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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2:09

杨小满今年24岁,在江城某服装厂做缝纫工,因为干的时间长,她是全车间手法最快的,工资也不错,再拼一把就能存够小房子的首付。

“小满,你快回来,出事了!”接到村里电话的时候,她正努力踩着缝纫机。

“怎么了?”杨小满停下了手里的活。

“回来……回来……再说。”对方支支吾吾。

她不由攥紧了手机,心怦怦的跳着。

“好!”

1

杨小满赶回来的时候,老屋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院子外头围满了人正在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她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村东头刘婆婆拍着大腿嚷嚷着,“我认得那是秀云的搪瓷水杯!她宝贝的很,下地都带着,喏,杯口那个月牙形的缺,还是小满四岁那年磕的。”

秀云。

王秀云。

她妈妈的名字。

15年了,村里早已没人再提这三个字。

“小满……小满,回来了呀!”这时有人看见了她。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小满死死盯着证物袋里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底朝上,那个月牙形的磕痕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原来她妈妈真在土里啊!

她头上悬着的刀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杨小满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的吓人,她直勾勾的盯着白布上那一截一截的白骨。

“小满。”村里的大婶抹着泪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可能……可能……是动物的骨头,不一定是你妈。”她们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杨小满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啊!”

警察还在仔细筛土,一锹又一锹,筛出来的东西都摆在了白布上,残破的上衣,围裙,半截运动鞋,虽然已经掉了颜色,但依然那么的眼熟。

周围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那好像是秀云的衣裳,那衣服还是我跟她一起去街上买的,真是秀云?不会吧,她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

“跑什么跑,你见谁跑了骨头埋在了自家后院?”

“难道真是杨建国干的?”

“不是他还有谁能把人埋在他家院子里呢?”

“我的老天爷,那混蛋喝醉了就骂她没良心,抛夫弃女,原来都是装的。”

“如果不是村里修路,不小心撞倒了他家围墙,挖机师傅清理的时候发现了异常,这人不是白死了吗?”

“妈啊!”杨小满闭上了眼睛,眼泪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杨建国他怎么敢的?他怎么下的去手?这是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妻子。

这时有位瘦瘦高高的警察抬起了头,他犀利的眼神落在杨小满脸上,“这是谁?”

“……”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秀云的丫头,小满,杨小满。”旁边有人替她回答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她身上。

“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好!”杨小满木然的点着头。

“走吧!”

“杨建国呢?我能见见他吗?”她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问出口。

“暂时不能见。”警察脱下了手套,“该见的时候会让你见的。

2

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没有想像中的可怕,反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杨小满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目光游离在对面那张大办公桌上,那里堆叠着厚厚的卷宗,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正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喝水。”陈警官也就是刚刚带她过来的那位瘦高瘦高的警察,笑着递过来一杯水,“别紧张,我们不是来审判你的,就是了解一些情况。”

“谢谢!”她小心翼翼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

“对于你妈妈,也就是王秀云,你还记得多少?”

“我九岁那年,全村人都说我妈跟野男人跑了!不要我了!”杨小满的思绪飘向了多年前,“其实我是不信的,我妈对我很好,我手上蹭破了点皮,她都能心疼好几天,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吃的用的我都不比别人家的孩子差,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不要我?”

“15年前,村里勤快些的人家,日子过的都不错了,不仅家里盖了楼房,外面也买了房,买了车,但我家却特别穷。”她苦笑着抹了抹眼角。

“我爸也就是杨建国,他这人好吃懒做,偶尔去外面打打零工,挣的钱也不够他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妈,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妈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再热她也穿的长袖,我妈过的好苦,她真的好苦。”

痛苦的回忆让杨小满积压已久的悲伤瞬间决口,她的手在剧烈的颤抖,几乎连水杯都握不住。

“慢慢来。”旁边的女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递过来几张纸巾。

“谢谢。”

“我妈她……我记忆里她就没睡过整夜的觉,白天去镇上饭店里帮忙,晚上去厂里拿些手工回来加工,杨建国整天什么都不干,就喝酒,喝酒。”杨小满眼里满是厌恶。

“那时村里人劝过我妈,实在熬不下去,就离婚回娘家,我妈笑笑说,我回不去了,更何况还有小满呢,这日子熬着熬着就好了!可她熬着熬着,就熬没了!”

