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两周年纪念日当天。
我化了两小时的妆,换了新裙子,提前10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
桌上摆着提前订好的小蛋糕,蜡烛我没让点,想等男友程砚清来了再点。
半小时后,程砚清的消息来了:“在忙,等一下。”
就在这时,朋友圈刷出一条更新。
师妹苏婉婉发了一张图片:程砚清扛着一个大纸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配文“感谢师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两年里,我等过程砚清无数次。
“等一下,我这个实验跑完”“等一下,组会开完”“等一下,我帮师妹弄完”,从来没有等来过“我已经到了”。
忽然觉得,我一直在等他有空,等他忙完,这份永远处于忙碌状态的爱也该到站下车了。
1
我给苏婉婉的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随后向服务员招手,将桌上已经点好的餐品打包。
等我搭上了地铁,程砚清打了电话过来,理直气壮地三连问。
“你去哪了?”
“你怎么人不在?”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就因为我迟到了一会儿?”
我没有回答,平静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不就是吃个饭吗,改天我补你两顿,你别小题大做。”
“苏婉婉这边东西多,她一个女生搬不动,所以我才……”
我不等他说完就摁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靠在车厢上,我突然回想起一年半前我搬宿舍时,宿舍4个女生,三个舍友的男朋友都过来帮忙了。
只有我一个人,只能把行李分成小份,跑了七八趟。
舍友们问我男朋友呢?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程砚清一小时前的回复:“等一下,我这个研究卡在关键地方,晚点去。”
“他有事耽误了,晚点来。”
结果那一天我依旧没有等到他。
我一个人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搬完。
等我已经筋疲力尽瘫坐在新宿舍椅子上时,才接到程砚清的电话“我到楼下了,你的行李呢?”
“前方到站,松江南站。”
地铁报站将我拉回现实,这场一直在等候的感情也该到站了。
我提起打包的餐盒出了地铁,回了宿舍才打开手机。
里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程砚清的,也有苏婉婉的,我没有回拨。
点开微信。
苏婉婉发来消息:
“师姐,今天不好意思呀。我不知道是你们的纪念日。”
“师姐明天我请你和师哥一起吃饭,你可一定要来呀。”
“师姐,你的眼光真好,这家餐厅味道真好吃,特别是那个虾蘸汤汁味道特别鲜……”
随即跳出来的是一张图片,师妹苏婉婉的面前放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是剥好的一个个虾肉。
图片的上方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的是恋爱一周年时我送给程砚清的情侣戒指。
照片定格在剥虾壳的那一瞬间。
即使没有看到脸我也认出来了这双手的主人。
我自嘲一笑。
每次程砚清和我一起出去吃饭时,经常是我点好饭菜等他姗姗来迟。
而他要么是低头刷视频,要么是看各种学术报道。
我向他分享着近期看到的视频、听到的好听的歌曲、路上遇到的小猫等等各种琐碎而鲜活的瞬间,而他连回应都吝啬给我,更别提为我剥虾了。
我这个有着极强分享欲的人也逐渐被他的敷衍浇灭了开口的欲望。
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悠闲体贴的一面。
我没有再犹豫。
发出了两条消息:
第1条是回复师妹程砚清的“谢谢,不用了,你们吃得开心”;
第2条是回复海外导师的交流学习的邀请信“非常感谢您发来课题组访学研究的邀请信,能够有机会在您的指导下开展课题研究,我倍感荣幸”。
2
晚上10点,程砚清给我发消息说我们共同研究的课题明天需要开个小组会。
第二天,我提前几分钟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只有程砚清一个人在。
他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如果不是我说要开课题小组会,你是不是都不会出现?”
“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就因为我没有陪你吃饭?”
“还是因为我去替师妹苏婉婉搬宿舍?你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谢知微,我跟你说过,我最讨厌小心眼、喜欢胡思乱想的女生……”
“我确实小心眼啊。”我打断道。
“我不愿意与别人分享,也讨厌无尽的等待。”
“所以,程组长,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聊正事了吗?不要因为私事耽误研究。”
程砚清一愣,松开了手。
“你果然还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我承认昨天纪念日我没有及时赶到是我不对,但是你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昨天师妹苏婉婉好心好意喊你一起吃饭,还遭到你阴阳怪气的拒绝,你冲我闹闹性子就算了,冲她干什么?”
