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装傻二十年,混成了亲戚家的免费劳动力。
家宴上,叔叔给我夹菜,心里却在分我的遗产。
我放下筷子:“叔,你后院埋的,真是我爸妈吗?”
他筷子掉了。
我补了一句:“别紧张,我就问问售后。”
【第一章】
叔叔把那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时,桌上十二个人,没一个看我。
他们都在看我手边的文件。
房产处置授权委托书。
委托期限五年。
受托人可以代收全部售房款。
叔叔陈立业按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
“知行,趁肉热,吃。房子的事,叔替你操心。”
他的心声挤进了我的耳朵。
吃完赶紧签。那栋楼卖了,谁还知道他爸妈的骨灰埋在我家桂树底下。
我筷子停住。
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红烧肉的油汁滴在合同上。我手背被他的金戒指硌着,碗里的葱姜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抽出手。
“叔,你后院的土里,埋的是我真正的爸妈吗?”
陈立业的筷子掉进汤盆。
坐他旁边的堂哥陈世杰呛了一口酒,咳得整张脸发紫。
婶婶刘秀先拍了桌子。
“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了眼墙上新挂的横幅。
陈氏家族同心宴。
“谁大喜?”
我指了指合同。
“我卖房,还是你们分钱?”
刘秀把嘴闭上了。
一桌人的筷子终于都放了下来。
陈立业弯腰捡筷子,捡了两次,才发现筷子在汤里。
“你这孩子,又听谁胡说?”
“那咱们去后院看看。”
“吃饭呢!”
“我爸妈在土里,应该也还没吃。”
陈世杰猛地站起身。
“陈知行,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吃谁的,住谁的,自己没数?”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我在你家修了三次水管、两次电路、一台洗衣机。你婚房的柜子,也是我装的。”
他伸手要抢。
我把纸举高。
“别急,这不是账单。”
他肩膀松了一点。
“这是目录。账单有八页。”
旁边有人没憋住,喷了一口茶。
陈立业的女儿陈小满低头擦嘴,肩膀一抽一抽。
叔叔扭头瞪她,她立刻把纸巾盖到脸上。
“辣椒。”
“你喝的茶!”
“茶也挺冲。”
我把目录放回去。
过去十一个月,我住在他们家后面的杂物间。
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他们说我父母刚出事,我受不了刺激,所有钱都要替我管着。
我去修理厂上班,每月工资四千二,还得交两千五生活费。
我修坏了自己的鞋,叔叔劝我节俭。
堂哥换了辆四十多万的车,叔叔说年轻人要有门面。
这些,我都忍了。
我不缺那顿饭,也不想跟一群脑子里天天算账的人睡同一个屋檐。
我留下,是为了拿回父母遗物和原始凭证。
上周,我找律师撤销了此前那份财产管理授权。
今天我来,本来是送通知的。
没想到他们给我加了菜。
还把我爸妈埋进了菜单。
我把撤销通知和邮寄回执一起推过去。
“原来的委托已经撤销。新文件不签。现在,去后院。”
陈立业翻开回执,手背上绷出几条筋。
“你背着我找律师?”
“怕你忙。”
“我是你亲叔!”
“所以我没按诈骗短信处理,亲自来了。”
陈世杰绕过桌子,伸手抓我的衣领。
我往后退了半步。
“动手前想清楚,我开着录音。”
他停住。
“你录自己家人?”
“主要怕你们事后想不起自己的优点。”
叔叔站起来,去关餐厅的门。
门锁咔哒一响。
我的舌根泛出一股苦味。
我从小就能听心声,但有两个条件。
必须直接碰到对方的皮肤。
每天加起来,最多六十次心跳。
超过这个数,耳朵会响到第二天早晨,什么都听不出来。
而且我听见的,只是对方当时最强烈的念头。
不是记忆,更不是证据。
八岁那年,妈妈按着我的手,告诉过我:“别人脑子里骂你一句,不等于他真会打你。别拿听见的话,替别人判案。”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揉了揉我的耳朵。
“你这点毛病,随我。”
从那以后,我尽量不碰人。
能装没听懂,就装没听懂。
可这一次,土里埋着我爸妈。
我看着门锁,按下手机侧面的快捷键。
电话接通。
我报完地址,说:“有人限制我离开。另外,我怀疑家属擅自转移了我父母的骨灰,需要民警到场核实。”
叔叔的脸往下一沉。
“你真敢报警?”
我把免提打开。
“叔,你声音大点。省得我复述。”
【第二章】
陈世杰扑过来抢手机。
我端起桌上的汤盆。
他刹住脚。
“你敢泼?”
“刚才你爸掉进去一双筷子,我怕你嫌不卫生。”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开门,送东西!”
是彭顺。
我同事,也是我提前约来接我的人。
陈立业隔着门喊:“不要了!”
彭顺在外面停了两秒。
“你确定?你侄子的行李。他说今天搬出来。”
桌上几个人一起看我。
我抬了抬汤盆。
“成年男性,离巢了。”
陈立业还想说话,外面又添了一个声音。
“开门。派出所的。”
门开后,彭顺先探进头。
他看见我端着汤盆,被一圈人围在中间,嘴唇动了动。
“你这搬家,还得举行交接仪式?”
民警让我们把东西放下,分开说。
叔叔抢先解释。
“孩子父母出车祸以后,精神一直不好。我们养他,替他保管遗产,他突然说我们埋了他爸妈。这话正常人能说出来?”