“那年开春,我放学回来发现我妈不见了!我有闹过的。”

“杨建国说,再闹,我卖了你,说这话时,我觉得他会真卖了我,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很吓人,后来我就不敢再提了!我想好好长大,我想找到我妈。”

“更搞笑的是……”她顿了顿,“他跟村里人说,我妈跟人跑了,跟外地来收皮子的一个贩子跑了,跑到外地去发财了,看不上他这个穷光蛋了!说这话的时候,杨建国眼睛红红的,活脱脱一个被抛弃的老实男人,连抽烟的手都在抖,他演的可好。”

杨小满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村里人真信了?”陈警官停下手中的笔录。

“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完,谁还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呢!”

“你外公外婆呢?”

“我外公早没了,外婆一直瘫痪在床上由我小姨照顾,小姨来过好几回,她曾经跪在我家门口求杨建国告诉她姐姐的下落,杨建国就一句话,跟人跑了!”

“后来我小姨去派出所报过案,派出所来问了两回,杨建国一口咬定女人给人跑了,找不到人事就压下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杨小满双手蒙住眼睛嚎啕大哭。

一室寂静,良久她抬起头轻声问,“如果……如果人是他杀的,他会被判死刑吗?”

“会,请相信法律的公正,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陈警官合上了笔录。

“陈警官,我……我还有些话……”

3

审讯室的灯很白,白的仿佛能照出人心。

“王秀云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她怎么埋在了院子里。”杨建国坐在铁椅上,没铐手铐,他还只是配合调查,一整天无论陈警官怎么问,他来来去去就这几句话。

“是吗?再仔细想想。”陈警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却极度恶毒的男人。

“我没杀人,警官我真的没杀人。”杨建国偷偷瞄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明明数九寒冬,他额角却都是汗水,身体都快扭成了麻花。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说吧!人怎么死的?”陈警官不再跟他绕来绕去。

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警察同志,我婆娘跟人跑了,这事全村人都知道,派出所当年也来问过,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埋在了院子,跟我没关系,真跟我没关系,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

“好人?”旁边的年轻警员快气笑了!“你是说有人杀了你的妻子,然后偷偷埋在了你家院子里,你全程都不知道?”

“对啊,对啊!”杨建国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着头。

陈警官冷着脸没接话。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那张证物袋的照片,白色的搪瓷杯,杯底朝上,月牙形的磕印清清楚楚。

“认识吗?”

杨建国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以前村里谁家没几个搪瓷杯。”

“这杯子我们拿去做了检验。”赵警官不紧不慢地说,“在杯柄内侧,提取到了几枚指纹残迹,是你的。”

“我家的杯子有我的指纹不是很正常嘛!”他诎笑着不自然的搓了搓手。

“好。”陈警官微微颔首。

“可我们还从王秀云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你的DNA。”

“胡说,她都没碰到我,就摔死了!”杨建国脱口而出。

“好了!”年轻警员笑着站了起来,“队长他招了!”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杨建国脸色瞬间煞白,原本还勉强镇定的神情顷刻间崩塌。

“我没杀人,你们别枪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2012年的夏天,下了很大一场雨,你邻居王大娘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一个人在后院拍土,你跟她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杨建国的呼吸顿住了!

“你说……”陈警官翻开笔记本,慢条斯理地念,“建国,三更半夜的你干啥呢?你说……

他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

“坟上的土松了,我拍拍实,别给大雨冲散了!”

“说这话时你头都没抬,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当时把王大娘吓了一大跳,差点撅过去,回去还跟老伴提过这事,她老伴说建国肯定又喝多了!在胡说八道呢!”陈警官沉下了脸,“可这却是你的心里话,杨建国,还不说实话吗?”

哐当一声。

杨建国猛地站了起来,铁椅子在他身后翻倒,发出咣当的声音,片刻后他又弯下腰,把椅子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坐下。

“我要是心里有鬼。”他的声音哑了,“我能让人留十五年?早把她挪走了。”

“挪走?”陈警官笑了,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往哪儿挪?挪到你妈的坟里去?杨建国,现在不同以前了,村里到处是监控。”

他往前倾了倾身。

“这么多年,你在那院子里晾衣服,干杂活你真的不怕吗?”

杨建国不看他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几张照片上。杯子,围裙,白骨。

他的嘴唇在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深夜十一点四十。

陈警官站起来,把桌上的卷宗合上,作势要走,“行,你不说,让证据说,法医的鉴定结论明天出来,颅骨上的伤一吻合,你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杨建国出声了!

