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人澈,全城最老实的男人。
老实到什么程度?
女友怀了男闺蜜的孩子,跪求我原谅。
我不但原谅了,还主动把彩礼加到38万8:
“孩子是无辜的,生下来吧。”
她喜极而泣,全家欢腾。
丈母娘贷款提了车,小舅子网贷买了摩托,连催收员都在等彩礼到账回款。
孩子落地那天,我消失了。
婚都没结,彩礼给什么?
我不是渣。
我只是不忍心拒绝女人罢了。
三年后,红娘又给我介绍了个离异带俩儿子的相亲对象。
她坐下第一件事,掏出手机念Excel条件清单:彩礼38万8,房子四室起步,年薪50万以下免谈。
我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
不仅答应,我还主动加价:
“38万8怎么够显示诚意?必须88万。”
“我家三套房,你俩儿子结婚都不用愁。”
“以后我工资全交,你只负责貌美如花。”
她眼睛越来越亮,看谁都是垃圾,成功熬成相亲钉子户。
后来她盛装出席我的“彩礼兑现日”——
推开门,大屏幕上是我和别人的婚纱照。
我从不拒绝女人。
但也,从不兑现。
1
郁知蔓跪在我家客厅的地毯上,哭得很伤心。
怀孕五个月的肚子,配上梨花带雨的脸,视觉效果拉满。
“闻人澈,我对不起你,我喝多了,我真的喝多了……白亦川他趁我喝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脚,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我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
“先喝水,哭久了嗓子疼。”
她哭得更凶了。
“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我就是个贱人,我不该喝酒,不该让亦川送我回家……”
白亦川。
她的男闺蜜。
二十四小时在线,随叫随到,比我这个正牌男友的存在感高出一个数量级的那种男闺蜜。
三年前我就问过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她说:“纯洁的友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暗。”
我说好。
我不阴暗。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阴暗,不计较,不拒绝。
人送外号,闻人老实。
我看着她哭,等她哭到第一个换气节点,才慢慢开口:
“孩子是无辜的。”
她一愣,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刚出锅的包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无辜的,生下来吧。”
她的眼泪当场卡壳,挂在脸上不知道该掉还是该收。
“闻人澈……你,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孩子已经在了。”我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连我自己都感动,“都七个月了,引产伤身体。你身体要是垮了,以后谁跟我过日子?”
她“哇”地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喊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拍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鹅。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让她彻底安心的话:
“生孩子需要保障,养孩子需要花钱。这样,我把彩礼加到38万8,让你爸妈脸上有光,也让这个孩子生得体面。”
她抬起头,眼神里的光,比我家电灯还亮。
“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笑。
因为孩子不是我的,我凭什么不好?
但我没说。
我说的是:“因为不忍心。”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怀孕的女人睡眠质量都好。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支烟,掏出手机,给一个存了一年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鱼上钩了。第二场,什么时候开始?”
对面秒回:“不愧是你。老地方见,管律师说合同都拟好了。”
2
要理解后面发生的一切,你得先了解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叫闻人澈,今年二十九。
家里做点小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在郁知蔓和她全家的认知里,属于“这老实人除了钱多点、脾气好点、人靠谱点,也没什么优点了”的水平。
我追的郁知蔓。
当年在朋友的婚礼上,她是伴娘,我是伴郎。
她挽着新娘走红毯的时候摔了一跤,全场只有我伸手扶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后来她跟我说:“闻人澈,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个人老实、可靠、不花心,是过日子的人。”
我当时还挺感动。
处了半年我才听懂这话的翻译版本:老实,等于好拿捏;可靠,等于提款机候补;不花心,等于接盘冤大头。
三年的恋爱,我给她当了三年的“人生兜底专员”。
她加班到十点,我得去接。
我加班到十点?自己打车,并附赠一句“你们男人事业心别太重,家里也需要你”。
我妈阑尾炎住院,我让她陪我去一趟医院,她说医院晦气,对胎儿不好。
——那时候她还没怀孕,这是提前为未来的胎儿着想。
我升职加薪那天请她吃饭,她扒拉着碗里的菜说:“你别飘,你这个性格,能坐上这个位子纯属运气,公司迟早把你换下来。”
我曾经问过她:“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她说:“看上你老实啊,你这么老实,除了我谁看得上你?”
朋友们都说我是舔狗。
他们不懂。
我不是舔狗,我有我自己的行为准则——我这个人,见不得女人伤心。
女人一哭,我就难受。
女人一提要求,我就答应。
答应,是我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至于答应完之后干什么——
那就是我的专业领域了。
三年里,郁知蔓管我要过的东西:包、表、钻戒、欧洲游、以及“每个月给我妈打两千块养老钱”。
我的回应清一色是:“好,应该的。”
然后呢?
包,我说等免税店打折,等了三年,免税店的打折消息比我的转账先到。
钻戒,我说要定制,一克拉开钻证书排队排到明年。明年复明年,郁知蔓的无名指至今素着。
养老钱,我说“孝顺是大事,我记着呢”。记账确实记着,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备忘录里。
但你们发现没有——她居然忍了三年。
为什么?
因为我给她画了一张全宇宙最大的饼:
彩礼。
“钱都攒着呢,一分没动,全给你当彩礼。我这人别的不行,对老婆花钱是出了名的。”
三年,我没送过她超过两百块的礼物。
她不但不闹,还逢人就炫耀:“我男朋友存了三十多万彩礼,一分不许我碰,说要给我个惊喜。”
彩礼还没影,名气先出去了。
她妈在小区跳广场舞,C位都是靠这段传说站上去的。
只有一个人看穿了我。
我发小,管不平,执业律师。
那天我约他喝茶,把打算“风风光光娶郁知蔓”的决定告诉他。
他听完,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闻人澈,我问你个技术问题。”
“说。”
“你刚才那段话里,有没有一个字是打算兑现的?”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管律师,喝茶。”
他盯着我,又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
“行。那我给你讲讲,什么叫口头承诺的法律效力边界。”
那晚我们喝茶喝到凌晨三点。
出门的时候,管不平说了句总结陈词:
“闻人澈,你这个人吧,从法律上讲,无懈可击。”
“从道德上讲——算了,她先动的手。”
3
郁知蔓安心养胎了。
她辞职在家,每天的研究课题是:孩子出生后,如何在朋友圈定位里不动声色地露出豪宅一角。
用我的手机拍——我的出租屋拍不出那个效果。
她开始管我叫“老公”,提前上岗。
我每次都应,应得温柔又自然。
郁家上下,则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我管这个状态叫:预支人生。
准丈母娘第一个出手。
老太太某天突然出现在4S店,看中一辆红色的紧凑型SUV。
“红的,喜庆,配彩礼。”
销售说这车全款落地十九万八。
老太太摆摆手:“办分期,首付刷信用卡。”
销售提醒:“阿姨,月供六千八呢,您这边……”
“怕什么!”老太太嗓门洪亮,“我女婿彩礼38万8,说给就给的人,到账了我直接全款结清,还能剩一箱油钱!”
销售当场办了手续。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销售小伙子为了这单提成,自己垫了两千块给老太太买了脚垫和贴膜。
他后来管这两千块叫“慈善”。
丈母娘买车还只是开胃菜。
准小舅子,郁知蔓的亲弟弟,郁传富——注意这个名字,他爸当年取名的时候大概预见了什么——用某网贷平台借了六万八,提了辆二手摩托。
理由掷地有声:
“我姐马上嫁入豪门了,我出门不能给我姐丢份儿。”
催收电话打来的时候,他理直气壮:
“催什么催?我姐夫的彩礼下个月就到账,你们这点钱算什么,零头!”
催收小哥信了。
不但信了,后来每次打电话都带着关切:
“哥,姐夫的彩礼还没到吗?我们这也等着回款呢。”
郁知蔓本人也没闲着。
她订了本市最贵的月子中心,顶配套餐,16万8。
预售单上有一栏“紧急担保人”,需要签字。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我经常出差,每次都在她们全家需要我签字的节点上出差,这是巧合。
于是郁知蔓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了三个字。
闻人澈。
字迹娟秀,情感饱满,法律上叫“伪造签名”。
我后来看到这个签名的时候,专门拍照发给管不平。
管不平回了四个字:“证据保存。”
老丈人是最后压轴登场的。
老爷子揣着“女婿38万8彩礼+百八十万身家”的传说,跟老哥们借了一圈钱。
酒桌上,他红光满面:
“我女婿说了,38万8只是彩礼,房子车子另算!”