我把手机录音暂停,递上撤销委托的材料。
“我二十岁,有工作,独立生活。今天来送这份通知。他们让我签售房授权,我拒绝后,门就锁了。”
民警看向陈立业。
“为什么锁门?”
“怕他跑出去出事。”
“他刚才做了什么危险行为?”
陈立业指了指汤盆。
民警看我。
我说:“防止别人抢我手机。”
彭顺点头:“这盆我认识。过年他叔喝多了,戴头上唱过戏。祖传防具。”
陈立业脖子涨了一圈。
“你闭嘴!”
民警抬手,让彭顺先到门外等。
我拿出手机里的墓位照片。
“我叔告诉我,父母的骨灰放在福安园双人骨灰格位。每次我去,都只能看见外面的铭牌。他说钥匙归园方,不能随便开。”
“上个月,我问园方续费。他们查不到我父母的姓名。”
陈立业立刻接话。
“办在我名下!”
“那就查你的。”
值班人员接到电话,核对了身份,又请主管回电。
等待的几分钟里,叔叔连喝了三杯水。
回电开了免提。
“陈先生名下那两个格位,去年十一月就退租了。骨灰由经办人领回,有签字和身份登记。”
我把手机放到叔叔面前。
“去年十一月?”
他抿住嘴。
“今年清明,你还收了我两千八维护费。”
“我是怕你难受!”
“维护的是谁,园方还是你的钱包?”
桌边的远房姑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陈世杰突然插嘴。
“埋自家院子怎么了?入土为安,比放柜子里强!”
叔叔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迟了。
两个民警都转过头。
陈世杰张着嘴,舌头在牙齿后面顶了几下。
“我……我是打个比方。”
我看着他。
“你爸负责埋,你负责说漏。这个家离了你,确实不完整。”
民警让陈立业说明情况。
他先说临时寄放,接着说听人讲究,最后说我妈托梦。
“她说不喜欢待在那里。”
我问:“还托梦让你收两千八?”
彭顺在门口咳了一声。
“阿姨走了以后,业务还挺忙。”
民警转头,他立刻抬手。
“我不说了。”
在民警要求下,陈立业拿出后院钥匙,同意当面核实。
桂树就在水龙头旁边。
土上压着几块旧瓷砖,砖缝里长满了草。
陈世杰拿铁锹挖了十来分钟,碰到一个塑料收纳箱。
箱盖掀开,里面放着两只骨灰盒。
我妈那只盒子的边角缺了一块。
那块缺口,我认得。
当初从殡仪馆领走时,是我抱的。手抖,磕在门框上。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
彭顺扶住我胳膊,把外套垫在地上。
“先放这儿。”
我想接过盒子,手又停在半空。
泥水正沿着盒盖往下淌。
我抽了好几张纸,擦一遍,再擦一遍。
陈立业站在身后,还在解释。
“土没进去。外面套了袋子,讲究着呢。”
我把湿纸团攥进掌心。
“闭嘴。”
他顿了顿。
“我是你叔。”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这段录音放到家族群里,让大家听听你有多讲究。”
他终于不说话了。
箱底还有个文件袋,里面是退租回执、缴费凭证,以及一叠给我整理的所谓支出明细。
叔叔想伸手拿。
民警拦住他。
“既然双方对账目有争议,先拍照,别动。”
我翻到第一页。
双亲安葬及后续维护支出,八十六万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旁边,彭顺看了一眼土坑,又看了一眼水龙头。
“八十六万?”
他问叔叔:“你家这块地,是准备上市吗?”
【第三章】
骨灰盒的来源核实后,民警记录了交还过程。
我抱着我妈,彭顺抱着我爸,先去了正规的寄存处。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需要更换外盒。
我摸着那块缺角,摇头。
“先擦干净。其他的,等我把账算完。”
彭顺陪我站了很久。
走到门口,他把一包纸巾塞给我。
“想骂就骂。这里离你叔家远,他听不见。”
我低头擦手。
纸擦破了,指缝里还有泥。
“我每次清明都站在空格位前,跟他们说半天话。”
彭顺把烟拿出来,又塞回去。
“你说的,他们听得见。地方错了,不算你错。”
我坐在台阶上,额头抵着膝盖。
他没再劝。
等我抬头,他手里多了两根烤肠。
“吃一个。”
“没胃口。”
“那你拿着。我两只手都举着,过路的小孩开始问价了。”
我接过一根,咬了一口。
烫得舌头发麻。
我终于站起来。
“走,找律师。”
唐谨见到那份支出明细,没先问八十六万怎么花的。
她问:“你之前给过什么权限?”
我把原来的委托书拿出来。
父母出事后,我发烧住院,委托叔叔代办丧事、领取款项、管理出租事务。
里面没有赠与,也没有让他拿我的钱买车。
唐谨逐页拍照。
“先区分。正常代办费用要核实,他拿走但没依据的款项要追。授权范围、资金去向,都需要证据。”
“房子呢?”
