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满月酒那天,邻居家三年级的小孩故意把点燃的礼花弹踢进婴儿车。
女儿被爆炸的冲击波损伤颅脑,当场死亡,尸身烧了半截。
我崩溃痛哭,小孩笑嘻嘻的说:“好响啊,真想再听一次。”
因为年纪小,他被教育了两句就放回来。
邻居夫妻俩半句对不起都没说,当夜就搬了家。
十年后,我所在的潜水救援队收到求救。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野潜,被困在水下七十米的洞穴,氧气还剩一个小时。
他爸妈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
“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求您一定把他带出来。”
正是十年前的邻居夫妻。
被困住的,是当年那个男孩。
我慢慢地把刚穿好的潜水服脱下来。
迎着所有人惊疑的目光,吐出两个字。
“不救。”
……
“不救。”
两个字落下去,四周寂静无声。
应急局的局长先回过神。
“苏月,你胡说什么。”
站在我旁边的救援队队长压着嗓子。
“苏月,这个时候别开玩笑。”
其他队员连声附和。
“对啊,人命关天,救人要紧。”
“等那孩子救上来,他们全家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我站着没动,眼睛钉在面前这对夫妻身上。
十年没见。
宋自深的鬓角白了一片,孟瑶然瘦得下巴发尖,两个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抖得厉害。
惊慌,无助,痛苦,一层压着一层糊在脸上。
和十年前跪在地上的我,一模一样。
我把面罩扣回箱子上,声音放得很平。
“不救,你们找别人吧。”
围着我的人脸色全变了。
局长急了。
“苏月你糊涂了?这是封闭洞室,能见度为零,水流乱成那样,队里只有你一个人下过这个深度。”
“三年前这个洞也困过人,就是你把人带回来的。”
“全省能成功进出的,就你一个。你不去,那孩子就真没救了!”
宋自深看着我,眉头锁的厉害。
“苏女士,你还没听懂吗。”
他伸手指着水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水下七十米,一个小时氧气,你再不救人,我儿子会死!”
我轻轻一笑。
“你儿子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哗然一片。
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孟瑶然脸上全是泪。
“苏女士,只有你能救我儿子。我求求你,发发善心,他才十九岁,录取通知书还在他包里放着。”
她说完,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地上全是碎石,她磕头,额头破皮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围观的人眼睛红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
“这女人怎么这么冷血。救人是她的职责,穿都穿上了,还能看着孩子死在里面?”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志愿者,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他把话憋了回去。
宋自深的声音扬起来。
“你要多少。”
他往前逼了半步,两眼发红。
“直说,要多少。一百万,两百万,够不够?”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冲着那头吼。
“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立刻,今天就要现钱!”
人群里响起几声冷笑。
“原来是为钱啊。”
“吃人血馒头,真够恶心的。”
我冷冷的打断他。
“你给多少,我都不救。”
“你儿子就该死。”宋自深脸上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抬手就朝我脸上抽。
“你怎么这么恶毒!”
几个队员拦在我前面。
宋自深挣着往前扑。
“我儿子才十九岁!你凭什么咒他死!”
我看着他这张狰狞的脸。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抱着我女儿的尸体,哭到嗓子出血,肝胆俱裂。
对面站着的他和他老婆,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民警蹲在当时年仅九岁的宋启面前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笑嘻嘻的。
“听说这玩意儿威力跟炸弹一样,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民警的脸沉下来。
“那是个刚满月的小妹妹!”
他扯了个鬼脸,玩梗。
“妹妹最可爱,多来点辣椒面。”
孟瑶然把宋启抱进怀里,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宋自深横在他们前面,语气轻飘飘的。
“小孩子不懂事。”
我抱着女儿烧焦的襁褓,声音沙哑。
“我要一个道歉。”
他皱起眉,不耐烦。
“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没再说话。
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潜水服的拉链,一拉到底。
孟瑶然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走!”
“我儿子还在下面!你必须救他!”
我猛地甩开她。
她踉跄摔倒在地。
我没看一眼,潜水服堆到脚踝,被我踢到旁边。
穿上外套,扭头就走。
孟瑶然崩溃的放声大哭。
宋自深眼睛红了,冲我低吼。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是要救人的!”
