打架啊。”
我被他气笑了,那笑里的火大到我自己听着都硌耳朵,“我的傻大哥啊!你以为不打架就叫万事太平了?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抢东西了!”
他不吭声了。
我朝他伸了伸手:“破机子拿来我看看。”他赶紧递过来。我伸手按了下开机键——嘿,居然还能亮!屏幕“唰”一下亮起来,一道大裂痕直接横穿整个屏幕,壁纸上的图案被劈成了完全对不上的两半,别提多闹心了。
翻到背面一看,还贴着他当初贴的便利贴呢,上面一笔一画写着“高二(1)班周砚”,那字儿端端正正的,看得出来贴的时候有多认真。合着那帮人抢得太急,连这张破纸条都懒得撕,是真拿他当软柿子捏啊!
我把破机子啪一下拍在他跟前:“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这破玩意儿撑死值四百二!你原来那台九千整!中间差了八千大几百!她们塞给你两百块,这叫你赚了?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宰啊!”
风把他额前的碎头发吹得飘起来,他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陈飒……那台手机,是我爸妈攒了半年钱才给我买的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那碎屏幕的玻璃碴子轻轻扎了一下,钝钝地发疼。
“走!”我“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那帮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后街……麻辣烫摊那边。”
说真的,我那辆叫“小八”的电动车今天可是头一回载男生!周砚坐在后座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紧张得死死攥着车尾的横杆,指节都绷硬了。不过可千万别学我们乱载人啊——交规都写得明明白白的,成年人骑电动自行车本来就只能带一个人,还得保证安全才行(参考资料1)!要是违规载人,车的重心歪歪扭扭的,刹车距离都变长,搞不好就要出大事,之前不还出过宝妈载三个孩子被撞的糟心新闻嘛(参考资料2)!怪不得他把横杆抓那么紧,哪里是单纯紧张啊,这一路安全可是半点儿马虎不得!
等我们突突突骑到后街,麻辣烫摊子刚要收摊,鲍姐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慢悠悠剥橘子呢。说起来这鲍姐本名鲍婷婷,才十八,职高念高三,这一片所有打着“以旧换新”旗号的歪门生意,全是她操盘。她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不自己动手抢,全靠一张嘴皮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说出来的话永远占着大道理,句句都像是“为你好”,实则一肚子坏水。
“哟,这不是飒姐嘛!”她抬眼看见我们,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稀客啊。”
我没跟她绕弯子,开门见山:“他的手机,现在还回来。”
鲍姐斜着眼扫了扫旁边的周砚,嗤一声笑了:“我当多大点事儿呢!我这是好心给他换了个‘新’机子啊。”
我都气笑了:“这掉漆碎屏的破玩意儿,你也好意思叫‘新的’?”
“嗨,旧机子在他手里攥着,新机子在我们那儿放着啊——对他这种天天守规矩的好学生来说,低调不就是最大的‘新’嘛!”她“啪”把橘子皮往地上一丢,“再说我还倒给了他两百块呢,这买卖怎么算他都赚啊!”
这一闹,周围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八个看热闹的,有的抱着胳膊偷笑,有的踮着脚就等着看后续好戏。我手插进兜里,把周砚攥了半天的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掏出来,“啪”一下重重拍在她面前的塑料小桌上:“两百块,原封不动还你。”
鲍姐拉着长音喊我:“飒姐,你这是干啥呀——”
我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一字一句跟她算得明明白白:“他那台手机八千九百九十九,你塞给他个值四百二的破机子,还从人兜里掏走两百块。我给你算笔明白账:你连四百二的价都给不到,还倒赚人两百块,你管这叫‘换’?你这是明抢啊!”
鲍姐脸上那点假笑当场僵了半秒,嘴硬道:“账哪有你这么算的啊。”
“账本来就是这么算的!”我往前逼近一步,气场直接拉满,“这一片的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我早就说过:置换东西就得明明白白补差价,谁也不许拿破玩意儿糊弄老实人!”
“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给的啊。”鲍姐还在倒打一耙。
“我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亮了一度。
周围本来嗡嗡的看客瞬间安静了半截。
鲍姐愣了一下,又挤出笑:“钱你不是都收了吗?收了不就是答应了?”
