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以为嫁了个老实人。
男闺蜜陪她吃饭、看电影、出差旅游,她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我笑着点头,从不多问。
她觉得我蠢,觉得我好拿捏。
直到那场车祸后,她躺在病床上哭着求我:“老公,我在外面有个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老婆,其实我也有个秘密。”
“瞒了你整整十五年。”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你们猜,我到底瞒了她什么?
【第一章】
结婚第十五年,我老婆宋雅琴终于出事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我被一通电话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远山先生吗?您的妻子宋雅琴在青临高速发生交通事故,目前已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请您尽快赶来。”
我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慌。
是因为她今晚跟我说的是“公司临时安排去隔壁市对接客户,可能要住一晚”。
青临高速。
那条路,不通往任何客户公司。
但通往林岳的老家。
林岳,就是她那个“男闺蜜”。
我穿好衣服,下楼发动车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头发有点稀,眼角有细纹。
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实人。
我笑了一下。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护士让我在外面等,说正在做手术。
我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安安静静地等。
旁边一个醉汉在呕吐,对面一个老太太在哭。
我什么也没干,就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
亮了两个小时。
凌晨快五点的时候,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表情疲惫。
“家属?”
“我是。”
“患者左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脾脏有破裂迹象,已经做了修补。目前人清醒,但很虚弱,后续还需要观察。”
我点头。
“同车还有一名男性伤者,伤势较轻,在隔壁处置室。”
同车。
男性。
我又点了一下头。
“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丈夫反应也太平淡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进了病房。
宋雅琴躺在床上,脸惨白,嘴唇干裂,左腿吊着,身上插着管子。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迅速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愧疚、慌张、试探。
三种情绪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轮番闪过,最后定格成了——
讨好。
“老公……”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你来了。”
“嗯。”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给她倒了杯水,小心地喂她喝了两口。
“怎么搞的?路上下雨了?”
她接过水,手在抖。
“嗯……高速上突然爆胎,车撞了护栏。”
“就你一个人?”
这句话问出去,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还有个同事。”
“哦。”
我帮她擦了擦被子上的水渍。
“同事没事吧?”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我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同事”是谁。
我的表情一如既往。
温和、关切、老实巴交。
她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擦伤。”
“那就好。”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别操心。”
她的眼眶红了。
“老公,谢谢你。”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出了病房,我没有直接走。
我拐到了隔壁处置室。
门半开着。
林岳坐在病床边上,右胳膊缠着绷带,额头上贴着纱布。
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健身房的身材,脸长得确实不错。
宋雅琴管他叫“男闺蜜”,认识七年了。
他看见我,明显慌了一下。
“陈……陈哥。”
我走进去,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吧?”
“没、没什么大事,就蹭破了点皮。”
“那就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
“雅琴说你们是出差,辛苦了。怎么走高速走那条路?”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临时改了路线。”
“哦。”
我点点头,笑着说:“下次注意安全。”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停下。
“对了,林岳。”
“啊?”
我回头看着他。
笑容还在。
“你和雅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照顾她了。”
这句话说得诚恳极了。
但林岳的脸色变了。
他不确定我是真心还是话里有话。
我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拿出手机,翻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三百多张截图。
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转账记录、亲密合影。
时间跨度——六年。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我在第九年就全部掌握了。
第九年。
也就是说,我忍了六年。
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时候没到。
关掉手机,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天快亮了。
十五年的婚姻。
有些账,不是不算。
是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
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二章】
宋雅琴住院的第三天,她妈来了。
我丈母娘,刘桂芳,五十九岁,退休小学教师。
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道德绑架。
“远山啊,雅琴这次伤成这样,你可得好好伺候。”
她一进病房,看都没看她女儿一眼,先拉着我开始交代任务。
“请个护工太贵了,你就辞了工作先照顾她吧。”
我笑了笑。
“妈,我这工作不好请长假。”
“什么工作比你老婆重要?”
刘桂芳眉毛一竖。
“你就是那个小五金店,能有多少生意?雅琴可是在上市公司当部门经理,她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都多,你伺候她不是应该的吗?”
旁边宋雅琴虚弱地拉了拉她妈的袖子。
“妈,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
刘桂芳把声音提了一个度。
“这些年他开个破五金店,一年挣多少?你那套房子、你那辆车、孩子上学的钱,哪一样不是你在撑着?现在你伤了,他伺候你几天不是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
这段台词,我听了十五年了。
在刘桂芳眼里,我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嫁给我,是她女儿这辈子最大的亏。
我确实经营着一家五金店。
在老城区那条背街上,门面不大,生意不好,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
这是事实。
至少,在她们看来是事实。
“行,妈,我请假。”
我笑着点头。
刘桂芳这才满意了,坐下来开始削苹果。
削完递给她女儿,顺带又补了一刀:
“你看看人家小林,人又体贴又能干,当初你怎么不嫁他?”
小林。
林岳。
我削苹果皮的刀顿了一下。
宋雅琴脸色一变。
“妈!”
