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女儿第二天,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婆婆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脸直接拉下来。
“生个赔钱货,还想吃补品?”
她一把夺过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燕窝、阿胶和红参,转身就送进了小姑子的房间。
小姑子什么情况?连婚都没结,什么都没生。
我妈寄来的东西,凭什么给她?
我没吵,没闹,拿起手机,拍下婆婆端给我的那碗馊了的剩饭,发进了娘家群。
三秒钟,已读。
四个嫂子统一回了:“今天晚上凌晨到。”
01
生完孩子第二天,我连翻身都费劲。
刀口疼,身上没力气,床单汗湿了一片。
房门被推开。
婆婆钱桂珍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床边的襁褓。
孩子刚睡着,小脸皱巴巴的。
她嘴角往下一撇。
“女的。”
两个字,像摔在地上的碗。
我没接话。生之前她就天天念叨要孙子,我听了整整十个月。
她走到床头柜前,拎起一个纸箱。
那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燕窝,阿胶,红参。我妈攒了大半年的钱,一样一样挑的。箱子外头贴着快递单,我妈的名字歪歪扭扭,她不太会写字。
“妈,那是我妈寄给我的。”
钱桂珍头都没回。
“生个赔钱货,吃这些糟蹋东西。”
她把箱子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刀口一阵撕扯,疼得眼前发黑,又倒回去了。
隔壁房间门响了一声。
是小姑子方敏的屋。
方敏今年二十六,没结婚,没工作,住在我跟方远的房子里。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理直气壮。
钱桂珍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
“敏敏,你看妈给你拿了什么好东西。燕窝,正宗的。阿胶也有,红参也有。你炖着吃,好好补补。”
“哎呀妈,这不是嫂子她妈寄来的吗?”
“她生个丫头片子,补什么补?你身子弱,你吃。”
方敏笑了一声,没再推辞。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饿了。从昨天下午生完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白粥,还是护士帮忙倒的。
钱桂珍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
米饭,上头盖着几片菜叶子。饭粒发黄,菜叶边上泛着一层粘。
馊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碗壁,凉的。
“妈,这饭……”
“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饿着。伺候月子的是我,不是你妈。”
门关上了。
我把碗端到跟前闻了一下,一股酸味直冲鼻子。
孩子在旁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
先拍了那碗馊饭。
碗边的粘液拍得很清楚。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粒发黄的米饭粘在筷子头。
又拍了空荡荡的床头柜。
我妈寄来的箱子原来就放在那,现在只剩一个快递单的印子。
打开娘家群。
群名叫“周家人”,我妈、我爸、四个哥哥、四个嫂子,加上我,一共十一口人。
我把两张照片发进去。
没打字,没说话。
三秒钟,全部已读。
大嫂赵红梅第一个回复。
“今天晚上凌晨到。”
二嫂孙兰跟了一句。
“今天晚上凌晨到。”
三嫂刘芳。
“今天晚上凌晨到。”
四嫂陈玉。
“今天晚上凌晨到。”
四条消息,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隔壁方敏的屋里传来炖盅的咕嘟声。
是在炖我妈寄来的燕窝。
我闭上眼。
等着。
02
方远晚上七点才回来。
他在门口换了鞋,先去了他妈房间。
我听见钱桂珍的声音。
“你媳妇生了个丫头。”
停了两秒。
方远没吭声。
“我跟你说,这月子别花太多钱。生个儿子我不心疼,生个丫头,随便坐坐就行了。”
“妈,孩子健康就行。”
“健康有什么用?不是带把的。你看隔壁老许家,儿媳妇一胎就是个小子,人家多风光。”
方远没再接话。
脚步声过来了,房门推开。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
“还好吧?”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碗馊饭。
他端起来看了一眼。
“可能是中午剩的,没来得及热。”
“馊了。”
“那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没问为什么会馊。没问我吃了没。也没问我妈寄来的东西去哪了。
他端着碗出去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
钱桂珍的声音又飘过来。
“下面条就行了,别放鸡蛋,浪费。”
“放一个吧妈。”
“放什么放?家里鸡蛋不多了,你妹妹还要吃。”
方远没说话。
五分钟后他端了一碗面进来。
清汤挂面,没有鸡蛋。
面条煮得太软,坨在一起。
我接过来吃了。
吃到一半,方远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妈寄的东西呢?”
他抬头。“什么东西?”
“燕窝,阿胶,红参。一个纸箱子。”
“没注意。”
“你妈拿走了,给你妹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
“我跟妈说一声。”
“不用了。”
他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
“那我明天去买点别的给你补。”
“不用。”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孩子醒了,哭了起来。
方远伸手想抱,我自己撑着坐起来,把孩子搂过来喂奶。
刀口又在疼。
“要不要我帮忙?”