老哥们儿们纷纷敬酒。
第二轮酒过后,这个数字在桌上完成了第一次通胀:“彩礼38万8,房车另算,再加一百万!”
第三轮酒过后:“闻人家里做生意的,百八十万不算事儿,那是零花钱!”
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我说过的最豪横的一句话是“彩礼加到38万8”。
但在郁家的酒桌上,我的身家完成了从“殷实”到“豪富”的三级跳,全程不需要我出场。
三个月里,郁家完成了如下布局:一辆分期车,一辆分期摩托,一份16万8的顶级月子套餐,一圈人情债,以及广场舞C位上越讲越传奇的女婿传说。
我全程温柔配合。
丈母娘旁敲侧击:“小澈啊,妈这车贷……”
我愁眉苦脸:“妈,钱在理财里,提前取要亏手续费。为孩子好,再等等。结婚当天,一分不少,双倍喜庆。”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为孩子好,再等等。”
小舅子直接开口:“姐夫,先转我两万应个急?”
我拍拍他肩膀:“兄弟,我身上了就这些。等你姐生完,咱家喜事一办,姐夫给你包个大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姐夫够意思!”
郁知蔓催我领证。
我温柔地看着她:“傻瓜,仪式感懂不懂?我要给你一个最风光的婚礼。等孩子落地,满月酒和婚礼一起办,双喜临门。”
她感动得直掉眼泪,转头在闺蜜群里发:
“我老公说,要给我双喜临门的婚礼。❤️”
群里一片“哇塞”“羡慕”“好男人绝种了”。
只有一个不知道谁拉进来的陌生号回了句:
“姐妹,男人的嘴,先看看合同。”
被她当场踢了出去。
预产期前一周。
我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辞职。
第二件,退租——那套被我精心布置成“婚房”的房子,租的,到期不续。
第三件,我给理财经理打了个电话:
“那笔钱,转走。全部。”
理财经理说好的闻先生,问转去哪个账户。
我说,去它该去的地方。
4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天。
产房外,郁家全员到齐。
丈母娘搓着手,老丈人叼着烟来回踱步,小舅子举着手机准备拍“外婆第一抱”。
郁知蔓被推进去之前,还抓着我的手说:“老公,等我。”
我说:“好,我等你。”
我没骗她。
我确实在产房外等了——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家属去缴费。
郁家人这才发现,我不见了。
一开始没人慌。
“小澈可能去取钱了。”
“对,彩礼38万8,肯定是去银行了。”
丈母娘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分配了。
一个小时后,老丈人打我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发微信。
红色感叹号。
去我公司找人。
前台一脸茫然:“闻人澈?他上周就离职了啊。”
去“婚房”。
门上贴着物业的通知:该房产租约到期,已交还业主。
老丈人捏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丈母娘不信邪,带着小舅子杀去我“老家”。
他们只知道老家在邻市,具体地址是我在家宴上提过的一嘴。
真到了地方,村里人说:
“闻家那块地?三年前就卖了。他家早搬走了。”
“三年前?”丈母娘眼前发黑,“三年前就卖了?!”
三年前。
那时候我和郁知蔓才在一起半年。
那时候她刚跟闺蜜吹完“我男朋友存了三十多万彩礼”。
——不对,那时候我还没说过彩礼这句话。
那时候我说的原话是:“我家在邻市有块地,将来卖了,咱们结婚用。”
地是真的。
三年前是真的。
卖,也是真的。
只是卖的时间和用途,他们没细问,我也没细说。
我这人,从不撒谎。
我只是负责让对方自己把故事讲完。
后面的情节,用郁家邻居的话说,“比电视剧还好看”。
先是4S店的账单到了。月供六千八,信用卡分期,一分不能少。
丈母娘去银行理论:“我女婿说好的彩礼呢?!”
柜员说:“女士,我们没有这个业务。”
然后是网贷催收。
催收小哥再打来电话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关切,只剩职业性的冰冷:
“郁传富先生是吧?您姐姐的未婚夫是否已到账资金?”
小舅子在电话这头哭:“哥,我也在等啊。”
然后是月子中心。
16万8,担保人:闻人澈。
中心拿着合同去找“闻人澈”,法务一看签名,笑了:
“这个签名,和闻先生本人的笔迹样本对不上。建议你们走司法途径,顺便,伪造签名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中心转头去找郁知蔓。
郁知蔓看着那份自己签的字,血往头上涌。
她妈为了这个16万8,和她吵了整整三天。
最后是老哥们儿们的债,一家一家找上门来。
“老郁,你酒后说彩礼一到账就还钱的!”
“彩礼呢?!”
“你女婿呢?!”
老丈人蹲在4S店门口,抱着那辆红色的车哭。
销售小哥蹲在旁边,陪着他哭。
他的两千块脚垫钱,也跟着彩礼一起,永远地等下去了。
而此时的我,在机场贵宾厅。
管不平坐在我对面,翻着平板上的新闻推送,头也不抬:
“都安排好了。新身份,新号码,新城市。你要去的那个项目,明早的飞机。”
“嗯。”
“闻人澈,”他放下平板,最后一次确认,“我就问你一句。那孩子……”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又不是我的孩子,生不生关我什么事呢?”
“彩礼呢?你亲口说的38万8。”
“管律师,”我笑了,“彩礼彩礼,先有彩礼的‘彩’,后有彩礼的‘礼’。结婚那天才给的,叫彩礼。婚都没结,我给什么?”
“我没说不给。”
“我只是说了个数字。”
“他们自己,把这个数字花出去了。”
管不平沉默了很久,最后举起了茶杯——贵宾厅的茶,很难喝。
“敬你。”
“敬什么?”
“敬郁家。”他一口闷了,“毕竟这个城市里,能在婚礼前就用完彩礼的,他们家是独一份。”
我登机前,收到郁知蔓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发信的号码是新的,她借的手机。
只有一句话:
“闻人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了想,回了2个字:
“你猜。”
然后拉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女人伤心。
所以她们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答应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至于兑现——
兑现会让我伤心。
你看,最后伤心的是他们全家。
但那不是我干的。
那是信用卡干的。
5
三年后。
我在新的城市,过上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身份,以及——按我妈的话说——“一个到了年纪还不结婚的混子”。
我妈不理解我。
她一个跳了半辈子广场舞的女人,战斗力旺盛,退休金雄厚,最大的乐趣是给我安排相亲。
“闻人澈!你再不结婚,我在舞队里抬不起头了!”
“妈,我在外地。”
“外地的怎么了?妈给你托了人!跨城的!专业的!”
她托的这个人,叫牛翠喜。
“包成功婚介所”老板娘。
这个名字是块金字招牌,据她自己说,二十年撮合了八百对,“就没有我牛翠喜拿不下的单身狗”。
我妈塞给我的宣传单上,牛翠喜烫着卷发,涂着红唇,笑容比彩礼还有感染力。
我说好。
我不拒绝女人。
我妈也是女人。
于是我在某个周六的下午,坐在了包成功婚介所的VIP包间里。
牛翠喜亲自接待,倒茶的手势像是在给猎物下套:
“小伙子条件不错啊,就是这气质……”
她眯着眼打量我。
“你这气质,怎么形容呢,老实,太老实了。你放心!老实人在我们这儿是稀缺资源!我手里有个姑娘,就喜欢老实人!”
我说:“那感情好。”
“离异,三十八,带俩儿子。”牛翠喜盯着我的脸,观察我的反应,“你要是介意……”
“不介意啊,没关系。”
牛翠喜眼睛一亮。
二十年的红娘生涯告诉她:不还价、不皱眉、秒答应的男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极品。
她倾向于后者,因为我穿着那件看起来很低调、但识货的人知道扣子是牛角的衬衫。
“那行!周六下午,城西的云澜咖啡馆,我给你们安排上了!”
