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诀别
大周永昌二十三年,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沈清辞站在相府后院的梅林里,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揉皱了的信,指节泛白。
雪花落在他玄色大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像。
"公子,回吧。"身后的老仆福伯撑着伞,声音发颤,"这雪越下越大了。"
沈清辞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朱红门扉——那是相府嫡女顾晚棠的闺房门。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顾晚棠与镇北侯世子陆长渊私定终身,不日便要成婚。信中还附了一张画押的婚书,字迹确是顾晚棠的。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会在他练剑时偷偷送桂花糕的姑娘,那个会在他落榜时红着眼眶安慰他的姑娘,那个说好要等他金榜题名便嫁他的姑娘——会背叛他。
所以他来了。他要当面问她。
可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更让他心如死灰的是,他亲眼看见陆长渊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衣衫整齐,神色从容,看见他时甚至还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兄,久等了。晚棠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陆长渊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抹胭脂。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他终于信了。
不是信那封信,而是信了他亲眼所见。
"不必了。"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管,"告诉她——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转身离去,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像一只折了翼的孤雁。
身后,那扇朱红门终于开了。
顾晚棠披着狐裘追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她看见沈清辞的背影,急得几乎跌在雪地里。
"清辞——!"
她喊出声,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辞你听我说!那封信是假的!婚书也是假的!是陆长渊他——"
"够了。"
沈清辞终于回过头,眼神冷得像这腊月里的冰。
"顾晚棠,我沈清辞纵然出身寒门,却也不是任人戏弄的傻子。你既已心有所属,何苦还要假惺惺地吊着我?"
"不是的……"顾晚棠眼泪夺眶而出,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听我解释,陆长渊他拿我母亲的命威胁我——"
"威胁?"沈清辞冷笑,"陆世子与你情投意合,何须威胁?顾晚棠,你当真以为我沈清辞是什么人都肯要的破烂吗?"
他甩袖转身,再不回头。
顾晚棠追出两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福伯想去扶,被沈清辞一把拦住。
"别碰她。"
三个字,决绝如铁。
顾晚棠趴在雪地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尽头,眼泪混着雪水,冻成了冰。
她不知道的是——
那封匿名信是陆长渊伪造的。婚书上的字迹是他模仿的。袖口的胭脂是他故意蹭上去的。
而她母亲所谓的"命",不过是陆长渊买通了相府的医官,谎称夫人病危,逼顾晚棠就范。
她更不知道的是——
沈清辞离开相府后,在巷口吐了一口血,昏死在雪地里。
他出身寒门,十年寒窗,本已高中探花,却因顾相嫌他门第低微,暗中使了手段,将他的名次压到了最末,只给了个从八品的闲职。
他本想等自己站稳脚跟再来提亲,却等来了这场背叛。
那一夜,沈清辞高烧三日不退。
醒来后,他做了一件事——
主动请缨,去了北疆。
第二章 十年生死
北疆十年。
沈清辞从从八品的闲职小官,一路做到镇守北疆的定北将军。
他打仗不要命。
每一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像是要把这条命交代在战场上。同僚说他是在拿命换功名,只有福伯知道——他是在拿命忘掉一个人。
十年里,他打了十七场仗,身上三十六道伤疤,最重的一道从左肩贯穿到右肋,差点要了他的命。
皇帝感念他的功绩,召他回京述职。
永昌三十三年,春。
沈清辞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三百亲兵,从北疆回到京城。
他变了。
十年风霜刻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眉宇间那股清冷孤傲的书卷气早已被沙场的肃杀取代,一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锋,看谁都带着三分冷意。
"公子,咱们直接回府吗?"福伯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来问。
"先去兵部交了文书,再去面圣。"沈清辞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熟悉的京城街巷。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当黑马踏过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时,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紧缩了一下。
这条路通往相府。
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离开的。
"走吧。"他收回目光,催马前行。
第三章 重逢不相识
顾晚棠也变了。
十年前那场大雪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沈清辞。
她被陆长渊软禁在相府后院整整三个月,直到她母亲真的病重,她才被放出来。而那时,沈清辞已经去了北疆,音信全无。
她等了他三年。
三年里,她拒了陆长渊的求亲,拒了皇帝赐婚的旨意,甚至以死相逼,终于换来了父亲松口——不再逼她嫁人。
可她等来的不是沈清辞的回信,而是一封来自北疆的战报——
沈清辞战死沙场。
