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在求婚前一秒
那只怀表进典当行时,温岑正在给一枚假钻戒写鉴定意见。
送货的人从旧宅清理公司来,放下半箱杂物,催她点数。银壳怀表压在最底下,表链少了一节,表盘停在十九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温岑摘下手套,指尖刚碰上冰凉的表壳,典当行的说话声便退远了。
一个女人哭着说:“你还要修到什么时候?”
男人咳了很久,才答:“别让小叙修它。他妈已经不在了,他总得记得我。”
温岑猛地松手。同事在对面问她钻戒到底几克拉,她没听清,低头又碰了一次。怀表安安静静,只剩玻璃下那根细秒针,永远差一步跨过整点。
她能听见旧物里最后一段对话,听过便没了。小时候她以为人人都行,直到她把母亲衣柜里的衣服摸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一句留给自己的话。
这本事在典当行有些用处。有人拿金镯来,说祖母临终戴着,她听见的是摊贩问能不能再便宜五块;也有人抱来一只破木箱,不值几个钱,里面却留着父亲喊她回家吃饭。温岑从不当场拆穿。估价归估价,话归话,旧物到了她手里,总要多留一夜。
怀表内侧有“宁州钟表厂”的旧印,下面刻着两个小字:敬山。送货单只写旧宅无主杂物,查不到姓名。温岑把表收进抽屉,下班后绕去了老街。
修表铺夹在理发店和卤味店中间,门楣没有招牌,只悬一块木牌:修表铺不谈明天。
她进门时,一个年轻人正把智能手表放到柜台上:“师傅,开不了机,能看看吗?”
柜台后的男人没抬头:“能买新的。”
“里面有很多运动记录。”
“那你该找存记录的人。”
年轻人走了。温岑把怀表放上去,男人手中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哪来的?”
“旧宅清理出来的。你认识?”
他翻过表壳,看见敬山两个字,拇指在那上面按了很久:“我父亲。”
男人叫周叙。铺子里挂着几十只机械钟,没有一只走同一个时间。墙上贴满取表便签,日期全写星期几,没有“明天”两个字。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公交线路图,老街拆迁后改过的站名,被他用笔一个个改回来。他说修好的表要对时,没修好的随它停,听着舒服。
温岑把听来的两句话原样告诉他。周叙拉开抽屉,找出一把专用开表器:“你编故事以前,查过他怎么说话吗?”
“没有。”
“他咳嗽不是因为肺,是修表油闻多了。你说他咳了很久,倒挺像。”
“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一只旧表?”
周叙终于看她:“那你也该听他的,别让我修。”
温岑没料到这一局。她把怀表收回掌心:“行,我带走。”
“表是我家的。”
“你父亲把它送出去了。”
两人隔着柜台,谁都不松手。卤味店送来一份晚饭,老板娘熟门熟路地把饭盒放到角落,又叫周叙少吃辣椒。周叙说了声谢谢,转头问温岑:“她叫什么?”
温岑看向老板娘。对方也停下来。
“你看,”周叙说,“我没必要为一段来路不明的话冒险。”
老板娘把饭盒盖揭开:“周师傅,我姓刘。你上个月修了我家老头子的表,修完就把我们两口子忘了。”
她说完便走,卤味留在柜台边,热气熏着玻璃。周叙没有追出去,只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水汽进了机芯。他认得这份卤味该付多少钱,也记得店门朝哪边开,刘桂香这个人却只剩一个模糊的称呼。
周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刘桂香,六月十七日取表,带卤鸭半只,不要辣。字是他写的,人却对不上。
“每修好一只停走的表,我就会忘掉一点和表主有关的事。”他说,“有的只忘一张脸,有的忘得干净。写下来能应付取表,别的不行。”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修?”