我仿佛全身都卸了力。
眼眶酸涨,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刚要开口, 苏婉婉提着两份早餐推门而入。
“师哥,我给你带了早餐,我们一起吃……”
看到我,她话头一转。
“师姐你也在呀……”
说着她把另一份早餐拿给我。
“这份早餐你吃吧……”
程砚清伸手拦住。
“婉婉……你自己先吃,否则等会你又要低血糖了……”
“知微她比你独立,会照顾自己……不需要我们担心。”
“你就是这样善良总是替别人考虑……某些人要是像你这这么有同理心就好了……”
“师哥你说什么呢……”
苏婉婉嗔怪道,然后拿出一瓶牛奶。
“师姐,你喝瓶牛奶吧。”
我犹豫着伸手准备去接。
苏婉婉手提前一松,那瓶奶摔碎在地,玻璃四溅,苏婉婉吓得尖叫一声。
程砚清一把把我推开,拉起苏婉婉的手仔细查看,脸色焦急紧张。
“怎么这么不小心,手都割流血了……”
苏婉婉嘶了一声:“痛……”
程砚清俯下身,捧着苏婉婉的手,轻轻地哈气:“吹一下就不疼了……”
我站在旁边,牛奶溅湿了裙摆,像个看浪漫偶像剧的观众。
玻璃碎片在地上反着光,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
“看来今天是开不了小组会了,我先走了。”
说完我利落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程砚清的话“谢知微,你先回宿舍等我,下次我们有机会再好好聊一聊。”
他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在原地等他了。
3
回宿舍的路上,我的胃突然开始了一阵阵绞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狠,仿佛有一只手在胃里拧。
疼得我几乎要站立不稳,蹲在路边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白。
路上一位同学发现了我的异样,她快步上前扶住我。
“同学,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点点头,低声请求。
“麻烦送我去医务室,谢谢……”
同学把我送到了医务室,我后背已经汗湿了。
校医很快为我做了初步诊断——急性肠胃炎。
我在医务室隔间里挂上了点滴。
这时外面的接待室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程砚清和苏婉婉的。
“医生,她的手划破了,可能扎了玻璃……”
“师哥,我怕疼…………”
“乖,很快就好的,这个玻璃渣不取干净你的手会更严重的……”
“嘶…………”
男生低笑着说。
“胆小鬼,你师姐知微她可比你勇敢多了,她那时拖着行李箱挤火车,脚上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她都是自己在宿舍包扎上药,一点也不让人操心,哪像你这么娇气,这点伤口还要人陪……”
“哼,我就是胆小,当然不像师姐那么坚强了……”
“我当然知道你胆小,这不是过来陪你了……”
在程砚清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独立的、让人省心的、永远在原地等他忙完的懂事女朋友。
是那个脚上划出了大口子也能忍着疼、抽着气自己在宿舍用碘伏消毒抹药的坚强的女生。
只因为他说“我这组数据中跑到关键步骤,你先自己处理下,等我跑完就去找你”。
原来他不是不会疼惜人,只是这份疼惜没有留给我。
接着又听到男生细心地询问校医:“医生,她这个伤口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比如忌口、日常护理之类的……”
“她这手日常要注意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才好的快,不然要留疤的……”
…………
隔音效果太差,男生的安慰声、女生的撒娇声全都钻入我的耳中。
我把脸偏向墙壁,眼睛酸得厉害,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校医进来隔间看了眼点滴瓶。
“还有会。你现在脸色好看多了,刚刚脸煞白煞白的。你这几天也要注意饮食……”
“嗯,谢谢医生。”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程砚清说。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知微的声音……”
苏婉婉娇声娇气地说。
“怎么可能,师姐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来医务室,你肯定是听错啦。”
“也是,她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没再出声,戴上耳机,抬眼看了一下点滴还有大半瓶。
设置好了20分钟后的闹钟,闭眼休息。
等我打完点滴出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
医生又嘱咐我:“这段期间尽量清淡饮食,吃流质食品。”
我提着药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这时程砚清打来电话。
“下来,我给你带了饭,在你宿舍楼下。”
“不必了。”
因为我刚刚刷到了师妹苏婉婉的朋友圈状态。
“呜呜,手受伤了,还好有人投喂,暖心。”
图片的打包袋是程砚清常去的那家粥店logo。
时间是十分钟前。
而师妹所在的宿舍楼距离我的宿舍楼刚好是10分钟的距离。
我没有下去,手机调了静音。
这时候舍友回来了,递给我那袋印有同样logo的粥。
“喏,这是你男朋友程砚清送给你的粥。”
“你吃吧,我点了外卖。”
那份捎带的关心,我不需要。
4
晚上九点,我刚洗完澡,靠在椅背上晾头发。
学院研究生群的群消息跳了一下,是教务老师发的。
