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扛得动三百斤粮,扛不住媳妇一句你该大度。
她让远房表兄管铺子,又拿救嫂之恩堵我的嘴。
我照做,把三间铺子还给族里。
她还没骂完,族长带着账本来了:“正好,再算算你表兄的救命钱。”
【第一章】
柳知意让我搬粮那天,我右手刚被钉子扎穿。
布条裹了三层,血还是渗出来了。
她把一串铜钱放进许修文手里,又转头催我:“别磨蹭,表兄午后要在铺里会客,粮袋堆着不雅。”
我盯着那串钱。
“郎中说,药得二十文。”
“你这么壮,扎一下能怎样?”
许修文收起钱,拿扇子碰了碰我的肩。
“男子汉,别学妇人喊疼。”
我看了看他的手。
昨天,他被书页划破一点皮,柳知意烧了三壶热水,请来两位郎中。
我以为伤在书页上的人,确实比伤在钉子上的人金贵。
毕竟书页贵。
钉子还能捡。
我把粮扛进后院,刚放下,嫂子方素扶着墙走出来。
她咳了一夜,嘴唇裂着口子。
“阿安,药铺肯赊药。你忙完,替我取一趟。”
柳知意捏住鼻子。
“嫂子,表兄今日请的都是读书人。你带阿穗去灶房待着,别在前头咳。”
我伸手扶嫂子。
柳知意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先把这事办了。”
纸上写着三间铺子的名字。
米铺、油铺、布铺。
她指着最下面:“往后让表兄管。你只管搬货,账上的事别插嘴。”
我认字不多,还是认出了许修文三个字。
“为何换他的名字?”
“你会经营吗?”
“不会。”
“你会应酬吗?”
“会端菜。”
她闭了闭眼。
许修文把扇子展开,扇面上四个字,我只认得一个大。
“兄长,术业有专攻。你肯出力,我肯动脑,何必分你我?”
“那挣了钱怎么分?”
柳知意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纸。
“开口闭口都是钱!表兄孤身一人不易,还豁命救过你嫂子。他比你小一岁,你当兄长的,理当大度些。”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血。
阿娘临终前拉着我说,我脾气直,认字少,往后多听媳妇的话。
所以这些年,工钱交她,账本给她,买双鞋都先问她。
她说嫂子寡居,应该避着男客。
我就把自己那间屋腾出来,让嫂子母女住。
她说表兄身子弱,睡不得灶房旁边。
我又去粮仓打了地铺。
现在她说,连铺子都该大度些。
我点头。
“成。”
柳知意手指松开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纸拿去,按个手印。”
我没接纸,先把嫂子扶到门外,请邻家大娘陪她去取药。
然后摘下三间铺子的旧木牌,扛到了祠堂。
族长周守义正在喝粥。
我把木牌往桌边一放。
“叔公,铺子我不要了。”
他含着一口粥,半天没咽。
“你说什么?”
“我要大度。”
叔公把碗搁下,伸手摸我的额头。
“谁拿大度给你灌的迷魂汤?”
我把柳知意的话学了一遍。
叔公听到最后,胡子沾进了粥里。
“所以,她让你把铺子交给许家人,你来还给周家?”
“不是自家的东西,我不能往外送。”
我把三块木牌摆齐。
“她要我大度,我就大度给真正的主人。”
叔公看了我片刻,抓起拐杖敲门。
“老罗!”
“拿契书!”
“咱家这头牛,开始认田埂了!”
【第二章】
罗伯抱着账本来,先问我:“真还?”
我点头。
“想清楚。铺面归族里,存货归你们夫妻。收铺不等于替你清烂账。”
“什么烂账?”
他翻开册子。
“族学的份银,两季没交,四两。伙计上月工钱,六两。总共十两。”
我刚挺起来的腰,又弯下去了。
“可以少大度十两吗?”
叔公拿拐杖指我。
“你回来还铺,还是回来讨饭?”
我挠了挠头。
三间铺子确实不是我的。
阿娘病重那年,族里把义产借给我经营。每季交二两给族学,余下的收益供家用。
契上写了,不得转借,不得抵押。
真要退,结清账,交回钥匙即可。
罗伯把契书推到我眼前,逐行读给我听。
“当初你媳妇也是这样听的。她还嫌我读得慢,自己念了一遍。”
“那她知道不是我的?”
“她比你知道得清楚。”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血痂被袖口蹭开了。
叔公看见,叫人拿药。
我缩了缩手。
“先别包。按完印再包,省一块布。”
罗伯的笔停在半空。
叔公骂了句:“出息。”
骂完,又让人把药拿贵些。
我在退管书上按了印,叔公盖了章,另请两位族老做见证。
明日午时,验货交铺。
走出祠堂,我先去牲口市,把婚前攒下的驴连车卖了十二两。
买驴的人问:“车轮好好的,为何卖?”
“家里有人会动脑。”
“动脑是好事。”
“动到驴都保不住了。”
他数钱的手抖了一下。
我拿十两结清欠款,余下二两,买药、买米,再租下后巷一间小院。
嫂子抱着铺盖过来时,我正在刷锅。
她看见空空的院门,问:“驴呢?”