“查登记、查有无抵押和查封。别只盯着他嘴上说了什么。”
她给我列了材料清单,又提醒我保留原始录音和设备。
“心里怎么想,不归法律管。做了什么,才归。”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敲敲纸。
“发什么呆?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走出律所,家族群已经炸了。
叔叔发了一段二十多秒的视频。
视频里,我端着汤盆,说别逼我。
抢手机、锁门、退租,统统没了。
配文只有一句。
亲哥走了,侄子也疯了,我尽力了。
远房亲戚接连劝我懂事。
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染了什么恶习。
彭顺拿过手机,敲了几行字。
我拦住他。
“别骂。”
“我没骂。”
他给我看。
既然叔叔这么尽力,建议大家把自己的银行卡也交给他。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叔叔把彭顺移出群聊。
彭顺端着手机,叹了口气。
“才进群三天,就因表现突出提前毕业。”
紧接着,陈立业给我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家里见。
公证员也来,你不是要查账吗,当面查。
他又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
我妈的字,写在封面内侧。
知行满月记。
我的手指停住。
父母遗物里,这本一直没找到。
他接着发。
你妈的东西,总得亲自来拿。
彭顺骂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
我刚要给唐谨打电话,陈小满的消息跳了出来。
别回我。
随后是一段录音。
先是刘秀的声音。
“明天真能让他签?”
叔叔说:“姓罗的会办。先说他状态不稳,不能自己管钱。公证做不成,也得留个他发病的证据。”
“可那小子今天怎么知道院子里的事?”
录音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叔叔压低嗓子。
“许宁以前跟我说过,她碰到人能听见人家想什么。我一直当她胡扯。”
“今天我夹菜时,碰了他的手。”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声响。
“明天,都别碰他。”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指一点点收紧。
录音还没结束。
陈立业又说了一句。
“真要碰,就按我教的想。给他听点别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彭顺递给我一副手套。
“防烫的,昨天汤盆太危险。”
我没接。
“今天不端汤。”
“那端什么?”
“证据。”
他想了想,把手套塞回兜里。
“那个不归我专业。我负责端人。”
唐谨在车外听见,指了指他。
“今天谁也不许动手。”
彭顺立刻把胳膊夹住。
“懂,文明装卸。”
叔叔家的餐桌清了出来。
桌边坐着一位公证员,以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
罗有财,心理健康顾问。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罗老师,您出诊还带工作服?”
他扶正眼镜。
“为了让你放松。”
“我一看见白大褂就想起体检抽血。您这放松挺逆向。”
公证员先说明,今天只是根据预约上门核实意愿和材料,并不保证能办理。
唐谨坐到我旁边。
“我们也是来核对材料,不是来签字。”
陈立业的眼角跳了一下。
“自己家的事,带外人干什么?”
“怕你算术不好,给你配个监考。”
罗有财把一张表推给我。
“先做个简单测试。你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害你吗?”
我看着他。
“得看周围坐的是谁。”
彭顺低头,肩膀开始晃。
罗有财换了一题。
“你近期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没立刻回答。
叔叔把茶杯捧起来,眼睛越过杯沿,盯着我。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有。他昨天发家族群的视频,前半段让我听见了,后半段别人没听见。”
我把原始录音放到桌上。
锁门声、抢手机的争吵、园方的回电,依次响起。
公证员放下了笔。
罗有财伸手要按暂停。
唐谨把设备往回挪。
“罗先生,请出示执业信息和所属机构。心理健康顾问不等于精神科医师。你打算根据这张表作出什么判断?”
“我只是协助家属了解情况。”
“那为什么你的材料上写着,建议由叔父全面代管财产?”
罗有财的手缩了回去。
陈立业咳嗽一声,把另一份纸递给公证员。
“这是医院出的情况说明。”
我刚要去拿,叔叔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皮肤一碰,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账本在修理厂三号柜。账本在修理厂三号柜。
重复得整整齐齐。
连停顿都没有。
我抬眼看他。
他盯着我的脸,嘴角往上抬了半寸。
我抽回手。
今天的第一笔额度,花在一台人肉复读机上。
陈立业故意问:“怎么了?”
“你手挺凉。”
他把手放回膝上。
我没提账本。
唐谨已经拿到了那张医院说明,翻到背面。
“医院名称、科室、日期都有。挂号记录呢?门诊病历呢?本人什么时候去的?”
叔叔说:“去年他住院时,顺便查的。”
我打开手机,找到住院结算单。
“我去年住的是呼吸科,流感并发肺炎。说明上写的是今年三月。”
罗有财伸手去端茶,杯盖碰了三次杯口。
公证员拨通医院公开电话,核实材料验证方式。
叔叔起身想去厕所。
我侧过椅子,让出路。
“手机放下再去吧。免得一紧张,把证据冲了。”
他僵在原地。
核实没有当场得出全部结论,但那份材料无法通过医院提供的验证途径。
公证员合上文件夹。
“委托人明确拒绝,今天不办理。关于行为能力,也不能由家属拿一张来历不明的说明自行决定。”
他又看向罗有财。
“你这份材料,我们会按规定留存核查。”
罗有财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刺耳。
“我还有个客户。”
彭顺堵在门边,没碰他。
“哪家?我也去体检。主要想检查一下,活人能不能长出八百个心眼。”
唐谨叫了彭顺一声。
他让开。
罗有财走得太急,白大褂下摆夹进门缝。
他拽了两次,越拽越紧。
彭顺替他开门。
“别急,大夫,您还有半条尾巴在里面。”
公证员离开后,我把手伸向叔叔。
“笔记本。”
陈立业坐回椅子上。
“不在这儿。”
“你发照片叫我来的。”
“我说让你来拿,没说今天给。”
我点开手机,把他前后的消息全部保存。
“行。你又替我补了一段。”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住我。
“陈知行,你真以为请个律师就能赢?你爸那栋楼,也不全是你的。”
他把一张复印件扔到桌上。
借款确认书。
借款人,陈立成。
债权人,罗有财。
金额,二百四十万元。
落款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爸的字。
【第五章】
我没有冲回去撕那张纸。
唐谨先拿手机拍了照。
“你们主张债权,就提供原件和实际出借凭证。别拿复印件吓人。”
叔叔敲着桌子。
“白纸黑字,你不认?”
