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穿成太子,登基前却来跪我的猪圈。
权臣封了京城,他求我护送夺嫡。
我掂着杀猪刀:“你有多少兵?”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
“一位。就是你。”
我把刀放下,开始挑扁担。
杀储君罪太重,打兄弟应该还行。
【第一章】
猪圈塌了半扇门。
我养了三个月的黑猪蹿出来,把地上的人拱了个跟头。
那人披着麻衣,头顶挂着草,抱住我的腿就嚎。
“哥,救驾!”
我低头看了半天。
“萧承安?”
“是朕!”
“你先别朕。你把我猪吓瘦了。”
他想站起来,膝盖刚抬到一半,又让黑猪顶了回去。
我拽住猪耳朵,把他从泥里拖出来。
八个月前,我和死党一起穿到这个朝代。
他成了太子萧承安。
我成了京郊柳树村的屠夫许有财。
第一次碰面,他坐着八个人抬的轿子,从我摊前经过。
他拿筷子敲了三下碗。
“宫廷玉液酒?”
我当场把秤砣砸脚上。
此后他借着去皇陵祈福,来我这儿蹭了十七顿饭。
每回都说,等他登基,封我个大官。
我让他先把肉钱结了。
他就咳嗽。
现在,他咳得蹲在地上,袖口洇出一点血丝。
我脸上的笑收了。
“真病了?”
“这身子从小就这样。方才翻墙,又摔了一下。”
“你爹呢?”
他抬头。
“驾崩了。”
我握着猪绳的手停住。
“你不是在京西行宫祈福?”
“裴肃说我冲撞国运,不让我回宫。父皇死讯传过来,他又送来一道废储诏,说三日后拥立七皇子。”
“七皇子多大?”
“六岁。裴肃是他外祖父。”
“懂了,你是挡着人家带薪当姥爷了。”
承安抹了把脸。
“守我的侍卫只剩两人。一个替我引开追兵,一个把我送到村口。他说再往前,容易暴露你。”
“然后呢?”
“他没回来。”
风把猪圈门吹得吱呀响。
我把他拖进屋,掀开米缸。
里面一层米,勉强盖住缸底。
“你看清楚。我家兵力一人,军粮两顿,坐骑一头,刚才还拱过你。”
他看了眼门外的猪。
“能骑吗?”
“能。你先练练脸着地。”
我把旧衣服丢给他。
“换上。明早我送肉去京西营,先把你带过去。营门口有验牒的,遇上认识你的,再想法子。”
他伸手要接,我又攥住衣领。
“先说清楚。你要我去跟多少人打?”
“禁军名册十万。”
我把衣服收回来了。
承安一把抱住我的腰。
“他们不是全听裴肃的!京营、宿卫、城门军分着管!他只攥着宫门和军饷,眼下各营没收到正式诏命,不敢动!”
“你早说。我刚才连墓地都想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这是东宫信物。”
我没接。
“你那十七顿饭,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祖传的。”
“我那十七头猪也是祖传的,至少它们都有祖宗。”
他低下头,把玉佩放在桌上。
“有财,我不敢去别处。”
我嘴里的话卡住了。
他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指头一直抖。
“他们都跪我。我不知道谁是真想让我活。”
我拿起那件衣服,扔他脑袋上。
“少来。先洗脸,太子进猪车,卫生不合格。”
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许有财!开门!”
承安立刻站起来,膝盖撞翻凳子。
我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床底。
“进去。”
“我这么大个人……”
“你那十万禁军要来帮你缩骨?”
他趴下去了。
我提着油灯开门。
县里管征派的钱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六个差役。
他手上举着我的供肉牌。
“明日不用送了。”
我心口一沉。
“为什么?”
“奉相府令,封锁京郊,盘查逃犯。”
他把木牌掰成两截,丢进泥里。
“顺便,你欠的军需摊派,今夜结清。”
我盯着他。
“是军营欠我四十七两肉钱。”
钱旺抬脚,踩住半块木牌。
“你一个杀猪的,也敢说朝廷欠钱?”
他往屋里一指。
“搜。值钱的都搬。”
床底下,承安咳了一声。
钱旺的眼睛转了过去。
“屋里还有人?”
我把油灯往门边一挂,抓住了门闩。
“有。”
“谁?”
“欠我饭钱的畜生。”
【第二章】
钱旺伸手推我。
“叫出来。”
我没动。
他身后的差役抬起刀鞘,往我肋下顶。
木头抵着骨头,我往后退了半步。
“钱爷,搜可以。给我看文书。”
“相府口谕。”
“那我怎么交账?村里这批猪,六户凑钱养的。你拿走,明日他们找我,我说钱爷吃了?”
钱旺笑了。
“说裴相吃了。谁不服,去京城喊冤。”
他越过我,伸手去抓桌上的玉佩。
我端起灶边泔水桶,手腕一歪。
半桶泔水泼在他靴子上。
钱旺跳起来。
“你找死!”
我比他喊得还响。
“抓猪!钱爷要抓军需猪!”
巷口亮起一盏灯。
隔壁赵婶提着裤腰跑出来。
“抓哪头?那花耳朵的我出了八百文!”
我抬脚踹开猪圈旁的小栅栏。
三头待送的肥猪挤进院子。
差役举着刀鞘往外躲,钱旺踩中泔水,屁股先坐进了食槽。
他撑着槽沿想起身,黑猪把脑袋塞了过去。
赵婶举着笤帚冲进来。
“别打!打瘦了谁赔!”
钱旺被猪挤得半张脸贴在槽沿上。
“先救我!”
我揪住他后领,把他拖出来,顺手按进了门口的长凳。
村里又来了七八个人。
有人拦猪,有人堵门。
我把账本摊在钱旺膝盖上。
“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是来查逃犯,还是拿猪抵摊派?”
“都查!都拿!”
“好。写下来。哪道文书,谁经手,猪多少斤。”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他甩手,笔落在地上。
“你还想让我画押?”