“因为表会停。”
他说街口修鞋的老头死后,女儿把一只上海牌手表送来,表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她不求走准,只想听它再响。还有个小学生拿爷爷的闹钟来换游戏点卡,周叙没修,先教孩子怎么给发条上劲。那孩子此后每周都来,直到爷爷去世。
温岑听得出,他记得这些。账本上却没有对应的页码,大概有些记忆还没轮到今天扣走。
这个回答让温岑很生气。她在典当行见过太多人把旧物抱来,说东西不重要,只想知道值多少钱,签字时又问能不能留两天。物件停在手里,人也跟着停。周叙替他们上发条,把自己一段段拆掉,还说只因为表会停。
她拿起账册,翻到父亲那一页。周敬山,已修十七只,备注只有四个字:不可再修。
“你记得他多少?”
周叙看着她:“这不归你管。”
“怀表现在归典当行管。”
温岑报了典当行地址,让他想赎回就带证件来。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开表器落回抽屉的声音。
“你会写字吧?”周叙问。
“估价师主要靠这个吃饭。”
“那帮我记一件事。”他把刘桂香那页撕下来,重新递给她,“她送的卤鸭其实辣得很,我上次说不辣,是怕她以后不放。”
温岑没接:“你自己还记得,为什么要我写?”
“怀表修好以后,可能就不记得了。”
天已经黑了,老街的灯箱一块块亮起来。周叙把柜台清出一块地方,摆好镊子、油笔和放大镜。他没再争怀表属于谁,只把一张空白登记表推给温岑。
“你记,我修。明天的事不谈,今天这只表总得有个结果。”
温岑在表主一栏写下温岑,又划掉,改成周叙。她问:“修好了,你忘了他怎么办?”
“你不是能听见旧物说话吗?到时候替我听。”
怀表后盖弹开,里面没有藏信,也没有照片。机芯摆轮上缠着一小截红线,线头穿过齿轮,系法很笨,像个不会打结的人硬系上去的。
周叙用镊子碰了碰,没取出来。他把放大镜推到一边,第一次正眼看温岑。
“这红线,是我妈的。”他说。
周叙还记得母亲结婚前在裁缝铺做工,红线用来缝裤脚。父亲求婚那天,她嫌怀表太贵,扯下一段线缠住摆轮,说表停了,人就得停下来把话说完。后来两个人怎么又结了婚,周叙不知道。父亲留下的时间只够他记住这么多。他说这些时一直看着机芯,手里的镊子没有落下。温岑把登记表挪近,在备注里添了一句:红线暂留,未经表主同意不得取下。周叙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温岑收起笔:“你明知道会忘,还是想修?”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表送出去。”
“可能他只是不想让你再修。”
“那也得修完才知道。”
温岑没再劝。她把父亲那句警告写在登记表最上面,字很大,周叙一低头就能看见。
2 记忆账本
红线拆下来以前,温岑先碰了碰它。
裁缝铺的剪刀声、怀表里的滴答声,一同涌过来。年轻的周敬山站在灯下,把怀表递给心爱的女人:“八点整,你答应我,它就重新走。”
女人用红线缠住摆轮:“我不嫁一个以后记不得我的人。你修别人的表,修到把我忘了,我怎么办?”
“那我不修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对话到这里断了。温岑把红线放到白纸上,周叙没有问她听见什么。他低头清理机芯,过了半晌才说:“他们后来还是结婚了。”
“你记得?”
“有结婚证。”
“这不叫记得。”
周叙拧下一颗螺丝:“温估价师,你说话一直这么不留情面?”
“看东西定价的时候,更不能留。”
他笑了一声,把螺丝放进小碟。温岑第一次看见他笑,低头在登记表上写:求婚遭拒,红线为证,婚期不详。
父亲怀表修了十一天。周叙不让她待太晚,每到九点便赶人。温岑偏在九点零五分来,带着典当行吃剩的盒饭,坐在门口矮凳上吃完。周叙嫌她挡光,给她在里侧添了一张桌。后来那张桌上有了她的杯子、备用手套和一包不辣的卤鸭。
刘桂香来取过两次东西。第一次周叙叫她刘阿姨,第二次叫她老板娘。温岑在账本上写:不要记她姓什么,先问她今天卤鸭卖完了没有。
周叙照做。刘桂香愣了愣,说给他留鸭腿。
她出门后,温岑问:“这也算记得?”