“替我还账去了。”
“车也去了?”
“怕驴不认识路,让车陪着。”
嫂子捏着铺盖角,站了半晌。
“阿安,你别拿自己填窟窿。”
我指了指锅。
“先填肚子。”
阿穗从她身后钻出来,往灶里塞了把柴。
“叔,我会烧火,不白吃。”
“你把药罐看好,就算工钱。”
她立刻蹲直了。
那夜,柳知意没回来。
她托人捎话,说表兄为了接手铺子,忙得饭都没吃,让我识趣些,别去闹。
我回了两个字。
“不闹。”
第二日午时,许修文穿了件新长衫,在米铺门口招呼客人。
新牌匾也做好了。
许记书香行。
米铺没了米味,倒先有了书香。
柳知意看见我,皱眉:“让你换件衣裳,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补过的袖子。
“搬东西,穿新的浪费。”
她把钥匙往许修文手里一放。
“今日是表兄的好日子,你别板着脸。”
许修文冲围观的人拱手。
“往后,三铺一体,诸位还请多多照拂。”
伙计正抬着牌匾往上挂,叔公带着罗伯来了。
“放下。”
许修文赶紧迎过去。
“叔公也来贺喜?”
叔公用拐杖挑起红绸,露出那个许字。
“周家的义产,挂许家的招牌。”
“我不来贺喜,难道在家等着改姓?”
抬匾的伙计手一松。
许修文伸脚去接,木匾砸在鞋面上。
他那声叫喊,把半条街的人都请来了。
【第三章】
柳知意先扶许修文,再转头瞪我。
“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把退管书递过去。
“还铺。”
她扫了一眼,纸在手里折出了褶子。
“我让你让给表兄!”
“你让我大度。”
“这是一个意思吗?”
我看向罗伯。
“我认字少,她说不是,就不是吧。”
罗伯扶着桌角,肩膀抖了两下。
柳知意把纸往我胸口拍。
“谁准你擅作主张?这是我们夫妻的铺子!”
叔公抽出旧契。
“你念。”
她没接。
“当年是你念给阿安听的,今日怎么不认字了?”
许修文忍着脚疼,挤到中间。
“叔公,铺子虽是族产,可这些年都是安兄经营,情分总得讲。”
“讲。”
叔公把四两银子的收条摆在桌上。
“族里借铺给他养家,他靠卖驴补上拖欠的份银。你靠什么讲?”
许修文的扇子合上了。
“银钱不过身外物。”
我问:“那你把我媳妇昨儿给你的钱还来?”
他用扇骨抵住掌心。
柳知意扯住我:“你能不能别丢人!”
“能。你让他还,我就不说了。”
她盯着我,嘴唇张了又合。
铺里几个伙计低下头,算盘珠子半天没动。
罗伯咳了一声,开始点货。
“米粮四十七袋,油十二坛,布六十九匹。货先封存,夫妻两人另行分账。铺面今日收回,原有伙计愿留的,族里另立用契。”
柳知意一步挡到库门前。
“我不许!”
我也站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总算知道护着这个家了?”
我把门框上的铁钉拔下来。
“这钉子扎过我,不能再扎别人。”
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
街口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许修文脸上的肉绷紧了。
“周安,你为一时意气,连后路都不要?”
“留了。”
我指了指后巷。
“小院,一月两百文。住得下我和嫂子母女。”
柳知意盯着我。
“我呢?”
“你要住,东屋空着。”
“让我去住那种地方?”
“那你自己挑。”
她抓起茶碗,扬手就摔。
我伸手接住了。
“罗伯刚点过。这只算你我共同的,摔了要扣钱。”
她又去抓茶壶。
我把托盘一并端走。
许修文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知意,先让他把退管书收回去。”
他的声音低了。
柳知意也不再碰茶壶,转身拽住我的袖子。
“阿安,别犟。你不肯让表兄管,我们再商量。”
我看着她的手。
上回她这样拉我,还是让我把印章交给她保管的时候。
“还回去的东西,不能再往自己兜里装。”
许修文忽然往门口走。
刚迈出门槛,就撞上一个抱着皮匣的胖掌柜。
对方看看门上的封条,又看看地上的许记牌匾。
“许公子,你不是说,铺子已经归到你名下了?”
许修文伸手去推他。
“田掌柜,改日细谈。”
“八百两银子,改哪一日?”
铺子里连喘气声都停了。
柳知意的指甲陷进我袖口。
我问:“什么八百两?”
田掌柜打开皮匣,抽出借契。
“许公子以这三间铺子作抵,借银八百两。抵物有假,依约即刻清偿。”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找我,我没借。”
“确实不是你。”
田掌柜把借契翻到底,点在一枚指印上。
“你只须让开些。”
“作保的人,在你身后。”
柳知意抓着我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松开了。
【第四章】
田掌柜把借契举到她眼前。
“柳娘子,念念自己的名字?”
柳知意没看纸,只盯着我。
“不过暂时借一笔周转。表兄的书印出来,很快就能卖钱。”
“拿什么作保?”
“三间铺子。”
“谁的三间铺子?”