“认不认,不靠你敲。”
出了门,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
彭顺把水递过来。
“你爸真借过?”
“我不知道。”
说出这四个字时,我喉咙里发紧。
我能听心声,却没办法把父亲叫回来,问他当时为什么签名。
唐谨站在车头,拨通了助理电话。
“登记信息先核对。涉及到的账户流水走正规途径调取。另一个方向,查签名页的形成过程。”
她挂断电话,看我。
“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因为字迹熟悉,替对方把其他证据补齐。”
回到修理厂,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打印出来的举报信。
说我偷拿客户配件,有精神问题,还威胁家人。
署名是热心市民。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举报人留下了联系号码。
陈世杰的。
彭顺看完,抹了一把脸。
“你哥这辈子最诚实的时刻,居然发生在匿名举报。”
老板没笑。
“知行,配件库存我让人复核了,没有问题。客户那边也没投诉。可你叔上午打了四个电话,说你会伤人。”
我把昨天的完整录音递给他。
老板听到八十六万,抬头看我。
听到骨灰埋在院子里,他把保温杯盖拧歪了。
“这钱要真花了,你叔那个院子该按皇陵收费。”
我嘴角动了动,没抬起来。
老板把举报信放回信封。
“工作归工作,家事归家事。你没犯错,我不赶你。”
他指了指外面。
“但你这几天心不在焉,别碰升降机。去前台开单,工资照算。”
我握着信封,说了声谢谢。
走到前台,陈世杰已经等在那里。
他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个存储盘。
“聊聊?”
“你是来举报成功回访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别闹。咱俩是兄弟,我爸做事也不全告诉我。我从他电脑里拷了点东西。”
他把存储盘往我手里塞,指尖顺势碰到我的手。
我听见一句话。
三号柜里有真账本,得让他今晚进去拿。
跟叔叔那句话接上了。
我没松手,看了看他伸得笔直的胳膊。
这人小时候背乘法表都得看掌心。
今天倒把台词背熟了。
“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是帮你。”
“那你再帮个忙。”
“什么?”
“把墨镜摘了。你站在逆光处装深沉,差点踩进废机油桶。”
他低头一看,鞋尖已经黑了。
我没碰存储盘里的文件,也没去三号柜。
那栋出租楼的一层,原先就是我爸的汽修车间,如今交给另一家店经营。三号柜位于承租人的办公区域,我没有随意进入的权利。
唐谨听完,直接给承租人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近期放过东西。
对方查了监控。
陈世杰上午去过。
放进去的不是账本。
是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以及一只旧手表。
承租人把视频发来,问:“这不是你哥吗?他说这些是你落下的,让我别碰。”
彭顺盯着视频,牙齿咬得咯吱响。
“想拍你偷东西?”
我把视频转给唐谨。
“顺便证明我情绪不稳,夜里擅闯。”
老板听完,拿起手机打给陈世杰。
“东西在我这儿。来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板一拍桌子。
“你还要我给你包邮?你这个脑子,怎么没顺丰到医院去!”
那天傍晚,唐谨给我带来第一批核对结果。
父母留下的一百八十六万元存款,绝大部分已经转入叔叔控制的账户。
账面上,还列着另一项支出。
向罗有财偿还借款本金二百四十万元中的一百二十万元。
我盯着两张纸。
叔叔刚拿给我的确认书,写的是二百四十万元全部未还。
我抬起头。
“他们这账,是各自编完,再抽签合订的?”
唐谨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别提醒他们。让他们把版本固定下来。”
【第六章】
陈小满约我在便利店见面。
她买了两杯热豆浆,坐下时,先看了一眼门外。
“我只能待二十分钟。”
“你爸知道你给我录音了?”
她摇头,把袖口往下拉。
“还没。但他昨天收了家里所有人的手机,看聊天记录。”
我把一杯豆浆推回去。
“你别再冒险。”
她低头抠杯盖。
“我不是来劝你和解。”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还款凭证。
“我上大学时,大伯给过我三万学费。毕业后,我把钱交给我爸,让他还回去。”
“他没还?”
“他说还了。”
她的指甲在纸角划出一道口子。
“昨天他说漏嘴,叫我别掺和,说那三万就当他这些年受的委屈。”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眼圈贴着一层水。
“我欠的是大伯,不是他。”
我把纸放平。
“你的还款记录留好。这笔账,咱们单算。”
陈小满点头,抽出第二件东西。
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爸坐在车间门口,手边压着一叠文件。
其中一张,只签了名,正文空白。
“这是我给店里做宣传时拍的。大伯那时候准备外出,留了几张签过字的空白纸,方便我爸给老客户开收款确认。我记得大伯专门说,只能填已经到账的货款。”
我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父亲手上贴着一块胶布。
那段时间,他切水管划伤过手。
我摸了摸屏幕,问:“原图还在?”