“怎么了?我就随便说说。人家小林多好,在公司里也是高管,长得又精神。你看远山,天天灰头土脸的,跟个……”
“妈,你够了。”
宋雅琴声音突然拔高了。
刘桂芳被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
“行行行,我不说了。”
病房安静了。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宋雅琴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的表情一如既往。
温和、木讷、逆来顺受。
她松了口气。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
我吃橘子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她床头柜上的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
消息提示:林岳。
内容预览:【宝贝,你感觉怎么样了?我想去看你,但陈远山在……】
我看了一眼,继续吃橘子。
下午,刘桂芳走了。
宋雅琴让我去买点她想吃的粥。
我知道她是想支开我。
“好,我去对面那家粥铺,你等着。”
我出了门。
没去粥铺。
在走廊拐角站了十分钟。
果然。
林岳来了。
他探头探脑地进了病房,手里还提着一束花。
我靠在墙上,听着病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岳哥,你怎么来了?他刚走。”
“我知道,我看着他出去的。宝贝,你疼不疼?”
“还好……你胳膊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倒是你,把我吓死了。”
沉默了一会。
“岳哥……那件事,你觉得我该不该跟他说?”
“什么事?”
“孩子的事。”
更长的沉默。
“……现在不是时候,等你好了再说吧。”
“可是我怕他发现。万一……”
“他发现不了的。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傻乎乎的,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察觉过。”
宋雅琴没说话。
然后是林岳的声音:“放心,有我在。”
我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傻乎乎的。
什么都没察觉过。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得无声无息。
然后转身,去对面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岳已经走了。
花插在床头的水杯里。
宋雅琴看到我进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老公,粥好香。”
“嗯,趁热喝。”
我把粥放在她面前,又细心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床的角度。
“对了,那个花挺好看的,谁送的?”
她的笑僵了零点五秒。
“护士送的,说病房太素了。”
“哦,挺有心的。”
我把勺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喝粥。
没有再看我。
我坐回角落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
这个APP的界面很简洁,黑底绿字。
上面实时显示着两条定位轨迹。
一条是宋雅琴的。
一条是林岳的。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看了一眼林岳的轨迹——他正在往医院大门方向移动。
然后我退出APP。
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有密码,有指纹锁,还有一层人脸识别。
里面是一份文件。
文件名叫——
【清算计划·终稿】
创建日期:三年前。
最后修改日期:一个月前。
我盯着这个文件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
抬起头,宋雅琴正在安安静静地喝粥。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她的侧脸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夕阳里喝粥。
那时候她笑着说:“陈远山,这辈子我就跟定你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她住院一周后,出院了。
我推着轮椅把她送上车。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突然说了一句:
“远山。”
“嗯?”
“你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睁眼,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笑了笑。“我就一个开五金店的,天天跟螺丝钉打交道,哪有什么秘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专心开车。
方向盘握得很稳。
她不知道的是,我的五金店后面那个仓库里,锁着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护照。
一张银行卡。
卡里的余额——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我亲妈。
这是我十五年来最大的秘密之一。
但不是唯一的。
【第三章】
出院之后,宋雅琴在家养伤。
我请了两周假,在家全职伺候她。
做饭、熬汤、换药、擦身、倒屎倒尿。
刘桂芳每隔两天来检查一次,每次来都要挑点毛病。
“这个骨头汤炖太久了,没营养了。”
“地板怎么有水渍?她拄拐万一滑倒怎么办?”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邋里邋遢的,雅琴看着能心情好吗?”
我一一点头,一一改正。
宋雅琴有时候会让她妈别说了,但更多时候是沉默。
那种沉默里有一种默认。
默认她妈说的没错。
默认我确实配不上她。
我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因为这些年,我早就过了生气的阶段了。
一个人憋了六年,早就把愤怒这种东西炼化成了更冷的东西。
叫什么来着?
叫——耐心。
养伤期间,林岳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正好出去买菜”的时候。
第二次是我“正好在午睡”的时候。
两次他都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我知道,是因为我回来得太快了。
我故意的。
我要让他们不舒服。
不是阻止他们见面,而是让他们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
这种慢性的恐惧,比任何争吵都折磨人。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宋雅琴的手机响了。
她在客厅沙发上,我在厨房炖汤。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们家就六十多平,隔音跟纸糊的一样。
“嗯……好,但是他在家。”
“不行,太冒险了。”
“等我腿好点了再说……嗯……我也想你。”
最后三个字,她的声音几乎轻到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拿着勺子搅了搅,加了点盐。
出院第十二天,发生了一件事。
晚上八点多,我们儿子陈小安打来视频电话。
陈小安,十四岁,在市重点中学读初三,住校。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成绩年级前十,不怎么让人操心。
长得像我,尤其是眼睛。
视频那头,陈小安穿着校服,戴着眼镜,背景是宿舍。
“妈,你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别操心,好好学习。”
“爸呢?”