她抿紧嘴。
叔公伸手,田掌柜又递出一张分产契。
罗伯看了两行,直接站了起来。
“周氏义产改赠周安,永为私业?”
叔公抬起拐杖,许修文立刻往我身后躲。
我挪开了。
拐杖没落在他身上,砸断了旁边的竹竿。
“谁赠的?”
叔公指着纸上的印。
“我赠的?”
许修文喉结动了几下。
“中人经手,我也未细看。”
“你拿着我赠的契,抵我的铺,借你的钱。如今你没细看?”
田掌柜的脸也沉下来了。
他叫来跟着的小伙计。
“当初是谁递的契?”
小伙计看向柳知意。
“柳娘子。她说旧契已作废,新契手续齐全。”
柳知意立刻道:“都是一家人,我想着只是借用几日……”
我蹲下来,把断掉的竹竿捡到一旁。
她伸手来扶我。
“阿安,你先应下,别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八百两,我要搬多少袋粮?”
“我又没让你真还!”
“那为何让我应?”
她的手停在我的肩上。
田掌柜拿出一张新纸。
“周掌柜若愿另立担保,倒也能宽限。”
我把手藏到背后。
他看我一眼,把纸收回去了。
“明白了。”
柳知意却扑过来抓我的手。
“按一下会死吗?夫妻一体,我丢脸,你就光彩?”
我右手的伤口被她捏开,血滴到了门槛上。
我抽回手。
“疼。”
她怔了一下。
“你以前从不说疼。”
“说过。”
我拿布重新缠住手。
“你忙,没听。”
阿穗抱着药包站在街边,忽然跑过来,举起一块干净布。
“叔,用这个。阿娘洗的。”
我接过去。
柳知意看看那块布,又看我,嘴唇动了动。
许修文抢先开口。
“周安,你不能因我管铺子,就故意害我。那八百两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都给谁了?”
“书坊、纸行,处处要用钱。”
“没给我?”
他没答。
“那你别说得我收了似的。”
有人在后头接了一句:“他连二十文药钱都讨不着,收了八百两,还卖什么驴?”
柳知意猛地转头。
卖菜的大娘抱着胳膊,半步没退。
田掌柜把契书一张张收好。
“铺面是不是你们的,县里查契册。钱花到哪里,查账。今日我不抢东西,也不听空话。”
他指向库房。
“夫妻名下这批货,请族中见证暂存。该谁承担,等验清再说。”
叔公点了头。
我也点了头。
柳知意还要拦,罗伯把货单递给她。
“一坛油都不少你的。你逐样看。”
她抓着货单,纸边被捏出了汗印。
那天下午,叔公和田掌柜一起去了县衙,递了验契与保全货物的呈文。
我回小院烧水。
水刚开,外头就有人喊我的名字。
许修文站在巷口,身边围了几个读书人。
他手臂缠着布,朝过往行人作揖。
“救人不图报,是我自己的本分。只是救了周家长嫂,倒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旁边的人立刻看向我。
“周安,人不能只认银子,不认恩义。”
我端着水壶,没说话。
嫂子推开屋门。
她嗓子还哑着,手扶着门框。
“许修文。”
“我给你的八十两谢银,你又忘了?”
【第五章】
许修文转过身,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嫂子,病中别说胡话。”
嫂子走到院门前。
“你从渠里把我拉上来,我谢你。你说手臂受伤,误了抄书,进城投书坊也差盘缠。”
“我把首饰当了,八十两,全交给你。”
“你自己说,这份谢礼足够,以后谁都不必再提。”
那几个读书人互相看了看。
许修文立刻拱手。
“银子是嫂子借我周转,并非买断恩情。”
嫂子咳了两声。
“那就是借的。”
我把水壶往门边一搁。
“借的好办。田掌柜方才说,欠钱要还。”
许修文的扇子啪地合上。
“周安,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银钱!”
“因为我的驴已经替你的脑子付过账了。”
旁边一人抬袖子捂嘴。
许修文转头瞪过去,那人又把袖子放下了。
柳知意从人群后挤出来。
“嫂子,那钱当时只说帮表兄解困,你如今反口,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嫂子盯住她。
“你陪我去的当铺。”
柳知意别开眼。
“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
嫂子回屋,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张当票。
“金簪一支,银镯一对,另有耳坠、戒面。知意,你还帮我议过价。”
柳知意伸手要接,嫂子把当票递给了我。
她抓了个空。
我看不明白上头的字,便请罗伯陪我们去当铺。
许修文堵在巷口。
“何至于闹成这样?读书人的颜面……”
我把药碗塞进嫂子手里。
“先喝。颜面不急,药凉了苦。”
她低头喝完,牵住阿穗。
当铺离得不远,许修文一路跟着。
先说往事不必再提,又说钱可以慢慢还,最后冲我压低嗓子。
“你嫂子寡居,跟男人牵扯银钱,传出去好听?”
我停下脚。
他也停了。
我把肩上的扁担换到左手,右手指向街边的石墩。
“你再说一句,我就坐这儿听。”
“什么意思?”