“你敢替裴相拿猪,不敢替裴相签字?”
周围人没笑。
赵婶把笤帚横在门上。
“我儿子在京西营。你们拿猪,真给他们吃了?”
钱旺的下巴绷住了。
我弯腰捡笔,压低声音。
“钱爷,六户人的钱。今夜拖走,明早六户一起去县衙。你办相府的差,还顺便收猪,这账好解释吗?”
他盯着我,鼻孔一张一合。
“先搜人!”
我侧过身。
承安已经从床底下爬出来,缩在灶边烧水。
他穿着我的旧褂子,头上扣着块布,脸上抹了灶灰。
钱旺一眼扫过去。
“抬头。”
承安抬起脸,嘴唇白得发干。
“爷,能赊口药吗?”
他说完,咳得整个人伏在膝盖上。
一个差役捂住鼻子。
“钱头,他这是痨病?”
我刚要说是,承安先开了口。
“我叔也是这样走的。”
差役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
你适应得还挺快。
钱旺拿袖子挡住口鼻,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底空了,米缸空了,柜子里三件衣服。
他踹了一脚凳子。
“明日午前,交五两。交不上,拆你摊子。”
我拦住他。
“供肉牌你掰了,营里催肉,算谁的?”
“拿旧回单去!”
“你给写个放行。”
他手按上刀柄。
我扬起声音。
“钱爷说军营明日不用吃肉了!”
赵婶又往门中央站了半步。
钱旺磨了磨牙,掏出腰牌,在我的旧回单上盖了巡查戳。
“出去容易,回来别落我手里。”
我接过纸,朝他弯腰。
“您放心。您这身味儿,隔两条街我就绕路。”
人一走,承安端着水碗蹭过来。
“你刚才不怕?”
我把袖子撸起来。
肋下青了一块。
“怕。所以只敢放猪,没敢砍人。”
赵婶盯着他看。
“这是你什么人?”
“远房弟弟。”
“怎么病成这样?”
“家里争产,让亲戚撵出来了。”
赵婶骂了一句,回家拿来两个杂粮饼,塞进他怀里。
“先活着。家产还能挣。”
承安捏着饼,半天没出声。
我把供肉回单压进怀里。
“天亮走。钱旺认不出你,相府的人未必认不出。”
承安点头,伸手帮我搬肉筐。
筐没起来,他先扶住了腰。
我把他赶到车边。
“别碰军需。你比肉贵,还没肉结实。”
【第三章】
天没亮,我把承安塞进了空猪笼。
他抱着膝盖,看着我往笼上铺草。
“非得这样?”
“车上只有两个位置。你躺肉堆里,到了还得重新称。”
他把嘴闭上了。
村口设了关卡。
两名相府家兵盯着我的车,伸手掀草。
承安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我抢先递出回单。
“京西营催得急。钱爷昨夜搜过,戳在这儿。”
家兵看完,还是要查笼子。
我没拦,只问:“这肉再拖半个时辰,营里不收,能写你名字吗?”
他眼皮一抬。
“吓唬谁?”
“不敢。我小本买卖,谁耽误,记谁名,账不能落我头上。”
他举起刀鞘,在笼子上敲了两下。
承安发出一串咳嗽。
我叹了口气。
“带我弟进城看肺病。没钱住客店,路上先找个背风的地儿放着。”
家兵收回刀鞘,把回单甩到我胸口。
“滚。”
车出了关卡,承安从草缝里探出一只眼。
“我发现了。”
“什么?”
“当太子没用,当病人有用。”
“别骄傲。当猪更有用。它还不用解释去向。”
京西营外,七八辆送菜送柴的车堵着路。
我刚把车停稳,卖豆腐的孙叔就跑过来。
“有财,别卸。又不给钱。”
营门里走出个穿旧甲的军官。
他把空钱袋往桌上一拍。
“上头没拨。谁要拉回去,我不拦。”
我认识他。
韩直,管西营一部的校尉。
上次他从自己腰里掏了六百文,替伤兵买了两根骨头。
我拿出欠单。
“韩爷,我再赊,家里就得吃刀鞘。”
韩直嘴角抽了抽。
“我这个可以借你,煮的时候别放盐,盐也欠着。”
几个小贩咧了嘴,又把头低下去。
营里飘出焦米味。
我往门内看,锅前排着士卒,每个人碗里都见得着底。
承安在笼里动了一下。
我抬手按住草。
“军饷也没发?”
韩直看了看左右。
“五个月。”
“十万禁军,五个月都欠?”
他盯住我。
“谁告诉你十万?”
我指了指营门上的告示。
“招募榜一直这么写。”
韩直拿指节敲桌子。
“别问这个。送货,或者走。”
这时,营内一个兵端着碗出来。
他刚想说话,腿一软,碗砸在门槛上。
热水溅到我的鞋面。
韩直冲过去扶人,那兵抓住他胳膊。
“校尉,我娘送来的鞋……别拿去换粮。”
“没人动你的鞋。”
“我看见你脚上了。”
韩直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
门外没人说话。
草堆里响起一道声音。
“先卸肉。”
我闭了闭眼。
我的祖宗。
韩直拔出半截刀。
承安掀开草,从笼子里爬出来。
他腿麻了,刚站直就扑向车辕。
我拎住他后领。
他扶稳木头,对韩直说:“让他们进营。我有话问你。”
韩直看清他的脸,刀鞘砸在桌上。
他伸手抓住承安的袖子,把人拖到营门后的值房。
门一关,他单膝点地。
“殿下,您不该来这里。”
我赶着把话插进去。
“先别跪。能不能护送他回京?”
韩直抬头,脸上绷起的肉一寸寸收紧。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盖印的布告。
上头写着京营饷粮核销,最后一行是东宫督办。
旁边有承安的签名。
韩直把布告铺在桌上。
“相府昨夜下令,让各营追查亏空。”
“查谁?”