“我在。”我凑过去。
“爸,我下周月考。”
“好好考。”
“嗯。”
他顿了一下。
“爸,上次你给我转的生活费,是不是转多了?两千呢。”
宋雅琴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转多,你留着用。”
陈小安犹豫了一下:“可是妈之前说一个月给我八百就够了……”
“你妈说你妈的,我给的你就拿着。”
宋雅琴的眉头皱了一下。
挂了电话后,她问我:“你哪来的钱给他转两千?”
“五金店上个月生意好了点。”
“好了点能好到哪去?你那个店一个月流水才多少?”
我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最后“哼”了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连房贷都交不起。”
“不会的。”
我进了厨房洗碗。
热水冲刷着碗碟,哗哗作响。
她不知道的是——
这套房子的房贷,三年前就被我一次性还清了。
只不过每个月照常从她卡里扣的那笔“月供”,进了另一个账户。
我的账户。
别误会,这钱我一分也没花。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还回去。
或者说,把它当成分手费。
洗完碗,我擦干手,回到客厅。
宋雅琴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我没有去翻。
不需要。
该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关了电视。
然后回到书房,锁上门。
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叫“五金店进货单”。
点进去,输入三层密码。
里面不是进货单。
是一个完整的资产清单。
五金店的法人是我。
但通过这个法人实体控股的,还有另外四家公司。
一家建材供应链公司,年营收三千七百万。
一家小型仓储物流公司,年营收一千二百万。
一家线上五金批发平台,年营收八百万。
一家刚成立不到两年的智能锁品牌公司,去年拿到了一笔三千万的融资。
这些公司,没有一家用“陈远山”这个名字出现在股东名册的显眼位置。
有的挂在我大学同学名下。
有的挂在我表弟名下。
但实际控制人,都是我。
总资产加起来——
大概两个亿出头。
现金流大概有四千万。
五金店?
那只是一个门面。
一个让宋雅琴和刘桂芳觉得我是废物的门面。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十五年前,我确实穷。
穷到结婚的时候,彩礼钱还是借的。
刘桂芳当时就一百个不愿意。
“我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凭什么嫁给你一个专科生?”
宋雅琴那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妈,我嫁的是人,不是钱。”
多好听。
我信了。
拼了命地干。
从工地搬砖到五金店学徒,从学徒到自己开店,从一家店到两家,从两家到供应链。
转折点在第八年。
那一年,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大单——一个地产项目的五金供应合同,利润两百万。
也是那一年,我发现了宋雅琴和林岳的事。
第一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凉的。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冲出去质问她。
但我没有。
我坐在五金店的仓库里,从晚上八点坐到第二天凌晨四点。
八个小时。
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离婚,按照现行法律,她能分走我一半的财产。而她出轨的证据如果只有聊天记录,在实务中几乎没有用。
第二,我儿子陈小安那时候才八岁,正是最需要完整家庭的时候。
第三,我还不够强。
不够强到可以在碾压她的同时,保全我自己和儿子的所有利益。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忍。
不是忍气吞声。
是战略性潜伏。
从那天起,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所有核心资产逐步转移到她看不到、查不到的地方。五金店的账面利润永远维持在一个“饿不死也富不了”的水平。
第二,系统性地收集她和林岳的所有证据。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够了。
【第四章】
宋雅琴养伤第三周,她提出要回公司上班。
“腿还没好利索呢,急什么?”
“公司一堆事等着我。”她皱着眉,“再说了,我要是再不回去,我那个位置就被人顶了。”
我没拦她。
开车送她去的。
她的公司在市中心CBD那栋写字楼的十七楼,外企,做医疗器械代理的。
她是销售三部的经理。
林岳是销售一部的副总监。
比她高两级。
我把车停在写字楼门口,帮她把拐杖拿下来。
“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我叫外卖就行。”
“那晚上?”