“钱我一分都没动。”周砚盯着她,“我从头到尾没花过一分。”
“收了钱就算数!”
“我根本没答应!”周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我当初明明说了不借,是你们直接从我手里把手机抢走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动静顺着圈子传开。
鲍姐的脸挂不住了两秒,立马又把笑挂回去——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哪怕脸都要绷不住了,三句话就能把场面圆回来:“小周同学你别急嘛,我们这是正经置换,哪能叫抢啊。你自己琢磨琢磨,你那新手机在学校多扎眼啊,谁见了不惦记?我们帮你换个不招人的,还倒给你两百块,这不是诚心帮你是什么?”
“帮他?”我当场笑出了声,“你原来那台九千整,换成个值四百二的破烂,自己揣走八千多的差价,这叫帮?你这是帮自己发横财呢吧!”
鲍姐脸上有点挂不住:“飒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嘛。”
“难听的话还在后面呢!”我盯着她眼睛,半分不让,“我在这片区立的规矩是什么?借东西就得原封不动还回来,换东西就得明明白白补差价。你今天可好,这俩规矩你全踩了,半件没做到!”
她“唰”一下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声音反而放轻了,软中带硬:“飒姐,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犯不上为了这么个男生,跟我掰扯得这么难看吧。”
我根本不接她的软话:“我根本不是为了哪个男的。我是为了这片区立了这么久的规矩——不能就这么被人当空气踩在脚底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扑哧”笑出来,笑得还挺得意:“行,算你厉害。”她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站着的卷卷,“你要那台手机是吧?可惜啊,晚了一步。”
我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那机子昨天就出手啦!就在后街口的三哥数码,那是我表哥开的店。”她咬了一瓣橘子,边嚼边挑眉冲我抬下巴,“你要真有本事,就自己去店里赎啊!”
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周砚。他就站在我半步后面,脸白得跟张纸似的,拉着我袖子小声说:“陈飒,算了吧……”
“算什么算?”
“我不要那手机了。”他声音都发颤,“我不想你因为我惹出更多事来。”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这位可是年级榜常年霸榜的第一名,在老师眼里是重点培养的宝贝疙瘩,可在这一片的歪人堆里,连自己的手机都护不住。他说“我不要了”的时候,眼睫毛垂下来,半盖住眼睛,那股蔫蔫的劲儿看得人又气又疼。我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周砚你给我记着,今天我出头,根本不是为了你。是咱们这片守了这么久的规矩,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我不能装没看见。”
我一步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小八“嗡”的一声吼出来,那动静快把后街的老梧桐树叶子都震掉了,整条后街都被这动静叫醒了。我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咱们直接冲三哥那去。”
他站在原地愣着没动。
“愣着干啥?上车!”
他磨磨蹭蹭跨上后座。手还是习惯性抓着车尾的横杆,但这次抓得没刚才那么攥得死死的了——我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准备跟我一起,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
3 三哥数码
三哥数码就窝在后街口,玻璃门上明晃晃贴着“高价回收现场结算”几个大字,店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旧机子,哪里是堆零件啊,明明是攒了一堆别人扔了不要的陈年老故事嘛!
三哥四十来岁,脖子上晃着粗金链子,正埋着头拆一台机子,镊子尖儿咔哒咔哒转得溜。
“三哥!”
“哟,小飒啊!”他唰一下抬脑袋,跟见了稀罕玩意儿似的,“稀客稀客!这是来修摩托啊?”
“赎机。”我把周砚那台旧机子啪嗒往柜台上一放,“昨天你们收的那台钛灰色新苹果,正主就在我旁边站着呢。”
三哥手里的镊子咔一下就悬在半空了,眼珠子慢腾腾地在我俩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那眼神跟扫两个找上门的麻烦精似的。
“哦?有这回事儿?”