“我嗓门大,听完,替你问问整条街。”
他看着那根扁担,往后让开了。
当铺掌柜查过票根,又叫伙计抬来旧匣子。
嫂子指着日期。
“银子不是交给我的,是直接兑给许修文。收领人留过字据。”
掌柜抽出一张纸。
“有。”
许修文伸手去拿,被罗伯用算盘挡住。
“验字据,别沾你的汗。”
罗伯把纸铺平,念给众人听。
“因落水相救,收方氏谢银八十两。银已足领,不再以此索求财物。”
末尾是许修文的名字,还有他的私印。
罗伯念完,看向他。
“借款两个字,在哪儿?”
许修文嘴唇抖了几下。
“当日她执意要给,我怕她挂心,才……”
“才收了。”
我替他接上。
掌柜忍着没笑,端茶遮住了嘴。
柳知意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钱能衡量一条命吗?”
我看向嫂子。
她把当票折好,声音还哑着。
“我的命,我谢过了。”
“若你觉得不够,你拿自己的去谢。”
柳知意松开我,转身便走。
许修文想跟,罗伯把纸按在桌上。
“这份存底,烦掌柜誊一份,落上见证。原件县里若要验,还请借出。”
掌柜应了。
许修文站在门口,扇子被他捏弯了一根骨。
回去时,我想扶嫂子,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
她反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阿安,你信他救过我,我不怪你。”
“他确实救了。”
“可他今日拿我的命,逼你把自己卖了。”
我点点头。
阿穗仰起头问:“叔,八十两能买多少饼?”
我算了一路,也没算完。
罗伯听得牙酸。
“你不用算那么多。先想明日吃什么。”
我这才摸了摸钱袋。
余下的银子交过院租、药钱,已经没多少。
嫂子看着街口热锅里翻起的饼,挽起袖子。
“我会做。”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横。
“我会挑。”
阿穗举手。
“我会数钱!”
罗伯盯着我们三个,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收。
“成。至少有一个会数钱。”
【第六章】
第二天,我们在码头边摆了个饼摊。
锅借的,炉子租的,桌子是我拿旧门板钉的。
我写了四个字挂在前头。
现做热饼。
阿穗看了半天,拿炭条把热字改了。
“叔,你少了四点。”
“省点炭。”
“那别人买了嫌不热,省下的炭够赔吗?”
我把炭条还给她。
“你管字。”
开摊不到半个时辰,卖出二十多个饼。
嫂子手上不停,我往来添柴、挑水,阿穗坐在钱匣后头,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数。
以前我扛一天货,回来只知道柳知意说钱不够。
如今阿穗每收一文,就报一声。
“又进一文!”
我翻饼的手都轻了些。
正要给客人多添一勺馅,嫂子拿筷子敲我。
“按份卖,别一高兴又开始大度。”
我把勺子收回来。
“听你的。”
午后,许修文来买饼。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生。
“安兄,明日在茶楼办试读会,我想着,你们这饼做得不错。”
嫂子没抬头。
“多少个?”
“两百。”
“先付定钱。”
许修文的笑停了一下。
“嫂子,都是自家人……”
我把昨日的谢银收领副本放在桌边。
“自家人的账,更要记。”
他看见那张纸,喉头滚了滚,掏出钱来。
柳知意也来了。
她站在摊外,避开锅边的油星。
“你就打算一辈子做这个?”
我把饼递给客人,收回两枚铜板。
“今天先做这个。”
“表兄若能扬名,带你一把,你还用在这里受苦?”
我指了指许修文。
“他已经带过了。”
“从三间铺子,带到一口锅。”
客人咬着饼,呛得咳了两声。
柳知意扯住许修文,转头就走。
第二日,我和嫂子把饼挑到茶楼。
许修文站在门前,正向来客说起自己的新书。
“此书成于困顿之际,全赖家人倾力相助。书中附有酬恩一篇,也是劝世人莫忘本心。”
有客人认出我,笑着问:“这位便是助你开书坊的周掌柜?”
许修文没答,柳知意先开了口。
“他来送饼,后厨在那边。”
我没动。
“尾钱先结。”
她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担子放稳。
“锅租也没因人多就不收。”
茶楼掌柜探头看了看,催许修文付钱。
许修文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攥着不松。
我等了等。
“你舍不得,我把饼挑回去?”
他松开了。
我转身要走,一个捧书的书生叫住嫂子。
“这位就是被许兄救下的周家长嫂吧?书里说你家境困顿,许兄分文不取,实在难得。”
嫂子接过书,翻到那一页。
她不识几个字,让对方念。
书生念了两句,察觉茶楼门口没了声音,慢慢停住。
“怎么了?”
嫂子从袖里拿出那张副本。
“劳烦,把这张也念念。”
许修文立刻伸手。
我把空箩筐往中间一放,他的手搭在了筐沿上。
“别抢,竹篾扎手。”
书生看清收条,眉头拧了起来。
“八十两?”
“领过没有?”嫂子问。
许修文盯着那张纸。
“书中略作修饰,并非……”
茶楼掌柜把手里的抹布摔到柜台上。
“许公子,你跟我借场子,也说办的是义会。”
后头有卖纸的接话。
“欠我的纸钱,说的是济贫。”
又有人把书翻到卷首。
“那这个也是修饰?”