“是……是秀云她先动的手。”

陈警官停下动作,回了头。

“说过程?”

“那天我喝了酒。”杨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镇上有人家盖房,我去帮忙,喝了些酒,回家晚了,她……她嫌我喝酒,说我挣不来钱就知道喝,说跟着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就骂,骂我,骂我娘,骂我没出息。”他顿了顿,“她还想用指甲抓我的脸,搁以前她脾气很好的,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那天……她跟中了邪似的,疯了似的追着我挠,我……我怎么能让一个娘们抓破了脸?以后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审讯室里,只有他的声音。

“我就推了她一把,她往后退,后腰抵在门槛上,头……头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我叫她,她不应,我摸了摸她鼻子,好像没气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不报警?”

杨建国抬起头,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泪。

“如果我关进去了,我闺女怎么办?”他说,“她妈没了,爸再进去,她就成了孤儿,我寻思……我寻思反正人已经没了,埋在后院,我跟她做个伴,我天天能看见她,她天天能看见闺女,闺女还能有个家。”

“你就跟全村人说,她跟人跑了?”

“……嗯。”

“你让人死了还被人在背后戳了15年脊梁骨,杨建国你的心够狠。”

杨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法子!”他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我白天说,晚上也跟自己说,说着说着我就信了,我信她真的跟人跑了,在城里享福,气死我了,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骂了她那么多年,骂得我自己都信了啊!”

他浑身瘫软趴在桌子上。

“她的东西我都让她带着了,我知道她跟着我受了苦,逢年过节我也烧了好多纸给她,让她在地底下过些好日子,有人伺候,我心里是有她的,我后来都没再讨婆娘,就是一直都惦记着她呢,秀云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起她。”

“杨建国,你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最怕什么吗?”

“什么?”杨建国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她不怕死,她最怕的是闺女没了亲妈会受苦,可你让她的女儿吃尽了人间的苦。”

4

走访的同事回来说,村里人最常提的是杨小满那个苦命的姑娘。

那年她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绳是她妈妈给她编的,红头绳,后来的许多即便褪色成了粉白色她也一直戴着。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大人说她妈妈跟野男人跑了!村里的小孩便学着大人的腔调,跟在她屁股后面唱自己编的顺口溜,唱词不堪入耳,编得有鼻子有眼,连皮贩子的样子都编出来了!长得像电视里演的反派,她妈还真是不挑,什么人都看得上。

小姑娘的书包被扔进过村东的水沟,课本被人撕掉过页,课桌上隔三差五出现用粉笔写的字,甚至有家长当着她的面告诫自家孩子,“别跟那闺女玩,她妈不正派,为了钱跟人跑了!丫头也不会是好种。”

小姑娘整天呆呆的,她不哭,也不争辩,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她妈妈去了哪里,每天她就抱着妈妈的枕头偷偷哭,因为爸爸就在隔壁屋,他说过,敢提她妈妈一个字,就用棍子抽她。

那时小小的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妈妈的消失,是一件不能说的事情。

不能说,也不能哭出声音。

她会趁杨建国去打零工或者去镇上买酒的时候,在后院那块妈妈在的时候经常坐的地方躺一会儿,想像着妈妈笑吟吟的在择菜,在洗衣服,在唱悦耳的小调。

“那丫头可怜唉!”王大娘家离她家最近,看到过好多次。

“杨建国爸妈早死了,家里也没个兄弟姐妹,他又是个男人,怎么会照顾她,小丫头的衣服裤子就没个合身的,要么长,要么短,我记得有一年天特别冷,她还穿着个单裤子,鞋子都露着脚趾头,冻得人都是紫的,就这上学回来还要挨骂,杨建国那个祸害喝了酒就发酒疯,在家摔摔打打。”

“奶奶,我能在你这躲一躲吗?我爸又喝醉了!那天半夜,小丫头抱着床破棉被怯生生敲响了我的门,看着她额头上的血迹,我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作孽哦!”