那天她穿着一身白衣,在相府后院烧了整整三天的纸钱。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战报是假的。沈清辞没死,他只是不想再回来。
再后来,她嫁了人。
不是嫁给陆长渊——陆长渊在她等沈清辞的第三年娶了安阳公主,成了驸马。
她嫁的是翰林院一个姓周的编修,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周编修是个好人,温润如玉,待她极好。可她的心像一口枯井,再怎么浇灌也生不出新芽。
婚后第三年,周编修病逝,留下一子一女。
她守了寡,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城过着清贫的日子。
永昌三十三年,春。
顾晚棠带着七岁的女儿在城南的慈安寺上香。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绝色。
"娘,那位将军好凶。"女儿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
顾晚棠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
山门外,一队黑甲骑兵簇拥着一匹黑马缓缓行来。马上之人一身玄甲,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沙场的戾气。
她只看了一眼,手中的佛珠就散了。
一颗一颗,滚落石阶。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十年了,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冷得像冰。
沈清辞。
他没死。
他回来了。
顾晚棠的腿软了一下,扶住石柱才没有倒下。
黑马从她身边经过,马蹄声沉稳有力。马上的人目光扫过她,像扫过路边的一棵枯树,没有丝毫停留。
不认识她了。
或者说,认出来了,但不在意了。
顾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队骑兵走远,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女儿仰头看她:"娘,你怎么哭了?"
"没事。"她擦掉眼泪,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佛珠,"风大,迷了眼。"
第四章 旧事重提
沈清辞确实认出了她。
从他看见那个藕荷色身影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年了,她老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憔悴,身形也单薄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像一汪秋水,能把他整个人都淹进去。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值得。
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公子,那是……"福伯也看见了,声音发颤。
"不认识。"沈清辞冷冷地说。
福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当晚,沈清辞在驿馆安顿下来。兵部尚书设宴为他接风,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兵部侍郎王大人醉醺醺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将军,你可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事?"
"就是顾相府上那桩旧事啊。"王侍郎嘿嘿一笑,"当年顾晚棠和陆长渊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可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清辞放下酒杯,面无表情。
"嘿,你这人——"王侍郎不依不饶,"我告诉你,当年那婚书是陆长渊伪造的!他买通了相府医官,谎称顾夫人病危,逼顾晚棠就范。那封信也是他写的,字迹模仿的!"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王侍郎拍着胸脯,"我表妹嫁给了陆府的管家,这是陆府管家亲口说的!陆长渊当年为了娶安阳公主,才把顾晚棠甩了,怕她纠缠,就先下手为强,让你误会她!"
沈清辞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侍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沈将军,你……你没事吧?"
沈清辞缓缓松开手,瓷片从掌心脱落。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抱歉,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走出宴厅,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十年。
他恨了她十年。
恨她背叛,恨她欺骗,恨她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真的被威胁了呢?
如果她那天在雪地里追出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呢?
沈清辞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起来。
不是酒醉,是心痛。
那种迟到了十年的、铺天盖地的痛。
第五章 求证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了陆府。
陆长渊已经不是当年的镇北侯世子了。他娶了安阳公主,封了驸马都尉,如今在朝中也是一方人物。
沈清辞没递帖子,直接闯了进去。
"沈将军?"陆长渊正在书房练字,看见他进来,笔锋一顿,"稀客。"
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我要听真话。"
"什么真话?"
"十年前,那封信,那封婚书。"
陆长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放下笔,慢条斯理地笑了:"沈将军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
"是不是你伪造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长渊看着沈清辞,忽然笑出了声:"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沈清辞,你当年不也信了吗?你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吗?就算我告诉你真相,你能怎样?"