“在旧电脑里。拍摄前后还有视频。”
我立刻联系唐谨。
她让陈小满保留设备,不要转存后就删除原件,也不要只截取那张纸。
“完整来源很重要。签名是真的,不等于后来打印的内容是真的。”
挂断电话,陈小满又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现金。
“六千。我暂时只有这些。”
我推回去。
“我还没穷到吃不上饭。”
“我知道。你在群里连八页维修账单都敢发,肯定饿不死。”
我抬头。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拿着吧。律师总要花钱。”
我把信封放回她包里。
“你帮我保住照片,比这有用。”
她走前,告诉我一件事。
叔叔准备在父母忌日前办一次家族追思会,地点就在那栋楼的一层。
请了老客户、亲戚,还有几个拍本地生活视频的人。
“他想让你当众承认,钱是你同意他花的。还想让你签新的债务确认。”
“我不去呢?”
“他会说你连父母都不认。”
我把空豆浆杯捏扁。
“他怎么不找个庙,当场给自己塑像?”
陈小满低下头。
“他说,只要这次把场面圆过去,就把房子尽快卖了。买家已经催了。”
当天下午,唐谨协助我完成了对房产状况的查询,又向相关方送达授权撤销的书面通知。
准备购买房屋的公司收到材料后,暂停了交易。
叔叔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你把买家吓跑了!”
“我的楼,我不同意卖。”
“你知道我替你垫了多少钱?”
“知道,你报了八十六万挖坑费。”
电话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陈知行,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我养你这十一个月,狗都养熟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桌沿。
“你从我账上支走的钱,比我吃的饭多。”
“你爸活着也得听我的!”
“他不在了,才没人当面抽你。”
说完,我先挂断。
彭顺站在旁边,递来一杯水。
“刚才是不是该录音?”
我点开屏幕。
录音还在运行。
彭顺竖起拇指。
“你这个人,吵架都带售后。”
晚上,罗有财的律师联系了唐谨。
他们正式提出债权主张,还提交了所谓出借凭证。
那是一笔二百四十万元的转账截图。
付款人不是罗有财。
是我爸。
【第七章】
罗有财给出的解释是,先前存在往来款,父亲那笔转账是其他项目的回款,不能抵扣借款。
唐谨没跟他争措辞。
她问:“那你把钱借出去的记录呢?”
对方说是现金。
“现金来源?”
对方说多年积蓄。
“取现记录?”
对方说早就放在家里。
彭顺在旁边听着,小声问我:“他家是银行的祖坟?”
唐谨看了他一眼。
他把嘴捂上。
我爸转出去的二百四十万元,最终核到了出处。
那不是借款。
是两年前购买整批汽修设备的货款。
罗有财当时是中间经办人。
父亲账户里有转账附言,供货商有发货记录,车间还有对应的固定资产清单。
更要命的是,供货商还保留着那次交易的群聊。
叔叔也在群里。
他发过一句话:钱到老罗那了,尾款赶紧给厂家打,别耽误我哥开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彭顺凑过来。
“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我叔文化水平挺好。”
“从哪看出来的?”
“犯罪要件,句句不落。”
唐谨把材料收好。
“先别给结论。完整交出去,由办案人员判断。”
关于医院材料的核查也有了结果。
医院确认没有为我出具那份说明。
罗有财所谓的专业身份,经查也只是参加过短期课程,并无相应诊疗资质。
叔叔提前买的白大褂,一百二十九元。
付款记录,陈小满在家里的报销群里找到了。
备注写着,出场服装。
我看完,给彭顺发消息。
人家骗人之前,还走了个财务审批。
彭顺回我。
难怪你叔这么有底气,他是合规地不做人。
几天后,在律师协调下,围绕账目和债权安排了一次当面核对。
地点选在律所会议室。
叔叔带着罗有财和陈世杰来,进门先环顾一圈。
“这么多人,审我?”
唐谨把一份清单放到桌上。
“你可以不来,也可以不回答。今天核对的内容都会记录,经双方确认。”
罗有财坐下,先说了一大段父亲当年多不容易,他如何看在友情上帮忙。
我等他说完,打开支出明细。
“二百四十万全部未还?”
“对。”
“签名是我爸亲笔?”
“当然。”
“欠款形成时,你人在本市?”
他顿了一下,看向叔叔。
叔叔接话:“这么多年,谁记得具体哪天!”
我点点头。
“那先不谈哪天。你说一分没还,我叔这份账写着,已经替我还你一百二十万。请问钱呢?”
会议室静了。
陈世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罗有财张开嘴。
叔叔抢先说:“那是会计记错了!”
“你家会计是谁?”
“外面请的!”
唐谨抬眼。
“姓名、联系方式、委托记录,补上。”
叔叔抿住嘴。
我把下一份材料推过去。
“再看设备款。转账附言、供货合同、物流、发票,都在。你拿我爸给你的钱,证明你借给我爸钱?”
罗有财低头翻纸,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那是完整群聊。
叔叔的头像还在上面。
陈世杰凑近一看,嘴比脑子快。
“爸,你不是说这群早解散了吗?”
陈立业猛地转过头。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父子留出视线。
“别客气,内部复盘。我也学习一下。”
罗有财抓起包。
“我不谈了。你们断章取义!”
唐谨没拦。
“可以。已经提供的材料会按程序核查。另提醒一句,不要销毁原件。”
叔叔伸手去拉他,两个人的袖子缠在一起。
陈世杰又站起来帮忙,膝盖顶翻了茶杯。
水沿着桌面流过来,正好泡到那张借款确认书的复印件。
彭顺拿起纸巾,想递,又收回去。
“算了,二百四十万的纸,我赔不起。”
陈立业指着我,指尖发抖。
“你为了钱,连叔都不要了?”