“你出去吧。”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出去了。
方敏的笑声从隔壁传过来。
“哥,你尝尝这燕窝,真不错。嫂子她妈还挺会挑。”
方远没说话。
我没说话。
孩子吃饱了,我把她放回襁褓。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娘家群。
大嫂赵红梅发了一条消息。
“老大开车,我们四个都在。念念等着,谁也不准委屈你。”
二嫂孙兰发了一句。
“从老家出发了,走高速,半夜到。”
我没回复。
把手机收起来。
隔壁的炖盅又响了。
钱桂珍在跟方敏说话。
“明天让你哥去买排骨,给你炖汤。你嫂子那边随便弄点稀饭就行了,月子里吃太好容易胖。”
方敏嗯了一声。
“妈,嫂子不会不高兴吧?”
“她高兴不高兴的,生个丫头有什么脸高兴?”
两个人笑了起来。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不是委屈。
过了委屈的劲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四嫂陈玉发了一张照片。高速路的夜景,车灯照着前头的路牌。
还有四个小时。
我闭上眼。
孩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哼一声。
她不知道她妈妈在等人。
我也没想好,等人来了之后要怎么样。
但我知道,明天这个屋子,不会太平。
03
凌晨一点,方远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钱桂珍回了自己房间,方敏也关了灯。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声。
我没睡。
每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机。
十二点二十分,三嫂刘芳发了个定位。还有一百六十公里。
一点十分,大嫂赵红梅发了一句。
“一个小时。”
一点四十分,我听见孩子又哭了。
起身去喂奶,刀口牵着肉疼。
孩子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哼哼唧唧的。
我抱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背。
她不知道这会儿有四个女人正在高速上赶路。
两点整,手机又响了一下。
二嫂孙兰拍了一张照片,收费站的灯牌。
已经下了高速。
二嫂打了一行字。
“到你们小区门口了,哪栋?”
我回了楼号和门牌。
又补了一句。
“别按门铃,我来开。”
我把孩子放好,慢慢从床上挪下来。
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
扶着墙走到客厅。
方远侧躺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嘴微张着,睡得沉。
我没叫他。
走到玄关,把门锁轻轻拧开。
等了两分钟。
电梯响了。
门开的声音很轻。
大嫂赵红梅第一个出来。
她穿着羽绒服,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脸上一道倦色。
后面跟着二嫂孙兰、三嫂刘芳、四嫂陈玉。
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
还有一个人。
大哥周建军。
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四个嫂子后头,脸沉着。
大嫂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说话,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住。
“瘦了。”
她的手摸到我后背的骨头,愣了一下。
“生完到现在吃了什么?”
“一碗白粥,一碗清汤面。”
大嫂松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疼了。
是怒。
二嫂孙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嘴唇紧紧抿着。
三嫂刘芳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拖鞋,棉拖鞋的底都磨平了。
四嫂陈玉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婆婆呢?”
“睡了。”
“你男人呢?”
“沙发上。”
四嫂看了大嫂一眼。
大嫂点了一下头。
五个人进了屋。
大哥周建军把包放在门口,没进客厅。他靠在玄关墙边,抱着胳膊,不说话。
大嫂先进了我的房间。
她站在床头柜前,看见了那碗没倒掉的馊饭。
我故意留着的。
她拿起来闻了一下,手一抖。
又看了看旁边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一条旧毯子里。
“这是你婆婆给孩子盖的?”
“嗯。”
大嫂的手攥紧了碗边。
二嫂走到隔壁方敏房间门口,鼻子吸了吸。
“谁的屋?炖盅的味。”
“小姑子的。”
二嫂推开门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燕窝,炖盅还没收。
阿胶的盒子撕开了,红参也拆了包装。
二嫂退出来,脸绷得紧。
“你妈寄来的那些,全在这屋?”
“全在。”
客厅里,方远被动静弄醒了。
他坐起来,看见满屋子人,愣了。
“这……你们怎么来了?”
大嫂从房间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那碗馊饭。
“方远,你看看这碗里是什么。”
方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大嫂把碗搁在茶几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你老婆刚生完孩子,吃的是这个。”
“你妹妹什么都没生,吃的是你老婆她妈寄来的燕窝。”
“方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周家没人了?”
方远站起来。
“大嫂,你听我解释……”
大哥周建军从玄关走进来。
他没说话。
就往那一站。
方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钱桂珍的房门开了。
她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站着五个陌生人,脸一下白了。
“你们是谁?大半夜闯进我儿子家?”