许修文一把夺书,没夺着。
那人退后半步,照着念。
“余与内子柳知意,同筹此刊……”
柳知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站着没动。
茶楼里的椅子响了一片,有人扭头看她,有人看我,还有人悄悄把凳子往远处挪。
我问:“内子,是媳妇的意思吧?”
没人答。
罗伯正好来送收款单,听见这句,脚停在门槛上。
“是。”
许修文把书合上。
“那是文章拟作,安兄不通文墨,不必当真。”
我看向柳知意。
“你知道?”
她弯腰捡起帕子,揉在手里。
“文人的雅事,你不懂。表兄为成书花了多少心力,你不要在今日坏他的事。”
我胸口那口气停了很久,连肩上的扁担都压出了麻意。
嫂子伸手碰我胳膊。
我把扁担卸下来,放到地上。
“知道了。”
柳知意抬起头。
我把她去年给我系的荷包解下来,搁在桌边。
里头早没钱了,只剩一块补衣的旧布。
“以后你们写书,随便怎么写。”
“别再用周家的铺子,周家的银子。”
“也别再说,你是我媳妇。”
【第七章】
柳知意追到茶楼外,一把拽住我的扁担。
“你什么意思?”
“和离。”
她松了手,扁担往下一坠,我赶紧接住。
这东西也不能摔,明日还要挑锅。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一声。
“就因为一句文章里的话?”
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上的伤。
又指了指肩头磨破的衣裳。
最后看向她脚边那只荷包。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立刻用鞋尖把荷包往身后拨了拨。
“这些年家里都是我操持,没有我,你连账都看不明白。”
“往后我学。”
“你学得会?”
“阿穗七岁,会数钱。她愿意教我。”
她下巴绷紧了。
“你宁愿听一个孩子的,也不信我?”
“她数错了会改。”
柳知意抬起手,又停住了。
茶楼里有人探头,她把手收回袖中。
“你会后悔。”
我抬起担子。
“那是往后的事。”
她没再追。
我以为说清楚了,至少能回去把锅洗了。
才进小院,县衙的差役就来了。
许修文又递了状子。
他说那八百两原本就是替周家筹借,其中六百两已经退回周记,填补铺面亏空。
他还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柳知意当年管铺用的经管书。
上头有我的印。
另一张,是书坊掌柜郑有才出具的退货单。
六百两,退与柳知意,收讫。
差役把纸拿给我看。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那个六。
别的,我看不懂。
柳知意站在院外,先看了看嫂子,再看我。
“我说过,夫妻一体。你想走,也得先把账结了。”
许修文站在她后头。
“我只是替你们周转,不料落得这般指责。既然恩情不要,便照契书算。”
我伸手要接那张退货单,差役把纸收了回去。
“原件不能离手。明日日中,带原账到衙门核对。”
“若账不在我这里呢?”
柳知意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在这里。”
罗伯闻讯赶来,打开账本,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这一笔,何时添的?”
柳知意看着门外。
“每日进出那么多,我哪能逐笔记得。”
罗伯把账本转过来,指给我看。
“上月十八,收入六百两。下头写着补货、付工、修屋,已支尽。”
我看着那几行字,问她:“付了谁的工钱?”
她不答。
“我刚卖驴结的那六两,又是谁的工钱?”
她手里的帕子被拧成一条。
许修文插进来。
“铺里开销繁杂,你不懂,自然以为没有。”
罗伯忽然把算盘拍在桌上。
“我懂。”
“米从哪家进,油从哪坊买,布哪天入库,往来都有单。你们一笔六百两,连供货人的名字都没有,当我只会拨珠子听响?”
许修文脸上的肉跳了跳。
“年老记事不清,也是常有的。”
罗伯抄起算盘。
我伸手拦住了。
“打坏了,还得买新的。”
罗伯看我一眼,没好气地把算盘收回怀里。
“明日我带往来底册。”
柳知意忽然道:“那些纸又不能证明别处没有用钱。”
我盯着她。
“六百两,进过这个家没有?”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许修文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知意,你只说实话。”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进过。”
院里静了。
炉子里的柴断开,火星溅到我鞋边。
我没有踩,任它自己灭了。
差役记完供词,告诉我们明日不得缺席,便带着原件走了。
许修文转身时,袖口碰倒了阿穗的钱匣。
铜板滚了一地。
阿穗蹲下去捡,他却没停。
我用扁担横住院门。
他脚下一顿。
“你要动手?”
“捡起来。”
“不过几文钱。”
“那就捡快些。”
他看向柳知意,她别过脸。
许修文蹲下去,一枚一枚捡了,最后一枚滚到灶脚边,他伸手够不到。
我没挪扁担。
他只好趴下,半边袖子沾满锅灰。
阿穗接过铜板,认真数完。
“少一枚。”
许修文猛地抬头。
阿穗指了指他的鞋底。
他抬脚,那枚铜板终于露出来。
我把扁担收了。
“下回碰倒别人的东西,记得捡。”
【第八章】
罗伯把往来底册摊满了半张桌。
我坐在旁边,跟着认数。
一、二、三,我都认得。
到了伍,我看了半晌。
“这个人,为何拿着根棍?”