“你自己收的货,装啥糊涂呢。”
他咧嘴一乐,手腕一翻就从柜台夹层底下摸出一张单子,啪一下不轻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三千二收的,手续全得很。想赎啊?三千五。”
“三千二你收的?”我盯着那张单子,上面日期、机型、“3200”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开门做生意嘛。”
“这机子他爸妈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八千九百九十九!”我都气笑了,“你三千二收上来,转头四千二卖出去,赚一千差价,你那个叫鲍婷婷的表哥中间抽两百好处费,最后周砚手里就落了个值四百二的旧报机。这账我算得对不对啊?”
三哥把镊子往台面上一放,抬眼慢悠悠瞅我:“小丫头片子,别在我店里跟个拨算盘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算账啊。”
“我可不是来你店里算账的,我是来光明正大赎机的。”
“三千五,少一分都不行。”
我手往兜里一掏,指尖立马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拢共三百二十七块,是我这个月剩的全部生活费。之前攒的那三百八早全砸摩托上了:大灯二百一,尾箱六十,喇叭四十五,荧光贴七十五,一分不剩。
“三千五也太黑了吧!”我干脆撂话,“三千二。”
“三千五。”
“三千二。”
“小丫头——”
“三哥,”我盯着他眼睛,半点不退让,“你这店在后街开十年了,街坊邻居认的就是你那句‘收得公道’。今天这机子来路正不正,你自己门儿清。我要是站你店门口,扯着嗓子把这单子上的数念一遍,你猜明天还有谁敢把东西往你这儿送?”
玻璃门上那“高价回收”几个字,被路灯照得白晃晃的,跟直愣愣打在三哥脸上似的。
三哥沉默了好半天,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不舒服。
“行,三千三,押三天。”
“三千二,”我寸步不让,“押五天。五天之内我肯定把钱凑齐给你。”
“你以为你这是早市买菜讨价还价呢?”
“我这是给你讲规矩呢。”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伸出手:“行,三千二,五天。过了期我可直接把机子出了啊。”
我赶紧点头应下。
刚跨出店门,风呼一下吹过来,我才发现后颈全是凉飕飕的冷汗,手心也湿得能拧出水——妈呀刚才跟三哥对峙的时候我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紧张!
三千二啊。我兜里拢共就三百二十七。
周砚跟在我屁股后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出声:“我有钱。”
“你有多少?”
“压岁钱,两千六。”
“老老实实留着。”
“陈飒——”
“我说留着就留着!”我声音一下就冲上去了,“这钱是给你买辅导书的,不是让你拿来给我撑场面垫面子的!”
他愣在原地,跟被风当场吹成雕塑了似的。
我骑上摩托往家冲,一路把油门拧到底,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凉得人瞬间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我家静悄悄的,早上出门忘关灯了,客厅亮着惨白的光。我妈走之前留的字条压在醋瓶子底下,上面写着:“飒飒,冰箱里有排骨,自己炖。钱不够就说话。”
我把字条又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那里已经攒了薄薄一叠了,跟没人翻的旧日历似的,一页叠着一页。
第二天中午我正蹲在校门口小卖部坐着呢,胖虎哒哒哒颠颠跑过来了。就是张虎,初二那个一百六十斤的小胖子,跑起来跟台失控的小推车似的,老远就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带着风就冲过来了。
“飒姐!是不是要凑钱啊?”
“你咋知道的?”
“你昨天去后街赎机那事儿,这一片儿都传遍了!”他掏出来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五十!我攒的!”
“你留着买辣条吃不香吗?”
“我吃食堂就行!”