“2026年度校级研究生科研成果优秀奖评审结果公示(论文类)。”
我点了进去。
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我划到自己名字首字母位置附近——没有我的名字。
我以为看错了类别,往上翻了几行。
看到了程砚清的名字,再往下一行,苏婉婉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的是“共同第一作者”。
而我的名字在苏婉婉后面,同样标注“共同第一作者”,但排位在后。
我退出去,重新点进附件,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论文题目是我熟悉的——两月前那篇横向课题的产出,算法部分是我写的,初稿是我写的代码,提交记录在我名下。
小组会商定好的署名顺序是:程砚清一作,谢知微二作,苏婉婉三作。
当时程砚清的原话是“谢知微算法核心,二作实至名归。苏婉婉数据采集辛苦,三作可以了”。
可现在公示表上写的是:程砚清,第一作者;谢知微、苏婉婉,共同第一作者。
我打开电脑登录期刊的投稿系统,论文的最终版PDF还挂在那里。
我点开作者列表那一页——程砚清,谢知微,苏婉婉。没有标注“共同第一作者”,没有同等贡献声明,苏婉婉排在第三位。
我又点开评奖通知的附件,翻找到作者贡献简述。
“程砚清:课题统筹、论文修改;谢知微:算法设计、初稿撰写;苏婉婉:数据采集、分析支持(与谢知微共同第一作者)”。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变凉。
我拨打了程砚清电话。
“刚刚公示的报奖材料里,我和苏婉婉怎么会变成共同一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程砚清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他解释道。
“报奖材料要突出团队协作,苏婉婉数据采集也确实做了很多,给她一个共同一作对组里整体形象也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荣誉已经很多了。你之前拿过国奖拿过奖学金一等,这篇论你二作的位置也没变,加个共同一作对你影响不大。苏婉婉那边什么都没有,她评奖学金就差一篇一作……”
我没有接话。
电话那端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你懂事一点”的意思。
“我就把苏婉婉当妹妹看,评奖学金不容易,你当师姐的让一下怎么了?你又不差这……”
我直接挂断,然后拨打了公示下方的举报电话。
5
群里的公示文件很快撤回了。
师妹苏婉婉发来消息。
“师姐,对不起,我不知道程砚清会把我放到共同一作……”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到实验室查看数据。
还没进门就听见苏婉婉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不知道师哥会那么填……报奖材料我没看过,署名顺序我也没问过,师哥说帮我弄我就让他弄了,我真不知道他把师姐谢知微的名字排在我后面……”
“师姐还把这个事举报到学院,我成了什么人了?好像我故意抢她一作似的……”
“师姐要是觉得有问题,她可以跟我说啊,我们私下商量不行吗?为什么直接捅到学院去?现在全学院都知道我们组出事了,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组员安慰说。
“是啊……没想到知微师姐平常看着温柔可亲的,实际上这么计较……”
“要我说啊,婉婉你纯粹是躺枪了,最近知微师姐和砚清师哥估计是在闹矛盾,所以师姐才故意这么闹,好让师哥下不来台……”
“难怪最近都很少看到师姐来这里……偶尔路上看到她脸也阴沉得吓死人……”
我推门进去,里面说话声戛然而止,大家齐刷刷看着我没说话。
有人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半句话:“……也不差那个奖,闹成这样…………”
我脚步没停,走回座位打算把明天的中期汇报实验数据再跑一遍。
算法部分的每个参数我都烂熟于心,数据跑了三遍,结果一致。
苏婉婉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周围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她眼眶红着说。
“师姐,这杯奶茶是我特意买给你赔罪的,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我不置可否,众人一边假装忙碌,实际上注意力都在我这边。
我接过奶茶,宽容一笑。
“师妹客气了,这本就是一个乌龙。申报材料的作者顺序突然被篡改却无人告知我,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给我。下次你如果需要一作可以提前向我说明,这样可以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其他组员一听顿时杂七杂八的议论起来。
“我就说师姐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
“换做是我本来的二作突然被替换了我肯定也不能接受……”
“说到底还是没有沟通好……”
苏婉婉咬了咬嘴唇,扯出笑。
“都是我不好……还让师姐被大家误会……”
我打断道。
“无事,顺序改了你也不知情,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们还是专心把接下来的中期汇报搞好吧。”
听到这,苏婉婉凑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笑盈盈地说。
“对了师姐,正要跟你说呢,你那个算法跑出来的结果我帮你校验过了,好像有点问题诶,你要不要看看?”