他没有看我。
承安伸出手,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韩直的声音挤出了牙关。
“太子。”
“他们说,弟兄们没吃上的饭,都进了您的东宫。”
【第四章】
我先看承安。
他盯着签名,喉结动了两下。
“是我签的。”
韩直握住刀柄。
门外那几个听见动静的兵也停了脚。
我一把按住桌上的纸。
“签的什么?说完整。”
承安坐下,又立刻撑着桌子站起来。
“三个月前,父皇让我学理军需。裴肃送来总册,说各营粮饷都已补足,请我核销。”
“你核了?”
“我问过三处经办,回报都说齐了。账上数目也合。”
韩直笑了一声。
“原来我们吃没吃饭,问经办就行。”
承安的手收回袖子里。
“我没来营里。”
“殿下来过城西校场。那日肉足,米足,连马槽里都是新豆。”
韩直解下腰间一块木牌,丢在桌上。
“这是调人令。整营挑出三百个还能站直的,借了甲,去给您看。”
承安把木牌拿起来,背面磨出了汗渍。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韩直向前一步。
“末将喊过。”
承安抬眼。
“我喊了三句求殿下查饷。第二日,挨四十军棍,调去看草料。”
屋外一个兵撩开帘子。
“他背上的伤还没长齐。”
承安往后退,椅子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我想扶他,又把手收回来了。
这一下,他得自己站住。
他看着韩直。
“我不知道有人喊过。”
韩直没接话。
“这不能算我没错。”
承安把布告摊平。
“账是我准销的。钱没到你们手里,我得查。”
他伸手解开腰带,把玉佩放下。
“这东西可以暂押。先给门外送货的人结一部分。余下的,记在我名下。”
我摸了摸玉佩。
“城都封了,谁敢收这玩意儿?拿去当,人家先报官,赏钱可能还多些。”
承安的手僵住。
韩直看了我一眼。
我把玉佩推回去,把自己的欠单铺开。
“别忙着摆阔。钱没有,先说人话。”
我拉开门,把孙叔他们叫进来。
“营里没钱。现在有个法子,听不听随你们。”
我指着承安。
“这人说他是太子,韩校尉认。你们认不认,自己问。今日这批货,肯留的,他写欠条,旧账新账分开,货数当面点。以后不管谁做皇帝,这纸都能证明货送到了哪儿。”
孙叔瞪着承安。
“太子也写欠条?”
我把笔塞进承安手里。
“他今天不写,咱们明天就只剩祭文了。”
承安落笔。
写了两行,他抬头问:“豆腐多少斤?”
孙叔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一根。
“二十。留十斤,我家孩子还得吃。”
“就二十。”
卖柴的只肯留半车。
卖菜的说不要欠条,先给三十文。
我把兜里的铜钱倒在桌上,数出三十个。
承安看着我。
我没看他。
“别谢。记账。”
肉卸进灶房,韩直让人称了两遍。
我提刀分肉,承安在旁边写领用。
大锅烧起来,白气扑了我满脸,肉汤的气味压住焦米味。
一个士卒端着碗,咽了几次口水,还是先问:“殿下,这顿算谁请?”
承安握笔的手停下。
“不是请。”
他把欠条举起来。
“是欠你们的饭,先还一口。”
那兵没跪,捧着碗走到墙边,一口一口喝。
韩直把刀放回架子上。
“末将不能带兵替您争位。”
承安点头。
“我也不能让你拿弟兄的命替我抵账。”
“但末将可以押送欠饷案的人证,进京见军府和御史。”
韩直盯着他的眼睛。
“您得在里面。有人问,您得答。”
“答。”
我刚想拍桌子叫好,韩直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日午前,各营要交饷粮原册。来收册的,是相府的人。”
我手里的刀停在骨缝上。
“收走以后呢?”
韩直从袖里拿出一截烧黑的纸。
“北营昨夜的账房,走水了。”
【第五章】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别把原册都堆一处。先找不同地方的单据对账。”
韩直问:“你会查军饷?”
“不会。但我会防人赖猪钱。”
我拿出自己的小账。
哪天送了多少肉,谁验的秤,谁按的手印,一笔一笔都在。
“营里的账能烧,我家的也能烧。送菜的、送米的、拉车的,总不能一夜全烧干净。”
承安把笔横在纸上。
“查进营的东西。”
“先查肉。大米一袋倒进另一袋,谁也认不出来。猪不一样,养过的都记得。”
孙叔撸起袖子。
“我那板豆腐,谁摔坏的我都记得。”
韩直叫来书吏,把近三个月的收货簿搬上桌。
我翻到自己的名字。
七月十二,猪肉六百斤。
我当天送了九十六斤。
承安看向我。
我把手上的茧给他看。
“我要一天能杀出六百斤,早买驴了,还用你推车?”
书吏额头开始出汗。
韩直一把抓住他衣领。
“你记的?”
“上头拨多少,簿上就得写多少!不写足,下一回连这九十六斤都没有!”
“谁教你的?”
书吏抖着手,指向城西。
“敖仓。军需总账在那儿。我们只拿分册。”
我抽出纸,照着那一页抄。
“先别打。他写过,就让他认。收多少,记多少,谁逼的,分开说。”
承安把抄好的纸拿过去,一式三份,分别交给韩直、孙叔和我。
韩直点了六个老兵,换下甲衣,去找各家供货人。
我正要带承安去敖仓,营外忽然有人击鼓。
相府来人了。
钱旺走在前头,靴子换了,腰上多了一把刀。
他一眼看见我,嘴角立刻扯开。
“可算找着你了。”
我手伸向案板。
承安压住我的腕子。
钱旺举起一张告示。
“屠户许有财,窝藏冒称东宫的逃奴,煽动军户,骗取钱粮。奉命拿人!”
他身后有二十多个持械家兵。
韩直站到门前。
“拿军营的人,军府令呢?”
钱旺晃了晃告示。
“相令!”
“我问军府令。”
钱旺转向承安。
“殿下,裴相让小人问您。陛下尸骨未寒,您就跑到军营鼓噪,是想坐实谋逆?”