沈清辞一步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陆长渊的衣领,将他抵在书架上。
"你——"
"我什么?"陆长渊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沈清辞,你以为顾晚棠这些年好过吗?她等了你三年!三年!她以为你死了!她穿着白衣给你烧了三天的纸钱!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等了你三年!"陆长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她以为你战死了,哭得眼睛都肿了。后来她嫁了人,嫁了个翰林院编修,没两年那编修就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嫁人了?"
"嫁了,守寡了,带着两个孩子。"陆长渊冷笑,"沈清辞,你满意了?你毁了她一辈子,现在来追悔莫及了?晚了!"
沈清辞踉跄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书架上的花瓶。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他转身就走。
陆长渊在身后喊:"沈清辞!你别去打扰她!她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沈清辞没有回头。
第六章 寻她
顾晚棠住在京城城南的柳巷。
那是一条破旧的巷子,住的都是些清贫人家。她的院子很小,三间瓦房,一个巴掌大的院子,种了几棵芭蕉。
沈清辞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木门,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十年了。
他欠她一句道歉。
不,他欠她一整个人生。
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去,抬手叩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那个小女孩。
"请问……顾晚棠在吗?"
门开了一条缝,小女孩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沈清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娘!有人找!"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
顾晚棠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
她看见沈清辞的瞬间,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
针线散了一地。
两个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门,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数不清的误会和遗憾,就这样对视着。
沈清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我错了,我回来了,我带你走。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我回来了。"
顾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来……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来……"沈清辞蹲下身,帮她捡起地上的针线,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捡拾碎了一地的旧时光,"我来赔罪。"
"赔什么罪。"顾晚棠别过脸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十年了,沈将军,太迟了。"
沈清辞的手停住了。
"是,太迟了。"他低声说,"可我还是来了。"
顾晚棠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十年风霜,十年相思,十年误会。
她看着他掌心的伤疤,看着他眉间的皱纹,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外面冷。"
第七章 烛下话旧
顾晚棠给沈清辞倒了一杯热茶。
粗瓷茶碗,劣质的茶叶,可沈清辞捧在手里,觉得比御赐的龙井还要烫手。
"孩子睡了?"他问。
"嗯,睡了。"顾晚棠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木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人。"
沉默。
茶凉了,谁也没有喝。
"陆长渊都告诉你了?"顾晚棠忽然问。
沈清辞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都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背叛你。"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顾晚棠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分量,"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然后我想带你走。"
顾晚棠愣住了。
"带你离开京城,离开这里,去北疆也好,去江南也好。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银钱,够我们——"
"沈清辞。"顾晚棠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我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
"我守了寡,名声不好听。"
"我知道。"
"你现在是定北将军,皇上跟前的红人。你带我走,你的前程怎么办?你的名声怎么办?"
"我不在乎。"
"我在乎。"顾晚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能再毁了你一次。"
沈清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顾晚棠,你听好。"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像当年在梅林里对她许下誓言时一样,"当年是我蠢,是我不信你。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如果了。"顾晚棠捂住耳朵,"沈清辞,你走吧。趁孩子没醒,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
顾晚棠猛地站起来,推他。
沈清辞纹丝不动,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不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定,"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没有我了。"
顾晚棠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
"我心里有没有你,重要吗?"她哽咽着说,"沈清辞,我嫁过人了。我给别的男人生过孩子。我不是一个干净的——"
"闭嘴。"
沈清辞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颤抖,"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嫁过人,我不在乎。你生过孩子,我更不在乎。我只要你。"
顾晚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等待,全化作了这一场痛哭。
她捶着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沈清辞抱着她,眼泪落在她的发间。
"我来了。我来了。"
第八章 波折
可现实不是话本子,不是抱头痛哭一场就能万事大吉的。
第二天一早,顾晚棠的邻居就发现了端倪——一个陌生男人从顾寡妇家里出来,还是个当兵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柳巷。
到了下午,连周编修生前的同僚都听说了。
"顾氏寡妇不守妇道,私通外男。"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沈清辞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去顾家提亲。
可顾晚棠拦住了他。
"不能提。"她脸色苍白,"我两个孩子还小,不能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你等一等,等我从周家分出来——"
"分什么?"沈清辞皱眉,"你直接嫁给我就是。"
"我是周家的人,死了也是周家的鬼。我要是就这么跟你走了,周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孩子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顾晚棠比他清醒。
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早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真心就能解决的。
沈清辞不懂。
他不懂一个寡妇的处境,不懂流言蜚语的分量,不懂一个母亲为孩子考虑时的决绝。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就这么干等着?"