大嫂看着她。
“我是周念的大嫂。”
她指了指身后四个人。
“这是她二嫂,三嫂,四嫂。”
又指了指大哥。
“这是她大哥。”
钱桂珍愣了两秒。
大嫂往前走了一步。
“钱桂珍,你坐下,我们聊聊。”
04
钱桂珍没坐。
她站在房间门口,手抓着门框,眼神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大半夜的,你们闯到我儿子家里来,想干什么?”
大嫂没理她这句。
她转头看方远。
“叫你妈坐下。”
方远站在沙发边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妈,你先坐。”
“我不坐!她们什么人?半夜三更跑来,我要报警!”
四嫂陈玉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那两张照片。馊饭,空荡荡的床头柜。
“报吧。报了正好让警察看看,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在你家吃的是什么。”
钱桂珍看见那张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那饭……那饭不是馊的,就是凉了。”
二嫂孙兰把那碗饭从茶几上端起来,走到钱桂珍面前。
“凉的?你闻闻。”
碗递到鼻子底下,钱桂珍偏了一下头。
“你闻。”
二嫂的手没收回去。
钱桂珍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注意,可能是忘了热……”
“忘了热。”大嫂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方敏的房间门口,把门推开。
灯没关干净,桌上的炖盅还冒着热气。
燕窝吃了一半。阿胶的盒子敞开着。红参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方敏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一脸懵。
“你是方远的妹妹?”
方敏点了一下头。
大嫂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
“这些谁给你的?”
方敏看了钱桂珍一眼。
“我妈给的。”
“你妈的?你妈花钱买的?”
方敏没吭声。
大嫂走到桌前,拿起阿胶的盒子翻过来。
快递单还贴在上面。
寄件人:周秀英。
收件人:周念。
“看清楚了没有?收件人写的谁的名字?”
方敏的脸涨红了。
“我妈说嫂子用不着,给我补补身子……”
“你补什么身子?”三嫂刘芳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戳人。“你生了?你坐月子了?你哪里需要补?”
方敏张了张嘴,看向钱桂珍。
钱桂珍挡到方敏前面。
“我女儿身体弱,吃点东西怎么了?你们周家了不起啊?几盒补品而已,至于大半夜跑过来?”
大嫂盯着她。
“几盒补品?”
她的声音压下来了,反而比刚才更沉。
“钱桂珍,那是我婆婆攒了大半年买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块钱掰两半花。寄过来是给她闺女坐月子的。”
“你拿走就拿走了。你还给她端了一碗馊饭。”
“你拿我婆婆当什么?拿周念当什么?”
客厅安静了几秒。
方远站在那,低着头。
大哥周建军一直靠在玄关墙边没动过。
这时候他走进来了。
他没看钱桂珍,看的是方远。
“方远。”
方远抬头。
大哥的声音很平。
“我妹嫁给你三年。怀孕十个月,你妈没买过一次菜。生产那天,你不在。生完第二天,她吃的是馊饭。”
“她是你老婆。”
“你要是不想要这个老婆,你就说一声。我现在就带她走。”
方远的脸白了。
“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知道这些事。”
“你不知道?”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
“你住在这个屋子里,你不知道你老婆吃什么?不知道你妈把她东西拿走了?”
方远后退了半步。
“我刚才才……”
“你刚才才知道。你昨天不知道。你前天不知道。你十个月都不知道。”
大哥没再往前走了。
他退回玄关,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
递给二嫂。
二嫂接过来,打开盖子。
排骨汤的香气一下子散开了。
“我婆婆炖的。半夜起来炖了三个小时。让我们带给念念。”
二嫂端着保温桶进了我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看见那桶汤,鼻子一酸。
二嫂把汤倒在碗里,吹了吹,递给我。
“喝。你妈说让你先喝汤,饭菜她明天亲自来做。”
我接过碗。
手在抖。
汤很烫,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客厅里,大嫂的声音还在响。
“钱桂珍,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燕窝吃了多少,照价赔。”
“凭什么?!”
“凭快递单上写的名字。”
05
钱桂珍不认。
“那东西寄到我儿子家里来,就是我家的东西。我爱给谁就给谁。”
大嫂没跟她吵。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是我妈的。
我妈跟大嫂说的话,一字一句,大嫂念出来。
“红梅啊,我给念念寄了燕窝跟阿胶,你帮我问问她收到没。我怕快递弄丢了。”
“我拿退休金买的,买了三个月。”
“念念生孩子受罪,我去不了,东西总得到。”
大嫂念完,把手机举到钱桂珍面前。
“三个月退休金。你拿去喂你闺女了。”
钱桂珍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方敏从房间里冲出来。
“大半夜的吵什么?我妈伺候你嫂子坐月子,吃点东西还不行了?你们周家人也太小气了吧?”
三嫂刘芳转过身看她。
“伺候?”
