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沈薇在民政局大厅排队。
红底背景墙前挤满了人,拍照的、填表的,空气里飘着劣质香水与打印机油墨混杂的气味。
沈薇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软糯:程远,我好渴,我去一楼便利店买瓶水,你排着别动啊。
我点头,摸出手机准备给她转账。
她却按住我的手腕,从斜挎包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笑了笑:不用转,我有零钱。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和她谈了三年。
三年里,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扫码支付,水电气费全是我交,出门吃饭她总是抢着去结账,最后却总是掏出现金。
过去我以为她是老派作风,懂得节俭过日子。
小伙子。
窗口里的大姐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了招手。
大姐戴着老花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在我和沈薇离去的方向来回扫视。
我上前一步:同志,到我们了吗?
大姐看了看四周,把桌上的叫号单往前推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你跟刚才那个女娃,谈多久了?
三年了。我答。
大姐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满脸写着一言难尽:小伙子,听大妈一句劝。你把表格收起来,假装肚子疼,赶紧走。
我愣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大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姐把电脑屏幕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内网系统里,赫然显示着沈薇的个人信息档案。
婚姻状况那一栏,不是未婚,也不是离异,而是闪烁着刺眼的黄底红字:状态异常。
大姐压低嗓门,语速飞快:她半年里来了四趟了。前三次带的男人都不一样,每一次都在窗口前签婚前协议。上个月刚把第三个男人的房子过户到她弟弟名下,前脚过户,后脚男方家里就被法院查封了!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大姐接着说:她身上背着四起民间借贷官司,总共欠了三百多万。她不是不用手机支付,她是所有银行卡、微信、支付宝全被司法冻结了!名副其实的失信被执行人!她今天跟你领了证,你名下的婚前财产只要稍微操作一下,立刻就会变成夫妻共同还债资金!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我和沈薇认识三年。
她是培训机构的前台,文静、温顺,每天给我带便当。
上个月,我家老宅拆迁,分了三套拆迁安置房和两百多万现金补偿款。
拿到拆迁协议的第二天,沈薇就红着眼圈跟我求婚,说想要一个安稳的家。
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碰上这么一个不图钱的好女孩。
大姐看着我发白的脸,叹了口气:我在这坐了十几年,见过的烂事太多。小伙子,听劝,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硬生生按了回去。
跑?
三年时间,我花在她身上的钱少说也有十来万。
她陪我演了整整三年的纯情戏码,临门一脚,想让我当接盘侠替她还债,还顺带吞掉我的拆迁款?
我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老子这三年算什么?算我命硬克诈骗犯?
大姐,系统里能查到她前夫或者前任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大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想干什么?可别冲动打人啊,这里是机关单位!
我不打人。我扯出一个笑,我是守法公民。既然她喜欢带人来领证,今天我就给她凑个整,办一场大的。
【第二章】
大姐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我这种反应的准新郎。
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要么当场崩溃大哭,要么怒气冲冲打电话质问。
我没有。
我掏出烟盒,意识到室内禁烟,又塞了回去。
大姐盯着我看了几秒,或许是出于对职业老赖的痛恨,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后撕下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三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上面两个是刚打完官司的受害者,最后一个是她老家还没彻底离干净的原配。大姐把纸条塞进我手心,小心点,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汗把墨水晕开了一角。
身后传来高跟鞋踏在瓷砖上的嗒嗒声。
程远!