他指着我脱在地上的潜水服,手抖得厉害。
“你就是看见我们,才临时反悔。可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狠心!”
十年了。
他们早就忘了我,也忘了我的女儿。
可我每一天,每一夜,都没有忘记我女儿烧黑的小腿。
我把外套的领子理平,语气很稳。
“你们现在联系其他救生员,说不定还有救。”
话音落下,气象监测员惊慌的冲过来。
“不好了!天气突变,最晚半个小时就要下雨!”
“一旦下雨水位上涨,水压跟着涨,洞里那股暗流会往下卷。人被卷到更深的地方,就彻底出不来了!”
岸上一下炸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救生员咬紧牙,低吼一声。
“我去!”
他弯腰就去拎气瓶,旁边两个人冲上来把他架住。
“老陈你疯了!”
“你最深只能潜到四十米,还有高血压,到时候血全往脑门上顶,不出三秒就要晕!”
“你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陈急得满脸通红。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孩子死在里面?”
他甩开旁人,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苏月,你良心真的不痛吗!”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为你女儿的死耿耿于怀。”
“可你不该因为自己女儿死了,就嫉妒别人家庭圆满,要把别人的孩子也害死!”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
人群里立刻起了声浪。
“原来是这样。”
“这女的家庭破碎,就见不得别人好!”
孟瑶然手抖着掏出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你们看,我儿子叫宋启。”
屏幕上是个穿白T的男孩,站在土墙前,怀里抱着两个黑黢黢的小孩,笑得眼睛都弯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帮山区的孩子,每个月的生活费省下来捐款,暑假去支教,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晒得脱皮,瘦八斤。”
她手指往右滑,一张一张翻。
“这是他在村小给孩子们上课。”
“这是他凑钱修的那间图书室。”
“这是他自己搬书上山,肩膀磨破了。”
有人低头刷手机,忽然叫出声。
“我查到了,有新闻报道过他!”
孟瑶然哭的更凄惨了,抓着手机往我面前递。
“苏女士,我儿子是好人,他值得你救!”
“只要你救了我儿子,我让他认你做干妈。”
“以后他给你养老送终,一辈子孝顺你!”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
一字一句。
“我不要。”
“我嫌你儿子脏。”
所有人都气疯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也当过妈!怎么能狠成这样!”
人群激愤下,队长扣住我胳膊,把我塞进办公楼。
门关上。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直播。
弹幕滚得飞快,都在骂我。
【救不救是她的自由,可她不该当着父母的面羞辱别人将死的儿子!】
【建议彻查这个女人,反社会型人格,肯定做过坏事!】
他声音压得很沉。
“热搜已经冲到榜一了。”
“苏月,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水下是一条人命,岸上是我们银河救援队的名誉,是老百姓对这个社会还有没有信任!”
应急局局长指节抵着桌面,火气一层层往上顶。
“苏月,你从来都是最善良的那个。”
“技术最好,个子最小,身形最适合钻洞。多复杂的洞穴你都进得去,别人吓得退出来,你还能再往里送二十米。”
“你进银河队十年,救上来二十七条人命。”
“你现在告诉我,这一次你到底为什么不肯。”
我没说话。
局长的手掌往桌上一拍。
“那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善良,优秀,有前途。你眼睁睁看他死,你晚上睡得着?”
我抬起眼看他。
“他善良吗,不见得。”
局长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一条一条甩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去年暴雨,宋自深开着货车往山里送物资,来回七趟。”
“孟瑶然在城郊那所打工子弟学校义务补课,四年,一分钱没收过。
“宋启,高中三年把自己的奖学金全捐了,暑假去山区支教,一个人给四十多个孩子上课!”
“这些是新闻报道,不是他们家自己编的!”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
“宋家人帮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他们需要帮助,我们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我扫了一眼那些照片。
局长气软下来,往前探身。
“你是不是怕危险?”