我扫了一眼被挽住的那一侧手臂,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嗯,等过完了组会再看。”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脸上的笑实际是猎人即将狩猎成功的微笑。
6
中期汇报会定在早上九点。
八点五十,人都来差不多了,这时程砚清推门进来,苏婉婉几乎是同时站起来说。
“师哥,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程砚清停下脚步,原本嘈杂的实验室也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她的后文。
苏婉婉拿出一个打印好的文档,一页是某篇已发表的论文的截图,一页是我的算法描述,红笔圈出来的部分并排对照,圈出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苏婉婉怯生生地开口。
“我昨天帮师姐做数据校验的时候,意外发现她的算法和这篇论文写的……高度相似。我不敢乱说,所以做了个对比……”
“昨天我本想跟师姐私下说一下……师姐没有搭理我……让我晚点再说”
“我……眼看就要中期汇报了……我想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万一……万一被其他人发现……我们组的成果可就……”
程砚清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转过来看着我。
“谢知微,你解释一下。”
我走到苏婉婉桌前,仔细翻了一下那两份文档。
纸页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我背上。
“这篇论文我压根没见过,我的算法思路之前在小组会上也讲过几次,你们也都在场。”
我转向苏婉婉说道。
“还有,你校验的时候动了哪些文件,调出来比对一下。”
苏婉婉睁大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
“师姐,你不要凶我…………我就是怕出事才说出来的,我没有动你东西…………”
程砚清这时站了出来,当着全组的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知微,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眼前曾经最亲近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斥责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求调服务日志…………”
程砚清则表情笃定地打断我说。
“婉婉一个师妹,冒着得罪你的风险说出来,你还要反咬一口?”
“你最近情绪不对,冷着脸谁也不理,我理解你心态出了问题想走捷径,现在既然发现了,就要及时回头才行……”
其他组员看过那两份文档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婉婉师妹柔柔弱弱的,能鼓起勇气说这些也是难为她了……”
“婉婉之前还好心提醒师姐呢,谁成想师姐压根不领情……”
“难怪师姐之前那么多科研成果……说不好都是……”
我咬着牙,望向程砚清。
“这算法是我一个一个敲出来的,我没有抄袭。”
程砚清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偏过了头。
“今天的汇报就暂时由苏婉婉来,至于你,等我和导师汇报完再处置。”
我攥着的手瞬间松开了,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我对着在场的人凄然一笑。
“好,我等着你的处置!”
说完我转身离去。
“谢知微!”身后传来程砚清不安的呼唤,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和程砚清两年的感情至少会有一场体面的告别。
7
离开前的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调出服务器日志,苏婉婉在“帮忙校验”期间修改过文件;
第二件,打印原始代码版本的提交时间戳,其中有个版本是苏婉婉校验之后提交的结果;
第三件,打印那篇“被抄袭论文”的作者邮件回复——对方明确表示从未收到过任何署名谢知微的投稿。
我把全部证据打包发给导师和学院学术委员会,抄送程砚清。
而我没有时间继续等待真相大白了,海外交流学习的申请已经审批下来,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班次的飞机票。
我和导师请求希望她能暂时替我保密海外交流学习这件事,她虽然很诧异但联想到近期闹得作者排序、学术抄袭事件,她点点头答应下来。
当晚程砚清不断打电话给我,我一个也没接。
接着他又发信息给我,一条接着一条。
“这次是我误会你了……”
“等你冷静些,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去上次你说的喜欢的那家餐厅……”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
“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你了…………”
……
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和事破坏离开前最后一晚的心情。