“不算。”周叙把账本合上,“但她高兴。”
“你呢?”
“我也高兴。”
温岑没有继续问。她发现自己开始把这些对话当回事,离开修表铺后,还会想哪一句该写进账本,哪一句只留给她。
怀表走起来那晚,周叙没有立刻告诉她。
他把红线重新装进表盖,没再缠摆轮,只压在内侧。分针越过八点,滴答声很稳。他听了半分钟,抬头看见墙上的结婚照,问温岑:“照片里那个男人是谁?”
温岑正在写日期,笔尖停住。
“周敬山。”她说。
“哦,我父亲。”
他答得很快,随后又低头看怀表。没有问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也没问红线为什么属于母亲。那些问题已经跟他没有关系。
温岑把结婚证、老照片和父亲留下的账册摆到柜台上,一样样讲给他听。周叙认真听完,像听一位陌生顾客的委托。最后他说:“至少表现在能走了。”
温岑扇了他一巴掌。
响声惊动了门口躲雨的猫。周叙没有躲,脸上很快浮出指印。温岑自己也愣住了,手收回来,掌心发疼。
“这一巴掌,账本不用记。”她说。
“为什么打?”
“因为你爹费尽心机,就换来你这么一句。”
周叙看着怀表,过了很久:“可我不难受。你这样,倒显得我应该难受。”
温岑拿起包就走。走到公交站,她又折回来,把柜台上的怀表带走。周叙没有拦,只问:“你明天还来吗?”
她指着门楣的木牌:“你这里不谈明天。”
“那今晚呢?”
“今晚不想看见你。”
她连续六天没去。第七天晚上,周叙站在典当行门外,手里拿着她的杯子。他下雨天不带伞,头发贴在额前,见到她便把杯子递过来。
“账本缺了六天。”他说。
“你可以自己写。”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温岑没接杯子:“写你修好了表,写你不难受。”
周叙站了一会儿:“写不了。铺子里那张桌子没人坐,我每天擦两遍。这个该写在哪一栏?”
雨落在典当行的台阶上。温岑让开门,他却没有进去。
“我不记得我父亲了。”他说,“你替我打他那一巴掌,我记得。”
温岑接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周叙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掌心全是雨水。
“你别靠这个喜欢我。”她说。
“那我靠你每天九点零五分来。”
她低头看杯底,那里贴了一张新便签:温岑,喝温水,不吃辣,生气会走,走到公交站可能回来。
温岑看完,把便签撕了。
周叙问:“写错了?”
“以后问我,别问本子。”
她带他回家吃了碗面。面条煮得偏软,周叙把汤也喝完。临走时,温岑拉住他的袖子,在他留有淡印的脸上亲了一下。周叙没动,等她退开,才问这个要不要记。
“你敢记试试。”
他还是记了,只写两个字:别忘。
温岑后来发现,那一页还夹着公交站的小票。她问他留这个做什么,他说那天雨太大,怕以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浑身湿透。温岑把小票压平,没有再撕。她也开始明白,周叙靠纸留住的东西有限,可他每次都认真地写。
入夏以后,修表铺的生意好了些。温岑下班来吃饭,周末替周叙整理账本。有个周日铺里停电,周叙没法用台灯,两人便坐在门口分一只西瓜。温岑把最中间那勺给他,他吃完才说自己在账本里看过,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勺子。
“你记错页了。”她说,“我是不喜欢别人不问就吃。”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问。”
周叙没问,把下一块先递给她。温岑接住时,他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会儿。
两人没谈过以后住哪里、要不要结婚,连下个月的旅行都没计划。周叙不谈明天,温岑也渐渐不催。他们只在当天关店后去吃夜宵,走同一段河堤,第二天各自去挤早高峰的公交上班。
温岑母亲的手表一直放在她包里。
那是一只很旧的女士表,表带换过三次,停在母亲去世的凌晨。母亲生前做裁缝,什么东西坏了都舍不得扔,唯独不会修表。她说过最多的一句是,等有空了就修。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温岑正忙着考估价师证,答应周末回去,拖到第三周才进病房。床头柜上放着这只表,母亲还笑她,说干这行好,以后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再也不会被人骗。
温岑从前不敢碰它,怕听见医院里的对话,也怕什么都听不见。
周叙修好父亲怀表后的第三个月,她把表放到柜台上。
“帮我修。”
周叙看了很久:“表主是谁?”