承安指了指他手里的纸。
“你方才说我是逃奴。”
钱旺嘴唇动了动。
我没忍住。
“钱爷,换词之前先翻页。”
家兵里有人把头别开。
钱旺反手抽了那人一巴掌。
“笑什么!”
他转回来,盯住我。
“你村里的房契,摊契,都查封了。你那个赵婶,公然阻差,也该问罪。”
我握住刀柄,指根磨得发紧。
承安看了我一眼,迈到门槛前。
“查封令,拿来。”
“殿下先跟我们回去,自然都能商量。”
“没有令,就拿平民逼我?”
钱旺笑着弯腰。
“您把禅让文书签了,裴相保您终身富贵。几个贱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承安没再退。
“我若不签?”
“那许有财这辈子,怕是没猪可杀了。”
我把刀拔起来。
韩直伸手拦在我胸前。
营内传来碗落地的声音。
赵婶的儿子走到门边,脚上没鞋。
“你要抓我娘?”
钱旺回头,看见十几个端碗的兵。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把腰挺直。
韩直把军营门册往桌上一拍。
“来几人,带何兵器,受何人令,都留下名字。今日的话,书吏已经记了。”
钱旺看向正在写字的书吏。
纸上墨迹未干。
他一脚踹翻门边的空桶。
“韩直,你护得了一时!”
人退走后,韩直没有松开拦我的手。
“他们还会来。下一回,会带真的军府令。”
承安把我的刀推回鞘里。
“先去敖仓。”
我盯着门外。
“我得回村。”
“我让人去接乡亲。”
他把最后半块饼掰开,一半塞给我。
“你救过我一回。不能每回都让你先选我。”
【第六章】
韩直派了两人去柳树村,留下军营名帖,接可能受牵连的人暂住营外驿棚。
我和承安跟着粮车去了敖仓。
他走了不到两里,嘴唇就失了颜色。
我蹲下来。
“上来。”
“你腰还伤着。”
“那你走快点。我怕你没被权臣害死,先被自己腿累死。”
他趴到我背上,半天憋出一句。
“以后给你修条路。”
“别以后,现在先给我减两斤。”
敖仓门外排着四辆空车。
仓门没开,运粮的脚夫蹲在地上啃干饼。
我找到给柳树村拉过麦子的老邱。
他看见我,先把饼藏了。
“没钱借。”
“我借你运单。”
“那比借钱还狠。”
我把自己的账递给他。
“六百斤的肉,我只送九十六。你车上多少粮,纸上写多少?”
老邱的手停在怀里。
“别在这儿问。”
他带我们绕到车后,把一卷皱纸塞进我袖子。
“去岁起,每车多写三袋。不签,就不给结脚钱。纸我留了,钱还没拿全。”
承安蹲下来。
“愿意当面作证吗?”
老邱看着他。
“你能让我活?”
承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现在只能答应,不把你一个人推出去。”
老邱没动。
我把韩直的名帖拿给他看。
“营里已在查。供肉的、送菜的,都留了单据。你可以先不出面,纸借我们抄,人留在有军士的地方。”
老邱指了指仓门。
“找杜仓吏。他另有一本。”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结脚钱,他拿错册了。上头写着真数。后来他追了我半条街,让我别乱说。”
仓门这时开了。
一个瘦男人提着包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兵。
老邱缩了缩脖子。
“就他。”
杜仓吏没走两步,家兵便拦住他。
“相爷请你去府里对账。”
“我家孩子发热,容我先回……”
家兵伸手拿走包袱。
“孩子有人照顾。”
杜仓吏的脸一下白了。
我抬起手里的旧回单,大步走过去。
“杜爷!正好,韩校尉催肉账,您得签!”
家兵把我推开。
我顺势撞上粮车,车上空筐滚了一地。
“撞人了!运单别踩!谁的运单!”
老邱先扑过来捡纸。
几个脚夫跟着挤过来。
承安挤到杜仓吏身边,把手里一页抄账展开。
“东宫核销的账,我认。敖仓多记的粮,你认不认?”
杜仓吏看见他的脸,腿一折,差点跪下。
承安抓住他胳膊。
“别跪。跪了,他们就知道你认得我。”
家兵扒开人群。
我举着空筐挡了一下,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刀鞘。
胸腔里的气全挤了出去。
承安伸手来拉我,杜仓吏反倒抓住他往后退。
“这边!”
仓门侧边有验货的小院,韩直派来的两名兵已经堵住另一头。
一名兵亮出军营凭帖。
“军需交割,带经办对账。有异议,去军府。”
家兵不肯退,直到周围脚夫把运单全举了起来。
有人喊:“先把我们的脚钱也对了!”
两个家兵对视一眼,转身上马。
我扶着墙喘气。
“他们报信去了。”
杜仓吏的牙齿上下磕碰。
“裴相不会让我活。”
承安蹲在他面前。
“那本账在哪里?”
“我交出来,能免罪吗?”
“不能。”
杜仓吏的手缩了回去。
承安把自己那张核销签名放在地上。
“我也要认。我失察,你经手,裴肃拿走多少,得拆开审。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替我们挨。”
杜仓吏盯着那张纸,嘴唇发抖。
我靠着墙坐下。
“杜爷,你要是只想拿账换富贵,早去相府了。你留着,是怕他们哪天不让你说话。”
他抬头,往家兵离开的方向看。
片刻后,他解开腰带,从夹层里抽出一把小钥匙。
“账在仓房粮斗下。还有相府管事的提货单。”
我伸手接钥匙,他却死死攥着。
“我家里的人……”
承安转向一名兵。
“先去接人。接不到,不取账。”
那兵看了眼我。
我把自己的肉铺地址写给他。
“送驿棚。问赵婶,就说又来了几个吃饭的。”
杜仓吏终于松开手。
仓房里阴凉,木斗上全是陈粮的酸味。
我搬开斗脚,承安跪在地上,摸出一个油布包。
刚拆到一半,外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回来的不是家兵。
军府差官把一道令拍在门上。
“所有涉账人员,原地听押!”