她想了想。
“晚上也不用,可能要加班。”
我点点头。
“那你注意身体。”
她“嗯”了一声,拄着拐往大楼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远山。”
“嗯?”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她说得很认真。
我笑了笑。
“说什么呢,我是你老公。”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坐回车里,没有马上走。
等了五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她今天回公司了。】
对方秒回。
【收到。眼线已就位。】
发消息的人叫贺庭远。
我大学时候的上铺兄弟,现在是一家私人调查公司的老板。
也是我这六年来最核心的协助人。
外面的事,有他盯着就够了。
我发动车,去了五金店。
店里很冷清,上午就来了一个买水龙头的大爷。
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堆螺丝钉和扳手。
但我在看的不是这些。
我在看手机上刚收到的一份报告。
贺庭远发来的。
报告标题:【林岳近三个月财务异动调查报告】
内容很详细——
林岳名下有一套按揭房,月供一万二。
一辆奥迪A6,贷款。
信用卡三张,总透支额度二十四万,已用二十一万。
两个月前,他向一家小贷公司借了三十万。
一个月前,又向另一家借了二十万。
总负债——将近一百万。
收入——税后月薪两万八。
也就是说,林岳现在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快要爆炸的债务炸弹。
报告最后还附了一条备注:
【据可靠消息,林岳的负债主要用于两处:一,外市的一套房产首付;二,一个女人的日常开销。该女人非宋雅琴,身份正在核实中。】
我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三秒。
然后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
拼图终于完整的愉悦。
林岳在外面不只有宋雅琴。
还有另外一个。
真是人才。
我关掉报告,给贺庭远回了条消息。
【加快那个女人的身份核实。另外,宋雅琴提到过一个孩子,可能是她和林岳的。查一下。】
发完,我放下手机。
店门口有个快递员在喊:“老板,快递。”
“来了。”
我走过去签收。
一箱螺丝钉。
八十块钱的货。
我搬进仓库,码好。
日子还是要过的。
傻子的日子也是日子。
又过了一周。
宋雅琴的腿好了不少,可以不用拐杖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段时间,她回公司之后,跟我的话明显少了。
以前她好歹还会在饭桌上说两句工作的事,现在基本上到家就进卧室,不是打电话就是发消息。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一句。
“……我已经决定了,等小安中考完,我就跟他摊牌。”
跟“他”摊牌。
“他”是我。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月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透进来。
她的背影很好看,头发披着,睡衣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
我喝了口水。
凉的。
回到书房,我打开了那个文件——【清算计划·终稿】。
浏览了一遍。
然后添加了一条新的时间节点。
【宋雅琴预计摊牌时间:陈小安中考后(约五个月后)。】
【我方预计启动时间:提前她一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节点触发条件:确认“孩子”的存在与归属。】
保存。关机。
躺到客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五个月。
足够了。
【第五章】
贺庭远的效率一向很高。
第四天,他就发来了核实结果。
我是在五金店的仓库里看的。
锁了门,开了灯,坐在那个铁皮保险柜前面。
报告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关于林岳的另一个女人。
名字叫周婷,二十六岁,某美容院前台,长得挺漂亮。
林岳和她在一起两年多了,在外市用贷款买的那套房子就写的周婷的名字。
两人目前处于半同居状态——林岳每周至少去两次。
也就是说,林岳同时吊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老婆。
一个是外面的小年轻。
贺庭远在报告里附了一句评语:【此人海王体质,贪心不足。两边的窟窿都在加速扩大,财务崩盘是时间问题。】
第二部分。
关于“孩子”。
这部分让我看了很久。
贺庭远查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三年前,宋雅琴曾经在外省一家私立医院分娩过一名女婴。
出生证明上,母亲栏写的是宋雅琴。
父亲栏——空白。
孩子目前由林岳的母亲在外省老家抚养。
户口落在了林岳母亲名下。
今年两岁多。
我把这段信息反复看了三遍。
三年前。
那一年,宋雅琴跟我说她要去外省出差三个月。
“公司那边有个大项目,必须驻场。”
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水土不服,一直在拉肚子。
我心疼了好久,天天给她炖补汤。
原来是生孩子去了。
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而我那三个月——在家带着我们的儿子陈小安,每天给她打电话问冷暖,隔三差五寄她爱吃的零食。
仓库的灯泡是白炽灯,光线发黄,有点晃眼。
我盯着那张出生证明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好了。
情绪收回来了。
这种事,六年前我就经历过一次了。当时发现她出轨的那个晚上,我用了八个小时消化。
现在只需要三次呼吸。
人是会进化的。
我给贺庭远打了个电话。
“DNA能搞到吗?”
“林岳那边容易,他健身房的毛巾、水杯,随便采。孩子那边麻烦一点,在他妈那里。”
“想办法。”
“明白。还有件事。”
“说。”
“林岳最近在接触一个律师。”
我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律师?”
“婚姻方面的。初步判断,他可能在帮宋雅琴咨询离婚事宜。”
我沉默了几秒。
“他帮她咨询?”
“对。不是宋雅琴自己去的,是林岳替她问的。重点咨询的是——如果女方提出离婚,在男方名下资产不明的情况下,怎么最大化女方的财产分割比例。”
财产分割。
我笑出了声。
他们在打我的钱的主意。
虽然,在他们眼里,我的钱可能也就是那个五金店和一点存款。
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居然还提到了“名下资产不明”。
这说明,宋雅琴对我起了疑心。
也许是那次我给小安转了两千块的事让她生了警觉,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开始怀疑我不像表面上那么穷了。
这倒是我疏忽了。
两千块钱引起的怀疑。
讽刺。
如果她知道真实数字,大概会直接晕过去。
“庭远,律师的事你继续盯着。另外,帮我约一下赵律师。”
“赵敏丞?”
“对。”
赵敏丞,本市最顶尖的婚姻财产律师。
也是我三年前就已经签了顾问协议的律师。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打开仓库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店里依然冷清。
一个买水管接头的阿姨正站在柜台前等着。
“老板,这个接头多少钱?”
“六块。”
“五块行不行?”
“行,拿去吧。”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坐回柜台,继续当我的五金店老板。
当天晚上回到家,宋雅琴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进门,她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那样。”我换了拖鞋,“卖了几包螺丝,一个水龙头。”
“一天就挣这么点?”