“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下去。”
“队里几个好手都跟你一起,每十米一个节点。救生绳全程绑在你身上,上面八个人拉着。医护人员全部守在岸边。”
“一旦有任何危急情况都以你的生命权为第一,你放心。”
屋内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局长,声音很缓。
但不留情面。
“不管你们说什么。”
“我都不会救。”局长用力的拍了一下桌面,怒吼。
“你怎么就这么狠!”
队长深吸一口气,站到我面前。
“苏月,你执意不肯下,我们逼不了你。”
他从抽屉翻出来几张纸,摆到我面前。
“但我们银河救援队从此不能留你。”
“队里跟你签的《救援志愿者服务协议》,违约金八十万,你全额赔。”
“后续名誉损失、舆情处置费用,律师会一项一项算给你。”
“你的救援资格我会上报注销。银河队三个字,以后不再挂在你名下。”
我听完,依旧没什么反应。
“钱,我会赔。”
“人,我不会救。”
队长盯着我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队员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算我们看错人了。”
“以前都是装的吧,沽名钓誉,装善良装了十年。”
“真让人寒心。”
就在此时,大门被人敲的咚咚作响。
“外面来了好多记者,全都堵在门口了!”
我把门拉开。
话筒挤成一排,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苏女士,你看着遇难者父母在你面前跪着哭,是不是特别爽?”
“请问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救人?”
一个女记者把话筒几乎塞进我嘴里,声音尖得刺耳。
“你不救他,是不是在教全国人民,见死不救是允许的?”
孟瑶然挤开人群,抓着我的裤腿跪下。
“马上就要下雨了。”
她仰着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宋自深咬着牙,双腿一弯跟着跪下。
掏出银行卡、手机,表,放在我的脚边。
“这些都给你。”
孟瑶然扯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撸下金手镯。
“都给你,我们的全部身家,一切都给你。”
两个人一头一头磕在地上。
“只求你救我儿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们。
“你给再多,我也不会救。”
他们像是瞬间被人抽干了生气。
脸上浮现绝望的苍白。
孟瑶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儿子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猛地转身就把头墙上撞。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慌忙拦住。
她歇斯力竭的哭嚎着。
“让我去死!”
人群里,有人捂着脸哭出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
“苏月,你太狠了,你还是人吗?”
一只手从背后推在我背上。
我往前踉跄了半步,紧接着又是一下。
有人拽住我的头发,恨不得把我头皮扯下来。
昔日的队员们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一个男记者忽然往前挤。
“苏女士!我们查到了十年前有一桩烟花爆炸案,一个刚满月的女婴被炸死。”
他把话筒怼到我下巴上。
“那是你女儿吧?”
“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患上了心理疾病,仇恨社会,所以才不肯救人?”
话音落下,岸上安静了一瞬。
孟瑶然的哭声,停了。
宋自深慢慢转过头。
两个人死死盯着我的脸,一寸一寸地看。
孟瑶然忽然尖叫出声。
“是你!”
我看着他们,缓缓的笑了。
“是我。”
“十年前,你儿子炸死我女儿的时候。”
“有想过今天会求到我手上吗?”
天暗下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防水布上,声音很闷。
孟瑶然盯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胡说。”
“十年了,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家?”
我没跟她争。
我把日期、酒店名字、出警派出所、案卷编号,一样一样报出来。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满月酒,酒店二楼牡丹厅。”
“礼花弹是从隔壁桌小孩手里踢过来的。”
“我女儿叫苏小满,刚满三十天。”
每报一项,孟瑶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宋自深还想撑。
“当年的事,法律已经处理完了。”
“你现在拿这个要挟我们救人,不合适。”
我看着他。
“法律处理完了,你们的道歉呢?”
他噎住。
孟瑶然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跪直了。
“对不起。”
“是我们没教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救救我儿子,我给你磕头,我磕多少个头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磕。
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句对不起,是替你儿子求命。”
“我女儿要的那句,你从来没说过。”
“我等了十年,没等到你们一句人话。”
“现在他快死了,你们想起来了。”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年纪大的女人叹了口气。
“造孽啊。”
“可当年孩子才九岁,懂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顶回去。
“九岁不懂,大人也不懂?”