罗伯把笔一放。
“我先查账,你先别学。”
嫂子端来一碗面,罗伯没顾上吃,只把账页按得更平。
“六百两不是六文。真花进三间铺子,总得留下货、留下工,或者留下旧债。”
他指着我卖驴后结的工钱单。
“这个你认识吧?”
我点头。
五个伙计的名字,后头都是亲按的手印。
“他们若早领过工钱,何必再领一回?把人请来。”
我挨家去找。
有人刚脱鞋,有人正吃饭,听我说完,都把自己的收款小条拿出来。
米行掌柜还翻出一沓进货单。
“我正纳闷。你媳妇上月还来赊米,若有六百两,为何连三两尾款都欠?”
油坊掌柜也肯作证,但他的账在河对岸的旧坊里。
他看了看天。
“桥坏了,坐渡船得绕。明日午前,不一定赶得回来。”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放。
“我去。”
他拿出钥匙,又收回去。
“你认得哪本?”
我也把手收了回来。
罗伯在后头叹了一口气。
“我陪你。”
到河边时,最后一趟渡船刚离岸。
我站在码头喊,船家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罗伯。
“明早!”
我想脱鞋下水,罗伯一把抓住我。
“伤口不要了?”
我看着手上的布。
河风钻进袖口,水面拍在桩上,啪啪响。
罗伯压住我的肩。
“你是来找证据,不是给他们再添一笔救命钱。”
我把鞋穿回去。
沿河上游还有座石桥,多走十几里。
罗伯腿脚跟不上,我蹲下来,让他趴到背上。
他不肯。
“我又不是粮袋。”
“知道。”
我把扁担交给他。
“粮袋不带算盘。”
他在我背上骂了两句,手却抓紧了我的肩。
我们赶到旧坊,翻出底账,又由守坊的人在取账凭据上按了印。
回到镇上时,天刚发白。
我鞋底磨开一个口,脚板踩得发麻。
罗伯一下地,就扶着门框干呕。
“下回慢点。”
“不是您催的?”
“我催你走,不是催你投胎。”
我扶他坐下,嫂子递来热水。
水还没喝完,田掌柜来了。
他把两张票根放在桌上。
“八百两,是两张各四百两的银票。我昨夜查了兑付底册,一张已由郑有才兑走,另一张尚未兑付。”
罗伯抬头。
“退货单上,怎么写?”
“写退还原票一张四百两,现银二百两。”
田掌柜指着票号。
“写的正是已被郑有才兑走的那张。兑票收回原券,原券如今就在柜上,如何再退给柳氏?”
我看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
“同一只饼,他既说自己吃了,又说完整还给我?”
田掌柜点头。
我一拍桌子。
“早这么说,我就懂了!”
拍完,右手一阵抽疼。
我把手缩回去,端碗的动作也换成了左手。
罗伯看着我,想骂,又没骂出来。
田掌柜起身。
“我已把票号送到县衙。郑有才也得去说明。”
我刚要跟着出门,阿穗从巷口跑回来。
“叔,许表叔叫了车,正往城门走。箱子多,车夫抬不动,他在骂人。”
田掌柜脸色一变。
“今日传他到堂,他还想走?”
我拿起扁担。
嫂子拦住我。
“别打人。”
“我去帮忙。”
我赶到城门附近,许修文正冲车夫指手画脚。
“轻些!箱里都是书!”
看见我,他把扇子往袖里一藏。
“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缺个搬东西的。”
他盯着我,没接话。
我指向箱子。
“今日不是要到衙门对账?正好顺路,我送你。”
“我先去一趟城外。”
“县里让日中到。别误了。”
我把箱子往肩上一举,转身便走。
他伸手拽,连我的衣角都没抓住。
“周安!放下!”
我走到街口,停在两名赶来的差役跟前,把箱子放稳。
“差爷,许公子的行李。”
许修文追上来,喘得扶住墙。
差役看了看他,又看箱子。
“证人没来齐,你倒先备好了远行的东西?”
他嘴唇张着,汗顺着下巴滴到长衫上。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
“表兄别谢,举手之劳。”
【第九章】
到堂时,柳知意已经站在一旁。
她看见许修文的箱子,先看锁,又看他。
“你要走?”
许修文避开她的目光。
“去省城找人筹银,原想着回来再告诉你。”
“带着全部行李去筹银?”
他没答。
县令升堂,先验三间铺子的旧契、族中留存底契,再核县里的契册。
叔公站在堂下,胡子绷得笔直。
“义产从未改赠。退管书立于前日,租欠已清,族中见证俱在。”
县令拿起那张分产契。
“这枚族印,也不是现用的印。”
罗伯呈上换印记录。
“旧印去年裂角,已经封存。假契上的字,是照旧时拓样摹的。”
许修文跪下去。
“大人,契是柳氏拿给我的,我只道夫妻商定,绝不知情。”
柳知意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知意,堂上须说实话。”
他把先前在我院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盯着他,手慢慢垂下去。
县令问田掌柜:“放款为何不核契册?”