我抬起头。
“你要真把自己当叔,我爸妈就不会在你家水龙头底下。”
他嘴唇抖了一下,手指缩回去。
我把最后一张回执放到桌面。
“我们已经报案。涉及财产的部分,证据会继续补。你要解释,留着对能记笔录的人解释。”
叔叔刚才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他把追思会的邀请函发到了所有能发的群里。
最后一行写着。
陈立成之子陈知行,将到场向家人致歉。
我盯着那行字。
把邀请函转给了唐谨。
然后回复叔叔。
我会到。
【第八章】
彭顺听说我要去,先去看了自己的车险。
“你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亲属斗殴救援。”
“没有这种险。”
“你叔应该开发一个。他家客户稳定。”
唐谨没拦我参加。
她把所有公开展示材料过了一遍,遮住无关人员的身份信息,删掉涉及隐私、又不能证明争议事实的部分。
“你可以澄清。但别把场面变成骂战,也不要抢设备、推人。对方违法,不等于你可以乱来。”
我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这次点头比上次快,通常说明没听全。”
我把刚拿起的扳手放回工具箱。
“职业习惯。”
彭顺也从背后放下一根加长套筒。
唐谨闭了闭眼。
“你们修车的,能不能有一天空手出门?”
追思会前一天,叔叔约我单独见面。
地点在楼下小公园。
我没有答应单独,带着彭顺,还把约见地点和时间发给律师。
陈立业看见彭顺,鼻子里哼了一声。
“走哪都带着狗腿子。”
彭顺摸了摸下巴。
“叔,我还没收钱呢。你想让我转正,得先把工资结了。”
陈立业没理他,把蓝布笔记本摆在长椅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笔记本夹着一张照片。
我两岁时骑在父亲肩上,母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鞋底。
叔叔按住本子。
“明天配合一下,这些全给你。”
“怎么配合?”
“承认钱是你同意我花的,借款也是真的。楼卖掉,剩下给你一半。”
“一半?”
“你一个修车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手。
指甲缝里塞着一点黑。
几天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拍着我的手背,让我吃肉。
“叔,你还记得这本子里写了什么吗?”
“女人记些鸡毛蒜皮,我哪看得完。”
“那你凭什么拿它跟我谈条件?”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凭你舍不得。”
皮肤碰上,我听见他正在反复念那句排好的话。
钱已经花光了。谁都拿不回来。
我没立刻抽手。
我看着他,问:“我爸给你出钱开店那次,你说以后拿命还。命留着,钱先还一点,行吗?”
他的念头断了一瞬。
一个名字挤了出来。
刘秀表弟那张卡,千万别让她说。
我胸口往下一坠。
他很快又开始重复,钱已经花光了。
我松开手,把听到的名字记在脑子里。
线索还是线索。
没有转账,没有对应的人,这几个字拿出去,只会让他抓住话柄。
我说:“明天我去。东西你带齐。”
叔叔拎起笔记本,走了。
彭顺在我旁边骂了半条街。
我给唐谨打电话,提出核查刘秀亲属是否接收过相关款项。
她问线索来源。
我没有编造目击证人,只说,叔叔家里的资金往来让我怀疑这条线。
她让我别把推测说成事实,会结合现有流水向办案人员补充。
当晚,陈小满主动去了派出所。
她不是带着神奇证据去的。
她带的是自己的手机,以及过去替家里报销、整理票据的完整记录。
警方此前已经掌握部分资金流向,其中就有刘秀表弟控制的账户。
她的材料,把几笔转账的用途解释对上了。
还有叔叔让她修改支出表的语音。
其中一段,陈立业说得清清楚楚。
“安葬费凑到八十六。剩下的写照护、误工。反正那小子不看账。”
我在派出所门外等她。
她出来时,手一直在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我是不是把家弄没了?”
我接住手机,递回去。
“不是你挖的坑。”
她用袖子捂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说让她高兴点。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多压一个任务。
我陪她走到路口,拦了辆车。
她上车前拉住我的手。
那一瞬,我听见她反复想着一句话。
明天别让他再抢知行的东西。
我抽回手,替她关上车门。
手机亮了。
叔叔发来一段视频。
台上挂着父母的照片,下面已经摆好椅子。
他站在中间,对着镜头试麦。
“各位亲友,家丑本不该外扬……”
我把视频关掉。
彭顺问:“紧张吗?”
我把材料袋拉好。
“有一点。”
“怕他?”
“怕明天他演到一半,我忍不住给他投币。”
【第九章】
我到的时候,叔叔正在门口迎客。
黑西装,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朵花。
看见我,他先抬手招呼,又停在半空。
没碰我。
“来了。”
“来了。”
“今天人多,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了一眼他脚下。
“三级台阶,不至于。”
他咬紧牙,转身进去了。
会场里坐着父亲的老客户、以前一起干活的师傅,还有几桌亲戚。
其中不少人只看过那段剪辑视频。
有人朝我招手,也有人把椅子挪开。
我没去解释,坐在第一排。
唐谨坐在旁边。
彭顺抱着材料箱,坐姿端正得能拍证件照。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唐律师说了,不许动手。我怕我站起来就忘。”
叔叔上台,先讲父亲生前多照顾家里。
讲到一半,他摘下眼镜擦眼睛。
下面有人跟着叹气。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那几句话,我爸活着的时候没听他讲过。
“我这个当弟弟的,能力有限。哥哥嫂子走了,我只能把知行接过来。”
他停顿一下,望向我。
“可孩子听了外人的话,对我有误会。今天当着他父母的面,把话说开。”
工作人员递来一支麦克风。
叔叔示意我上台。
我走上去,先把父母照片前挡着的广告立牌挪开。
赞助单位几个字,正好遮住我妈半张脸。
下面一个拍视频的人放下了手机。
叔叔嘴角绷住。
“别乱动。”
“她来参加自己的追思会,总得露个全脸。”
台下传来几声压不住的咳嗽。
我拿起麦克风。
“今天我来,说三件事。”
叔叔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隔着衣服。
“先给长辈道歉。”
“第一件,网上那段视频不完整。”
我看向叔叔请来的主持人。
“既然今天说开,可以放完整的吗?”