“杨小满那伤是怎么回事?”警察们的心情异常沉重,这样让人绝望的原生家庭,她居然熬了过来。

“杨建国那畜生用碗砸的……”王大娘狠狠的咒骂了几句。

“还有,小丫头来了月经啥也不懂,不小心弄在了床上,那狗东西居然不让她睡床,让她整夜坐椅子上,我实在看不下去把人带回家住了几天。”

“唉!”王大娘又重重叹了口气,“小满这丫头随秀云其实蛮聪明的,可惜初中还没毕业就被逼着去打工了!”

“还有好多呢!唉!这些伤心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谢谢大娘配合。”

“没事,没事,我也是为民除害,同志我有个要求。”

“你说。”

“这狗东西枪毙的时候,能不能多打几枪?”

“这……我们还真不一定能做到。”同事们无奈的交换着眼神。

“没事,没事,我就提一嘴。”王大娘豪爽的挥了挥手,“反正这畜生有报应就行,秀云这仇也就算报了!”

5

“你知道吗?”陈警官最后跟杨建国说的是,“其实你女儿很早可能就猜到了她妈妈的去处。”

“有一次她拿小木棍在院子里戳着玩,戳着戳着,土里翻出一只白色搪瓷杯的底,杯身埋得很深,只露出一个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妈妈的杯子,她认得杯底上磕出的那个月牙印,原本她想把杯子挖出来,可后来她又原样埋了回去用手把土拍实,还在上面插了几根枯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杨建国木木的问,小满平时从不提王秀云,只有发烧的时候偶尔会喊妈妈,他以为她早忘了!

“因为她真的害怕没了妈,又没了爸,她不想去别人家,也不想被送到孤儿园,更不想去连累小姨她们,她不想有人害死了她们的亲人,还要替他养她的女儿。”

“悔恨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她既害怕地下真埋着她妈妈,又害怕冤枉了你,因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这样的心情你懂吗?”

“我对不起她们,枪毙我吧,枪毙我吧!”杨建国抹了把脸好像下了最大的决心,“可是……以前村里也有男人这么干,都没事,所以……所以我才抱了侥幸心理。”末了他又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有无辜的女人被你们这样的畜生无故剥夺生命,她们会好好的活在太阳下,享受她们该有的幸福。”

6

法医的鉴定结论出来那天,陈警官特意到小满的出租屋来,跟她谈了很久。

“王秀云死时头部有钝器伤,系他杀,死亡时间,正是2009年前开春前后。”

“我妈那时是不是很痛?”沉默了片刻,杨小满轻声问。

“伤口很深,刚摔下去应该就昏迷了!”

“那是不是说她没那么痛了?”她满眼希翼的看着他。

“应该吧!”他撒了谎,受害者应该短暂清醒过,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咽了气。

“那就好。”

“以后好好活着。”陈警官长叹了口气。

“谢谢,陈警官,你知道了吗?我见过村里没有父母的女孩子被人欺负的情景。”杨小满眼里盛满了恐惧。

“红梅姐姐一直在哭喊,王老头趴在她身上不下来,后来……后来,她裤子上都是血,却不敢声张,我不想跟她一样,有杨建国在没人敢打我的主意,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红了眼睛,她又一次跟他解释了当年明明发现了异常,却选择没有报警,她只是想活下去。

“我想长大些,再长大些,我就会把我妈找回来,老天爷好像听到了我的祈祷,真好。”瘦瘦小小的女孩眼里有了些许释然。

任重而道远,那些被时光掩盖的罪恶痕迹,他们都会找出来的,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的恶人一个也跑不掉。

曾经被风吹走的幸福,慢慢都会还回来。

7

案子破了,村里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感慨王秀云命苦,有人痛骂杨建国不是东西,也有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当年我们心里也有数……”

“以前小王庄……”也有人说起了隔壁村,有人把婆娘推下了井,娘家念着两个外孙没人养,居然没追究。

“哎!那女人不是白死了吗?”有年轻人路过插了一句。

“那又能怎么办?”说话的人手一摊,“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唉!”

又有人说起了以前,有女人过不下去喝药。

“死什么死?换我,死前也得拉个垫背的。”

“对,对,就是。”有人在附和叉着腰说话的大娘。

“还是现在好啊!过不下去就离婚,以前离个婚要听多少闲话呢!”

“对哦!”

“日子总归越来越好了!”