周六下午,云澜咖啡馆。
我提前十分钟到。
对方迟到四十分钟。
进门的那一刻我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她本人,是认出她的气场。
三十八岁的女性,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走路带风,眼神从进门起就开始对我进行资产评估。
牛翠喜介绍:“这位是庄梦蝶女士。这位是闻人澈先生。”
庄梦蝶。
人如其名,活在梦里。
她落座的第一件事,是把菜单推给服务员:“两杯你们这最贵的。”
服务员说:“蓝山,128一杯。”
“两杯。”
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是三年前郁知蔓说“你这么老实,除了我谁看得上你”时的同款表情。
只是更加熟练。
她没问我多大了,没问我做什么的,没问我家是哪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清了清嗓子。
我瞟了一眼。
那个备忘录有标题。
标题是:《要求》。
底下一二三四列得整整齐齐,还有序号自动排列。
牛翠喜在旁边坐下,脚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挪了。
“闻先生,”庄梦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二婚市场久经沙场的疲惫感与优越感,“咱们都是成年人,我就不绕弯子了。虽然我是二婚,但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我点头:“理解,应该的。”
她得到鼓励,语速快了起来:
“第一,彩礼38万8。这年头结婚,彩礼是男方的诚意,我头婚都要过这个数,二婚凭什么打折?”
“第二,房子不得少于四室。我有俩儿子,房子小了住不下。你别指望我们娘仨挤着将就。”
“第三,你的年收入不得低于50万。不然我这两个儿子,你养得起吗?以后上学、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第四,”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做出一个很大度的表情,“我已经有俩儿子了,以后就不生了。这个……你不介意吧?”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牛翠喜的脚趾在鞋里抠出了包成功婚介所的营业执照。
三年前的郁知蔓骗我彩礼,起码还知道先哭一场,铺垫铺垫情绪。
这位是纯Excel需求文档式开场,连情感成本都省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语气温柔包容:
“不介意啊,应该的。”
庄梦蝶挑了挑眉,显然对答得这么快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显得我小气。”我喝了口咖啡,“你的儿子就是你的过去,男人的胸怀,就是接纳女人的过去。”
牛翠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庄梦蝶的眼神,亮了一度。
然后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庄女士,恕我直言——”
她一愣:“你说。”
“38万8的彩礼,是不是太少了?”
6
庄梦蝶的表情凝固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身体前倾,语气诚恳得像在忏悔,“38万8,怎么能够显示我的诚意呢?”
“我们家娶媳妇,讲究一个风光。彩礼38万8,说出去我脸上都挂不住。”
“必须88万。”
包间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牛翠喜看看我,又看看庄梦蝶,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闭嘴。
庄梦蝶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她端起那杯128的蓝山,喝了一口,试图掩饰,但杯沿的颤动出卖了她。
“闻先生,你,你这是认真的?”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我说,“说话算话,对老婆大方。”
“这样,”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彩礼88万,这是一。”
“第二,房子。你嫌四室小,我理解,两个孩子嘛。我家房子不止四室——我家一共三套房。最大的那套两百四十平,六室。以后两个儿子结婚,一人一套现成的,都不用操心买房。你嫁过来,直接当三个家的女主人。”
庄梦蝶手里的咖啡杯放下了。
放得很轻,很稳,像是在供奉。
“第三,收入。”我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50万年薪这个门槛,说实话,你自己开店、做点小投资,一年也就这个数,全交家里。以后我负责挣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我不太会花言巧语,”我总结,“我就一句话:嫁给我,你这后半辈子,闭着眼过。”
庄梦蝶的眼睛越来越亮。
亮到什么程度呢?
亮到我怀疑她看我的眼神里自带美颜滤镜,能把我的牛角扣衬衫看成私人定制西装。
三年前,郁知蔓听到38万8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闻先生……”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从“甲方提需求”切换成了“面试官挽留优质候选人”。
“说实话,我这个年纪,追我的人也不少,但我看人很准。你这个人,实在。”
“是,我实在。”
“不像现在那些小年轻,花花肠子一堆。”
“我没有肠子,全是心。”
牛翠喜在旁边发出了一声被茶呛到的咳嗽。
相亲结束的时候,庄梦蝶主动提出加微信。
她说:“下次,我请你吃饭。去我家,我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我说好。
我不拒绝女人。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的时候,我看见她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手指翻飞。
当晚,牛翠喜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复杂:
“闻先生,庄女士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她怎么说?”
“她把我这边给她排的另外三个备选对象,全毙了。”
牛翠喜发来截图。
庄梦蝶的原话是:
“以后这种条件的,就别往我这儿推了,浪费时间。年薪二三十万的、只买得起一套房的、还有个二婚没孩子的——这种垃圾,也配面试我?”
“我现在的目标,是88万那个。”
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牛翠喜沉痛地问我:“闻先生,冒昧问一句,您那88万……”
我回她:
“牛姐,看戏。”
7
接下来一个月,庄梦蝶对我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地毯式的尽职调查。
她的调查路径充分展现了二婚市场老将的专业素养。
第一站:我的朋友圈。
我的朋友圈分两条线。
明线:晒茶、晒书、晒跑步,岁月静好,偶尔发点“生意难做”的凡尔赛——
“仓库又被订空了,工人加班,心疼又欣慰。”
这条下面,庄梦蝶秒赞,并评论:“老板辛苦了,注意身体。”后面跟一颗爱心。
暗线:分组可见。某些“生意伙伴”的账号会在我动态下留言,“闻总,下周的局您来不来”。
这些账号,是管不平事务所的实习生们客串的。
演技生涩,胜在热情。
第二站:实地考察。
她说想看看我“平时喝茶的地方”。
我带她去了本市一家高端会所。刚进门,大堂经理迎上来——
“闻总,您来啦!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庄梦蝶侧头看我。
我谦虚地摆手:“都是熟人,别听他们瞎叫。”
大堂经理,提前打过招呼的,绩效和这句话挂钩。
临走时我“随手”把车钥匙拍在吧台结账。钥匙上的标,认识的人都沉默。
不认识的人——比如庄梦蝶——拿手机搜索了一下那个标。
搜索结果出来的瞬间,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第三站:侧面打听。
她通过婚介所的渠道,绕着弯儿打听了我的“家底”。
牛翠喜按照我们事先对好的口径,愁眉苦脸地“透露”:
“闻先生这个人吧,条件是没得说,就是太低调了。他家里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就知道做点生意,几套房。唉,这样的男人,就毁在一个‘老实’上,不会包装自己。”
牛翠喜的演技,比我实习生的演技好得多。
毕竟她不知道自己在演戏。
她以为自己在说真话——因为半个月前,我给她的婚介所投了一笔“合作款”,附赠一份“我的资料口径”。
月底,庄梦蝶的调查告一段落。
她得出的结论,浓缩在发给闺蜜的语音里:
“姐妹,我这次钓到大鱼了。隐形富豪,低调,老实,会疼人,三套房,彩礼张口就是88万。”
“最关键的是,他对我不设防,什么都说。”
“这种男人,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闺蜜问:“那他有没有什么缺点?”
庄梦蝶想了想,回复:
“缺点就是……太老实了。有时候我都替他着急,这么老实,迟早被人骗。”
我听完这段语音的转述——庄梦蝶亲口转述的,她觉得这是情趣——
点头表示赞同。
“是,我确实老实。”
“老实人最大的特点,”我说,“就是答应女人的事,全都记着。”
她依偎过来:“那你都记着哪些呀?”
“88万彩礼,三套房,工资上交,你的后半辈子。”我一条条数,“都记着呢。”
“什么时候兑现呀?”
“下周就办。”
她笑靥如花。
没人追问“下周”是哪个下周。
三年前没人问。
三年后,还是没人问。
8
庄梦蝶提出见家长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鱼已经把自己挂到秤上了。
她提前一周跟我对流程:
“你爸妈那边,我第一次上门,红包给多少合适?”