她走进我的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包开封的饼干,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你妈伺候月子的?饼干配矿泉水?”
她又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床单。
汗渍发黄,没换过。
“生完到现在第二天了,床单没换,产服没洗,换洗衣服堆在椅子上。”
三嫂回到客厅,看着方敏。
“你住在这,你天天在家。你嫂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方敏脖子一梗。
“那是她自己不讲卫生,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保姆。”
四嫂陈玉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不是保姆。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补品也吃人家的。就是不是保姆。”
方敏涨红了脸。
“哥!你看看她们,一个个跑到咱家来骂人,你就不管管?”
方远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像根桩子。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方敏,再看看大嫂。
“大嫂,这事……我们家内部解决行不行?你们先回去,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大哥的声音从玄关那头传过来。
方远闭了嘴。
大哥走到客厅中间。
“方远,我就问你一句。”
“你站哪边?”
屋子里没人说话。
钱桂珍抢在方远前面开了口。
“当然站我们家这边!他是我儿子!”
大哥没看她。
还是看着方远。
方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哥,念念是我老婆,我肯定……”
“肯定什么?”
“我肯定对她好。”
“对她好?”大嫂把那碗馊饭又端起来了。“这就是对她好?”
“那是我妈……”
“你妈做的,你不知道。你妹吃了,你不管。你老婆饿着,你下了碗清汤面,连个鸡蛋都没放。”
“是你妈不让放的。”
方远的脸一下子僵了。
他不知道我跟大嫂说过这些。
大嫂一件一件摆出来。
“怀孕十个月,产检都是念念自己去的。你妈没陪过一次,你请过几次假?”
方远没答。
“生产那天打了四个小时电话,你没接。”
“我手机没电……”
“生完之后,你第一句话问的是男孩女孩。”
方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坐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碗里的排骨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油花。
我妈炖的汤,从来都是料放得足。
大嫂的声音继续往下压。
“方远,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来看看,我妹妹嫁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
“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自己说,这日子还过不过。”
方远站在那,不说话。
钱桂珍急了。
“过!当然过!她嫁到我们方家来,就是方家的人!哪有娘家人上门拆婚的?”
大嫂转向她。
“钱桂珍,我还没跟你算完。你先别急。”
06
大嫂让二嫂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二嫂在厨房翻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好。
“冰箱里没有肉,没有鸡蛋。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还有两根葱。”
“米缸里的米发霉了。”
大嫂点了一下头。
“方远,你家冰箱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
方远摇头。
“我平时不怎么进厨房。”
“你不进厨房。你妈说给你老婆吃稀饭,你也不问。你妹妹天天在家吃喝,你也不管。”
“你倒是省心。”
方远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大嫂不看他了。
她看着钱桂珍。
“钱桂珍,我问你几个事,你给我个实话。”
“方远每个月给你多少家用?”
钱桂珍嘴一紧。
“那是我们家的事。”
大嫂看向我的房间。
“念念。”
我在里面应了一声。
“方远每月给他妈多少?”
“五千。”
大嫂点头。
“五千块的家用,冰箱里半棵白菜一块豆腐。钱桂珍,钱花哪去了?”
钱桂珍的眼神晃了一下。
“日常开销大,水电气物业,哪样不要钱?”
“水电气物业加起来不到五百。剩下的呢?”
“吃饭买菜总要钱吧?”
“米都发霉了,你买的什么菜?”
四嫂陈玉走到方敏门口。
方敏缩在房间里没出来。
四嫂敲了两下门框。
“方敏,你出来。”
方敏磨蹭了几秒,走出来了。
四嫂上下看了她一眼。
身上穿的睡衣,新的,料子不差。
“你没工作,花的谁的钱?”
“我妈给的。”
“你妈的钱哪来的?”
方敏不说话了。
四嫂看了大嫂一眼。
大嫂心里有数了。
“方远给的五千块家用,你妈贴了多少给你妹?”
钱桂珍脸色变了。
“我没有!一分都没贴!”
“那你闺女的手机谁买的?身上穿的谁买的?她在外头吃喝玩乐的钱哪来的?”
方远这时候开口了。
“妈。”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是不是拿家用的钱给了小敏?”
钱桂珍梗着脖子。
“我给我女儿花点钱怎么了?你挣的钱,你妈花一点不行?”
“你花的不是你的钱。”大嫂的声音沉下来了。“是念念和方远两个人挣的。念念怀孕之前也在上班,工资都交给你管。”
“你拿儿媳妇的血汗钱养你女儿。儿媳妇坐月子吃馊饭。”
“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钱桂珍嘴唇抖了。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怎么花钱,轮不到你们外人管!”