……

那些纷纷扰扰不关杨小满的事,她请了假,在县城的殡仪馆里守着母亲的遗骨,守了七天。

外婆早已过世,小姨王秀丽嫁去了外地,知道她妈妈的案子破了,她和姨父表弟连夜赶了过来。

“小满,我得给你妈多烧点纸。”不到40的她头发白了大半,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很多。

“我曾以为等不到这一天了!我苦命的姐姐啊!”王秀丽哭得满地打滚,王秀云比她大10岁,在家里做姑娘时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她怎么能不伤心。

“小姨。”杨小满紧紧抱住了她,凭泪水肆意的流着。

来吊唁的人里,有几个当年的小学同学,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站在灵堂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有个女同学哭了,“小满,对不起,小时候我们……”

小满摇摇头,“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们。”

真的不怪吗?也许怪过,可此刻跪在灵前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怪了!那些难听的话、那些白眼、那些扔进水沟的书包,统统都化成了往事,往事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杨家的亲戚一个没到,可能是没脸吧!王秀云打得受不了的时候,无数次哀求过他们劝劝杨建国,可他们总轻飘飘的说,“夫妻哪有不打架吵嘴的,小事大作,建国这人也没什么大毛病,也就爱喝点小酒,人懒了些。”

后来王秀云不见了!他们又帮着杨建国咒她不得好死。

杨小满心里也清楚其实也不怪他们,各人自扫门前雪,是她妈太软弱了!没立起来。

王秀云没葬在杨家的祖坟,小满在县城西边的公墓买了一块小小的向阳的墓地,那里风景很好,她妈妈应该喜欢。

立碑的时候,石匠问她碑文怎么写。

她告诉石匠,“就写王秀云之墓好了!”从此不再是谁的妻子,只是她一个人的妈妈。

8

杨建国被判了死刑。

开庭那天小满去了,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宣判的时候,她看着被告席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个给她做过饭、也给过她噩梦的人,那个杀了她的母亲、又做了她24年父亲的人,却没有一滴眼泪,太多的泪都在这15年里流光了!

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远远看着女儿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说,“我对不起秀云,也对不起小满。”

杨小满在旁听席上静静的听着,周围偶尔有异样的眼神轻轻打量着她。

她都视而不见,只是在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在心里轻轻地跟妈妈说了一句话。

“妈,你可以闭眼了!”

杨建国的骨灰,杨小满领回来后撒入了大河,就让这清水把他的罪恶洗涤干净。

此后的日子,小满还是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升了小组长,带过十几个徒弟,有人给她介绍了对象,刚开始还不错,但听了她的经历便打了退堂鼓。

“我妈不同意。”他说。

第二个也是。

杨小满已经抱着孤独终生的想法了!

她一个人也会把日子过好。

后来有同事给她介绍了许志刚,他是个中学老师今年29岁,话不多,人厚道,知道她家里的事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以后我陪你去看她。”

杨小满知道就是他了!

结婚那天他们就简单办了几桌酒席,散了后两个人拎着一篮水果去了西边的公墓。

杨小满想跟她妈妈说说悄悄话,许志刚躲开了些。

她把喜糖摆在碑前,蹲下来用袖子擦碑上的灰,擦得很慢,很仔细。

“妈,我结婚了!我会幸福的。”

风儿吹过墓园里的松柏,哗哗地响,像谁在远远地应一声。

9

来年小满生了女孩刚满月,村里又打来了电话,这次是好事,老屋要拆迁了!

她回去签了字,拿了200多万现金,没要房子。

临走时,终究忍不住躲在角落里哭了一场。

又过了几年,她和许志刚带着孩子去老屋原来的地方看了看,已经认不出来了,原来的村子没了,只有一排香樟树,是小区开发商栽的,如今长得有二层楼还高,树荫铺了满街。

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很响。

有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地哭。

“小宝,小宝。”年轻的妈妈跑过去抱起他轻轻的哄着。

小孩趴在她怀里咯咯笑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温暖的让人心醉。

小满牵着女儿的手,站在树荫里看了很久。

“妈妈,你在看什么呀?"女儿圆圆仰起脸问。

“以前妈妈的妈妈也是这样哄的。”小满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是不是住在那个小房子里的外婆?”

“对,她很爱我,就如同我爱你一样。”小满望了一眼香樟树尽头县城西边的方向,那是妈妈在的地方。

“你外婆去了一个再没有人能欺负她的地方。”

“嗯!”圆圆似懂非懂的看着她。

“没有人会诋毁她,她干干净净的睡在那里,等妈妈走完这漫长的一生就去陪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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