8
自从谢知微那天从实验室离开后,程砚清再也没见过谢知微。
每次回想起那天谢知微眼眶红着的神情,他的心都会隐隐作痛,同时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不安。
转而他又安慰自己。
他笃定谢知微离不开他。
他们同学七年,恋爱两年,就像彼此的亲人。
高中时候,谢知微和他是班上的学霸搭子,两个人经常找奥数题互相测试,暗暗较着劲。
每天一起背书、做题,有时也会因为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差异而吵得不可开交,但最后都会和好。
谢知微很守时。
而程砚清则有点粗线条,有时上早课迟到,老师一看见是他,总会摇摇头无奈地放他进去,毕竟他成绩稳居学校前十,而谢知微成绩和他不相上下。
为此,老师经常把他和谢知微放在一起比较,说你学学谢知微,生病也准时到校。
老师不知道,谢知微生病那天人来是来了,但是上课时候撑不住在课桌上打盹,是他把书摞得高高的,挡住了老师视线。
也是他一下课就抓起谢知微的水杯冲去饮水机,等第一杯热开水。
他们如愿以偿进了同一所大学,又同时保研在本校继续深造。
至于开始恋爱成为情侣这件事,实际上没有经历告白这一环节。
某一天散步谢知微被人撞到差点摔跤,他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谢知微,然后就再也没松开。
那一天就成为了他们的恋爱纪念日。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足够稳定,已经不需要费心维护了。
所以他放纵、敷衍。
尽管如此,他想携手共度余生的人一直也只有谢知微。
毕竟谢知微的存在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大半部分时光,他早已习惯一回头谢知微就站在他的身后注视他、等待他。
这次,是他们冷战最久的一次。
他有点想她了。
于是他又一次拨打谢知微的电话,然而电话那端没有响起熟悉的嘟嘟声,只有一个冰冷的女声回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故技重施。
他笑了,有一次他迟到,让她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她也是这样生气关机。
最后,他捧着一束花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五分钟就哄了回来。
她舍不得他冻着。
想到这里,他点开了外卖软件,下单了一束白色普罗旺斯玫瑰,他记得她最喜欢这束花,花语是等待爱情。
他拿到花后就迫不及待的去了她的宿舍楼下。
拨通了她舍友的电话。
“谢知微?她已经出国了呀…………你不知道?”
“你说什么?!”
9
手里的那捧花摔落在地。
他失了神,觉得谢知微肯定是跟舍友串通好了,一起骗他。
他想进女寝找她,却被门口宿管阿姨拦住。
“诶诶诶,这里是女寝,你可走错了……”
“阿姨,我女朋友在里面,我找她有点事,我就进去一会,马上就出来…………”
宿管阿姨依旧拦着,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宿舍管理条例。。
“你有事可以打电话喊她出来。看见没,条例上写着,男女寝室之间不得互相串门。”
在宿管阿姨的注视下,他再次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依旧是关机提示音。
他眼眶红着,手也开始颤抖,喉咙嘶哑着说。
“阿姨,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我就想进去确认一下。她手机关机了,我打不通,她生我气了。”
“阿姨,求求你,我就进去看一眼,有任何后果我都能承担。”
宿管阿姨上下扫了一眼眼前失魂落魄的男生说。
“行了行了。你把她名字报给我,我去替你看一下。”
“谢谢阿姨,她叫谢知微。”
“谢知微?你确定你是她男朋友?”
“我当然是。”
说着程砚清打开了相册,翻了许久才翻到他们半年前拍的合照,照片上女生的眼睛含笑,满眼中都透露着幸福的气息。
宿管阿姨看了照片后才回答道。
“她昨天就办理了退舍手续,好像是出国去了吧…………”
这时候谢知微的舍友出来了,抱着一个大纸箱。
程砚清眼尖地看到纸箱里有一个签了他和谢知微姓名的盒子,盒子上标着“情侣必做的100件小事”。
他冲过去,把那个盒子抢了过来。
舍友被他吓了一跳。
看清是他之后皱着眉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我都跟你说了,谢知微她已经走了。”
“这盒子怎么在你这?”
“这些东西谢知微没带走,让我帮她处理了。正好你来了,你出去的时候丢到垃圾桶去吧。”
程砚清身形踉跄一下,自心脏开始一阵剧痛,渐渐四散到四肢百骸,他手脚指尖都在发麻。
他伸手扶住墙,指节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才勉强站稳。
他还记得谢知微当时拿出这盒“情侣必做的100件小事”时,她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小星星,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我买的这100件小事,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而他呢?