田掌柜低头认了查验疏漏。
经办小伙计也被叫来。
他扑通跪下,先看许修文,再从怀里拿出一张押字。
“许公子说手续急,给了小的十两茶钱,让小的先办。他还写了押字,保证一切无误。”
许修文扑过去要夺,被差役按住肩。
柳知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站在旁边,手指扣着扁担上的旧绳。
那根绳磨了许多年,有一截起了毛。
我把毛头捻进去,没看她。
县令接着核银钱去向。
郑有才被带上来时,嘴里还说着退货属实。
田掌柜拿出已兑回的原银票,放在退货单旁边。
“你退回去的原票,如何还在我柜上的封存匣里?”
郑有才伸长脖子,看清票号,膝盖一弯。
“许是伙计写错了。”
“谁写的?”
“这……”
县令把纸推过去。
“经办伙计候在外头,你指出来。”
郑有才嘴张了半晌,最后伸手指向许修文。
“他让我写的!说只为夫妻分账,压一压周安,没说要拿来过堂!”
许修文挣了一下。
“胡说!”
郑有才也顾不上了。
“你那三千册书,雕版、纸张、印工一共多少,我都有账!四百两拿来付印和办会,压根没退过六百两!”
“你说周家怕丢脸,只要把账做实,就会替你认下,还答应借我一间铺子作库房!”
堂外传来一阵低声议论。
我抬头问:“所以,铺子连下一家都安排好了?”
郑有才把头埋了下去。
县令让人查许修文的箱子。
书拿出来,衣裳拿出来,夹在箱底木板下的油纸包也拿出来了。
另一张四百两银票,平平整整,连折角都没有。
田掌柜对过票号,点头。
柳知意盯着那张票,忽然朝许修文扑过去。
“你说银子全压在书坊里了!”
“你让我担保,说不过借我的名字!”
“出事后你又说,只要我认六百两进了家门,阿安就不能不管!”
许修文抬起胳膊挡她。
“我何时说过?是你厌弃丈夫粗鄙,非要助我成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许修文看向县令,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大人,她掌周家印章,账也是她改的。小生一介读书人,不通家务,受她蒙蔽……”
柳知意伸手抓住他的领口。
“你写内子的时候,也受我蒙蔽?”
他的长衫领子被扯开,脖子上露出几道汗痕。
“文章而已,你当什么真!”
她松了手。
身体晃了一下,跪坐到地上。
我本以为她还会替他说话。
她却盯着那张银票,把先前没说的,全说了。
假契是谁拟的,旧印拓样在哪里找的,借来的钱准备如何用,她一件件说。
说到改账时,她嗓子发紧。
“修文说,只要逼阿安撤回退管书,重新认下铺子归我们经营,就能拖些时日。等书卖出去,银子便能填上。”
县令问:“你明知铺面是族产,为何仍拿去作抵?”
她低着头。
“我以为……族里不会真赶我们。”
“这几年,都是我们在用。”
叔公往前迈了一步,拐杖戳在地上。
“借给你养家,不是借给你改姓!”
柳知意肩膀缩了起来。
我把罗伯带来的原账、供货单、工钱收条逐一呈上。
几个伙计、米行与油坊掌柜依次作证。
有人说上月工钱没领。
有人说货款还欠着。
有人把柳知意赊货时写的字据递上去。
那六百两,从账本上有,到人嘴里有,到了这些货单面前,便什么也没剩下。
县令核清,认定三间铺子仍属周氏义产,抵押不成立;八百两未用于周家铺面与日用,不算我的欠款。
许修文伪契骗银,收买经办,又串供作假,判了一年徒役,欠款照数追偿。
柳知意知情作保,参与造契、改账,按案受罚,名下财物用以赔还,余欠不能因和离免去。
郑有才与钱庄经办也各领了责罚。
许修文瘫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念着:“我还要应试,我还要应试……”
差役去拉,他抓住我的裤脚。
“兄长,我救过你嫂子!”
我把谢银存据递给旁边的书吏。
“这个也请收进案里。”
“八十两,别再算第二遍。”
他仰头看我,眼泪落在下巴上。
“我还钱,我还就是。你求个情,我不能去服役……”
我把裤脚抽出来。
“钱要还,假的契也不能变真。”
柳知意膝行两步,拦在我跟前。
“阿安,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不碰账,不管铺子。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我看了看她。
以前,她说这句话里的最后三个字,都是让我听她。
如今她抓着我的衣角,指尖抖个不停。
“你阿娘让你听媳妇的话,你忘了吗?”
我弯腰,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开。
“没忘。”
她眼里刚有了亮,我就把和离书放在案边。
“可我听了这些年,连伤口疼,都得挑你不忙的时候说。”
“这日子,我不过了。”
她哭出了声,伸手想碰那张纸,又缩回去。
我请书吏当面念清财物分割。
她的嫁妆归她处置赔债,存货扣除应付款后,按核定份额各分各的。先前我卖驴垫的工钱与族学欠银,依原单另算,不混进她的借债。
她听到最后,问:“签了,你是不是会帮我还一点?”
“不会。”
“那我不签呢?”