“看情况。”我说,“我爸妈不看重钱,看重人。”
“那不行,”她很坚持,“礼数就是礼数。万一你爸妈觉得我不懂事……”
“你放心,”我握住她的手,“你这么好,他们只会怕我配不上你。”
她被哄得熨帖了,但转头就网购了四样保健品,两盒茶叶。
见家长那天,戏骨全员登场。
我爸妈——闻家二老,被管不平戏称为“本剧最好的两位演员”——提前三天拿到了台本。
我爸,做了半辈子生意的老江湖,演“朴实富商”信手拈来:
一开门,看到庄梦蝶,愣两秒,然后热络地迎上去。
“哎哟,这就是小庄吧!快进快进!老太婆,小庄来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拉着庄梦蝶的手就不撒开了。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我们闻人澈好福气啊。”
饭桌上,我妈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抹眼泪:
“我跟你说,我们闻人家啊,就缺个女儿。闻人澈他上面三个哥,全是儿子,我这辈子就想有个闺女。小庄啊,你来了,就把我当亲妈。”
庄梦蝶受宠若惊,眼圈也红了:“阿姨……”
“叫妈!”
“……妈。”
饭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做沉思状,然后一拍大腿:
“哎,老太婆,我想起来了。咱们不是给澈儿准备了那份彩礼吗?”
我妈一愣:“哪份?”
“就那份啊!咱们做家长的,总得表示表示。”
我爸转向庄梦蝶,表情无比诚恳:
“小庄啊,闻人澈跟你说彩礼88万,是吧?”
庄梦蝶放下筷子,坐直了:“叔叔,这事让闻人澈做主就好,我不是看重钱的人。”
“那不行,”我爸摆手,“孩子跟你说的88万,那是孩子的心意。我们做父母的心意,另算。”
“我们出一百万。”
“再添一辆车。就我车库里那辆,你看哪个顺眼开哪个。”
我妈在旁边补刀:“对对,再加改口费!咱不兴那种小里小气的,改口费,按孙子辈给!”
庄梦蝶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稳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放下杯子,声音有点飘:
“叔叔阿姨,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我爸大手一挥,“儿子娶媳妇,倾家荡产也应该!”
席间,大宝和二宝也在——庄梦蝶非要带孩子来,“让爷爷奶奶看看孙子”。
俩熊孩子今天被提前训练过:“见到爷爷奶奶要喊,喊了有改口费。”
大宝十岁,二宝八岁,正是童叟无欺的年纪。
我妈给他们一人封了个红包,厚厚的,一块钱一张那种。
大宝接了红包,凑到二宝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二宝眼睛一亮,举着手机跑过来:
“爷爷!妈妈说你们家的Wifi密码就是彩礼到账的密码,让我背下来!”
满桌寂静。
庄梦蝶的脸“腾”地红了,扑过去抢手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就是想连个网打游戏!”
大宝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妈妈昨天晚上让我们背的。说这个密码比红包值钱。”
“大宝!”庄梦蝶的声音劈叉了。
我爸妈对视一眼。
我妈笑着打圆场:“小孩子嘛,喜欢打游戏正常, Wifi密码奶奶这就给你。”
我爸哈哈大笑:“这孩子,实诚!随他妈!”
饭局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他们娘仨,我妈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一秒撤掉。
她看着我,问了这一天里唯一一句真心话:
“儿子,这女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换鞋,头也不抬:
“妈,放心。”
“我这人,从不拒绝女人。”
9
见完家长,庄梦蝶的底气彻底没了上限。
她的逻辑链非常清晰:男方家长都表态了一百万+一辆车,这桩婚事等于盖了章。剩下的,就是流程问题。
而流程,掌握在提出需求的人手里。
第一个需求很快来了。
“老公,”她开始改口了,改得很自然,“大宝二宝的学校,我想给他们转到双语国际学校。一年一个人18万,俩人36万。你看……”
“转!”我说得斩钉截铁,“孩子的教育是天大的事。别的可以省,教育不能省。”
她眼睛一亮:“那学费……”
“下周就办。”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激动地当场发了朋友圈,配图是国际学校的宣传册:
“给孩子们更好的起点。感恩。”
第二个需求:钻戒。
“总得有个订婚仪式吧?钻戒我要一克拉起步。”
“一克拉怎么行,”我皱眉,“你这种手型,一克拉显小。得两克拉。定制款,比利时工艺,切工要最好的。我已经托朋友在问了,师傅排单要三个月,急不来。”
“三个月……”她有点失望,又有点期待,“那,多少钱呀?”
“钱的事你别管。三个月后,我给你个惊喜。”
第三个需求,也是试探性最强的一个:
“老公,你那三套房……能不能先过户一套到我名下?不是我要,是图个安心。你看我带着俩孩子嫁给你,万一以后……你懂的女人需要安全感。”
来了。
图穷匕见。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然后我长叹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梦蝶,跟你说实话。”
“那三套房里,有一套在走一个项目的手续——我要用它们做个资产运作,过户的事情动不了。这个项目下个月八号落地,落地之后,房、车、彩礼、存款,我全给你理清楚,一样一样过户到你名下。”
“我闻人澈别的不会,就是想让老婆过得踏实。”
她眼眶一热:“我不催你,我就是问问……”
“你问得对!”我语气坚决,“安全感是男人给的,不是女人自己找的。下个月八号,你亲自到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事一次办完。”
“下个月八号……”她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微微一笑:
“大喜的日子。”
就这样,“下周”变成了“下个月八号”。
学费,下周就办。
钻戒,三个月后到。
过户,下个月八号一起办。
婚礼,等八号之后挑日子。
每一样我都答应了。
每一样都有明确的时间表。
每一样的时间表,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永不到来的明天。
而庄梦蝶的等待姿势,越来越像一个守着烤箱的人——烤箱在响,灯在亮,香味若有若无地飘。
就是不开门。
中途,牛翠喜试图抢救过一次。
她背着我,又给她排了一个相亲对象——一个46岁的丧偶企业中层,有房有车,条件在市场上属于硬通货。
牛翠喜的原话是:“庄姐,多条腿走路,那个闻先生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
庄梦蝶的回复,被牛翠喜截图发我,附言“我尽力了”:
“老牛,我拿你当姐妹,你拿我当傻子?”
“46岁,丧偶,一套房——你让我去见这种货色?”
“我现在是差这一套房的人吗?我下个月八号之后,三套房起步,彩礼88万现金,全城有几个女人有我这个配置?”
“这种垃圾也配跟我相亲?”
“以后低于闻人澈这个档次的,一律别推给我。介绍费我照给,但人是坚决不见的。”
牛翠喜看完,把这段话设成了手机备忘录,标题叫《沉没成本》。
后来她跟同行喝酒,说起这段,总结了一句行业名言:
“相亲这行最怕什么?最怕客户不是没市场,是市场太好了——好到她觉得全城的池子都配不上她这一条鱼。”
“可她不知道,鱼再大,也是别人钓的。”
10
就在我陪庄梦蝶“捂熟八号大礼包”的这段时间,故人上门了。
那天我下班,刚走到公司楼下,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从花坛后面闪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郁知蔓。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生活刻在脸上的老。
头发枯了,眼角有细纹,怀里的孩子两岁多,穿着一身明显洗得发白的罩衣。
“闻人澈。”她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孩子仰起脸看我。眉眼,说不上像谁,但完全不像我。
“我们聊聊。”她说。
路边的奶茶店,她给孩子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给自己没点。
她说这三年她过得很难。
家里欠的债还不清,弟弟跑路去了外地,爸妈的身体垮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打了三份工。
白亦川呢?我问。
她苦笑:“他跑得比谁都快。孩子生下来他来看过一次,放了五百块钱,人就再也没影了。电话换了,微信删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怀孕那阵,他同时在处着三个。”
海王的船翻了,海王本人踩着船板上了岸。
“闻人澈,”她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三年,你对我是真好……我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孩子还小,他需要一个爸爸。”
她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孩子看着她,又看看我。
她小声地、鼓励地对孩子说:“宝宝,叫爸爸。快,叫爸爸。”
孩子抿着嘴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按了一下——
那是个发音娃娃,一按,娃娃用电子音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爸爸!”