“够吃饭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我去厨房做饭。
她继续看电视。
各忙各的。
这就是我们的婚姻。
表面上风平浪静。
水面下暗流涌动。
她在等中考结束跟我摊牌。
我在等证据链闭合给她致命一击。
她有林岳。
我有贺庭远和赵敏丞。
就看谁先亮牌了。
做好了饭,我端出来摆在桌上。
“吃饭了。”
她关了电视,走过来坐下。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
“还行。”她说。
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
“下次注意。”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了。
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漂亮,系里的系花。
现在三十六了,保养得不错,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也是,有老公在家伺候,有情人在外宠着,日子过得滋润,自然显年轻。
我夹了块排骨。
嗯,确实有点咸。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个月,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我照常开店、做饭、接送她上下班。
她照常上班、加班、偶尔跟“同事”聚餐。
日子像一潭死水。
但水面下面,两条暗线在飞速推进。
她那边——
林岳帮她找的律师出了一套方案。大致思路是:女方以性格不合为由提出离婚,要求分割男方名下所有可查资产,包括五金店、存款、以及可能存在的隐性收入。
林岳甚至帮她找了一个财务调查的人,专门查我的银行流水和经营数据。
这些事,贺庭远一五一十地报给了我。
我没有阻止。
因为他们查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资产结构,是花了六年时间、在赵敏丞的指导下搭建的。
五金店的账面年利润不超过八万。
我个人银行卡的余额从不超过十万。
所有核心资产都通过多层持股结构隔离在“陈远山”这个名字之外。
就算把我扒光了查,也只能看到一个——月收入几千块的小店老板。
她们尽管查。
我这边——
DNA结果出来了。
贺庭远搞到了林岳和那个孩子的样本。
鉴定结论:林岳与该女童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概率99.97%。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确实是林岳的。
那么母亲是不是宋雅琴?
出生证明上写的是她。
但我需要实锤。
“孩子的DNA也采了。”贺庭远说,“和宋雅琴的比对需要她的样本。”
“她梳子上的头发行不行?”
“可以。”
当天晚上,宋雅琴洗完澡在卧室吹头发的时候,我从卫生间的梳子上取了几根带毛囊的头发,装进了密封袋。
第二天送了出去。
一周后,结果回来了。
生物学母女关系确认。概率99.99%。
宋雅琴和林岳的私生女。
两岁半。
在林岳母亲家里养着。
我的妻子,瞒着我,给别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
而我那三个月,在家给她寄零食。
我把鉴定报告锁进了保险柜。
和那本护照、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又多了一样东西。
证据链到这里,已经基本闭合了。
出轨证据: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亲密照片、转账记录。
私生子证据:出生证明、DNA鉴定。
时间跨度:六年。
足够了。
但我没有马上动手。
因为还差一样东西。
时机。
赵敏丞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先生,打官司最重要的不是证据,是节奏。你什么时候亮牌,决定了你能赢多少。”
我问他什么时候最好。
他说:“等她先动。”
“让她先提出离婚,你被动应诉。这样从道义上、法律上,你都站在制高点。然后再抛出所有证据,一击必杀。”
“如果她不提呢?”
“她会的。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她已经在做准备了,不出三个月,她一定会先动手。”
我说好。
我等。
等了两个月十三天。
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我在厨房煎鸡蛋。
宋雅琴从卧室出来,坐在餐桌旁边。
穿了一件很正式的连衣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妆也化了。
周六在家,化这么正式的妆。
不对劲。
我把煎蛋端上桌。
“吃吧。”
她没动筷子。
“远山,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了。
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婚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但眼神很坚定。
是提前排练过很多次的那种坚定。
我看着她。
没有愤怒。
没有震惊。
没有挽留。
只是看着她。
然后笑了。
“为什么?”
“性格不合。”她低下头,“这些年你也感觉到了吧,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远山,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我希望好聚好散。”
好人。
好聚好散。
多么体面的措辞。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离婚可以,但有些事情,咱们得谈清楚。”
她点头。
“财产方面,我不要你的五金店。”她说,“房子可以协商,存款对半分。小安的抚养权,我希望归我。”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甚至有一点……如释重负。
像终于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我放下杯子。
“雅琴。”
“嗯?”
“你确定,你没有别的事要跟我说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笑了笑,站起来。
“行,我同意离婚。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小安下个月中考,等他考完再说。这段时间,别让孩子受影响。”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谈完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平静得像一次例行会议。
她起身回了卧室。
我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是兴奋的。
大概是在跟林岳报喜。
我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那个煎蛋吃了。
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小安中考。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是我的主场了。
【第七章】
小安中考那一周,我请了假,全程陪考。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餐,送到考场门口,中午接回来午休,下午再送去。
宋雅琴一次也没出现。
她说公司那边走不开。
我没说什么。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小安从考场出来,表情轻松。
“爸,我感觉考得还行。”
“那就行。走,爸带你吃火锅。”
爷俩去了小安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要了一个大锅,点了一桌子肉。
吃到一半,小安突然放下筷子。
“爸。”
“嗯?”