他当时头也没抬,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的滑过去,随口回了一句:“没事,没做完的话,等我们结婚也可以继续完成的。”
听完,谢知微撅着嘴,佯装生气地说:“哼,谁说要嫁给你了,你又让等,那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完成……我不管,没完成才不答应跟你结婚呢。”
她说完还故意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当时只觉得她可爱,却连伸手揉一揉她头发的功夫都没给。
如今那点笑意在记忆里反复回放,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口上。
10
回忆中止,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到眼前的箱子上,箱子里面放着他这些年送她的各种礼物,有的包装纸还完好,有的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她一件也没有带走,她什么都不要了,连他也不要了。
他颤声问道,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她……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没有。提你干嘛?上周是你们纪念日吧?她一早就起来化妆挑衣服,高高兴兴的出门,晚上却把饭菜都打包了回来。”
“还有前几天,她急性肠胃炎犯了,打了几天点滴,每天都是自己来回,你陪过吗?”
“现在呢,她出国了,你倒是出现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呢。”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不快,却一下一下割得清楚。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原来那天在医务室,那个急性肠胃炎病人真的是她。
而那时,他正陪着苏婉婉包扎手,轻声细语地哄着“吹一下就不疼了”。
他想起帘子后面那个隐约像她的声音,想起自己那句“也是,她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那句话此刻像一记耳光,反手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深吸口气,喉咙紧得发疼,费力说道。
“她是去了哪个国家?”
“对不起,这是她的隐私,不能告诉不相干的人。”舍友冷冷道,然后把箱子一放就走了。
他抱起箱子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寝室的路,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
脚步机械地抬起、落下,路过的树、路灯、行人,全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寝室里。
桌子上的键盘是谢知微在他生日时送他的,键帽边缘还贴着她当时特意挑的小猫贴纸;
第二排架子上,是和谢知微同款的情侣杯,是她喜欢的蜡笔小新周边;
挂钩上挂着的是谢知微亲手给他织的围巾,她熬了很多晚,而他只戴过几次……
他拿起手机,拨打了谢知微的几个朋友电话,挨个询问去向,他们几个朋友都很默契地没有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冷。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少次?”
“她等着你陪她过纪念日、等你帮她搬宿舍、等你相信她没有抄袭……你哪次及时出现了?”
“你不是喜欢让人等吗?那你现在等个够吧!”
他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自以为深情的面具被一次次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终于意识到,谢知微再也不会在原地等他了。
11
他疯了一般的跑出门冲去导师办公室,他要去求导师告诉他谢知微在哪里。
他到了导师办公室门外,手抬起来正准备敲门,却听见苏婉婉的声音。
“韩导,也不能怪我误会,你看这个聊天记录。是师姐她自己说‘我觉得这部分可以借鉴一下那篇文献的思路’,所以我才先入为主以为师姐抄袭……不过现在真相大白就好了。”
“师姐也真是计较,一点小事也上纲上线的,上一次,还举报说我们篡改小组论文作者顺序,我是一点也不知情这个事,师姐还把我训一顿,真是冤死我了……”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和他印象里那个怯生生喊“师哥”的师妹一模一样。
可此刻听在耳里,却像一条滑腻的蛇,贴着脊背往上爬。
程砚清直接推门而入,质问道。
“你不知情?”
“不是你跟我请求,说你需要一篇一作身份评奖学金,希望我把你加上去,你现在说你不知情?!”
苏婉婉看见程砚清突然进来戳破了她的谎言,顿时小脸煞白,慌乱地找补。
“我不是……我没有说过……”
程砚清一步步逼近,咬着牙问。
“还有,你为什么要改她的算法代码?”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苏婉婉一听到这个话,索性也不装了,尖声叫道。
“别在这卖深情人设了。你真的不知道你们俩分手的真正原因吗?纵然有我一部分原因,可是最终定论她抄袭伤透她心的不是你吗?组长!”