她大概平时就用这个给孩子做教学教具。
娃娃一响,孩子条件反射,也跟着脆生生喊了一声:
“爸爸!”
奶茶店里,排队的客人齐刷刷回头。
我看着这一幕,心平气和。
然后我开口,语气温柔:
“知蔓,复合,我答应你。”
她猛地抬头,眼泪当场决堤:“真的?!”
“真的。”我给她递了张纸巾,“但有个前提。”
“你说!什么都行!”
“我家的情况你了解,我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你家现在的债务——车贷、网贷、月子中心那16万8、还有你爸那些老哥们儿的钱——得先理清楚。”
“我不娶负债的家庭。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把债理清了,你带着孩子来找我,我们领证,堂堂正正。”
郁知蔓愣住了。
“可是……那些债,我理不清啊……”
“怎么理不清?”我很诚恳地帮她分析,“你一条条来。网贷和你弟,让你弟自己扛,他借的。你爸的债,你爸的事,他还有退休金。”
“至于月子中心那16万8——”我顿了顿,“那张担保单上,签的是‘闻人澈’三个字吧?”
她脸色一变。
“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我语气平静,“是你代签的。严格讲,这叫伪造签名,他们要是较真走司法程序,签的人要担责任的。当然,咱们都是文明人——你去找月子中心,把代签的事说清楚,把合同性质认定了,该谁的责任谁的责任。这16万8理清了,你家的债就塌了一大半。”
郁知蔓的脸白了。
因为那张单子,是她当着全家人的面签的。
去“说清楚”,等于当着她爸妈的面承认:是我把债务赖到前男友头上的。
那她爸妈会怎么想?
她妈会怎么想?
——她妈会想起那辆红色的车,想起广场舞C位,想起“我女婿彩礼38万8说给就给”。
母女之间这三年攒下的所有怨气,需要一个出口。
而我,刚刚温柔地指给了她一个。
“我……”她的手抖了,“我考虑考虑。”
“不急。”我起身买单,顺手把孩子的那杯奶茶也付了,“理清了债,随时来找我。”
“我等你。”
走出奶茶店,孩子在座位上挥手,用刚学会的音节冲我喊:“爸爸再见!”
郁知蔓捂住了脸。
一个月后,管不平告诉我,郁家打起来了。
郁知蔓去月子中心认了代签,中心顺着追究,扯出她妈当年在旁边递笔撺掇;
她爸的债主们听说“女婿的彩礼”从头到尾就是个传说,堵门要账;
一家三口在客厅从互相指责升级到互相揭发,最后郁知蔓摔门而去,租了个单间,一边带娃一边跟她妈对簿公堂——为那16万8的责任划分。
半年里,她找过我四次。
第一次,我“在外地出差”。
第二次,我“在开会,回头联系”。
第三次,我“手机坏了刚修好”。
第四次,她堵在我小区门口,眼睛通红:“闻人澈,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从车里下来,摘下墨镜,语气充满歉意:
“我在等你理清债务啊。你理了吗?”
她张了张嘴。
16万8的官司还在打,她妈咬死不认。
“你看,”我叹了口气,比她还痛心,“我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你那边了。急不得,急不得。”
她站在原地,看我上楼。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条很长的微信,大意是:闻人澈,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复合,你就是想看我家的笑话。
我回她:
“胡说。我答应复合了呀。”
“是你自己没完成前提条件。”
她回了最后一条:
“闻人澈,你敢结婚娶别人,我就闹到你婚礼上。我让你身败名裂。”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然后回:
“好啊,欢迎光临。”
11
郁知蔓的威胁,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是时候收网了。
但收网之前,庄梦蝶这边的情节,还在加速。
进入第四个月,她已经不满足于“等”了。
88万彩礼、三套房、百万亲家礼、两克拉钻戒——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滚了四个月,滚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宫殿。宫殿盖好了,人就住进去了,再也不肯出来。
住进去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拆迁。
所以她开始催了。
先是旁敲侧击:“老公,八号快到了哈?”
“是啊,快了。”我掰着指头给她数,“还有二十多天。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什么都别管,人来就行。”
她将信将疑。
然后是试探:“要不……先把彩礼卡给我?你去忙,我帮你管着?”
“不行。”我拒绝得很干脆。
她一惊。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不”。
我马上解释:“梦蝶,88万现金,交割的时候要办手续的。我要当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你风风光光收下这笔钱。”
“这是你的排面。排面,不能偷偷摸摸地给。”
她又信了,且比之前更信——因为一个连“偷偷给钱”都拒绝的男人, 显然对“公开给钱”有着宗教般的虔诚。
最后,她放大招了。
那个周六的早上,我还没睡醒,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庄梦蝶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大宝和二宝。
娘仨一人一套新衣服,跟开新闻发布会似的。
“老公!”她红光满面,不等我说话,先冲俩孩子挥手,“快!”
大宝二宝齐声大喊:
“爸爸好!”
整层楼都听见了。
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默默关上。
我心里门儿清——郁知蔓教孩子喊爸的娃娃梗,八字没一撇地传到了相亲圈,被庄梦蝶学了去。
二婚市场就是这样,别人的狠招,就是自己的教材。
她这是要用“既成事实”的舆论压力,焊死这门婚事。
我蹲下来,跟俩孩子平视,笑得慈祥:
“哎,爸爸在。”
然后二宝,那个八岁的、还在把“童言无忌”当免死金牌用的二宝——
当着楼道里三个探头探脑邻居的面,大声问:
“妈妈,喊一次爸爸,你答应给我们的五十块,什么时候发?”
楼道,安静。
庄梦蝶脸上的红光,凝成了猪肝色。
“二宝!闭嘴!”
“你昨天说的呀,”二宝挠挠头,一脸无辜,“你说‘这个提款机……啊不,这个叔叔’,喊一次爸给五十,多喊多送。”
“大宝你还记着呢吧?昨天你让我背的。”
大宝,十岁,已经到了开始要脸的年纪,站在那里,用沉默保全了母亲最后的体面。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明确写着:记着呢,一字不差。
邻居的门,缝更大了。
有一扇门里传来压抑的、类似漏气的声音。
庄梦蝶当场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从猪肝色到绛紫色只用了一秒,然后咬牙切齿地拉起俩孩子就走:
“回家!回家再收拾你们!”
当天晚上,她给我发来长篇微信,中心思想是:孩子不懂事,她教子无方,她羞愧难当,但她的心是真的,她对这个家的期待是真的,八号,她等着八号,她用八号证明一切。
我回她:
“没事,孩子嘛,童言无忌。”
“八号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拨了个电话。
“喂,盛总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又懒又清脆,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哟,闻大老实人。剧本演到哪一集了?”
“第七集,熊孩子喊爸,全场社死。”
“哈。”她笑了一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比我预计的快。行了,别贫了。下个月八号,我们订婚,日子我爸妈定好了,酒店也订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八号?”
“废话,你八号的行程我排的。”盛听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那条鱼怎么处理?发请柬吗?”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庄梦蝶听到“88万当场兑现”时的表情。
“发。”
“她一定会盛装出席。”
“毕竟——”我躺进沙发,语气愉快,“我这个人,从不拒绝女人。”
“而她这种人,从不拒绝‘当场兑现’四个字。”
电话那头,盛听澜评价道:
“闻人澈,全城的女人都该感谢我。”
“早点把你收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慈善。”
12
介绍一下盛听澜。
盛家千金,我的正牌未婚妻——严格说,是“策划完这场大戏之后正式确立关系”的未婚妻。
三年前我从郁家那滩烂泥里抽身,来到这座城市,做的是盛家投资的一个项目。
项目谈判桌上,我第一次见到盛听澜。
她坐在她爸旁边,全程没说话,直到双方为估值吵得面红耳赤,她敲了敲桌子,指出了对方财务模型里一个藏得很深的数据错位。
一桌人安静了十秒。
然后她转头看我,这是我第一次被她正眼看,问:
“你就是那个‘彩礼画饼,全身而退’的闻人澈?”