大嫂没接这句。
她走回我房间。
蹲在床边,拉着我的手。
“念念,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看着她。
“孩子还小。”
“孩子一起带走。我们来了五个人,还怕抱不了一个孩子?”
“回去你妈伺候你月子。四个嫂子轮流做饭。你什么都不用想。”
我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她睡着了,小拳头攥在嘴边。
钱桂珍在客厅里听见了,冲过来堵在门口。
“你们要干什么?把我孙女带走?没门!”
大嫂站起来。
“孙女?你不是嫌是赔钱货吗?”
钱桂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什么时候说的?你别瞎编!”
我靠在床头,声音不大。
“你说的。今天下午。你推门进来,看了孩子一眼,说生个赔钱货还想吃补品。”
“你说完就把东西拿走了。”
钱桂珍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那是开玩笑。”
大嫂侧过身,让开一步。
大哥周建军站在门口。
他看着钱桂珍,说了第二句话。
“开玩笑?”
“那碗馊饭,也是开玩笑?”
钱桂珍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念念,收拾吧。车在楼下。”
07
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
孩子的奶瓶,几件换洗的小衣服,尿布,一包没拆的湿巾。
我的东西更少。两件睡衣,一条棉裤,手机充电器。
二嫂帮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三嫂把孩子抱起来,裹紧了毯子。
孩子动了动,没醒。
钱桂珍堵在客厅不让路。
“你们这是抢人!我要报警!”
大嫂站在她面前,不急不躁。
“报吧。你告诉警察,你儿媳妇坐月子,你给她吃馊饭。你把她妈寄来的补品拿去给你女儿吃了。看警察帮你还是帮我们。”
钱桂珍嘴张了又闭。
方敏从房间里冲出来。
“哥!你说句话啊!她们要把你老婆孩子带走!你就看着?”
所有人都看方远。
他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念念。”
他叫我。
我站在房间门口,抬头看他。
“你别走。我跟妈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以后?”我的声音很轻。
“方远,你说以后。你从结婚就在说以后。”
“怀孕的时候你说以后我来接你产检。你没来过。”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说以后我跟她讲。你没讲过。”
“我生孩子那天你不在。我打了四个小时电话。”
“你说手机没电。”
“那天晚上你发了三条朋友圈。”
方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大嫂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插嘴。
这是我自己的话。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你妈端馊饭进来的时候,你在沙发上坐着。厨房和卧室隔了一道墙。你听不见?”
“你去厨房下面的时候,你妈说不让放鸡蛋。你说了一句放一个吧。她说不行,你就没放。”
“方远,你连一个鸡蛋都争不过来。”
方远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不对。我改,我真的改。”
我没有被他这句话打动。
三年了。
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
每一次他妈骂完我,他都会来说这句。
然后什么都不变。
大哥走过来,把袋子从二嫂手里接过去,扛在肩上。
“走吧。”
钱桂珍扑过来抓大哥的胳膊。
“你不能把孩子带走!那是我方家的种!”
大哥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钱桂珍抓在他胳膊上的手。
“方家的种?”
“你连一碗热饭都舍不得给孩子她妈吃。你有什么脸说是方家的种?”
他把钱桂珍的手掰开,不重,但不容拒绝。
“孩子跟她妈走。等方远想明白了,自己来接。”
钱桂珍跌坐在沙发上。
方敏站在旁边,嘴还硬。
“走就走,谁稀罕!生个丫头还摆什么谱……”
四嫂陈玉回过头。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吃的那些补品折成钱,找你要。快递单、包装盒、聊天记录,全在。你信不信我能在你们这条街上挨家挨户说一遍,你吃了嫂子月子补品。”
方敏嘴一闭。
脸红到了脖子根。
三嫂抱着孩子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走得慢。
大嫂搂着我的腰,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方远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念念。”
我没停。
他的手指从我的袖口滑下来了。
电梯门关上。
里面六个人,加上一个孩子。
大嫂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大嫂肩上。
没哭。
眼泪流不出来。
干的。
大嫂拍了拍我的背。
“到家就好了。”
08
车在楼下等着。
大哥的面包车,七座,后排座椅放倒了一半,铺了一层棉被。
三嫂抱着孩子坐在最里面,四嫂坐旁边挡风。
二嫂把我扶上车,让我半躺着。
大嫂坐在副驾驶,大哥发动车子。
凌晨三点四十分,街上一辆车都没有。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暖气开到最大。
孩子一直没醒,三嫂抱得稳当,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护着背。
二嫂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
“还有小米粥。我婆婆怕排骨汤不够,又熬了一锅粥。里头放了红枣。”
她倒了一碗递给我。
粥不烫了,温温的,稠稠的,枣子煮得软烂。
我端着碗喝了两口。
嘴里甜的,鼻子酸的。
大嫂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别忍着。想哭就哭。”
我摇头。
“不哭。没什么好哭的。”
大嫂嗯了一声,没再说。
车开上了高速。
我妈家在四百公里外的镇上。
大哥开得快,但很稳。
车上安静了一阵。
四嫂先开了口。
“念念,你跟方远这三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我端着粥碗,想了想。
“说不上来。”
“一件一件说。”
“结婚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厨房做了一桌菜。十二个菜,从早上忙到下午。上桌了,他妈让我去厨房吃。说儿媳妇不上正桌。”
二嫂的手攥紧了保温袋的带子。
“第二年,我怀孕了。吐得吃不下饭。他妈说我矫情,说她当年怀了方远照样下地干活。”
“方远说什么?”