程砚清看着眼前一直表现的乖巧柔弱的苏婉婉突然换了幅面孔,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他喉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苏婉婉说得对。
是他,在谢知微最失望最脆弱的时刻,也不曾陪伴在她身边。
“够了!”导师敲击桌子。
“程砚清,你作为组长,在未核实证据的情况下,公开质疑组员的学术诚信,处置方式失当,不适宜再担任组长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苏婉婉,你私自篡改实验数据,此事交由学校研判处理。”
“至于你们的私事,你们回去自行处理好。”
程砚清依旧没能知道谢知微的去向。
每天早上起床他就会拨打谢知微始终没再开机的电话。
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就一遍遍听,像一种自虐的仪式。
然后编辑一大段道歉的信息发出,消息前面已经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拖着已经空心的身体麻木的去吃饭、研究。
就这样行尸走肉般过了一天又一天,不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
有人跟他说话,他要愣两秒才反应过来。
就连听说导师原本要推荐他去合作企业实习的名额临时换给了组里另一个师弟这件事,他也只是淡淡的哦了一下。
而出国后的我,每分每秒都过得很鲜活。
12
我一下飞机就办了新的电话卡。
陌生的语言、不同的街道、实验室里彻夜亮着的灯,都让我有种重新呼吸的感觉。
空气是新的,连走路时鞋底敲在地面上的节奏都是轻快的。
不同于国内的研究理念和方法让我着迷。
小组会上,和其他组员们开展激烈交流,思想碰撞。
没有人让我等,也没有人把我的成果随手挪到别人名字后面。
有时候与国内朋友们交流时,有关程砚清的消息陆陆续续的传来。
“程砚清最近就像变了个人,整个人颓废不修边幅。”
“程砚清和苏婉婉最近倒是很少一起出现了,就算一些场合他们碰到,两个人就像陌生人一样,谁也不理谁。”
“听说苏婉婉挨了个警告处分,好像是因为篡改数据那件事……”
“还有还有学校流传了好几个版本的八卦……”
“有人说是程砚清脚踏两条船……明明有女朋友,还每天围着苏婉婉打转…………”
“也有人说是苏婉婉蓄意勾引程砚清…………”
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我一边听一边忙着校验自己的实验数据,那些名字和事情从耳边滑过去,像听别人的故事。
那场我永远在等待的感情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而我现在重获新生。
我有了很多新的朋友。
他们的时间观念都特别好,有时约着一起喝咖啡吃饭,他们都会提前到,我再也没有过等半小时的经历了。
每次推门看见有人已经坐在那里朝我招手,心里都会轻轻一动,像一块长久皱着的布被熨平了一角。
某天我从实验室回宿舍,忽然看见程砚清站在宿舍门口。
他瘦的像竹竿,衣服皱巴巴的,胡子似乎很久没有剃了,下巴上青黑一片。
他一看见我就迎了上来,脚步有些急,又有些迟疑,像是怕我转身就走。
“谢知微,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在这等了很久?”我抬眼看着他。
“没多久,没多久。以前总是让你等我,现在换我等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两相无言,沉默了一会。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我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你……还好吗?”
“嗯。”
“那就好,你一向是会照顾自己的……”
说完他又好像自觉说错了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而说。
“在这边吃的还习惯吗?你之前犯过急性肠胃炎,要特别注意……”
“挺好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有男朋友照顾。”
程砚清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双肩说。
“你说什么?”
“男朋友?我不信,才5个月的时间,你就有了新的男朋友?”
我皱眉打掉他的双手,直视他的双眼说。
“程砚清,我们已经分手了。”
程砚清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不,我们没有!我没有同意!我不允许!你是在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你原谅我。”
然后他开始猛烈地扇自己的耳光,声音又脆又响,一下又一下,边扇边说。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偏信苏婉婉,我原来只是把她当妹妹,我也是被他骗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红印一点点肿起来,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
他逐渐失了力气,手臂垂下去,颓然地席坐在地上抬眼看着我。
“你再也不会等我了是不是?”
我重复道。
“我有了新男朋友。”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嗓音。
13
“你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外面冷,不是说了等我到了再喊你下来吗?”
我转过身,对着手里拿着围巾的肖辰宇温柔一笑。
他走上前,把围巾套在我的身上,裹得紧紧的,暖意一下子从脖颈漫到脸颊。
“下次你就在宿舍里待着,我到了给你发消息你再下来,一个绅士,是不应该让女孩子等的。”
“我东西还没放回宿舍呢,可以等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程砚清失神地看着眼前一幕,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目光从肖辰宇的手移到围巾上,又移到我的脸上,像在辨认什么他再也够不到的东西。
我没再管坐在地上的程砚清,匆匆跑回了宿舍。
等我从宿舍出来,他已经不见了。
“辰宇。”
宿舍门口,一道颀长身影听见我的呼唤转过身来,冲我宠溺一笑:“你跑慢点,小心别摔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程砚清,听说他与苏婉婉两个人互相较劲,每隔一段时间就上演一次掐架,有一次闹的还比较大,最后两个人都挨了处分,可能毕业都要延期了。
我听完内心毫无波动。
既没有快感,也没有惋惜。
旧人旧事早已被我抛之脑后,而我大步向前,再也不需要原地等待一个不爱我的人。
等候到站,方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