【第七章】
带队的人胸前有军府铜牌,身后跟着整整两队甲士。
我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
对方抬手。
“许有财,把账放下。”
我后背那一块又开始抽。
“你认识我?”
“裴相的拿人文书,已经送遍各门。”
承安站到我前面。
“谁签的军府令?”
差官展纸。
“贺提督。”
韩直派来的兵不动了。
这是真上官。
我盯着差官的手。
他没有拔刀,只再次示意我放下账。
“贺提督说,谁先动刀,先绑谁。谁有账,带账去辩。”
我慢慢把手从刀柄边挪开。
“去哪里?”
“城西公廨。御史陆衡已到。”
承安回头看我。
我点了下头。
“走。咱们不能只挑愿意听的人讲。”
差官要给我上绳。
承安把自己的手递出去。
“同案。”
差官盯了他一会儿,收起绳子。
“押送,不是定罪。都别乱跑。”
我跟在承安后头,压着嗓子问:“你刚才不怕他真绑?”
“怕。”
“那还伸手?”
“绑一串,你就跑不掉了。”
我抬脚踢了他鞋底一下。
这孙子总算缓过来了。
公廨里,贺靖穿着甲,站在桌后。
御史陆衡面前摆着几张纸。
韩直也在,额角破了一块。
我刚要问,韩直先开口。
“我递状子,让门吏推了一下。没还手。”
陆衡抬起眼。
“门吏已拘。现在只对账。”
他看向承安,没有跪。
“臣见过太子。”
贺靖的眼皮动了一下。
陆衡继续道:“认得人,不等于认得案情。殿下若要臣替您作证,请从核销开始。”
承安把签名布告放在桌上。
“我签过。没核到实物。”
贺靖猛地转过头。
承安没躲。
“所以来查。”
我把猪肉单、运粮单、营内分册依次排开。
陆衡找来三名书吏,当场分别核算。
贺靖起初还站着。
算到第三页,他拉过椅子坐下。
算到第七页,他把桌角攥出了响声。
“西营册载一万二千人。”
韩直低着头。
“实在六千四百余。病的,缺粮遣散的,补不上来的,都没销。”
贺靖盯住他。
“为何不上报?”
韩直把自己呈过的三份回执拿出来。
“报了。军府批,候补,不许减额。”
那三个字下面,有贺靖的印。
屋里只剩算盘响。
我看了看承安,又看贺靖。
好家伙。
今日不是审案。
今日是签过字的排队领骂。
贺靖解下腰刀,放在桌上。
“我的失察,记上。账继续。”
杜仓吏跪在边上,报出相府提货的日期。
老邱认车。
孙叔认货。
我认每一个送肉的日子。
到最后,三名书吏把算出来的数交给陆衡。
京西几部单在这三个月,实领便不足账面四成。
相府管事以宫中采办为名提走的粮,又占了其中一大块。
陆衡把账纸按住。
“须查宫中领用,方能定去处。”
门外传来鼓掌声。
裴肃走了进来。
他头上戴着丧冠,衣角干净得没沾一点泥。
钱旺跟在后头,朝我咧嘴。
裴肃先看承安,再看桌上的账。
“殿下为了回宫,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承安站起来。
“脸能欠着,饭不能。”
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这句不错。
裴肃把一卷黄绢放到桌上。
“先帝遗诏,废太子承安,另立七皇子。如今,一个废庶人,有何资格过问军国?”
贺靖伸手要接,裴肃按住卷轴。
“遗诏须在灵前宣读。贺提督,这是要抢诏?”
陆衡把手从账上移开。
“臣正要请灵前验诏。殿下在场,各署都在,省得往后争执。”
裴肃的目光扫过他。
“陆御史,想清楚。查到最后,未必是谁的功劳。”
陆衡把贺靖放下的腰刀推远了一寸。
“臣拿笔,不抢功。”
裴肃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明日辰时,灵前议政。”
他看向承安。
“殿下既说欠饭,便让京中百姓都听听,您究竟欠了多少。”
钱旺靠近我,低声道:“你村里那几头猪,已经拖走了。”
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等着我拔刀。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一行。
“拖猪几头,交给谁,钱爷,签一个。”
他甩开我的手。
我把纸递给陆衡。
“陆大人,加一笔。刚认的。”
裴肃脸上的笑没了。
【第八章】
从公廨出来,承安扶着墙,吐了一口酸水。
我把水袋递给他。
“撑不住就坐车,别为了排场把自己排没了。”
贺靖派来护送的兵站在两侧,谁也没笑。
承安漱完口,问我:“我刚才那句怎么样?”
“哪句?”
“脸能欠着,饭不能。”
“不错。下回别说了。”
“为什么?”
“你还欠我十七顿。”
他捂着胸口,咳完又笑。
车没往宫里去。
裴肃仍握着宫门宿卫,贺靖只能把我们安置在军府别院,等次日各署一同入宫。
院门一关,陆衡便把遗诏抄本铺开。
“此诏有疑。”
承安坐直了。
“假的?”
“尚不能断。遗诏说先帝亲召六署议定废储,臣今日问了在京的四位长官,皆未受召。”
我问:“他敢当众拿假的?”
陆衡看我一眼。
“人不到齐,诏先宣了,再请诸官追认。很多事便成了旧事。”
承安捏住水袋口。
“所以他先堵我在行宫。”
“殿下不出现,明日登极的是六岁的孩子。臣等再争,只能争辅政之权。”
贺靖把一封军报丢在桌上。
“裴肃调了宿卫到午门,说防止京营哗变。我只能保各署官员一起进去,不能带军进宫。”
我摸了摸怀里的账。
“那账带进去,外头留副本。”
陆衡点头。
“我已分送刑部、大理寺。各处收到,都有回执。”
承安问:“他为什么肯让我们进?”