他转头看陈立业。
我继续问:“还是只允许播放我叔批准的部分?”
底下几个父亲的老同事坐直了。
有人喊:“放!完整的拿出来!”
叔叔咬了咬牙。
“放就放。你端汤盆威胁人,还能有假?”
彭顺把设备接上。
录音和视频按时间顺序播放。
从催签委托书,到锁门,再到民警到场。
园方工作人员说出退租日期时,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陈立业抢过另一支麦。
“迁骨灰是家里的安排!我又没扔!”
我把后院现场照片放到屏幕上。
不是特写骨灰盒。
是桂树、水龙头、旧瓷砖,以及当天的交接记录。
“第二件,你收了八十六万安葬费。”
叔叔立刻喊:“还有其他费用!”
“请看你自己列的账。”
屏幕换成支出明细。
安葬及后续维护,单独一项,八十六万元。
下面附着正规机构核实的实际收费与退费凭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站了起来。
“立业,去年你说墓地买好了,我们几个还凑了两万。钱呢?”
叔叔额角往下滚汗。
“我记不清了,账不是我做的。”
我看向陈小满。
她坐在过道边,手抓着包带,手指压得发白。
刘秀伸手去拉她。
“你别起来。”
陈小满把母亲的手拿开。
她走到台前,接过备用麦克风。
“表是我整理的,数字是我爸让我填的。原始记录已经提交。我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叔叔盯着她,连眨了几次眼。
“你也跟他一起害我?”
陈小满没有退。
“你让我把大伯给我的学费,写成你替知行付的学费。那时候我就该问清楚。”
刘秀猛地站起来。
“死丫头,家里供你这么多年!”
陈小满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那张还款凭证拿出来。
“我还了。你们没还。”
台下没人再接话。
叔叔伸手去拔连接线,彭顺站起来。
唐谨先开口:“陈先生,不要破坏设备。这里有工作人员。”
两个会场工作人员走到设备旁。
叔叔的手停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我把最后一组材料调出来。
“第三件,罗有财声称我爸欠他二百四十万。”
罗有财坐在后排,已经开始挪椅子。
主持人看见,顺口叫了一声:“罗老师,你去哪儿?”
所有人都转了头。
他一条腿跨在过道上,裤脚挂住椅子螺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彭顺低声说:“白大褂没穿,尾巴还在。”
我没有公布他的私人信息,只展示了可以对应的交易材料,以及叔叔自己报销一百二十万还款的那页账。
父亲的老供应商也到了。
他拿起麦克风,说:“设备是我供的,货款从老罗手里转过来。有合同,有发票。当年这笔钱是什么性质,我们都有记录。”
陈立业盯着屏幕,嘴唇一开一合。
先前挺直的腰一点点弯了。
“不是……是他弄错了。”
他指向罗有财。
“他让我这么做的!我不懂这些!”
罗有财卡在椅子边,猛地抬起头。
“签过字的空白纸是你给我的!”
这句话落下,会场静了半拍。
主持人把手里的流程卡对折,又展开。
他显然没主持过这种追思会。
追着追着,思路追到了刑事方向。
叔叔反应过来,扑过去捂罗有财的嘴。
工作人员把两人隔开。
陈世杰站起来,想去帮父亲,走了两步,又退回母亲身边。
叔叔看见他,抬手就指。
“钱不是我花的!车是他买的!”
陈世杰的嘴张开了。
“爸,你说给我结婚用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转账备注还写着婚车款!”
彭顺把双手压在膝盖上,脸憋得通红。
我看着陈立业。
“你们可以接着核对。别急,每个人说过的话,都有人记录。”
叔叔突然转过来,指着我的脸。
“他会听心声!”
全场的人都看向我。
“他碰一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妈也会!他们母子……”
“陈立业。”
我打断他。
他喘着气,领口湿了一圈。
我把手机、银行回单、园方凭证一件件摆在台上。
“今天不是我在你脑子里找出了八十六万。”
我敲了敲纸。
“是你自己写的。”
下面有人说:“银行流水还能听出来?”
另一人接话:“有本事你也听一个,听听钱转哪儿了。”
叔叔嘴唇抖得更厉害。
门口传来脚步声。
办案民警走进会场,出示证件,叫了陈立业和罗有财的名字。
他们不是来评理的。
此前的报案、资金流水、医院核实材料以及新提交的证据,已经进入调查程序。
今天到场,是依法采取措施,不是为了给我撑一次场子。
叔叔还想开口,民警让他停止争吵,配合工作。
他膝盖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刚才嫌三级台阶不够体面的那个人,现在扶着地,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知行。”
他抬头看我。
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淌。
“叔错了。钱我还。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蹲下,跟他平视。
“退租是去年十一月。收维护费是今年清明。假病历是上周。假借款是这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话说完。
“你这个一时,过得挺长。”
他伸手要抓我的裤脚。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本笔记呢?”