沈薇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瓶两块钱的冰红茶,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把红茶递到我面前,塑料瓶上的价签磨损发白,显然是路边小摊上的存货。
她付现金,不是节俭,是因为她掏不出任何电子货币。
我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眸子,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事。我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低血糖,胃里抽着疼。
沈薇眼神闪过一丝焦急,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窗口带:那先把证领了,盖个章就两分钟的事,领完我们马上去吃大餐,我妈和沈强都在金碧酒楼定好包厢了。
两分钟。
只要这两分钟过去,我的名字就会和她的三百多万债务绑在一起。
我捂着肚子,身体顺势往下一弯,整个人蹲在地上,脸色惨白地摆手:不行……疼得厉害,身份证……我身份证好像忘在车里了。
沈薇的脸色当场变了。
那张原本温婉柔顺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烦躁的戾气。
程远,你搞什么鬼?早上出门前我不是千叮咛万万嘱咐,让你把证件带齐吗?你是不是不想结?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再也没有平时的娇弱。
你看,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一截。
我捂着胃部,额头冷汗直冒,声音颤抖:真的疼……包厢不是定好了吗?别让阿姨和沈强等急了。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回家拿身份证,下午再来,民政局下午两点才上班呢。
沈薇咬着下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盯着民政局的大门,又看了看地上冷汗直流的我,脸上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那副体贴的假面具,伸手扶我,那你坚持一下,沈强特意托人订了龙虾,可不能浪费了。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大门,冷风一吹,我后背冰凉一片。
趁着她去路边拦出租车的空当,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张便签纸。
第一个号码,备注是前任张建,被骗走了市中心一套两居室。
我直接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张先生,沈薇今天中午在金碧酒楼三楼富贵厅庆祝订婚,沈强也在。带上你的执行判决书,来拿回你的房子。】
接着是第二个号码,前任李浩,被刷爆了六十万信用卡。
【李先生,沈薇正在金碧酒楼分赃,想要追回透支款,带上法院传票,十二点准时到。】
至于第三个号码,那位还没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的真正原配王铁柱。
我直接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粗声粗气的方言。
我看着站在路边招手的沈薇,语气平静:王哥是吧?你老婆沈薇,现在正带我往金碧酒楼去,打算今天重婚,顺便让我帮你们家还那三百多万的外债。你如果不想背上协同诈骗的刑事责任,现在带上你俩的结婚证过来,迟了,民警可就先到了。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桌椅掀翻的巨响,伴随着一声暴怒的粗口:草!这臭娘们躲了老子半年,原来在大城市钓凯子!老子十分钟内杀过去!
挂断电话,我删除了通话记录。
沈薇拉开车门,回头朝我招手,笑颜如花:程远,快上车呀,发什么呆呢?
我收起手机,大步走过去。
好戏开场了。
【第三章】
金碧酒楼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档饭店。
包厢门推开,一股浓烈的海鲜腥气与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大圆桌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澳洲龙虾,四周堆满了鲍鱼、海参,桌角还放着两瓶未开封的飞天茅台。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女,正是沈薇的母亲,刘翠花。
下首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翘着二郎腿,正一边抽烟一边抖腿打王者荣耀,正是沈薇那个宝贝弟弟,沈强。
哟,大功臣回来了!
刘翠花一见沈薇进门,脸上的横肉堆起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薇的手提包:红本本呢?拿出来给妈瞅瞅!哎呀,悬了半年的心总算落下了!
沈薇脸色微僵,关上包厢门,低声道:妈,别提了,程远胃疼,身份证落在家里了,下午再去领。
什么?!
原本歪在椅子上的沈强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程远你特么耍我们呢?老子今天为了等你们领证的消息,特意推了两个饭局!这桌菜八千八,茅台六千,全是我姐为了庆祝垫付的,你特么连个证都领不回来?
八千八的菜,六千的酒。
沈薇连两块钱的矿泉水都得掏钢镚,这桌饭菜是用谁的名义赊账的,简直不言而喻。
阿姨,沈强,对不住。
我捂着肚子,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端起面前的热水喝了一口:今天确实是突发情况。不过你们放心,下午两点民政局一开门,我立刻去办。
刘翠花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怒意收敛了几分,堆起假笑凑到我身边:小程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实诚孩子。不过既然今天证还没领,有几句话,阿姨得当面跟你挑明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放下水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阿姨您说。
刘翠花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转盘上,推到我面前。
小程,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强强今年二十四了,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名下没房没车!
刘翠花敲了敲桌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们家拆迁分了三套房,现金有两百多万吧?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结婚前,你名下最大的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安置房,过户到强强名下,算是你给强强的安家费;第二,两百万现金,拿出一半,作为给薇薇的彩礼,由我保管;第三,你在高新区的婚前贷款公寓,加上薇薇的名字,以后的月供你全额承担。
沈强在一旁吐出一口烟圈,冷笑连连:姐夫,不是我说你,我姐跟了你三年,最好的青春全给你了。我要套房子不过分吧?你那套房子不过户给我,今天下午这证,我看你们也别去领了!
沈薇坐在一旁,眼眶微红,抓着我的手,语气哀求:程远,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在老家被人瞧不起,只要你帮他这一把,以后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我给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你。
一家三口,红脸白脸唱得天衣无缝。
上一个被这么套路的倒霉蛋,现在估计连出租屋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低头翻看着那份协议。
字里行间全是用法律术语包装的霸王条款。甚至在最后一页的小字部分,还夹杂着一条债务承担承诺书:
【男方自愿承诺,婚后协助女方家庭清偿历史商业周转资金,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整。】
商业周转资金。
写得真好听。明明是沈强堵伯欠下的高利贷,硬是包装成了商业投资。
我翻到签名页,抬头看着满脸期待的三个人:阿姨,这份协议,只要我签了,下午沈薇就能踏踏实实跟我领证?