屋里静了一下。
贺靖道:“他有殿下的核销签名。只要把亏空定在东宫,殿下纵非谋逆,也难服众。”
我把手里的杯子搁下。
“他想让你当众认完,再把你扔出去。”
承安垂着眼,看自己的指头。
这时,院门被拍响。
赵婶进来,怀里抱着包袱,后面跟着杜仓吏的妻儿。
小孩趴在母亲肩上,额头贴着湿布。
杜仓吏站起来,双腿绊住凳子。
他扑到妻儿面前,伸手想抱,又不敢碰。
“他们打你了吗?”
妻子摇头,把孩子塞给他。
“你留的那些纸,到底害不害人?”
杜仓吏张着嘴,眼泪掉在孩子衣领上。
“先前害了。现在得拿出来。”
赵婶走到我跟前,摊开一只手。
掌心是我肉铺上的木头招牌。
断成了两截。
“钱旺带人砸了摊子。猪拉走了,秤也拿了。”
我接过招牌,木刺扎进掌心。
招牌上的财字,是我刚来时描了三遍才写成的。
赵婶又从袖里拿出账簿。
“这个我藏灶膛后了。没让他们翻走。”
我想说谢谢,张口先吸了口气。
她指着承安。
“你真是太子?”
承安站起来。
“是。”
“我儿子五个月没寄钱。早先他寄信,说军营吃得好,让我别省。我还骂他乱花。”
承安手里的水袋掉到桌上。
赵婶盯着他。
“你当上皇帝,能让他把钱拿回来吗?”
他没说能。
他把桌上的账推过去。
“得先把吞下去的查出来。查出来多少,先补实欠。若还不足,宫里能停的用度先停。”
“不能又让我们出钱?”
“不拿同一群人的钱,装作还给他们。”
赵婶看了他许久,点了一下头。
“那你明天这么说。别只跟我一个老婆子说。”
入夜前,宫里来了一名内侍。
贺靖搜过身,才让他进门。
他没看别人,只看承安。
“殿下,裴相让奴婢送一封私信。”
信上没写别的。
签退位书,保全东宫旧人,保全许有财及柳树村众户。
若执意入宫,按核销签名定罪,涉案供货人一并收监。
我看完,伸手去拿火折子。
承安按住我。
“留着。又是证据。”
内侍低下头。
“相爷还说,您若愿意,今夜就能走。许屠户也可带走。”
承安看向我。
我把断招牌放在桌上。
“别看我。今天我走,明天他们说你贪的,说我分的。赵婶再去要钱,连门都进不去。”
承安把信折好。
“回去告诉裴肃,我进宫。”
内侍正要退,他又叫住人。
“问他一句。”
“殿下请讲。”
“欠条还带不带?不带,我替他备。”
【第九章】
第二日,我穿着借来的干净衣服,站在宫门口。
门吏看我名帖,又看我的手。
“许有财,屠户?”
“对。”
“刀留下。”
我把杀猪刀放进托盘。
门吏掀开我背上的包袱。
里面有账本、回单、断招牌,还有一把小秤。
他指着秤。
“这也留下。”
“这不行。待会儿有用。”
“宫里不卖肉。”
“我知道。宫里买过。”
陆衡走过来,在随物单上写下证物二字。
门吏才肯放行。
我跟在承安身后,踩着石阶往上走。
他今日穿了太子礼服,腰背撑得笔直。
走到第三阶,身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他胳膊。
“别端着。你什么吨位我都背过。”
他咬住牙。
“衣服沉。”
“登基以后先改这个。皇帝不好当,衣服也欺负人。”
他嘴角刚动,前头的内侍便回过头。
我们一起闭嘴。
灵殿前,各署官员分列两边。
六岁的七皇子坐在侧席,手里攥着一块糕。
裴肃站在他身旁。
那孩子看见承安,刚要起身,便被裴肃按住肩膀。
承安看见了,没过去。
他走到灵前,跪下行礼。
我站在后头,闻着香灰味,掌心的木刺开始发胀。
裴肃等他起身,展开黄绢。
“先帝遗诏……”
“且慢。”
陆衡上前一步。
“请先宣召议废储的六署长官,核明奉诏经过。”
裴肃目光压在他身上。
“先帝亲笔,还需你验?”
“涉及国本,须验。”
陆衡身后,四名官员站了出来。
有人手抖,有人把袖子攥成一团,但都开了口。
“臣未受召。”
“臣亦未受召。”
另有一人当日奉派在外,驿站回执在案。
裴肃把黄绢合起。
“先帝病重,议而未成,遗诏先下,有何不可?”
陆衡没有继续抢话。
“那便先封存,查御前起居、承旨、用印各册。”
裴肃冷笑。
“查。即便不论此诏,东宫侵吞军饷,也够废了他。”
他把那张核销文书举起来。
“萧承安,你认不认?”
承安走到殿中央。
“认签名。认失察。不认侵吞。”
裴肃把纸递给群臣看。
“钱数、粮数,亲手核销。如今一句失察,便想撇清?”
承安转过身,朝殿外招手。
韩直带着三名老兵进来。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一个拄着拐,还有一个脚上穿着赵婶做的布鞋。
裴肃皱眉。
“灵前带兵?”
韩直把双手摊开。
“无甲,无刃。来认欠饷。”
承安在他们面前跪下。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殿侧有人撞翻了凳子。
七皇子手里的糕掉在膝头,伸手去拽裴肃的袖子。
承安抬头看着那三个人。
“我签核销的时候,没去看你们的锅。”
韩直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
“这句先让我说。”
承安撑住膝盖。
“我今日若得位,失察这一笔照记,不许史官删,不许臣下改。欠你们的逐人核补,不拿一句恩赏抵掉。”
那穿布鞋的兵把脚往袍下藏了藏。
承安接着说:“若查出银粮确入东宫,按经手追回。入了我的私库,就先封我的库。”
他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弯。
我想扶,韩直已经伸出手。
承安借了那一下力,转向裴肃。
“我的错认了。你的账,现在说。”
我抱着包袱进殿,把小秤放到桌上。
裴肃看见我,脸颊绷了一下。
“一个屠户,也敢在这里放肆?”