“你和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傻。”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你们已经分房睡很久了,妈每次接电话都躲着你。上次我放假回来,听到外婆跟妈说让她早点办手续。”
十四岁的男孩。
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放下筷子。
“小安,有些事情,等尘埃落定了,爸会跟你说清楚。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爸永远是你爸。这一点不会变。”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圈有点红。
但没哭。
“爸,如果你们真离婚了,我跟你。”
我愣了一下。
“你不跟你妈?”
“不跟。”
他的语气很坚定,比他的年龄该有的坚定要多得多。
“这些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行。吃火锅,别想这些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
但我看到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火锅的蒸汽氤氲着往上飘。
我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毛肚,放进他碗里。
“七上八下,别煮太久。”
“知道了爸,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你每次都煮过头。”
他扑哧一下笑了。
这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把小安送回学校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给赵敏丞发了条消息。
【启动吧。】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第二天。
我约了宋雅琴,在家里谈离婚的具体事宜。
刘桂芳也来了。
不请自来。
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宋雅琴准备得很充分——她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案。
应该是林岳帮她找的律师拟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内容大致是:房产归女方,五金店归男方,存款各半。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看完,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远山,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没?”宋雅琴说,语气客气。
“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房子为什么归你?”
刘桂芳立刻接话:“当然归她!这房子首付二十万,其中十五万是我们家出的!”
我点头:“好,那贷款呢?这些年月供都是谁在还?”
“雅琴的工资卡在扣啊!”
“嗯。”
我没有反驳。
因为没到时候。
“第二个问题,小安的抚养权,我要。”
宋雅琴皱眉:“远山,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拿什么养孩子?”
“这个你不用操心。”
“我是他妈,怎么能不操心?”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她。“小安中考这一周,你来过考场吗?”
她沉默了。
“他最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
“他上学期数学从年级第三掉到第十五,因为换了个新老师不适应。这件事,你知道吗?”
“这……”
“他宿舍上铺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宋雅琴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刘桂芳又开始护女儿:“雅琴那是工作忙!她挣钱养家还不够?非得事事都管才算好妈妈?”
我笑了笑。
“妈,您别急。我还有第三个问题。”
“什么?”
我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个档案袋。
“第三个问题——”
我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向宋雅琴。
“雅琴,这份协议里,你写的是‘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但据我所知——你应该有两个孩子。”
客厅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连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宋雅琴的脸,一瞬间从正常的血色变成了纸白色。
是那种——从脸颊到嘴唇,血色像被人用手指一抹就擦掉了一样的白。
刘桂芳愣住了。
“什么两个孩子?远山你说什么呢?”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宋雅琴。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去外省‘出差’的那三个月。”
我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在当地一家私立医院生了一个女孩。出生证明上母亲写的是你的名字。孩子现在在林岳母亲家里,户口落在他母亲名下。”
宋雅琴的身体开始抖了。
不是手抖。
是整个人在抖。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我打开档案袋,一样一样往外拿。
“出生证明复印件。”
放下。
“DNA亲子鉴定报告,林岳与该女童,生物学父女关系。”
放下。
“DNA鉴定报告,你与该女童,生物学母女关系。”
放下。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紧挨着她那份“好聚好散”的离婚协议。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桂芳的脸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惨白。
她张着嘴,看看我,看看她女儿,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雅琴已经不抖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
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三份文件。
“远山……”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听我解释……”
“不急。”我说。“还没拿完。”
我继续从档案袋里往外掏。
“你和林岳六年间的聊天记录汇总,一共四百三十七页。”
啪,放下。
“酒店开房记录,四十六次。”
啪,放下。
“你向林岳的转账记录,累计金额二十三万七千元。”
啪。
“林岳拍的你们的亲密合影,一共八十九张,存在他的私人云盘里,已备份。”
最后一啪。
茶几上堆了一摞。
宋雅琴看着那堆东西,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查的。
不是因为车祸才查的。
这是经年累月、系统性地收集的。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
十五年的夫妻。
她从来没见过我现在这个表情。
不是温和。
不是木讷。
不是老实巴交。
是一种极其平静的——
审判者的眼神。
“六年。”
我说。
“我知道了整整六年。”
刘桂芳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背靠着椅背,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六……六年?”
我没理她。
继续看着宋雅琴。
“你问我有什么秘密瞒着你?好,我告诉你。”
“这六年里——”
“你每一次和他见面,我都知道。”
“你每一次对我撒谎,我都知道。”
“你每一次在电话里跟他说‘我也想你’,我都知道。”
“你怀孕、生孩子、把孩子送到他妈那里养——我都知道。”
每说一句,宋雅琴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
是灰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的声音在发颤。
“为什么不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然后笑了。
“因为我在等。”
“等你先开口提离婚。”
“等你自己把刀递到我手上。”
【第八章】
客厅陷入了一种窒息的沉默。
宋雅琴呆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是委屈的泪。
是恐惧的泪。
她终于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在钓鱼,结果从头到尾,她才是那条鱼。
鱼钩六年前就扎进了嘴里,她一直在欢快地游,以为自己自由得很。
“远山,我错了。”
她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相信我,林岳那边我已经准备断了,我——”
“你还有一个孩子。”
我打断她。
“你打算怎么‘断’?让林岳的妈继续养?还是直接不认了?”