刘翠花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只要签了字,按了手印,你就是我亲儿子!
那好。我笑了笑,把协议合上。
不过,口说无凭。我这里也有一份东西,需要你们配合签一下。
【第四章】
沈强皱起眉头:你特么什么意思?还要跟我们讲条件?
强强,闭嘴!刘翠花瞪了沈强一眼,转头看向我,笑容里带着贪婪,小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大家都是一家人。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肥羊,怎么扑腾都翻不出花样来。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刚才在路上,让打印店老板加急拟定的一份反向承诺书。
上面赫然写着:
【关于家庭财产代持及债务追偿特别授权书】。
内容很简单:女方及其家属自愿将名下所有涉及民事纠纷的债务,移交至第三方独立账户监管;同时,男方出资的所有房产与资金,均属有偿信托投资,若女方存在欺诈、隐瞒婚姻史、伪造个人征信等行为,女方全家需无条件连带退还全部款项,并按年化百分之二十四支付违约金。
当然,我在文件的第一页加了厚厚的遮掩条款,通篇都是什么夫妻同心共同致富家庭基金管理条例。
一般不仔细看条款内核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份花里胡哨的家庭内部理财规划。
我把文件推到沈薇面前。
薇薇,我的钱和房子都是拆迁得来的,我爸妈走得早,这些是我唯一的底气。我给沈强一套房可以,给你一百万彩礼也可以。但我得向我老家的族长和亲戚有个交代。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证明这笔钱是作为我们婚后的家庭创业基金,我马上就签你那份。
沈薇拿过文件,粗略扫了两眼。
她哪里懂专业的信托法和反欺诈条款,眼角扫到第一页上写着【首批资金两百万元将于登记当日划拨入账】,整个人呼吸都急促了。
姐,别看了,赶紧签!沈强急不可耐地催促,两百万啊!拿到手老子立刻提宝马!
刘翠花更是直接把印泥推了过去:快按手印!签了大家赶紧吃龙虾!
沈薇没有任何迟疑,拿起中性笔,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上红印泥,狠狠按了上去。
不仅如此,为了显示诚意,刘翠花和沈强也在见证人一栏,把自己的大名签得龙飞凤舞。
按完手印,沈薇把文件推给我,眼神炽热:程远,轮到你了。
我把那份盖满了他们鲜红指印的文件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内衬里,拉紧拉链。
程远,你愣着干嘛?签字啊!沈强递过来一支笔,眼神阴鸷。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签?我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签什么?签你们伪造的借款协议,还是签你们三百二十万的赌债转让书?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薇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程远……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沈薇,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排在第七页的感觉怎么样?出门不能坐高铁、不能买飞机票,连两块钱的矿泉水都只能用现金付,憋坏了吧?
砰!
沈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满脸狰狞:草泥马的程远!你特么调查我们?!
给我坐下!
包厢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嗡嗡作响!
【第五章】
包厢门口,赫然站着三个身形各异的男人。
为首的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穿着紧身运动背心,浑身肌肉虬结,脸色黑得像锅底。
正是沈薇的前任一号,健身教练张建。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穿着格子衬衫的IT男,手里还攥着厚厚一叠银行流水和法院传票,前任二号李浩。
而在两人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满是泥点工作服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两瓶劣质白酒,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正是沈薇名义上还没离干净的原配丈夫,王铁柱。
沈薇!张建怒吼一声,声如滚雷,整个人大步跨进包厢,一把揪住桌布狠狠一拽!
哗啦啦!
满桌价值上万的龙虾、鲍鱼、茅台酒,瞬间连同盘子砸翻在地,汤汤水水溅了沈强一身!
啊!沈薇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在墙角,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沈强被泼了一脸滚烫的鲍汁,疼得嗷嗷直叫,刚想冲上去动手,张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他的脖子,狠狠按在转盘上!
动一下试试?张建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隆起,你姐拿我市中心那套房子抵押借高利贷,转手把钱全给你买赌球筹码!你们全家特么吸我的血吸了两年!现在还敢在金碧酒楼摆谱吃龙虾?!