"等三个月。"顾晚棠说,"等我从周家正式分户,等孩子的姓氏改回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三个月,你等我三个月。"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
她还是当年那个姑娘,可她比当年更坚韧了。
"好。"他妥协了,"三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个月,成了他们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第九章 变故
第三个月,出事了。
北疆急报——蛮族大举入侵,边关告急。
皇帝连夜召见沈清辞,命他即刻启程,重返北疆。
圣旨下来,不可违抗。
沈清辞去和顾晚棠告别。
"等我。"他握着她的手,"这次我一定回来。"
"好。"顾晚棠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我等你。"
她没有告诉他,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她站在梅林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怎么喊都喊不住。
她惊醒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十章 终章·前尘
沈清辞走后,顾晚棠开始筹备分户的事。
可周家不干了。
周编修的弟弟周文远跳出来,说顾晚棠是周家的媳妇,死了也得埋在周家祖坟,休想改嫁。
他甚至跑到官府告了一状,说顾晚棠不守妇道,私通外男,要官府治她的罪。
官府的人来了。
顾晚棠被带走的时候,两个孩子哭着抱住她的腿。
"娘!娘不要走!"
她被关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罪名是"不守妇道,私通外男"。
那个"外男"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清辞在北疆收到了消息。
他连夜上书请辞,可战事吃紧,皇帝不许。
他直接撂了挑子,带着亲兵往回赶。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赶到京兆府大牢的时候,牢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他抓住一个狱卒,眼睛通红。
"昨天夜里……"狱卒战战兢兢地说,"昨天夜里自尽了。"
沈清辞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牢房门口,像一尊石像。
阳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稻草堆上。
那里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沈清辞跪了下去。
他跪在血迹前,像当年跪在雪地里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追出来喊他的名字了。
第十一章 重生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京兆府大牢出来后,提着剑去了周家,杀了周文远,又去了陆府,把陆长渊也杀了。
然后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纵身一跃。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鸟语花香。
他猛地坐起来。
"公子?你醒了?"一个陌生的丫鬟推门进来,满脸惊喜,"太好了!你昏睡了三天,夫人都要急死了!"
沈清辞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谁?这是哪里?"
"公子,你……你撞了头,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吧?"丫鬟吓了一跳。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伤疤,没有老茧,是少年人的手。
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十六七岁的模样,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正是他十年前的样子。
"公子,你慢些!"丫鬟追上来扶他。
沈清辞一把抓住她的手:"今天是什么日子?"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啊。"
永昌二十三年。
他死的那一年。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第十二章 改变
沈清辞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顾晚棠。
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在雪地里等一个时辰,而是直接登门拜访。
顾相府上,管家拦住了他:"沈公子,小姐不在府上。"
"去哪儿了?"
"去慈安寺上香了。"
沈清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慈安寺在城南,他骑马赶过去,在寺后的梅林里找到了她。
顾晚棠十六岁,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正蹲在地上喂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还是当年的样子,眉眼如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是……沈清辞?"顾晚棠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晚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陆长渊不是好人。他会在今年冬天伪造一封匿名信,说你和他私定终身,还会伪造婚书,买通医官骗你说你母亲病危,逼你屈服。"
顾晚棠愣住了:"你……你在说什么?"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你要记住——"沈清辞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不管今年冬天发生什么,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来找我。只来找我。"
顾晚棠被他握着手,脸红了。
"沈清辞,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沈清辞笑了。
他笑得眼眶都红了。
"是,我撞坏脑子了。"他说,"撞坏了,才终于清醒了。"
第十三章 布局
从慈安寺回来后,沈清辞开始布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陆长渊。
不是去质问,而是去结交。
上一世他避陆长渊如蛇蝎,这一世他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接近。
陆长渊是个聪明人,见沈清辞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反而起了疑心。
"沈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小弟?"陆长渊在府中花园里接待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听闻世子棋艺高超,特来讨教。"沈清辞微笑着坐下。
两人对弈。
沈清辞故意输了两局,又故意在第三局露出破绽,让陆长渊以为自己棋高一着。
"沈兄这棋路,大开大合,可惜不够细腻。"陆长渊得意地说。
"世子过奖了。"沈清辞笑着收棋,"改日再来讨教。"
他走后,陆长渊的谋士凑过来:"公子,这沈清辞怎么突然——"
"装模作样。"陆长渊冷笑,"他一个寒门子弟,突然对我热络,无非是想攀附。不必理会。"
谋士点头:"可要提防?"