“十年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一分钱没赔,现在知道哭了?”
人群后面,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我认得她。”
“当年我也在牡丹厅喝满月酒。”
“那孩子踢完礼花弹,还站在旁边笑。”
“他爸妈把人抱走的时候,一句软话都没说。”
宋自深猛地回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中年男人没躲。
“我胡说?”
“你老婆当时还说,小孩子闹着玩,别大惊小怪。”
孟瑶然的嘴唇抖了抖。
她没有反驳。
局长挤到中间,抬手压了压。
“都别吵。”
“苏月,当年的事,我们同情你。”
“但下面困着的是个活人,一码归一码。”
我转头看他。
“局长,您说得对,一码归一码。”
“那我问您,我女儿的命,归哪一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气象监测员又跑过来。
“雨提前了!”
“上游已经开始涨水,最多二十分钟,洞里就会起浑水!”
“一旦浑水灌进去,能见度归零,人想出来就难了!”
宋自深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听见没有!”
“二十分钟!”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下去!”
我低头看着他抓我的手。
十年前,他也这样抓过我。
只不过那次,他抓的是我女儿的襁褓,往外一推。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我不下去。”
“你们报警,找部队,找外省的专业队,都行。”
“我只有一个要求。”
宋自深眼睛一亮。
“你说!”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十年前你们儿子干了什么。”
“说清楚你们为什么连夜搬家。”
“说完,再谈救不救。”
宋自深的脸僵住了。
孟瑶然也停了磕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见了和十年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算计。
宋自深压低声音,凑到孟瑶然耳边。
“先答应她。”
“把人救上来再说。”
他以为雨声能盖住。
可我听见了。
和十年前一样。
他们永远觉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后面的事都可以赖掉。
雨越下越大。
水面上开始起雾。
对讲机里传来水下监测的声音。
“目标还有生命体征。”
“按他的气瓶和下水时间估算,余量还有四十分钟。”
局长在旁边催队长。
“再联系邻省,把能调的队伍都调过来。”
“快!”
队长拿着电话,嗓子都喊哑了。
救援车的警灯在雨里转。
队员们把气瓶、绳子、担架一件一件往岸上搬。
没有人再看我。
可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改口。
老陈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弯腰就去拎气瓶。
“我下!”
几个人冲上去拦他。
我比他快一步,一脚踩住气瓶带子。
“你下去就是送死。”
老陈红着眼吼我。
“那你就看着他死?”
我没有回答。
对讲机里,那个孩子又敲了三下。老陈最终被两个队员架回了车里。
他隔着车窗骂我,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
我没理他。
我转身走到救援车后面,拉开装备箱,抽出一卷防水图纸。
这是鹰嘴洞的完整剖面图。
三年前我救人那次,自己一米一米测出来的。
我把图纸铺在引擎盖上,用石块压住四角。
“这是主入口,这是第一段竖井,这是五十五米的鹰嘴缝。”
“过了鹰嘴缝,往左是死胡同,往右是封闭气室。”
“他应该被困在气室里。”
“气室顶部有大概两平方米的空间,水面到顶不到半米。”
“他要把头仰起来才能呼吸。”
围过来的几个队员都不说话了。
队长看着我。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下过十七次。”
我把图纸推给他。
“路线我标好了,气瓶配置也写了。”
“谁要下,我可以在上面给他报点。”
“但我本人,不下。”
队长盯着我看了几秒。
“苏月,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赌气?”
“我是在救人。”
“救能救的人。”
局长早在接到求救的时候,就向邻省发了求援函。
那支队伍一直在路上。
两辆救援车碾着泥水冲上岸。
四个人,带了两套闭路循环呼吸器。
领队姓周,四十多岁,一下车就问情况。
我把图纸和参数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眉头拧得很紧。
“鹰嘴缝最窄的地方多少?”
“三十八厘米。”
“你过得多?”