“他说妈那一辈人观念不一样,让我别在意。”
三嫂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
“产检呢?”
“自己去。每次都是自己去。挂号、排队、检查。有一次B超排了三个小时,站得腿肿了。回来他妈说我一天到晚往医院跑,浪费钱。”
车里没人说话。
大哥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生产那天呢?”我自己把这段说完。
“凌晨两点发动的。我打方远的电话,不接。打了十七个。后来打他同事的,他同事说方远手机在桌上充着电,人在休息室睡觉。”
“我自己打的120。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
大嫂猛地转过头。
“手术同意书?那个不是得家属签?”
“没有家属。护士问我有没有其他联系人,我填了我妈的号。我妈在四百公里外,赶不过来。最后是护士长帮我协调的。”
大嫂的呼吸重了。
“方远后来说什么?”
“他第二天早上到的医院。进来第一句话,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他哦了一声。然后出去给他妈打电话。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说,妈,是个闺女。”
“他妈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回来之后脸就不太好看了。”
四嫂骂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难听。
二嫂揽住我的肩膀。
“不说了。到家再说。”
“嗯。”
我把粥喝完了,碗放在腿边。
车窗外面天快亮了,天边有一条灰白的线。
孩子在三嫂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吧唧了两声。
三嫂低头哄了哄。
“乖,快到姥姥家了。”
我闭上眼。
车在高速上走,发动机声很低。
我想起我妈。
她会在门口等着。
她每次等我回去都站在门口。
不管几点。
09
早上七点半,车停在镇上。
我妈家在巷子尽头,两层小楼,墙皮剥了一些,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车还没熄火,我妈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旧棉袄,袖子上沾着面粉。
一看就是一早起来在揉面。
大嫂下车,先走过去。
“妈,接到了。母女平安。”
我妈没看大嫂,眼睛直直盯着车门。
二嫂把我扶下来。
我妈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没哭。
嘴唇抖了一下,抖了好几下,但是没哭。
她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翻来覆去地看。
“瘦了。”
跟大嫂说的一样。
“脸上没肉了。下巴都尖了。”
她的手粗糙,指缝里有裂口,摸在我脸上刺刺的。
“妈,我没事。”
她不信。
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胳膊。
“骨头都硌手。你在那边吃了什么?”
我没回答。
三嫂抱着孩子下来了。
我妈看见襁褓,整个人定住了。
她松开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孩子刚醒,眯着眼,皱着小脸。
我妈抱着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像你。”
“像你小时候。”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
一滴眼泪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走,进屋。外头冷。”
屋里暖和。
我妈一早烧了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枕头是新换的套子,白底蓝花。
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红糖水。
“先喝一碗红糖水,暖暖身子。我熬了鲫鱼汤,还没好,再等一会儿。”
二嫂把我扶上炕,帮我把鞋脱了,腿放上去,盖好被子。
三嫂把孩子放在我旁边。
我妈端着红糖水过来,吹了吹,递到我手里。
“慢点喝。烫。”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
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去。
这时候我的眼泪才掉下来。
没忍住。
我妈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拍着我的腿。
“哭吧。哭完了吃饭。”
大嫂站在门口,转头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大哥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几个字还是飘进来了。
“方远那边估计会来找。”
大哥的声音更低。
“来了再说。”
四嫂在厨房里帮忙。
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
二嫂坐在炕边帮我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衣服不够,我下午去镇上买几件。孩子的尿布也不多了,一块儿买。”
三嫂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沾了温水,帮我擦了擦脸和手。
“先擦擦。等你伤口好点了再洗澡。”
我妈进进出出,端了四五趟。
鲫鱼汤盛在大碗里,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
一碟子鸡蛋羹,嫩得发颤。
一小碗蒸红薯。
半个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
摆了一床头柜。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慢点。别急。锅里还有。”
我一口一口吃。
鱼汤鲜得舌头发麻。
鸡蛋羹滑进喉咙里,软的。
馒头甜丝丝的,是我妈自己发的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方远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手机响了三遍,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
大嫂从堂屋走进来,看了看我的手机。
“接不接?”