“给你,都给你。你替叔说句话……”
我从他递来的包里拿出蓝布本,检查了封面和夹着的照片。
然后合上。
“配合调查。”
他仰头看着我,哭声断在喉咙里。
我没再说第二句。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场追思会结束时就办完。
我跑了银行,补了材料,跟律师一笔一笔核对支出。
彭顺替我值了几次班。
每次都在本子上记工时。
我问他能不能先别记。
他说:“不行,你家这次最大的教训,就是亲兄弟也得留原始凭证。”
我给他转钱。
他收得比修车时拧螺母还快。
罗有财提出的所谓债权,后来没能得到支持。
那张真签名被怎么利用,相关文件如何形成,资金到底往哪里走,都在调查和审理中有了对应证据。
叔叔最初还说是替我保管。
等用于购车、转入亲属账户、支付他自己经营亏损的流水摆出来,他又改口说是我口头同意。
唐谨在法庭上问他:“什么时候,在哪里,有谁在场,同意的具体金额是多少?”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很久。
没能回答。
我坐在旁听席前排,听见自己衣袖擦过椅背的声音。
那天,我没有碰任何人的手。
我不需要再去听他下一句谎话之前,先在脑子里怎么编。
法院宣读判决时,叔叔一直盯着地面。
对已经查明的侵占、诈骗相关行为,法律给了结论;应追缴、退赔的财产,也逐项列明。
不是所有钱都能立刻回来。
已经被他挥霍掉的部分,还需要继续追偿。
唐谨提前跟我说得很明白。
“判了,不等于现金立刻落到口袋。后面还有工作。”
我点头。
“我等得起。”
那栋楼保住了。
已查实流向的款项,陆续依法处理。
陈世杰那辆车没能继续留在他手里。
他来找我,站在修理厂门口,问能不能私下商量。
我正给一辆车换空气滤芯。
“商量什么?”
“车还我,我给你打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工位。
“你会什么?”
“我可以学。”
“从匿名举报别人偷配件,学到亲自接触配件?”
他抹了把脸。
“你有必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把旧滤芯扔进垃圾桶。
“钱按法律程序处理。工作,你去别处找。”
他站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头,自己走了。
刘秀也来过一次。
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前台,里面是我落在杂物间的几件旧衣服。
“你叔这些天瘦了。”
我检查衣服口袋,找到一把旧钥匙。
“医生会看。”
“他毕竟是你爸唯一的弟弟。”
我把钥匙收好。
“所以我爸活着时,给过他钱,帮过他忙。我爸走后,他把我爸埋在水龙头旁边。”
刘秀张了张嘴。
我提起袋子。
“东西送到了。还有其他遗物,交给律师联系。”
她没有坐下。
我也没有给她搬椅子。
父母重新安放那天,陈小满来了。
她带着那笔学费的转账记录,和一束花。
站到照片前,她先鞠了一躬。
“大伯,钱我会重新还给知行。以前交错人了。”
我在旁边说:“分期,不收利息。”
她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就不能让我完整说完?”
“怕你紧张,报错金额。”
她拿纸擦了擦脸,终于骂了我一句。
“你们修车的嘴都这么欠?”
彭顺在后面抬手。
“也分工种。他负责嘴,我负责手。”
唐谨看了他一眼。
彭顺把拿花的手举高。
“今天合法作业。”
我把母亲的蓝布本放在膝上,翻到最后几页。
里面不全是我的事。
有父亲修车划破手,她记下的换药日期。
有给陈小满垫学费的金额。
还有一页,写着陈立业新店开张,别让立成空手去。
字旁边贴着一小块红纸。
那是父亲当年包红包时剩下的。
我用指腹按平翘起来的边。
彭顺蹲到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本子合上。
“爸,妈,地方这回没错。”
风从廊道穿过去,花束外面的包装纸响了两声。
我把新的缴费凭证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钱我自己管。人我自己认。往后不让别人替我签字了。”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照片里穿着那件洗旧的工作服,母亲的头发别在耳后。
这次,没有广告牌挡着。
也没有谁站在旁边,催我把下一年的费用转给他。
当天傍晚,我们在修理厂门口摆了张折叠桌。
老板带来一锅炖肉,唐谨拎了两袋水果,陈小满坐在旁边给大家拆筷子。
彭顺给我盛饭,手背碰了我一下。
他的心声钻过来。
给他多盛点,最近瘦得工作服都挂不住。锅底那块肉归我,谁抢我跟谁急。
我伸出筷子,夹走锅底那块肉。
彭顺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陈知行,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肉放进他碗里。
“算你这段时间的加班餐。”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就一块?”
“你要嫌少,账单拿来,照实结。”
他立刻把碗往怀里端。
“肉归肉,账归账。成年人,不做单选题。”
桌边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我端起饭碗,吃了一口。
肉炖得烂,米饭刚好。
彭顺忽然伸手来夹我碗里的排骨。
我拿筷子挡住。
“干什么?”
“我看你刚才笑得挺大方,以为能趁机混一块。”
我把碗往回挪。
“想都别想。”
他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我看着他,没接话。
彭顺低头看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我的碗。
“也是,都伸到你脸上了。”
他收回手,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我把那块排骨夹过去。
“下次别偷。”
“那怎么着?”
“开口要。”
他咬着排骨,含含糊糊问:“要就给?”
我端起碗。
“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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