她哑了。
刘桂芳终于缓过来了。
老太太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劣势的时候转移矛盾。
“远山!你是不是早有预谋?!你藏着这些东西不说,就是等着算计我女儿对不对?!”
她的声音尖锐,但底气不足。
我看了她一眼。
“妈,我建议您现在安静一点。”
“你——”
“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跟您也有关系。”
刘桂芳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我重新坐正,把那份宋雅琴拟的离婚协议拿过来,慢慢撕成两半。
“这份协议,作废。”
然后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边律师拟的离婚协议。”
我把它推到宋雅琴面前。
她颤抖着手翻开。
看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就彻底变了。
协议的核心内容——
第一,鉴于女方婚内出轨并育有非婚生子女,存在重大过错,男方要求:房产归男方所有(男方将退还女方家庭当年出资的十五万元首付款)。
第二,婚生子陈小安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第三,夫妻共同存款中,男方应得份额按法律规定比例分配,鉴于女方过错,男方主张多分。
第四,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向婚外第三人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二十三万七千元),应当予以返还。
第五,男方保留就精神损害赔偿另行主张的权利。
宋雅琴的手在抖。
“你想要什么都拿走?”
“不是我想拿走。”我说。“是法律支持我拿走。”
“你做不了这么绝!”刘桂芳站了起来。
“坐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刘桂芳的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她大概是第一次发现——
她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婿,眼神可以这么冷。
“远山,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吗?”
宋雅琴抬起头,泪流满面。
“十五年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房子我给你房子,你要孩子我也可以让步。但你不能把我逼到绝路上。”
“逼你?”
我轻声重复。
“宋雅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跟林岳在酒店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条路?”
“你怀着他的孩子去外省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条路?”
“你拿着我们的共同财产往他卡上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条路?”
“你跟你妈在背后笑话我是废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点尊严?”
每一句话都不重。
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
割在宋雅琴的脸上。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因为——
她无话可说。
每一条都是事实。
“远山……”刘桂芳的声音变了,从尖锐变成了颤抖。“你、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咱们是一家人……”
“妈。”我转向她。“这些年您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女儿嫁给你是下嫁’。”
刘桂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今天我也送您一句。”
我站起来。
“您女儿嫁给我是不是下嫁,我不评价。但您女儿背着我出轨六年、还生了个别人的孩子——这件事,不管在哪个丈母娘面前,都不太好说出口吧?”
刘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嘴巴张了几次。
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份协议,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如果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我所有的证据,法庭上都会逐一出示。到时候是公开审理,你们自己考虑要不要闹到人尽皆知。”
说完,我走向门口。
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宋雅琴的声音。
嘶哑、绝望。
“陈远山!”
我停下,没有回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想了想。
回过头。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你真的想知道?”
她死死地盯着我。
“其实——”
我笑了。
“你认识的那个‘开五金店的老实人’陈远山,根本就不存在。”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第九章】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细雨。
我没打伞,就站在小区的花坛边淋了一会。
十五年了。
终于说出口了。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想象中的失落。
就是一种——
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空旷感。
像考完试交了卷子,出了考场,发现外面的世界什么也没变。
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雨还是那些雨。
我淋了五分钟,上了车。
手机响了。
贺庭远的。
“搞定了?”
“嗯。”
“她什么反应?”
“哭了。”
“意料之中。林岳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不急。让她先去找他。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林岳。等她发现林岳也是泥菩萨过江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贺庭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可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装了。”
挂了电话。
我发动车子,去了五金店。
雨天没生意。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给自己泡了杯茶。
然后打开电脑,检查了一下几家公司的运营数据。
建材供应链公司上个季度的毛利又涨了。智能锁品牌的新品下个月要上市,预售数据不错。
一切井然有序。
茶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陈远山?”
是林岳的声音。
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叫我“陈哥”,客客气气的。
现在直呼其名,声音很沉。
“我是。”
“雅琴跟我说了。”
“嗯。”
“你手里那些东西——”
“都是真的。”我替他说完。“每一份都经过公证,随时可以作为法庭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的离婚。”
“公平?你那叫公平?你几乎要拿走雅琴的一切!”
“我拿走的,不到她拿走我的十分之一。”
这句话说出来,林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喝了口茶。
“林岳,我给你个建议。”
“你最好先操心一下你自己的事。你欠的那些钱,小贷公司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还有你外面那个小姑娘——叫周婷是吧?住在你贷款买的那套房子里。你是打算一碗水端平,还是也准备弃车保帅?”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你查我?”
“对。”
“你凭什么查我?”