"不必。一只蝼蚁罢了。"
第十四章 截信
永昌二十三年,冬。
大雪如期而至。
沈清辞守在相府外的巷口,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个黑衣人从相府后门闪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清辞从暗处冲出来,一脚踹翻了黑衣人,夺过信。
拆开一看,果然是那封匿名信。
字迹模仿顾晚棠的,内容一字不差。
"谁派你来的?"沈清辞踩住黑衣人的手,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是……是陆世子……"黑衣人颤声说。
"我知道。"沈清辞冷笑,一刀划破了信纸,"回去告诉他,他的把戏被我拆穿了。再敢动顾晚棠一根头发,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黑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辞捏着碎成两半的信纸,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这封信让他恨了顾晚棠十年。
这一世,它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第十五章 婚书
截了信还不够。
沈清辞知道,陆长渊还有后手——伪造婚书,买通医官。
他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相府,直接求见顾相。
顾相见他,脸色不悦:"沈清辞,你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来我府上做什么?"
"晚生有一事相告。"沈清辞不卑不亢地拱手,"陆长渊陆世子,近日伪造婚书,意图胁迫令嫒。晚生已截获匿名信一封,请大人过目。"
他把碎成两半的信纸递上去。
顾相看完,脸色大变:"这……这是何意?"
"陆世子意图不轨,大人不可不防。另外,他买通了府上的医官,准备谎称夫人病危,以此要挟令嫒就范。大人若不信,可查医官近日的账目。"
顾相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人去查了。
当天下午,医官被抓,账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相勃然大怒,当即写了帖子,派人送到镇北侯府,将陆长渊骂了个狗血淋头。
陆长渊百口莫辩,又气又恨,却拿沈清辞没办法。
第十六章 提亲
永昌二十四年,春。
沈清辞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被压名次,因为这一世他提前打点了一切,文章也写得比上一世更好。
皇帝钦点状元,赐宴琼林。
第二天,他穿着状元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八抬大轿,去了相府提亲。
十里红妆,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顾晚棠坐在闺房里,隔着窗纱看他。
他还是当年的样子,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可她总觉得他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十六岁少年看心上人的眼神,倒像是一个走失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提亲了。"丫鬟小翠在旁边叽叽喳喳,"小姐,沈公子来提亲了!"
顾晚棠捂着脸,笑出了声。
"我知道。"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不是这一世很久,是上一世,等了整整十年。
第十七章 洞房
大婚之夜。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顾晚棠坐在床沿,盖头被挑开,露出一张羞红的脸。
沈清辞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晚棠。"他叫她。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又有什么事?"顾晚棠笑着嗔怪,"你每次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准没好事。"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上一世,我误会了你,恨了你十年,也错过了你十年。"
顾晚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上一世我误会了你,恨了你十年。"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我死过一次,才知道什么是后悔。"
顾晚棠瞪大了眼睛:"沈清辞,你……你又撞坏脑子了?"
"没有。"沈清辞笑了,"我只是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他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窗外,春雪消融,万物复苏。
第十八章 尾声
永昌二十五年,顾晚棠生下一个儿子。
沈清辞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像你。"顾晚棠靠在床头,虚弱地说。
"像你才好看。"沈清辞把儿子放在她身边,"以后再生一个,像我的性子。"
"想得美。"顾晚棠嗔道。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拂过窗棂。
沈清辞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和孩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上一世欠她的,这一世加倍还。
他再也不会让她等了。
永远不会。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