放开我儿子!刘翠花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张建反手一推,直接把两百斤的刘翠花推得跌坐在地上的碎瓷片堆里,疼得哇哇大哭。
李浩推了推眼镜,走到沈薇面前,将几十页银行账单狠狠砸在沈薇脸上。
纸页纷飞,划破了沈薇精心修饰的脸颊。
沈薇,这是六十万信用卡套现记录。李浩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跟我说你弟弟得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骗我把所有信用卡额度全刷出来给你!结果呢?上周我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你弟在三亚游艇上搂着嫩模蹦迪!你良心被狗吃了?!
沈薇披头散发,捂着脸缩在角落,浑身筛糠一样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致命的,是王铁柱。
王铁柱一言不发地走到主位前,把怀里那本红得发黑的结婚证重重拍在转盘中央。
大伙儿看看!王铁柱扯着嗓子大喊,门外聚拢过来的服务员和食客全伸长了脖子,这娘们是俺老王明媒正娶的老婆!三年前借了村里乡亲三百多万盖厂房,钱一到手,带着她娘和她弟卷铺盖跑路!俺在老家天天被债主堵门泼粪,她在这大城市里跟人换着领证骗钱!
三个苦主,一人一句,直接把沈家所有的底裤全扒了个精光!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职业骗婚全家桶啊!
半年骗了三个?连原配都没离呢就出来骗拆迁款?
太缺德了吧!一家子吸血鬼啊!
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和手机摄像头的闪光灯,瞬间将整个包厢淹没。
刘翠花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杀人啦!黑社会打人啦!报官啊!快叫差人啊!
报官?
我坐在唯一一张没被掀翻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青雾。
阿姨,不用您费心。
我指了指门口走廊拐角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我已经替你们报了。
【第六章】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和三名佩戴法院工作证的执行法官,大步走进了包厢。
民警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汤汁,厉声喝道:都住手!干什么呢这是!
张建松开了被按在桌上的沈强。
沈强的脸贴在油腻的盘子上,鼻血和酱汁混在一起,狼狈得像条死狗。
差人同志!差人同志救命啊!
刘翠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到民警脚边,指着我和张建等人嚎啕大哭:他们打人!他们设局敲诈勒索!我们家清清白白过日子,这帮土匪冲进来砸我们的饭菜,还要杀我儿子啊!
闭嘴!领头的民警亮出证件,神色严厉,谁是沈薇?谁是沈强?
沈薇缩在墙角,面如死灰,牙齿打颤,根本不敢应声。
中间的执行法官翻开手中的公文夹,冷声宣读:沈薇,沈强。经本市中级人民法院核查,二位涉及四起恶意民间借贷诈骗案,涉案金额达三百四十二万元。同时,二人隐瞒已婚事实、多次通过伪造身份骗取他人巨额财产,涉嫌重婚罪与合同诈骗罪!
法官抬手出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拘留决定书:
依据相关诉讼法规定,现依法对被执行人沈薇、沈强采取司法拘留十五日的强制措施!涉嫌刑事犯罪部分,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两副冰冷的手铐瞬间亮了出来。
咔嚓一声,直接铐在了沈薇和沈强的手腕上。
沈强彻底吓傻了,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哭着喊娘:妈!救我!我不要去坐牢!我没杀人啊!
刘翠花眼珠子瞪得凸出,像条疯狗一样冲上去撕扯法官的制服:凭什么抓我儿子!凭什么!那些钱是我女儿凭本事借的!是他们自愿给的!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黑心肠,放开我儿子!
民警反手将刘翠花制服按在墙上:妨碍公务,连你一起带走!
直到这时,沈薇才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程远!她撕心裂肺地吼道,是你对不对?!是你报的案!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三年了……你装了三年的傻子!
我站起身,弹了弹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沈薇,算计?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我和你在一起三年,工资卡有一半花在你身上。你母亲生病,我借了五万;你弟弟创业,我赞助了三万。我图的是跟你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我顿了顿,从包里抽出那份刚刚签好的授权书,在她眼前晃了晃。
而你呢?你图的是吞掉我全家三代人攒下的拆迁款,图的是把你全家的赌债扣在我头上,让我万劫不复。
沈薇看清那份协议上的大红印泥,瞳孔剧烈震颤: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你们全家自愿承认诈骗、并且承诺连带退赔所有受害者资金的债务追偿书。
我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我不懂法?这份协议,加上张哥、李哥和王哥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你们全家在里面蹲上七到十年。好好改造,里面的伙食不用你付现金。
沈薇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痛哭流涕:程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这一回好不好?我把以前的钱全还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带走!