“我来讨钱。”
我拿出营里写着六百斤肉的分册。
“同一天,我送九十六斤。钱一文没结。这里报了六百斤,还说已经结清。”
裴肃看都没看。
“商贩贪得无厌,事后改账,有何可信?”
“所以不只看我的。”
陆衡示意书吏呈上各家原单。
运粮的,供柴的,卖豆腐的,一张张分开。
营中验收手印、车行过关记录、仓门出入簿,各自对照。
裴肃的指头在袖里动了一下。
“下头人串通虚报,与本相何干?”
杜仓吏走出来,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这是真数册。这些,是相府管事亲签的提货单。”
裴肃抬手指住他。
“你监守自盗,还敢攀诬!”
杜仓吏扑通跪下。
“我拿过二十六两好处,记在末页。我认。可那几万石粮,不在我家!”
裴肃嘴角抽了一下。
“宫中采办,走相府交割,有何奇怪?”
陆衡接过话。
“因此臣今晨请各署共同封验内供所。所中领粮簿,无这些粮数。”
“他们漏记!”
“仓运车行有去处。粮并未进宫,送往相府名下的三处私仓。车夫已到,仓房今日由军府与大理寺共封,等候验粮。”
贺靖走到殿门前,摘下头盔。
“封条是三方同下。未调军入宫。”
裴肃转向他。
“你也要反?”
贺靖把自己盖过印的候补公文拿出来。
“臣要领罪。相爷领不领?”
裴肃向后挪了一步,撞到七皇子的椅子。
孩子攥住他的手。
“外祖父,皇兄为什么跪?”
裴肃甩开他的手,朝殿外喝道:“宿卫何在!”
两列持戟军士走到门口。
我后背汗毛立了起来。
账能写,人也能被拖走。
承安把我挡在身后。
我伸手把他拨开半步。
“你这身板挡什么?挡他们视线?”
门外的宿卫统领看向裴肃,又看贺靖。
裴肃举起相印。
“乱臣逼宫,拿下!”
陆衡抬高声音。
“遗诏有争,储君尚在!相印何时能代兵符?”
宿卫统领没有前进。
裴肃的下巴抖了一下。
承安从袖中取出那封私信。
“你昨夜还说,我签了退位书,便保我和许有财平安。”
陆衡接过信,当众展开。
内侍被带到门前,跪倒在地。
他看见裴肃,肩膀缩成一团。
承安只问:“信是你送的吗?”
“是。”
“谁命你送的?”
内侍额头抵住地。
“裴相。”
承安看向众人。
“若我已被父皇废了,他还要我退什么位?”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的灰落下。
裴肃猛地抢过那封信,撕成两半。
我张了张嘴。
陆衡先道:“抄本与送信供述,已存三署。”
裴肃手里的碎纸落在脚边。
他指着杜仓吏。
“是他偷粮。”
又指着钱旺。
“是他们借相府名头敛财,本相并不知情!”
钱旺腿一软,跪得地砖一响。
“相爷!昨日还是您让小的扣猪抓人……”
“闭嘴!”
裴肃伸手去打他,被宿卫统领扣住手腕。
这一次,持戟军士进来了。
戟尖没对着我们。
裴肃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连挣了两下。
“我是辅政大臣!”
没人松手。
他转向承安,嘴唇抖了几次。
“殿下,老臣替先帝办了二十年的事。军饷可以补,账也可以重查。老臣一时糊涂,不该听底下人蒙蔽……”
承安把那张核销签名拿到他面前。
“你让我签的时候,说各营都吃上饭了。”
裴肃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臣知错,臣愿交家产。七殿下年幼,臣只想替他……”
“别再拿孩子顶。”
承安把衣角抽回来。
裴肃去抓第二次,膝盖先折了。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盯着灵前的白幡。
“早该让你留在行宫……早该……”
钱旺跪着挪到我旁边。
“许爷,猪能找回来。摊子我赔,您替我说一句。”
我取出那半截招牌,放在他面前。
“赵婶不是贱民。”
他点头,眼泪糊住鼻子。
“不是,不是。是我嘴贱。”
“杀猪的也能要朝廷欠的钱。”
“能,您当然能。”
我捡回招牌,把他压在我鞋上的手拨开。
“这些话,去牢里对着供词说。”
军士把他拖走时,他还在哭。
裴肃没再出声,只反复摸腰间已经被取走的相印。
承安站在殿中央,手指扶着桌沿。
七皇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递出半块糕。
“皇兄,你没吃饭吗?”
承安低头看着那块糕。
他接过来,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还回去。
“有点饿。”
我伸手去扶他。
他攥住我的胳膊,压着嗓子说:“腿麻了。”
“忍着。皇位还没坐,别先坐地上。”
【第十章】
裴肃被押下去后,没人立刻喊万岁。
陆衡让人把殿门开着,各署坐下,逐一核验遗诏来历。
我本以为最难的一关过了,抱着包袱就想找个地方吃饭。
书吏拦住我。
“许有财,供词还须复核。”
我指了指承安。
“他不是快当皇帝了吗?”
“皇帝也不能替你按手印。”
承安坐在旁边,拿糕挡住嘴。
他在笑。
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把包袱放下,坐回桌前。
“行。从四十七两猪钱开始。”
那天直到日头偏西,我才领到一碗饭。
饭上压着两块肉。
承安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刚夹起一块,陆衡便站到跟前。
他又把肉放下。
“陆卿,还有什么?”