我把钱收了,在账本上记:胖虎,欠一次。
阿May是下午来的。就是梅雨,隔壁班那个会拍会剪的女生,手机相册里全是别人的高光时刻。她咚一下把两百块放在我桌上。
“视频我先拍了,”她说,“昨天你去后街赎机那段我全拍了,先不发,等你发话。”
“你这钱留着自己用啊。”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她坐下来,凑我耳边说,“飒姐,那个鲍姐,去年换过我一双鞋,我当时没敢吭声。”
我抬头瞅她。
“你要是能把她那摊子歪事儿给掀了,”她眼睛亮闪闪的,“我这视频可不只发年级群啊。”
小卖部阿姨给我递过来一沓零钱,拢共一百二,全是五块十块的:“小飒,你可别嫌少啊。”
修车铺的老陈给我换了刹车片,一分钱没收:“你上次帮我搬了那么多东西,这次就抵了啊。”
东拼西凑凑到一起,拢共一千八百四十。
还差一千三百六十。
第五天晚上我把车停在车棚,开尾箱拿充电器的时候,指尖忽然摸到个信封。
牛皮纸的,厚墩墩的,塞得整整齐齐。
我拆开一看,一沓子钱,还有一张字条,字小小的工工整整的:“三千二。算我借你的。你写账上。——周砚”
我站在车棚里,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我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根本不是感动——是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不是我端着清高架子。是我打小就知道,只要接了别人的钱,我在他跟前就矮了一头。我陈飒在他面前,成绩差也好,野也好,说话大嗓门也好,啥都能认,就是不能矮半截。
第二天早读前,我把信封塞回他抽屉里。
他追出来,在楼道口把我拦得死死的:“陈飒。”
“你的钱,拿回去。”
“我说了是借你的——”
“我不借。”
“你为啥不能借啊?”他声音第一次轰一下拔高了,“你替我去要手机可以花你的钱,我为啥就不能借给你?”
“因为我不需要!”
“你还差一千三百六呢!”
楼道里好几个同学扭头往这边看。我把外套拉链唰一下拉到顶,声音压得低低的:“周砚,你别让我欠你。”
他站在那儿,脸唰一下就白了。
我以为他会扭头就走。
结果他没走,盯着我说:“那你写账上,写清楚是我借你三千二。”
“你——”
“你写了账,就不是我白给你的,”他眼睛盯着我,“是你欠我的。你不是最讲这个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开,在“胖虎,欠一次”那行下面写了清清楚楚一行:“周砚,欠三千二。”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偷偷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完立马就擦掉了。
那行写了又擦的字是:我不想欠你,我想让你欠我。
4 一车人情
自打这借钱的事儿一落定,我直接把还债这事儿整成正经小生意了!才不是闹脾气啊,主要是——账总得清清白白还上对吧?
我特意找了张A4纸蹲在校门口就贴,攥着马克笔吭哧吭哧写,字丑到亲妈都认不出:“代跑腿啦!取快递3块/件,代买早饭5块/趟,代排队10块/小时!划重点:打架不接、骂人不接,老板们自己掂量~”
胖虎凑过来瞟一眼直咋舌:“飒姐你这价也太良心了,赚啥啊?”
我翻个白眼:“懂啥,薄利多销,走量懂不懂!”
开张第一天我直接定了5:40的闹钟,腾一下从床上弹起来,6:10就堵在校门口就位,一上午哗啦接了七单:三份热乎早饭、两个快递、一盒感冒药,还有一袋猫粮!
那袋猫粮是给隔壁楼张奶奶带的——奶奶腿不好,家里那只猫是她在外打拼的儿子留下的念想。我当时就拍胸脯:这单免费!结果奶奶硬往我兜里塞俩热乎鸡蛋,推都推不掉!带回家煮完剥开一看,蛋黄橙黄橙黄的,香到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转天,一个初一的小屁孩瘪着嘴来找我,说他的篮球被职高的人戳到后街去了。我晃悠过去一瞅,好家伙,篮球在麻辣烫摊儿底下滚着,脏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摊主还一脸懵说不知道是谁的。我当场就拍板:我知道!这球我拿了!
小孩攥着钱要给我,我直接把他手推回去:“这单不收钱!以后打球离后街八丈远听见没?”
第三天逛夜市,卖袜子的阿姨急着要去医院看老母亲,拽着我求我帮看俩小时摊。我往小马扎上一坐,嘴皮子一唠,俩小时直接卖出去九双袜子,数了数整整四十五块!我把钱一分不少全塞回阿姨手里,结果阿姨硬塞给我一大袋红苹果。我抱着苹果窜回车棚,见人就塞一个,轮到周砚晃悠过来的时候,我指尖一抬直接把苹果抛给他,眼睛都没斜一下——他稳稳接住了,闷声也没搭话。
第五天我特意绕到三哥的数码店门口晃了晃,三哥正趴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