“我肩宽三十六。”
周领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
两个都是壮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肩宽三十九。硬挤,也许能过。”
“但只能一个人下,另一人在缝外接应。”
“上面必须有人熟悉洞况,随时报点。”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我点头。
“我报点。”
周领队穿上装备,检查气瓶,下水。
水面很快吞没了他。
对讲机里只剩呼吸声。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到竖井底了。”
“开始进缝。”
“能见度不到半米,全是浑水。”
“我被卡住了。”
“退不出来。”
上面的人全紧张起来。
我抓着对讲机。
“别硬退。”
“把身体往左转,先把右肩送出去。”
“慢慢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出来了。”
“但我的调节器开始呼吸阻力变大。”
“水太浑,我找不到引导绳。”
我立刻说:“撤。”
“现在撤,沿着绳子退。”
“别逞强。”
周领队在下面喘了几口气。
“我再试试。”
“不行。”
我的声音很硬。
“你找不到引导绳,再往前就是死路。”
“撤回来。”
又过了两分钟。
水面炸开。
周领队摘下面罩,脸色发青,大口喘气。
“不行。”
“里面全是泥沙,绳子一摆就看不见。”
“我再下去,自己都回不来。”
岸上死一样安静。
宋自深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为什么不下去!”
“你明明能过!”
“你就是想让我儿子死!”
我没挣。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我就是不想救。”
“你儿子当年踢那一脚的时候,也没想过我女儿能不能活。”
宋自深扬起手。
几个队员把他拦住。
他挣着往前扑,嗓子都劈了。
“那是我儿子!他才十九岁!”
“他考上大学了!他还有一辈子!”
我看着他。
“我女儿连一岁都没有。”
“她的一辈子,只有三十天。”
宋自深的手停在半空。
孟瑶然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网上扒出来了!”
“十年前那个案子,有新闻报道!”
一个记者举着手机挤进来。
屏幕上是一张旧新闻截图。
标题很短。
“满月女婴被礼花弹炸死,肇事男童未满十岁,家长事后搬离。”
记者的声音发颤。
“宋先生,报道里说,你们当年没有道歉,没有赔偿,连夜搬走了。”
“这是真的吗?”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还有脸求人救命?”
宋自深的脸白了。
孟瑶然低下头。
没人回答。
雨声把沉默衬得更响。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监测员的声音。
“气瓶余量,三十分钟。”
“水下开始起浑水。”
“他还在敲。”
“敲三下,停一下。”
“像是在喊人。”孟瑶然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抢过对讲机。
“儿子!妈妈在!”
“你别怕,妈妈在这儿!”
对讲机里没有回话。
只有很轻的敲击声。
三下。
停一下。
三下。
救援队的人都不忍心听。
有人别过脸去。
周领队把湿透的面罩扔在地上,走到我面前。
“苏女士,我下不去。”
“这里只有你能过鹰嘴缝。”
“我知道你恨他们。”
“但下面那个人,不是十年前那个孩子了。”
我看着他。
“他长高了。”
“可他还是他。”
孟瑶然转过身,扑到我脚边。
“他知道错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剪报、几张打印的网页,还有一张婴儿的照片。
照片是从新闻上截下来的,模糊得看不清脸。
“这是他床底下的盒子。”
“他每年都去那家酒店门口站着。”
“一站就是一下午。”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等你们。”
“他想道歉,他不敢。”
“他上初中的时候,写过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
“他没寄出去。”
“后来我在他书里翻到了。”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女儿。
是记者当年在酒店门口拍到的襁褓。
只有一角。
连脸都没有。
孟瑶然哭着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做好事。”
“他去山区支教,他把奖学金都捐了。”
“他是在赎罪啊。”
“你就看在他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救救他吧。”
“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说什么我们都认。”
“你让我们去自首,去坐牢,去死,都行。”
“只要你救他。”
我把手机推回去。