“我。”
“你知道会忘掉什么。”
“可能只忘掉你修表的样子。”温岑说,“也可能忘掉别的。我有账本,你也会写。”
“我不修。”
“我能听见别人旧物里的话,听不见我妈的。她的衣服、剪刀、顶针,全都没有。我只剩这只表,它还停着。”
周叙把表推回去:“停着也不碍你活着。”
温岑把表又推过去:“这句话轮不到你说。”
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周叙关店后没有送她,她也没有回头。
凌晨,温岑想起账本落在铺里,折返取钥匙。卷帘门没锁严,里面亮着灯。周叙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母亲的手表已经拆开,摆轮旁放着清洗油。
摊开的账本上写着新的一页。
温岑,现任表主。可能遗忘范围:全部。修好后,带她看修表铺,不要提父亲,不要提那一巴掌。若她愿意,重新自我介绍。
第3 明早吃粉
温岑拿起账本时,周叙醒了。
他先去看母亲的手表,见零件还躺在小碟里,才伸手要账本:“我还没开始修。”
“准备也算。”
“温岑,这是你送来的。”
“昨天是我,今天也是我。今天我不修了。”
周叙靠在椅背上,熬了半夜,眼里全是血丝:“你说停就停,过些天又会拿来。你舍不得它停着,我也不能每次都说服你。”
“所以你要忘了我,替我省事?”
“忘了还能认识。”
他说自己想过,修好后第一天请她吃面,第二天带她去修表铺,第三天再把父亲的怀表拿给她看。她若不愿意理他,他就从头再来。铺子还开着,账本也在,他总能学会让她喜欢。
温岑听完问:“你打算让我每天重新选你一次?”
周叙没答。他连重新认识的步骤都安排好了,却没想过她凭什么要答应。
温岑把账本翻到最新那页,当着他的面撕下来:“我不照着这个跟你重新谈一次。你写我喜欢什么、为什么生气,写得再细也没用。你看见的只是纸。”
纸撕成两半,周叙伸手去接,没接住。他蹲下去捡,温岑也蹲下来,两个人在柜台底下撞了头。
周叙捂着额头:“那一页我写了很久。”
“那你记住现在疼。”
“这个不用记。”
他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捏着半张纸。温岑看见纸上写着“河堤”,那是他们常去散步的地方。周叙连遗忘以后要走哪条路都安排过,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不修表的路。
温岑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掉在撕破的纸上,把“重新自我介绍”几个字洇开。周叙不敢碰她,只把地上的碎纸一张张拾起来。
“我不是非让这只表走。”她说,“我妈住院的时候,我拖了三个星期才回去。我总觉得它还停着,我就欠着她。哪天修好了,我就能把那三个星期也补回来。”
“补补回来。”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实在?”
“你也说过,定价不能留情面。”
温岑用袖口擦脸,被他气得笑了一下。周叙把纸巾递过来,等她擦完,才将装着零件的小碟推到她面前。
“那就别修。”他说,“你想欠着,就欠着。欠一个人不等于要陪她停着。”
温岑看着他:“这话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账本上抄的。”
“哪页?”
“还没写。”
周叙把撕碎的纸叠好。他修好父亲怀表时,也以为自己赚到了。表重新走,父亲的事却全空出去,他站在铺子里,连该给谁报信都不知道。温岑打他那一巴掌以后,他才明白,有些代价不会疼,反而更让人敢一直付。
“我怕你不修,会一直怪我。”他说。
“那是我的事。”温岑说,“你可以不愿意,不能替我忘掉。”
天亮前,两人把零件收进表壳。周叙没有装摆轮,手表仍不会走。温岑将裸手放到表背上,许久没有动作。
周叙问:“要我出去吗?”