“该核的账,还是这些账。”
她看向许修文。
许修文正抱着差役的腿求人,没看她。
那支笔在她手里抖了许久,终于落了下去。
我也写了自己的名字。
安字写得太大,挤出了格。
书吏看了一眼,让我旁边按印便是。
这一次,我先听他把整张纸又念了一遍。
【第十章】
走出县衙,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嫂子牵着阿穗站在旁边,谁也没催。
我把包着右手的布拆开,伤口已经收了,只剩边缘一道红痕。
阿穗从怀里掏出半张饼。
“叔,给你留的。”
饼用油纸包着,已经凉了。
我咬了一口,葱味还在。
她盯着我的嘴。
“好吃吗?”
“好吃。”
“那剩下半张,我吃了。”
她立刻从另一边袖里掏出来。
我转头看嫂子。
嫂子抿着嘴,把脸转开了。
我这才明白,小丫头不是给我留半张。
她是等我先试凉饼硬不硬。
我伸手揉她脑袋。
“你这心眼,别用在扣我饼上。”
她捂着头,往嫂子身后躲。
叔公出来时,手里拎着三间铺子的钥匙。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钥匙往膝上一放。
“回去管一间?”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伸手。
“嫂子会烙饼,我能挑担,先试试。”
“跟族里怄气?”
“没有。”
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借来的屋,借来的铺,借来的锅,总得分清。以前我只知道干活,谁说东西是我的,我就当是我的。谁说该给,我就给。”
叔公没接话。
我挠挠头。
“您要真肯帮,借我一辆旧小车。驴没了,我自己拉。”
他瞪了我一眼。
“你刚说要分清!”
“立借条。车坏了,我修。”
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
“让老罗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再一开口就把自己大度出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记着了。”
回到小院,嫂子把锅洗好,阿穗把钱匣擦干净。
罗伯送来旧车,顺手把一张纸钉在院墙上。
每日进多少面,用多少油,卖多少饼,记多少工,都分了格。
他让我照着填。
我写第一笔时,笔尖蘸得太满,一滴汁落在纸上。
阿穗站在凳子上,拿炭条圈住。
“这一格不算。”
“为什么?”
“你写了一只虫。”
罗伯背过身,咳得停不下来。
我只好重写。
摊子重新开张那日,原先米铺的两个伙计来吃饼。
他们已经与族里新请的管事立了用契,工钱照旧,旧欠也结清。
一个多付了两文,说给我添份开张彩头。
我退回去。
“想添,明日再买两个。”
另一个笑着把饼掰开。
“你总算不白给了。”
话音刚落,我手一抖,又往他饼里添多了馅。
嫂子的筷子敲到锅沿上。
我赶紧把勺子放下。
“这回是手伤,不算大度。”
摊前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柳知意来时,我正在揉面。
她换了身旧衣,发间没了金簪,只用一根木钗挽着。
县里已清点过她名下能抵的财物,许修文箱中的四百两先归还钱庄,书板、书册与他们各自财物抵了一部分,剩下的欠款仍记在两人名下。
她站在摊外,看了许久。
“阿安。”
我没停手。
“买饼?”
“我来看看你。”
“看见了。”
她低下头,手指捏住袖口。
“我能帮你记账。你不识多少字,往后还是会被人骗。”
阿穗从钱匣后抬头,刚想说话,被嫂子轻轻按住肩。
我把揉好的面放到案上,盖上湿布。
“正在学。”
“我不要工钱。”
“我不请你。”
她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们这么些年……”
“账已经分了。”
后头来了客人,问有没有刚出锅的。
我侧过身,把饼铲起来,包好递过去。
铜板落进匣里,叮的一声。
柳知意往旁边让了让。
她站到那位客人吃完,也没再说出下一句。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我。
我正按着阿穗教的法子,把今日新进的半袋面记在格子里。
字歪,数没错。
午后,押送服役人犯的差役从码头经过。
许修文背着一捆工具,鞋面磨破,走得踉跄。
他看见我,先低下头,又抬起来。
“水……”
我倒了碗凉开水,放到路边木凳上。
差役点头,他才端起来喝。
一碗喝完,他喘着气看向我的摊子。
“安兄,我那书,也不全是坏的。你能不能……”
我接过碗。
“水不要钱。”
“别的事,不帮。”
他捏了捏空着的手,重新背起工具。
差役催了一声,他往前走,肩上的锄头磕得叮当响。
阿穗等人走远,拉了拉我的袖子。
“叔,给他水,不也是大度?”
我把碗洗净,扣回桌上。
“一碗水,我给得起。”
她想了想,又去数钱了。
收摊前,嫂子把最后一盆面端过来。
我接过去,说今天让我试试从揉面到烙饼全做一回。
她把围裙解给我。
我系好,拿起擀面杖,招呼阿穗看着。
“你叔力气大,做饼也不会差。”
一杖下去,面饼贴在案上,揭不起来了。
阿穗站到凳子上,探头看。
嫂子拿锅铲,从边上铲起一条。
“这张,自己吃。”
我盯着那张能拿去补窗的饼,把擀面杖还给她。
“行。”
“这个话,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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