我僵住了。
这事我只跟管不平说过。
“管律师是我表哥。”她看穿了我的表情,唇角一勾,“过年家庭聚会,他把你的事迹当段子讲,讲了四十分钟,中途笑了三次,拍桌两次。”
“全桌人一致评价: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但筛的全是该筛的。”
“我当时的评价是——”她拖长了音,“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的三年,项目做成,我跟盛家的合作越来越深。
盛听澜这个人,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女人。
通透到什么程度?
第一次约会,她就把话说死了:
“闻人澈,我调查过你。你前女友那点事,前因后果我都清楚。我的结论是:那家人把你的‘从不拒绝’当成提款密码,输错了密码取不到钱,砸的是银行吗?砸的是自己的手。”
“所以我不担心你。”
“我只提醒你一句——”
她端起咖啡,慢条斯理:
“对我,一次都不许画饼。”
“我对饼过敏。你敢说‘下周就办’,我就让你‘当场办完’。”
我说好。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打算兑现的“好”。
因为跟她在一起,根本不需要画饼——她要什么直接说,能给的我直接给,不能给的直接谈。
跟画了三年饼的人打交道,再遇到一个不用饼的人,像常年负重登山的人突然坐上了缆车。
舒畅。
得知我妈催婚、我打算用相亲局“处理掉一批历史遗留问题”时,盛听澜不但没拦,还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策划。
她的原话:
“这种事,我一个人吃瓜不够香。”
“我要内场VIP座。”
于是过去这半年,庄梦蝶经历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条“佐证”、每一个恰到好处的路人甲——
大堂经理、朋友圈账号、牛翠喜的口径——都有盛听澜的手笔。
她管这个叫“沉浸式剧本杀,我出题,你钓鱼,鱼自愿上钩”。
唯一一次她下场干预,是庄梦蝶提出“过户一套房”的那晚。
我原计划继续拖,盛听澜看完方案,直接批注:
“改。让她把所有诉求聚拢到一个日期。人一旦有了明确的倒计时,就不会再看别的路。你要的不是拖,是焊死。”
“给她一个日子。”
“一个月后的八号,我们的订婚宴。”
“让她盛装出席她自己的败局,这叫有始有终。”
我把这条批注拿给管不平看。
管不平看完,沉默半晌,说:
“闻人澈,我表妹上学的时候,我辅导过她作文。”
“我今天才意识到,她所有的天赋,都点到‘怎么写结局’上了。”
订婚宴定在下月八号,本地最好的酒店,盛家出面,规格拉满。
请柬是我亲手给庄梦蝶的。
我给她的版本上,写着:
“本月八号,晚六点,澜庭酒店。彩礼88万,当场兑现。房本、车钥匙、存单,一样不少。你带着两个儿子,盛装出席,我们当众把喜事定了。”
庄梦蝶捏着请柬,手都在抖。
“老公……这是真的?”
“比珍珠还真。”
“那……那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呀?我们订婚?”
我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大喜的日子。”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捧着请柬,郑重地收进了包里最里层。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去订了一身礼服。
定制的。
一万八。
尾款还没付,跟礼服店说“下个月八号之后一起结”。
连礼服店老板,都加入了这场盛大的等待。
13
八号之前的最后一周,风平浪静。
庄梦蝶安分得像考试前的学生,什么都不催了,什么都要了。
她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应该”,全都押在了同一个日期上。
押注的人,会自发维护赌场的秩序。
她甚至主动推掉了婚介所的所有活动。牛翠喜打电话来说给她排了个“财政局离异科长”,她直接拉黑了牛翠喜半个月。
她怕出幺蛾子。
任何新的可能性,在她眼里都是对“88万+三套房”的亵渎。
她的闺蜜劝她留个后手:“万一那天闻人澈放你鸽子呢?”
她回了一句话,被闺蜜截图发到了群里:
“不可能。”
“他家房子是真的,我见过。”
“他妈拉着我手叫闺女,我摸过。”
“他连过户都主动说八号一起办,男人骗人能骗到给具体日子吗?”
闺蜜群里,一个当年在郁知蔓闺蜜群里劝“先看合同”的姐妹——缘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两个圈子经手了同一个男主之后开始重叠,看到了这句话,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还是私聊提醒了一句:
“姐,我听过一个事。三年前有个女的,也是信了男方一个具体的日子,‘结婚当天一分不少’……结果那天,男方消失了,全家欠一屁股债。”
“姐妹圈都传疯了,管这叫‘闻人式画饼’。”
庄梦蝶回复:
“哈哈哈哈都是编的段子。”
“再说了,那种蠢货能跟我比?”
“我可是让男方家长都主动加码到一百万的人。”
那个姐妹没再说话。
八号当天,下午三点。
庄梦蝶开始化妆。
五点,她带着大宝二宝到达酒店。娘仨的定制礼服在酒店大堂的金色灯光下熠熠生辉,引得宾客纷纷侧目。
她报了包间名,礼宾员躬身引路。
一路上,她看到的宾客越来越多,个个衣着讲究,谈笑风生。
她有点疑惑:订婚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直到礼宾员把她引到主宴会厅门口。
门开着。
里面是主舞台,舞台上方是一块巨大的LED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白色西装,我。
女的穿着婚纱,挽着我的手臂,笑靥如花。
盛听澜。
大屏幕正中央,一行大字缓缓浮现:
“盛听澜 & 闻人澈 订婚宴”
庄梦蝶站在门口,一身定制礼服,两个孩子一边一个。
大宝先看到的屏幕,扯了扯她的裙角:“妈,那不是闻叔叔吗?”
二宝看半天,得出结论:“闻叔叔结婚了,不是跟咱家。”
宴会厅里,笑声、碰杯声、音乐声,热气腾腾。
只有门口这三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主舞台上的我,隔着半个宴会厅,看见了她。
我端着酒杯,冲她微微一笑。
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是:来了?
里边请。
庄梦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脑子里那座盖了半年的金色宫殿,地基传来了一声闷响。
但她毕竟是二婚市场厮杀出来的老将。
崩,也是有章法的崩。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两个孩子,踩着高跟鞋,直直地朝主舞台走来。
一路走,一路的宾客安静下来。
她走到台前,仰头看着我,声音不高,但字字用力:
“闻人澈。”
“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酒杯,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来宾,”我说,“给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朋友。”
“这位庄女士,是我今年最重要的……”
我停顿了一下。
全场屏息。
“相亲对象。”
宴会厅“嗡”的一声炸开了。
庄梦蝶的脸涨红了:“闻人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相亲对象?!我们见家长了!你妈拉着我的手叫闺女!你答应我88万彩礼!三套房!你说今天当场兑现!”
“对。”我点头,语气平静,“我都答应过。”
“那这就是骗婚!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庄女士,”我打断她,举起话筒,“我这个人有个原则,你可能不知道。”
“我从不当场拒绝女人。”
“你提的每一条,我都没拒绝过。彩礼88万,我说的。三套房,我说的。工资上交,我说的。八号兑现——”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说的。”
她愣住了。
“那你的钱呢?!你的房呢?!”
“问得好。”
我朝司仪打了个手势。
大屏幕一暗,切换画面。
第一页,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
标题栏赫然写着:《要求》。
庄梦蝶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那是她自己手机备忘录的截图,牛翠喜提供的,一比一还原。
表格上,她的四条原始需求列得清清楚楚:
1. 彩礼38万8
2. 房子不低于四室(俩儿子住不下)
3. 男方年收入不低于50万(不然养不起她儿子)
4. 已有俩儿子,以后不生,男方不得介意
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
第二页,是一份时间线。
“答应彩礼88万” → 距今143天 → 兑付:0元
“答应三套房” → 距今141天 → 过户:0套
“答应贵族学校学费36万” → 距今98天 → 缴费:0元
“答应两克拉钻戒” → 距直81天 → 到货:0克拉
每一行后面,都附着我当时承诺的原话录音,一条条放出来。
“下周就办。”
“三个月后给你惊喜。”
“下个月八号,一次办完。”
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诚恳,温柔,信誓旦旦。
第三页,只有一行大字:
“承诺总额:两百八十余万。实际兑付:0。各位觉得,问题出在谁身上?”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憋笑。
庄梦蝶的声音尖起来:“这不算!这些你都亲口答应的!答应了就要兑现!你今天必须给我88万!”