我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
碗放在柜子上。
“不接。”
大嫂嗯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第五遍。
我按了关机。
孩子在旁边睡得踏实,小拳头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张着。
我妈拉了拉被角,把孩子的手盖住。
“别冻着。”
窗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枣树上。
树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但阳光落在上头,亮晃晃的一片。
10
方远第二天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找到镇上。
上午十点,我妈家门口响了两声喇叭。
大嫂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我躺在炕上,听见了。
孩子刚吃完奶,睡着了。
我妈坐在旁边剥花生,手没停。
“让他在外头等着。”
方远没等。
他推开院门就进来了。
大哥坐在堂屋喝茶,看见他,没起身。
“方远,谁让你进来的?”
“大哥,我来接念念。”
“她不想见你。”
“我跟她说两句话。”
大哥放下茶杯。
“你说什么?说你改了?说以后对她好?你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方远站在堂屋中间,搓着手。
“大哥,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回去跟我妈说了,她也知道错了。”
大嫂从院子里进来。
“知道错了?怎么个知道法?”
“我妈说以后不那样了。补品的事,她说赔。”
“赔?怎么赔?”
方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三千块。燕窝阿胶红参,我查了价,差不多这个数。”
大嫂看了看那个信封,没动。
“方远,你以为这是钱的事?”
“你老婆生完孩子吃馊饭。你妈骂她生了赔钱货。你妹吃她的补品吃得理直气壮。你在旁边连个鸡蛋都争不过来。”
“你拿三千块钱,就想把人领回去?”
方远的脸涨红了。
“大嫂,你说怎么办,我都听。”
大嫂没接话。
她看了看里屋的方向。
“念念自己决定。”
她走进来,站在炕边。
“方远来了。你见不见?”
我靠在被子上,想了想。
“让他进来。”
方远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看见炕上的孩子,眼圈一下红了。
“念念……”
“坐吧。”
他拉了张板凳坐下,离炕边一步远。
我妈没走,坐在角落里继续剥花生。
“方远,我问你几个事。”
“你说。”
“你妈让你拿三千块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拿的。我妈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来?”
“她知道。她说……她说让我把孩子带回去就行。”
我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把孩子带回去就行。”我重复了一遍。“没说让我回去?”
方远低下头。
“她原话是,孩子是方家的,不能放在周家。”
我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意料之中。
“方远,你妈要的是孩子,不是我。”
“不是……”
“你听我说完。”
他闭了嘴。
“你妈从头到尾没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她是方家的人,我是嫁过来的外人。孩子姓方,所以是她家的。我生完了,用完了,馊饭打发就行。”
“你今天来,她让你带孩子。不是让你带我。”
“你分得清这里头的区别吗?”
方远的手指绞在一起。
“念念,我想接你们娘俩都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妈那边我来管。”
“你管得了?”
他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连一个鸡蛋都管不了。你管你妈?”
方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把花生壳扫到簸箕里,站起来。
“方远,我说两句。”
方远赶紧站起来。
“妈。”
我妈没看他。
“你叫我妈,我应了三年。这三年,我闺女受的苦我不是不知道。她不跟我说,我也不是瞎子。每次视频,她瘦一圈。我问她,她说没事。”
“我寄东西过去,指望你妈能对她好一点。结果呢?”
“我攒了三个月的钱。”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一个字一个字的,很稳。
“方远,你如果想把我闺女接回去。你给我一个条件。”
“你说。”
“分家。搬出来住。你妈不跟你们过。你妹自己养自己。”
“家用你给念念管。念念的工资念念自己攒。”
“做不到,就别来了。”
11
方远走的时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说回去想想。
大哥送他出门。
在院子门口,大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清楚再来。别再让我妹受第二回罪。”
方远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车开走之后,大嫂走进来。
“你觉得他能答应?”
我摇头。
“不知道。”
“答应不了就算了。你四个嫂子养得起你。”二嫂从厨房端了碗鸡汤进来,放在柜子上。“先别想那些。吃饭。”
接下来几天,我什么都没想。
我妈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
鲫鱼汤,猪蹄汤,排骨汤。
鸡蛋羹每天一碗,嫩得能晃。
四个嫂子排了班,一人一天。
大嫂洗衣服。二嫂做饭帮我妈打下手。三嫂带孩子。四嫂跑镇上买东西。
孩子长得快,脸上开始有肉了,眼睛睁开的时候黑亮亮的。
我妈每天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枣树下面放了一把椅子,我妈坐在那,孩子躺在她怀里。
阳光照下来,孩子眯着眼,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妈跟她说话。
“你看,这棵树是你妈小时候种的。那年她六岁,从集上捡了一颗枣核,回来就埋土里了。你妈说要种棵枣树,等结了枣给我吃。”
孩子听不懂,但不哭不闹。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第四天,方远的电话来了。
这次我接了。
“念念。”
“嗯。”
“我跟我妈谈了。”
“怎么说的?”