“用印内侍已经供认。裴肃在先帝崩后取走御前印信,逼人补录承旨。起居记录、用印册和传诏时刻均对不上,正在交叉核问。”
承安点头。
“查全。别因我在这里,就省了哪一项。”
陆衡应下,又递来一张纸。
“各署请殿下依储位即位,主持丧仪。涉军饷案,另由三司会审。”
承安伸出手,纸刚碰到指尖,碗被衣袖扫了一下。
我一把扶住。
他看向我。
我把碗推稳。
“先吃。再饿晕,饭钱白花。”
陆衡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退到一边。
承安夹起肉,咬了半口,忽然停住。
“有财。”
“说。”
“这不是你送的吧?”
“怎么,嫌硬?”
“不是。我怕又欠一笔。”
我伸筷子,把他碗里另一块夹走。
“这块算利息。”
他盯着空了半边的碗,拿筷子敲了我一下。
我没躲。
那一口肉嚼下去,牙根总算不再打颤。
接下来的事,比冲进宫难熬。
有人说,裴肃既已下狱,欠饷不必全补,给些恩赏,叫士卒谢恩便是。
我那天正好被叫去对供货单。
承安坐在桌后,把我的旧账推过去。
“欠四十七两,赐十两,便要他叩头?”
那人俯身。
“国库一时难以周转。”
“那便列明欠多少,先付多少,何时再付。没钱,是没钱。恩赏,是恩赏。”
他拿笔,在欠饷名册第一页写下不得混列。
“不要替朕省这个头。”
那人退下后,承安揉了揉手腕。
我坐在门边问:“硬顶着,累不累?”
“累。”
“那你之前非要回来。”
他把那张自己签过的核销文书翻出来,压在桌角。
“我签过一次别人说都齐了。再签,总得多问一句。”
窗边的药碗已经凉了。
我把药递给他。
他闻了一下,五官挤在一处。
“能不喝吗?”
“能。我回去准备白布,反正宫里还没撤。”
他端起碗,一口灌了。
三司开审那天,我又去了。
裴肃坐在堂下,衣冠已撤,双手垂在膝前。
供述一项项念出来。
侵吞军需,借采办转粮,伪造废储遗诏,胁迫经办,指使地方抓人毁铺。
不是我站着骂两句,他就直接被拖去砍头。
每一笔都有经手,有证人,有东西去过哪里。
钱旺被提上来时,还在喊受人指使。
陆衡让人念他的私账。
他借摊派勒索的钱,比交到相府的还多。
念到第三户,他不喊了。
裴肃抬眼看了我一次。
“许有财。”
我站在证人席,没有应。
他嘴唇干裂,声音挤得很低。
“当日不过四十七两。给你,何至于此。”
我把赵婶的索赔单、老邱的脚钱单、韩直的欠饷册放到桌上。
“不是给我就够。”
他盯着那一叠纸,腰慢慢弯了下去。
判书宣读时,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断续的哭声。
裴肃数罪并审,判斩,籍没涉案家产;钱旺按勒索、伤人等罪定刑,追赔被毁铺面与强征财物。
杜仓吏也没有抱着妻儿直接回家。
他退赃、供证,获减等论处,仍须服刑。
他临走前朝承安所在的方向磕了个头,又转向妻子。
“家里别留那二十六两。一文都别留。”
妻子把孩子抱高一点,点了头。
贺靖受罚俸、记过,军府经办另行查核。
韩直背上那四十军棍,找到批签的人,也重新入了案。
我去领补偿那日,衙门口排着长队。
赵婶比我靠前,手里捏着儿子的第一笔补饷凭帖。
她看见我,给我留了半个烧饼。
“摊子修好了?”
“架子好了,招牌还没写。”
“旧的呢?”
“留着。提醒我以后见官先让他签字。”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轮到我,书吏拨着算盘,把钱一项项报出来。
旧肉款,补交肉款,铺面修缮,牲畜损失。
黑猪找回来了,钱旺那帮人嫌它拱人,没敢杀。
只有被拖走的一头花猪卖去了别处,按核定市价折赔。
我在领款册上按了手印,正要走,书吏叫住我。
“许有财,还少一张凭据。”
我心口咯噔一下。
“哪张?”
他递来一张单独封着的纸。
上头写着十七顿饭的清单。
末尾是承安的字。
以私俸偿,不入公账。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卷起来塞进袖里。
书吏问:“还有异议?”
“有。”
他拿起笔。
“少算了一顿。逃命那夜,他吃了我两个饼。”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我把钱袋拎起来。
“算了。那顿我请。”
摊子重开的早上,我把那头黑猪牵到后院。
它围着新槽转了一圈,抬头拱我。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别急。你拱过皇帝,留你养老。”
赵婶在前头喊:“有财,来客了!”
我擦着手出去,看见承安穿着旧时来蹭饭的青布衣,坐在小板凳上。
他身后立着两个便服侍卫,桌上放了个钱袋。
我朝四周看了一圈。
“你又翻墙?”
“走门。陆衡知道,太医也知道,只许待半个时辰。”
他拍了拍钱袋。
“这回带钱。”
我走过去,掂了掂。
“买肉,还是封口?”
“买肉。”
“给谁吃?”
“我和你。”
我转身切了两碗肉,又把热饼端上来。
他把衣摆往膝盖上一掖,端碗喝汤。
喝到一半,眼睛落在我门口的新牌子上。
许记肉铺。
下面另写了一行小字。
童叟无欺,皇帝不赊。
他含着汤,肩膀抖了两下。
“有财。”
“干吗?”
“这字能不能小一点?”
我把他的碗往钱袋旁推了推。
“你先别管字。你给的钱,刚够这顿。”
他伸手想夹我碗里的肉,被我一筷子按住。
两个侍卫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承安抬起另一只手。
“别动。”
我松开筷子,刚以为他要说点皇帝该说的话,他把自己的空碗递了过来。
“再来一碗,记他账上。”
我盯着他。
他端端正正坐好。
“救驾之恩,无以为报。”
我把汤勺提起来。
“所以你打算吃我一辈子?”
承安把碗往前送了半寸。
后院那头黑猪哼了一声。
我给他添满汤,转身拿炭条,在那块新招牌下面又补了四个字。
兄弟也不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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