“我为什么要给?”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哦?”我笑了,“什么时候的事?领证了吗?定亲了吗?有任何书面文书吗?”
“你——”
“庄女士,我们非亲非故。”我收起笑容,“相亲认识半年,见了几面,吃过几顿饭。你提需求,我口头答应——注意,是‘口头’。”
“口头赠与,未交付,法律上可任意撤销。”
“这门课,我发小教的。他今天也在。”
我朝管不平的方向举了举杯。
管不平在宾客席举杯回礼,面无表情,眼镜片后面藏着按捺不住的欣赏。
庄梦蝶浑身发抖,突然把心一横,使出了压箱底的招:
“闻人澈!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让你身败名裂!这俩孩子,一直喊你爸爸!全楼的人都听见了!你就是孩子他爸!”
全场哗然。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
盛听澜在台上挑了挑眉,端起香槟,准备看我收尾。
而我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
是提问。
我蹲下身,看着大宝,和颜悦色:
“大宝,叔叔问你。”
“妈妈是不是教过你,见了我要喊爸爸?”
大宝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庄梦蝶厉声道:“大宝!别听他的!”
八岁的二宝,那个全场唯一讲真话的人,举手了。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一脸认真地问出了那个困扰全场的终极问题:
“妈妈,你上礼拜不是说,郁阿姨家那个小弟弟的爸爸,才是这个叔叔吗?”
“那我和大宝的爸爸到底是谁呀?”
“还有,喊爸爸一次五十块,加起来四百多了,你什么时候发?”
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然后,宴会厅彻底炸了。
14
要解释二宝这句话,得回到三天前。
郁知蔓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我订婚的消息。
她抱着孩子,堵到了盛家公司楼下,被保安拦在外面。
她没能见到我,见到了来接我的盛听澜。
两个女人在楼下对峙了十分钟。
盛听澜听完她的事,没吵没骂,只是给了她一个信息:
“他要订婚了,八号,澜庭酒店。”
“你要是想去讨说法,就去。你要是想看热闹,也去。”
“但我提醒你一句——”盛听澜打量了她一眼,“你去闹,丢的不会是他的脸。”
“你自己掂量。”
郁知蔓掂量了三天,还是去了。
不是去讨说法。
是去要债。
她觉得,我当年那句“彩礼加到38万8”是白纸黑字一样的事实,我如今要娶别人了,这笔账总该清一清。
于是,就在二宝的世纪之问让全场炸锅、庄梦蝶百口莫辩的这个节骨眼上——
宴会厅的侧门开了。
郁知蔓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礼服,穿着一身洗旧的羽绒服,跟满堂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但她气势不输。她径直走到台前,指着台上的我,声音又冷又稳:
“闻人澈,我不闹。”
“我今天就来问一句:三年前,你亲口答应我的彩礼,38万8,什么时候给?”
全场还没消化完二宝的暴击,又被这情节砸懵了。
一个说他是孩子他爸。
一个来讨三年前的彩礼。
两个女人,隔着几米远,互相打量。
我站在台上,不慌不忙,对郁知蔓说:
“知蔓,你来得正好。”
“这个问题,我可以当着今天在场所有人的面,正式回答你。”
我示意司仪放最后一段录音。
大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三年前,郁知蔓老家客厅里的那段对话。
录音里,我的声音,一字一句:
“彩礼是结婚当天给的。婚都没结,我给什么?”
“结婚当天,一分不少,双倍喜庆。”
录音放完,我看着郁知蔓:
“听到了?我三年前就是这么说的。”
“彩礼的生效条件,是‘结婚当天’。”
“我们,结了吗?”
郁知蔓嘴唇动了动:“那是你不辞而别!”
“我为什么不辞而别,要不要也当众说说?”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要不要说说是谁怀了谁的孩子,来求谁原谅?”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住了。
我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三分怜悯:
“知蔓,你今天抱着孩子来,是想让满堂宾客评评理。那好,就让所有人评评。”
“你怀着别人的孩子,让我喜当爹。我说孩子是无辜的,生下来吧,彩礼照给——这话我认,我说过。”
“但彩礼的前置条件是婚礼。婚礼的前置条件是……算了,这个条件,你从来不觉得它是个条件。”
“你家花掉的那些钱,车、摩托、月子中心、人情债——”
“我一分没经手,一分不知情,一张收据都没见过。”
“那些账,是你们全家对着一个数字,自己先花为敬。”
“你管这叫我的债?”
我环视全场,做总结陈词:
“各位,我闻人澈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对这两位女士,说过的一切,我都认。”
“彩礼88万,我说过。”
“三套房,我说过。”
“38万8,我也说过。”
“我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我从不当场拒绝女人——拒绝会让她伤心。”
“但兑现——”
我停顿了一下,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滴落的声音。
“兑现会让我伤心。”
“而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伤心。”
“所以我选择,让我一个人,默默承受不能兑现的痛苦。”
“然后,温柔地离开。”
全场先是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染开来。
在这片笑声里,庄梦蝶终于把最后一根弦想通了。
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闺蜜私聊里那个“三年前的故事”。
想起那句“闻人式画饼”。
想起自己回的那句“那种蠢货能跟我比”。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三年前那个……姐妹圈里传的那个……”
“是你?!”
我朝她微微欠身,礼貌得无可挑剔:
“庄女士,久仰不如见面。”
“恭喜你,终于对上了号。”
庄梦蝶眼前一黑,晃了两晃。
而郁知蔓和庄梦蝶,这两个前后脚被同一套手艺、同一句话术、同一个日期击中的女人,在这一刻,隔着几米,完成了历史性的对视。
庄梦蝶先反应过来,指着郁知蔓,声嘶力竭:
“你是三年前那个?!我就说这套路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他!你既然知道,你今天还来凑什么热闹?!”
郁知蔓冷笑:“我凑热闹?我讨我自己的债!”
“讨债?”庄梦蝶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带着别人的孩子来讨彩礼,你怎么有脸的?”
“我起码没结过婚!”郁知蔓反击,“你呢?二婚,带俩儿子,张口88万,你比我有脸多了!”
“我二婚怎么了?!我有儿子怎么了?!我就不能再找个条件好的吗?!”
“你儿子管别人叫爸,一次五十,明码标价!”
“你未婚生子,孩子他爹跑路,找我男朋友——哦,找我前男友接盘!”
两个人越吵越近,从互相揭短升级到互相问候对方全家。
宾客们纷纷举起手机,管不平在席间默默调整坐姿,找了个更佳的拍摄角度。
大宝和二宝缩在角落里,同龄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和小弟弟——郁知蔓怀里的娃,凑到了一起。
三个孩子,三种爹的传说,在角落里分享一块蛋糕。
混乱中,台上一直没说话的盛听澜,放下了酒杯。
她走到话筒前,轻轻敲了两下。
叮,叮。
清脆的两声,整个宴会厅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盛听澜站在台上,礼服曳地,气场两米八。
她先是看了看互相揪着衣领的两位女士,又看了看台下的宾客,最后看向我,摇了摇头,拿过话筒。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两位,吵清楚了吗?”
“吵清楚了的话,麻烦让一让——”
“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
“我不介意让你们俩出场,但主角,该上场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在两位女士的错愕中,盛听澜挽住我的手臂,转向宾客,笑容明艳:
“各位,酒过三巡,该切蛋糕了。”
“请大家欣赏今天最后一个节目——”
她侧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
“老实人的订婚宴。”
15
订婚宴的第二天,庄梦蝶干了一件大事。
她起诉了。
被告,闻人澈。
案由,用她的话说:“欺诈性婚恋,导致本人情感信赖落空、错过优质婚恋资源,索赔88万彩礼损失+36万学费损失+三年择机成本折算50万,共计174万。”
诉状是找了个刚执业的年轻律师写的,这位律师收了五千块,把能想到的损失全列上了。
开庭那天,管不平坐我这边,全程表情管理失败过三次。
第一次,是庄梦蝶陈述诉求的时候。
“审判长,我方主张的损失包括:第一,彩礼88万,被告亲口承诺,我方有录音。”
法官看向管不平:“被告,承诺过吗?”