民警根本不给她多说的机会,反剪她的双手,推搡着朝门外走去。
沈强像只死猪一样被两名警员拖在地上,裤裆里的污秽在地毯上划出一道刺鼻的痕迹。
刘翠花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程远!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包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腥臭。
【第七章】
张建走上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们,刚才对不住,砸了你的场子。张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但今天要是没有你这条短信,我和李浩这辈子都别想拿回属于我们的血汗钱。
李浩也推了推眼镜,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程先生,大恩不言谢。我那套现的六十万,原本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家里父母天天以泪洗面。今天有了这份口供和拘留记录,经侦就能立案立为刑事诈骗,追缴非法所得了!
王铁柱拎着两瓶白酒,眼圈发黑,咧嘴冲我傻笑:大兄弟,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那臭娘们被抓了,俺总算能把婚离了,俺娘在村里也能抬起头做人了!
我看着这三个被沈薇一家吸干了血的受害者,心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上午的恶心与憋闷,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客气了各位。我笑了笑,顺手把桌上唯一没摔碎的一盒烟拆开,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
要谢,就谢民政局窗口的大姐吧。如果不是她多了一句嘴,今天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就是我了。
张建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他咬牙切齿地冷笑:这家人是职业惯犯,在老家就恶名远扬。听说沈强在缅北还欠着网赌平台的钱,要不是今天被送进去,迟早全家都得被人剁碎了扔江里。
李浩心有余悸地点头:进去也好,吃几年牢饭,省得在外面祸害正常人。
我们四个人站在满地碎狼藉的包厢里,相对无言,随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笑声里满是解脱。
走出金碧酒楼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烈。
大堂经理战战兢兢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八千八的菜单账单:几位老板……这桌饭钱……
我指了指门外刚开走的警车:找刚才穿金戴银的那位刘翠花女士,她是订桌人,身份证复印件你们前台应该有。要是找不到人,直接去区看守所送账单,她现在在那儿长住。
经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硬是一个字没敢憋出来。
我和张建三人互留了微信,约定等案子结了,找个路边大排档痛痛快快喝一场。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站在马路牙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沈薇之前以结婚彩礼的名义,让我先转给她的五万元定金,因为涉嫌诈骗涉案资金,已被公安系统依法冻结返还,原路退回到了我的账户上。
卡里余额安然无恙。
老宅拆迁分的那三套房,阳光正明媚地照在它们的红砖瓦房上,谁也夺不走。
【第八章】
下午两点半,我重新回到了民政局。
上午接待我的那位窗口大姐正捧着保温杯喝茶,看见我完好无损地走进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的枸杞茶差点喷出来。
小伙子?你……你没挨揍?
大姐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着我,满脸不可思议:那姑娘呢?她弟弟呢?我听隔壁街道办的人说,中午金碧酒楼那边警笛响成一片,有人把民政局的准新娘给抓了,不会就是你们那一桌吧?
我把兜里买的一盒高档铁观音茶叶轻轻放在窗口台面上。
大姐,托您的福。我笑着坐下,沈薇和她弟弟涉嫌重婚和连环合同诈骗,现在都在看守所蹲着呢,估计没个七八年出不来。
大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哎哟我的娘咧!你真把他们全送进去了?
我点了点头:恶人还得法律收。大姐,今天要是没您那句提醒,我下半辈子就毁这家人手里了。这茶您收着,一点心意。
大姐看着茶叶,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你这小伙子,脑子灵光,手腕硬!换作别的人,早就吓破胆了!这茶大姐收下了,不过这窗口你今天还办不办业务啊?
办啊。我笑了笑。
大姐一愣:还办?跟谁办?
我从兜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啪的一声展开在窗口玻璃上。
锦旗上八个烫金大字金光闪闪:
【火眼金睛辨老赖,再造之恩胜父母】。
大姐看着那面锦旗,当场愣在座位上,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你这小子!损不损啊你!往民政局送锦旗,你还是头一个!
整个结婚登记大厅的工作人员全围了过来,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从民政局出来,天空万里无云。
三年虚幻的感情,在一天之内彻底撕得粉碎。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通透。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家安置小区的地址。
师傅启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刚领完证啊?看你满面春风的。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微微勾起:
没领。
师傅一愣:没领怎么高兴成这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拆迁协议,笑着闭上眼睛:
躲过了一场劫,比中五百万还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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