“赎罪是还债。”
“不是买命。”
“他做了好事,我替他高兴。”
“但我女儿不能因为他做了好事,就活过来。”
孟瑶然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宋自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要不是你追着我们要道歉。”
“我们也不会搬走。”
“是你把我们逼走的。”
我看着他。
十年了。
他还在怪别人。
“你们搬走,是因为你们知道对不起。”
“你们只是不想听。”
“你们可以搬家,可以换电话,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我女儿烧焦的小腿,我每天都能看见。”
那天在医院,护士把她抱给我。
她那么小。
小得像我两只手就能捧住。
她的头发还没长齐。
身上有一股奶味。
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那股味道,我洗了十年,都没洗掉。
宋自深不说话了。
雨砸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
气象监测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水位又涨了。”
“上游洪峰还有十分钟到。”
“洞里的暗流开始往下卷了。”
“再不走,连救援人员都危险。”
队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苏月,撤吧。”
“这里不能待了。”
我没动。
我看着水面。
水已经浑了。
一层一层的泥沙从洞口翻出来。
像烧焦的襁褓。
对讲机里,敲击声还在继续。
三下。
停一下。
三下。
越来越慢。
孟瑶然跪在泥水里,对着对讲机喊。
“儿子,你再撑一会儿。”
“妈妈求你了。”
“你再撑一会儿。”
敲击声停了几秒。
然后又响了三下。
很轻。
像婴儿的手,拍在玻璃上。
我闭上眼睛。
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又回来了。
我女儿被抱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露出半截小腿。
烧得只剩骨头。
我当时想,她一定很疼。
她连话都不会说。
她只会哭。
可我连她哭的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那天的满月酒,我定了三桌。
桌上摆着红鸡蛋。
我抱着她,一桌一桌地敬酒。
她睡得很沉。
我舍不得叫醒她。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要是醒着,也许会哭。
会哭,我就能听见。
我睁开眼。
对讲机里,敲击声停了。
过了很久。
又响了一下。
只有一下。
孟瑶然把对讲机抱在怀里。
她不敢再喊。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把那一下也吓没了。那一下之后,对讲机彻底安静了。
孟瑶然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一遍一遍地喊。
“儿子?”
“宋启?”
“你应一声。”
“你应妈妈一声。”
没有人应。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杂音。
像是有人在水里翻身。
又像是气瓶碰到了石头。
然后就没了。
孟瑶然的手开始抖。
“他还在。”
“他肯定还在。”
“你们再想想办法。”
“你们不能走。”
局长走到我面前。
他的声音也哑了。
“苏月,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到底下不下。”
所有人都看着我。
记者。
队员。
围观的人。
还有跪在泥水里的宋自深和孟瑶然。
我看着那片黑水。
水面还在涨。
洞口翻出来的泥沙,把岸边的石头都染黑了。
“不下。”
两个字落下去。
孟瑶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
宋自深从地上弹起来,朝我扑。
“我杀了你!”
队员们把他抱住。
他挣得青筋暴起,鞋子都蹬掉了一只。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你还是人吗!”
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如果下面那个人,不是宋启。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的十九岁少年。
我会下。
我只知道,十年前那个下午,我抱着女儿,站在酒店门口等救护车。
宋家一家三口从后门走了。
他们连头都没回。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是圣人。”
“你们当年可以选择道歉。”
“你们选了搬家。”
“我今天也可以选择救。”
“我选了不救。”
“你们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
“凭什么只要求我伟大?”