“凭你睡了我老婆六年。”
嘟——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喝茶。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
两天后,宋雅琴约我出来谈。
不在家里,在一个咖啡馆。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眼睛红肿,面容憔悴。
两天不见,像老了五岁。
“远山。”
“嗯。”
“协议的条件,我基本接受。”
我有点意外。
以为她至少会挣扎一周。
“但我有两个要求。”
“说。”
“第一,小安那里,我希望还是有探视权。”
“当然。他是你亲生的孩子,探视权是法律规定的,我不会拦。”
她的眼眶又红了。
“第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最后那句话,什么叫‘开五金店的老实人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我想了想。
“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但不是聊天记录那个。
是另一个。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截图。
某金融APP的账户页面。
账户名:陈远山。
总资产——
212,738,491.56元。
两亿一千两百多万。
宋雅琴看着那个数字。
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震惊。
震惊还不够形容。
是——整个认知体系被一瞬间摧毁之后的空白。
像一台电脑遭遇了致命错误,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蓝屏了。
她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动了几下之后,终于挤出一个字。
“……什么?”
“这些年你在家看到的‘五金店小老板’,只是我的一个身份。”我收回手机。“实际上,我通过五金店的法人主体,控股了四家公司。具体的你不需要知道了。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你妈这些年说的‘吃软饭的废物’——他的身家,比你和林岳加起来翻两百倍都不止。”
宋雅琴的手开始抖了。
剧烈地抖。
茶杯里的水在晃。
她的脸上出现了第二种表情——
后悔。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五脏六腑都在拧着的后悔。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我看着她。
“宋雅琴,你觉得我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
“是在你第一次跟林岳开房的时候?”
“还是在你怀着他的孩子的时候?”
“还是在你和你妈一起嫌弃我没用的时候?”
“你们嫌我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穷’,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雅琴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六年——
不是她在骗他。
是他在钓她。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木讷、所有的逆来顺受——
都是演的。
是一个身家两亿的男人,花了六年时间,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他全程——
面带微笑。
宋雅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
“陈远山,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起来。
留了一张纸巾在桌上。
“我是你前夫。”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天晴了。
【第十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宋雅琴没有再纠缠。
她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签得很干脆。
房子归我,小安归我。
存款按协议分配。
那二十三万七千块,她分三次转还给了我。
精神损害赔偿——赵敏丞帮我要了十五万。
不多,但意思到位了。
整个过程,林岳一次也没出现。
据贺庭远说,他那段时间焦头烂额。
小贷公司的人开始上门催债了。
周婷那边也出了问题——她发现了林岳和宋雅琴的事,闹着要分手。分手可以,但房子是她的名字,她不搬。
林岳左支右绌,自顾不暇。
哪还有心思管宋雅琴。
这就是“泥菩萨过江”。
我说过的。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我在五金店的仓库里坐了一会。
打开保险柜。
护照,银行卡,鉴定报告。
现在可以再加一样了——
离婚证。
大红色的本子,很薄,很轻。
但拿在手里,份量很重。
十五年。
我把保险柜锁上了。
出了仓库,阳光很好。
店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正在发新芽。
手机响了。
小安的。
“爸,我考上了。省重点。年级第三。”
我笑了。
“好样的。”
“爸,晚上咱爷俩还去吃火锅?”
“去。你点菜,我买单。”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你哪次客气过?”
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我站在店门口,听着儿子的笑声。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日子还是要过的。
一个人的日子也是日子。
只不过从今天开始——
不用再演了。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宋雅琴发的。
她没删我。
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现在才知道,这辈子最蠢的事不是嫁错人,是认错了人。】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聊天框关了。
又过了一个月。
贺庭远告诉我,林岳被小贷公司起诉了,名下资产被冻结。周婷跟他分了,房子留给了周婷。
宋雅琴呢?
搬回了娘家。
刘桂芳天天骂她不争气。
据说母女俩经常吵到邻居报警。
这些事,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因为它确实已经是——
别人的故事了。
我把五金店的招牌重新刷了一遍漆。
红底白字。
“远山五金”。
太阳底下,新漆闪着光。
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
然后走进去。
继续卖螺丝钉。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很朴素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板,我想装一个防盗门链,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就行。”
“最便宜的?”
“嗯,搬新家,预算有限。”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条门链。
“这个十五块,质量不错。”
“十五?行,要了。”
她付了钱,接过门链,抬头说了句“谢谢老板”,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了。
“老板,这个我自己能装吗?需要什么工具?”
“一把十字螺丝刀就行。你家有吗?”
“没有。”
“那再拿一把。”我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螺丝刀。“这个算你五块,一共二十。”
“谢谢啊。”
她接过螺丝刀,冲我笑了一下。
挺好看的笑。
不是宋雅琴那种精致妆容下的客套。
就是很朴素的、高高兴兴买到便宜东西的那种笑。
她走了之后,我坐回柜台。
看了一眼门外。
太阳正在慢慢往西边挪。
铺子里的光线暖洋洋的。
我又泡了杯茶。
日子还长。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