他停了两秒。
“我妈不同意分家。她说我是她儿子,不能不管她。”
“我没说不管她。我说搬出来住。她跟方敏住老房子,我们自己租房或者买房。她的生活费我照出。”
“她怎么说?”
“她骂了我一晚上。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方敏也跟着闹,说她没地方住了。”
“然后呢?”
“第二天我又跟她说了一次。她把碗摔了。”
我没说话。
“第三天,我把话说死了。我说念念要是不回来,这个家就散了。她可以不同意分家,但是她得接受,以后没有儿媳妇伺候她。”
“她同意了?”
“没同意。但是她不闹了。”
“方敏呢?”
“我跟方敏说了,让她找工作。给她两个月时间。两个月之后,她得搬出去。”
“方敏怎么说?”
“她哭了一场,给我妈打电话告状。我妈又打我电话骂我。我没接。”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方远。”
“嗯。”
“你说的这些,我信不了。”
他沉默了。
“你以前也说过很多话。一句都没做到。”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已经看了房子了。镇北那边有套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我交了定金。”
我愣了一下。
“你交了定金?”
“嗯。明天就能拿钥匙。”
“你妈知道?”
“知道。她把我的行李箱扔出来了。我昨晚睡的车里。”
我拿着手机,靠在炕头的墙上。
窗外我妈在枣树底下跟孩子说话。
大嫂在院子里喂鸡。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方远,你先把房子收拾好。我在娘家把月子坐完。”
“坐完月子呢?”
“坐完再说。”
他嗯了一声。
“念念,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把房子收拾干净。孩子的东西你提前买好。”
“好。”
挂了电话。
大嫂走进来。
“听见了。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窗外。
“先看他做不做。做了再说。”
大嫂点了一下头。
“你妈说得对。信人不如看事。”
12
月子坐了四十二天。
我妈一天没落下。
到后面我能下地走了,她还是不让我动。
“你就躺着,别的不用你管。”
孩子满月那天,四个嫂子都来了。
我妈蒸了一锅馒头,炖了一只鸡。
大嫂剥了一盘花生米,二嫂炒了四个菜,三嫂包了饺子,四嫂切了一盘凉拌黄瓜。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大哥举了杯酒,没说什么吉祥话。
“念念,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挑。好就过,不好就回来。你四个哥哥四个嫂子,谁家的门都给你开着。”
四个嫂子一起举了杯。
我端着碗红糖水,碰了一下。
孩子在我妈怀里蹬腿,哼哼两声。
我妈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第四十三天。
方远来接我。
开着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
孩子的推车、奶瓶消毒柜、尿布台。
还有一袋我妈爱吃的桃酥。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牛奶、一箱水果,拎到堂屋放下。
我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吭声。
方远站在那,叫了一声。
“妈。”
我妈嗯了一声。
“房子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两室一厅,家具都添齐了。朝南的屋子给念念和孩子,采光好。”
“暖气呢?”
“通了。我提前开了三天,屋里不冷。”
“你妈呢?”
“住老房子。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的生活费。”
“方敏呢?”
“在镇上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她自己租了个单间,上个礼拜搬走了。”
我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方远,我把闺女交给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你不用来了。我自己去找你。”
“不会了。”
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副银镯子。
“这是念念她姥姥传下来的,给孩子戴。”
方远双手接过去。
我在里屋收拾东西。
听见我妈跟方远说话的声音。
没听清具体内容。
只听见最后一句。
“我闺女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给她补上。”
我把孩子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大嫂进来帮忙。
“想好了?”
“嗯。”
“日子是你自己过。哪天不想过了,打电话就行。不用发照片了,直接打电话。”
“知道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抱着孩子上了车。
我妈站在院门口。
枣树在她身后,枝头冒了几粒小芽,绿的。
春天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那,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以为我看不见。
我转过头。
孩子在我怀里,眼睛睁着,盯着车窗上晃动的光。
方远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镇口的桥,他开了口。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周安。”
他愣了一下。
“跟你姓?”
“嗯。”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好。”
车子上了大路。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
她眯了眯眼,打了个小哈欠,又睡了。
窗外,路边的树全抽了新芽。
一棵接一棵,绿得发亮。
我把孩子搂紧了一点。
往前开。
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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