宋自深愣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周领队走过来,低声说:“苏女士,从技术上讲,就算你现在下去,也来不及了。”
“他的气量撑不到减压。”
“洞里还在涨水。”
“你下去,大概率是两个人。”
我点头。
“我知道。”
周领队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就算你下去,也救不回来。”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局长闭上眼睛。
他挥了挥手。
“撤。”
“所有人撤到安全线以上。”
队员们开始收装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
还有孟瑶然一声一声的哭。
一个记者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我。
直播间里的弹幕滚得飞快。
【她真的不救。】
【这不是冷血,这是杀人。】
【可那个孩子当年也杀了人啊。】
【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十九岁的命就不是命?】
【她救了二十七个人,就不能救第二十八个吗?】
【凭什么要求受害者原谅?】
我看着那些字。
我没有解释。
孟瑶然突然跪着爬到我面前。
她抓住我的裤脚。
“苏女士。”
“我求你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救救他。”
“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低头看着她。
“十年前,我也只有一个女儿。”
孟瑶然的手松了。
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雨把她的头发全浇透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可我女儿等不到了。”
我蹲下来。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裤脚上一根一根掰开。
“你儿子在下面。”
“他要是还能听见,你留着这句话,去跟他说。”
孟瑶然崩溃了。
她趴在泥水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抽。
我站起来。
我走到水边。
水面很黑。
黑得像十年前那块白布。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满满。
妈妈没有救他。
妈妈不知道对不对。
但妈妈不想再骗自己了。
对讲机里,监测员的声音很轻。
“没有生命体征了。”
洞口的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
很小。
一串。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有人刷了一句。
【他死了。】
没有人再骂我。
也没有人说话。
孟瑶然趴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自深站在水边,像一根被雨泡烂的木头。
我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宋启的遗体是三天后打捞上来的。
水退了一半,专业打捞队从鹰嘴缝里把他带出来。
他卡在缝口,一只手还抓着引导绳。
法医说,他应该是想自己游出来。
方向是对的。
只差最后十几米。
宋自深和孟瑶然在岸边等着。
白布掀开的时候,孟瑶然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宋自深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
不知道是磕给儿子,还是磕给谁。
当天晚上,网上炸了。
十年前那桩案子被翻了出来。
有人找到了当年的报道。
有人找到了调解协议。
有人把宋自深公司的“道德模范企业”称号也扒了出来。
那个称号,是靠宋启的公益故事拿的。
宋启的支教是真的。
他捐的奖学金是真的。
他给山区孩子修的那间图书室,也是真的。
可这些事,被他的父母拿去做了十年的招牌。
宋自深的公司靠这块招牌接了政府项目。
孟瑶然义务补课的那所学校,也把她当成了招牌。
事情闹大之后,宋自深的公司丢了合同。
学校门口围了很多人。
校长给孟瑶然打电话,说学校不能再用她了。
孟瑶然去收拾东西那天,门卫没让她进。
她站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没人理她。
他们住的那栋楼,邻居在电梯里看见他们就扭头。
半个月后,警方重新调取了十年前的案卷。
当年出警的民警已经退休了。
他在电话里说,宋家当年私下找过目击者,让别人改口。
还找过酒店,把监控“弄丢了”。
警方找到了当年酒店的大堂经理。
经理说,宋自深给过他两万块钱,让他把当天的监控硬盘换掉。
他当时害怕,照做了。
这些年,他一直没敢说。
目击者那边,证据不好找。
但警方还是立了案。
宋自深和孟瑶然被传唤了三次。
最后一次出来,宋自深还在骂。
“都是你,当年非要搬家。”
“你要是不搬,街坊邻居看着,她能把我们怎么样?”
孟瑶然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很久。
“到了今天,你还在怪别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宋自深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银河队开了会,决定终止我的志愿者资格。
八十万违约金,律师说那条条款未必站得住。
但我不想打官司。
我赔了三十万,剩下的分期。
队里报的是注销,上面最后给了暂停一年。
队长把决定书递给我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苏月,你技术是最好的。”
“但队里不能留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你的名字,我会从队史里撤下来。”
“你救过的人,队里认。”
“但队里不能认你这次的选择。”
我签了字。
“我理解。”
走出队部的时候,老陈在门口等我。
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
“我那天骂你,骂得不对。”
“我后来想了很久。”
“要是换了我,我可能也下不去。”
我看着他。
“你会下去的。”
“你四十米都敢下。”
老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当不了你。”
“你比我们都狠。”
“对自己也狠。”
我没说话。
网上有人扒出了我的住址。