“你坐着。”
她碰了下去。
先听见医院推床的轮子,随后是护士问要不要给女儿打电话。母亲的声音很虚弱,还在嫌医院的被子薄。
“别催她,她工作忙。”母亲说,“柜子里那半匹蓝布给她留着,她皮肤白,穿那个好看。她要是周末来,别跟她说我疼。”
护士答应了,又问手表要不要摘下。
“摘吧,别磕着。等她来,替我给她。”
对话结束,病房里的声音散去。温岑仍坐在修表铺的柜台前,周叙的手盖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
“她说什么?”
“让我别吃你的卤鸭,太辣。”
周叙怔住:“真的?”
“假的。”温岑把表收好,“她说蓝布给我做衣服。”
“那你做吗?”
“不做,我针线差。”
“我妈会。”
他说完便停了。关于母亲,他只剩这点事实,连她教没教过自己也说不准。温岑没有替他补,只把手留在他掌心。
修表铺歇业了半个月。
周叙把未取的表一只只退回去,能说明的说明,记不得顾客便照账本道歉。温岑带母亲的手表去了墓园,在墓碑前坐了一下午。她没汇报自己终于听见了什么,只说蓝布会做成靠垫,针脚可能不好。离开时,手表仍是停的,她也没再把它攥得那么紧。
再开门时,门口贴了张纸:能自己修的,教你修;修不了的,介绍别人。周叙把代修登记本收进抽屉,换上一摞学习记录。第一天来的是刘桂香,她说自己连螺丝都看不清,周叙给她配了放大镜。她拧坏一颗螺丝,骂了他半小时,最后亲手把后盖装了回去。
“这回你忘了谁?”她问。
“谁也没忘。”
“那鸭腿还给你留。”
下午来了那个拿爷爷闹钟换游戏点卡的孩子。他已经会自己上弦,这次想学怎么清理灰尘。周叙让他先洗手,再把工具一件件摆好。孩子问学这个能不能挣钱,周叙说不能,至少能让你以后少求人。温岑在旁边补了一句,也能少被人骗钱。
也有人不愿意学,拿起表就走。温岑从不劝。老街有的是修表铺,没人非得让周叙拿记忆去换。
周叙仍会遗忘。有时老顾客进门,他得先看账本;有时刘桂香换了围裙,他要听声音才敢认。温岑不再替他遮掩,只在他叫错人时把名字重说一遍。遗忘没有因为两人在一起便停手,他们能做的只是不再主动喂给它新的东西。
父亲的怀孕后来也停了。它走了一个多月,周叙没给它上弦,温岑也没提醒。表盖里压着红线,停在凌晨两点十一分,和求婚、死亡都没有关系。周叙把它挂在墙上,旁边是父母的结婚照。他看照片时认得那是父亲,因为温岑告诉过他;至于该不该难过,他不再勉强自己。
典当行清理旧物,温岑仍会把特别的东西留一夜。她现在不急着听,能估价的先估价,能归还的先找主人。母亲留下的蓝布被她做成两只靠垫,一只放家里,一只拿到修表铺。针脚歪歪扭扭,周叙说很好看,她让他别睁眼说瞎话。
门楣那块木牌是在一个周六拆下来的。
刘桂香站在下面扶梯子,问他:“不谈明天,那你俩以后怎么办?”
周叙把木牌靠在墙边:“明天再说。”
温岑正在给靠垫拍灰,听见便笑:“你这儿终于能谈了?”
“只谈小事。”
“多小?”
“明早吃粉,你去不去?”
温岑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四十。她没写进账本,也没让他写。
“去。”她说,“你别迟到。”
第二天,周叙提前十分钟到了粉店。他没带账本,只记得温岑不要辣,要多加酸豆角。温岑坐下时,两碗粉刚端上来,热气糊住她的眼睛。
周叙递来筷子:“今天不谈别的?”
“先吃。”她说,“粉要软了。”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