有人往我家门口放了一个烧焦的布娃娃。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查。
我把布娃娃扔进垃圾桶。
布娃娃烧得很干净。
只剩一双玻璃眼珠。
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女儿被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件衣服,去了朋友家。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裁定书。
宋自深和孟瑶然起诉我“见死不救”,要求我赔偿精神损失。
法院没有立案。
裁定书上写着,志愿者没有法定救助义务。
他们的律师又换了案由,说我“侵犯名誉”。
也没立上。
最后,他们没再告了。
后来有一天,孟瑶然一个人来找我。
她瘦得脱了相。
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宋启的东西。”
“他宿舍里翻出来的。”
“我想,应该给你。”
我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
封皮上写着一行字。
“给那个妹妹的妈妈。”我没有当天打开那个笔记本。
它在我的包里放了半个月。
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拆的伤口。
月底,我去了墓园。
满满要是活着,今年十岁了。
她的墓很小。
碑上没放照片。
当年下葬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一张手机拍的满月照,模糊得看不清脸。
我带了一块小蛋糕。
我坐在碑前,跟她说了很久的话。
我跟她说,妈妈今天给你带了蛋糕。
是草莓味的。
你满月那天,酒店也上了蛋糕。
你一口都没吃到。
你只在我怀里睡了一觉。
那一觉,就是你的一辈子。
我说我把工作丢了。
我说网上很多人骂我。
我说我不后悔。
我说,满满,妈妈那天在岸边站了很久。
妈妈听见那个孩子在下面敲石头。
一下,一下。
妈妈的手一直在抖。
可妈妈没有下去。
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风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灭了。
我伸手挡了一下。
没挡住。
我在墓园坐到太阳落山。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块蛋糕掰了一半,放在碑前。
另一半,我自己吃了。
很甜。
甜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打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
“我叫宋启。十年前,我杀了一个人。”
我的手停在那一行上。
很久。
第二页:
“她是个小妹妹。刚满月。”
“我只听见了一声响。”
“后来警察告诉我,她死了。”
“我妈说,小孩子不懂事,赔钱就行了。”
“可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声哭。”
第三页:
“我查过那个案子。”
“网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她妈妈去了哪里。”
第四页:
“我开始去那家酒店门口站着。”
“我想,也许她妈妈会回来。”
“我站了很多次。”
“一次也没等到。”
第五页:
“我上初中了。”
“我开始攒钱。”
“我把零花钱捐给山区的孩子。”
“我想,如果我救不了她,我至少可以救别人。”
第六页:
“我上高中了。”
“我去支教。”
“那些小孩叫我宋老师。”
“他们笑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妹妹。”
“她要是活着,也该上小学了。”
最后一页:
“我考上大学了。”
“我打算毕业以后,去派出所问当年的案子。”
“我要找到她妈妈。”
“我要给她磕头。”
“如果她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磕。”
“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赔偿金捐给她家。”
本子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最近在学潜水。”
“教练说,学好了能救人。”
“我想,救不了那个妹妹,我至少还能救别人。”
“可我等不及。”
“朋友说鹰嘴洞很险,我不信。”
“他们说我疯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了。
后面还有半页空白。
像是他还没来得及写完。
我合上本子。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哭了一场。
不是为他。
是为我女儿。
她要是活着,今年也十岁了。
她也会背着书包上学。
她也会叫我妈妈。
可她没有。
她只有三十天。
后来,我听说宋自深和孟瑶然离婚了。
宋自深的公司破了产。
孟瑶然离开了这座城市。
孟瑶然把宋启的赔偿金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一分没留。
我以满满的名字,捐给了一个儿童意外伤害救助基金。
第二年春天,我去了外地一家民间救援站。
不钻洞了。
教新人怎么用引导绳,怎么在浑水里保持方向。
偶尔也出队。
只在天气好的时候。
只在能活着回来的时候。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又问,那你还救人吗。
我说,救。
“但救不救,由我说了算。”
新来的学员问我,为什么不钻洞了。
我说,钻够了。
他又问,那你怕水吗。
我说,不怕。
我只是不想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一句“求求你”手里。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苏月。
我救过二十七个人。
我不欠这个世界第二十八个。
善良是选择。
不是欠条。
那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
墓园在半山腰。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拨浪鼓。
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
满月酒前一天买的。
我还没来得及给她。
我把手机里那张模糊的满月照翻出来,看了一眼,又锁了屏。
“满满,妈妈明年再来看你。”
我把拨浪鼓立在碑前。
风一吹,它响了一下。
很轻。
像她在我怀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