我起身,态度端正:“承诺过。”
“兑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彩礼的支付前提是缔结婚姻。我方未与原告缔结婚姻,故支付条件未成就。这个前提,我在承诺当时已明确表述——‘下个月八号,结婚当天,当场兑现’。”
“现在婚没结成,”我诚恳地看着法官,“不是我方拒绝履行,是条件客观上无法达成。原告对‘结婚当天’四个字的理解偏差,不应由我方承担。”
法官翻着卷宗:“原告,被告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庄梦蝶:“是……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就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不会跟我结婚!”
“原告怎么证明被告明知?”
“他……他连彩礼的具体数字都主动往上加!38万8他非要给88万!正常人谁主动加钱?!”
法庭安静了两秒。
管不平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第一次表情管理失败。
法官揉了揉太阳穴:“原告,被告主动提高赠与金额,在法律上不构成欺诈的证明要件。”
“恰恰相反,”管不平终于找回发声能力,补充道,“主动加价的行为,从社会常理上看,更符合‘追求阶段表达诚意’的特征。至于诚意最终未能转化为婚姻——恋爱不成功的风险,是每个民事主体都应当自担的正常风险。”
第二次表情管理失败,是庄梦蝶主张“学费损失”时。
“我两个孩子等着转国际学校,36万的学费,被告说‘下周就办’!因为这句话,我拒绝了其他择校渠道!现在入学季过了,孩子没学上,这36万+择校损失,被告必须赔!”
法官:“原告,学费实际支付了吗?”
“没有。但是学校名额的期待利益没了!”
“名额定金交了吗?”
“……没有。被告说他来交。”
“被告交了吗?”
“……没有。”
“也就是说,”法官在笔录上写着什么,语气像在核对天气,“36万的损失,构成为:一笔没交的学费,加一个没占的名额。”
“原告主张的‘损失’,本身就没有支出发生。”
管不平的头快埋到桌子里了。
第三次表情管理失败,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庄梦蝶在最后陈述里,声泪俱下:
“审判长,我今年三十九了!女人有几个三十九?!这大半年,我把所有的机会都推掉了,就等他兑现!我错过的那些人,那些可能,青春,都是损失啊!”
“我要求精神损失费50万!”
法官放下笔,问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原告,这50万,你实际支出过吗?或者,有明确的计算依据吗?”
庄梦蝶擦着眼泪,说出了她的名场面:
“没有。但我精神上,已经收到了。”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管不平当场离席,说去洗手间,五分钟后红着眼眶回来。
判决毫无悬念。
驳回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口头赠与、未交付、可撤销,没有缔约基础,没有损失证据,没有欺诈要件。
法官宣判完,合上卷宗,出于职业素养本不该多说什么,但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原告,本庭最后提示一句。”
“成年人的世界里,别人口头答应你的东西,在你没有拿到手之前,不要先花出去。”
“无论是钱,还是人生。”
庄梦蝶当庭提出上诉。
二审驳回,维持原判。
她在这场官司里总共支出的费用:律师费五千,诉讼费一千二,来回交通停车若干。
以及,一审开庭时被旁听席上的人拍下的当庭陈词,剪成视频传上了网。
标题:《“我精神上已经收到了”,年度相亲大戏女主当庭实录》。
播放量,七位数。
同一时期,还有另一桩官司的边角料。
月子中心起诉郁知蔓母女,16万8合同纠纷+代签名的责任追究。
管不平作为我的代理人,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说明:本人从未在该合同上签字,笔迹鉴定为证;对代签行为保留追究权利,但念在对方已受足够教育,不予追究。
这个“不予追究”,是我对郁知蔓最后的温柔。
毕竟,她家客厅那场互揭发大战,已经够精彩了。
16
官司输了的第二天,庄梦蝶做了那个更疯的决定。
她杀回了包成功婚介所。
这次不是相亲,是讨债。
“牛翠喜!”她一脚踹开婚介所的门——她有这里的会员卡,最高级的钻石卡,八千八办的,“你给我退钱!退会员费!退一切费用!”
“要不是你介绍的男人,我能损失174万吗?!你们婚介所审核不严,连带责任!”
牛翠喜正在给一对小年轻倒茶,被这一嗓子吓得茶壶盖都飞了。
等她听明白来龙去脉,这个在婚恋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江湖,做出了一个让全行业侧目的举动。
她没有赔钱,没有道歉,没有息事宁人。
她拉开抽屉,抱出一摞档案,“啪”地拍在桌上。
“庄梦蝶,你先坐下。”
“你既然要算账,咱们就把账算全。”
“这是你这三年在我们所的完整档案。我牛翠喜做了二十年红娘,头一回给客户建这么厚的档案。”
她一页页翻,一页页念:
“三年,入会一次,续费两次,累计介绍相亲对象——二十一个。”
“见面,十一次。”
“第二次见面,零次。”
“成为你‘男朋友’的,零个。”
“闻人澈,是唯一一个见了第二面的。”
“这三年,我给你排过的优质男嘉宾:公务员两个,教师一个,国企中层一个,个体老板两个,还有一个部队转业的——全被你毙了。毙掉的理由我都有记录:”
她抽出一张纸条,念:
“吃饭AA的,抠门。”
“开十几万的车,没诚意。”
“问我彩礼能不能少点,直接拉黑。”
“带我去吃大排档,让我妈知道了笑话我。”
“还有这条,”牛翠喜指着记录,“‘牛姐,你就不能给我介绍个不介意我带俩儿子的吗?’——大姐,我介绍了!你嫌人家二婚带一闺女,‘进门就得当后妈,凭什么’!”
婚介所里那对小年轻听得津津有味,男的手都没舍得从瓜子袋里抽出来。
牛翠喜最后翻到档案最后一页,是一沓朋友圈截图。
“还有这个。这半年,你朋友圈晒的‘未婚夫’——豪车方向盘,网图。酒店下午茶,网图。‘他给我转的零花钱’,账单截图,也是网图。”
“庄梦蝶,”牛翠喜合上档案,二十年的行业尊严在她脸上闪闪发光,“我包成功婚介所,二十年,撮合八百对,靠的是两头都说实话。”
“你在我们这儿骗了三年,我认,是我筛人不明,这笔账我认栽。”
“但你今天想把闻人澈的账算到我头上——”
“我不认。”
“人是我介绍的,话是你自己信的,饼是他画的,账是你自己花的。”
“三缺一,你单找我一个,是吧?”
她抓起档案,直接拍进了庄梦蝶怀里:
“拿走。会员费一分不退——合同第十四条,因会员个人原因导致服务无法继续的,费用不予退还。”
“你可以去告我。”
“正好,法官也认识认识你。”
庄梦蝶抱着那摞档案,站在婚介所中央,被两双小年轻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
她想发作,又找不到发作的对象;想走,又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抱着档案走了。
三天后,本市的婚介行业小圈子里,流传开一份同行公告,牛翠喜牵头发的:
《关于建立跨机构婚恋黑名单共享机制的倡议》。
首批上榜名单,一人。
上榜事由写着:
“该客户三年间于本机构入会,拒绝优质男嘉宾十一人次,朋友圈长期使用网图营造‘已脱单’假象,并于某项目纠纷中当庭陈述‘我精神上已经收到了’(有公开庭审视频为证)。建议各机构谨慎接待。”
据说庄梦蝶后来去隔壁市又办了一张婚介会员卡。
用了假名。
中介小哥登记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您之前有没有婚恋服务经历?”
她说:“没有。”
小哥低头填表。
表上“推荐偏好”那一栏,她口述:
“彩礼不低于88万,房子不低于三套,年薪不低于百万。”
“有儿子的话……最好别有。”
17
订婚宴之后第十个月,我和盛听澜举行了婚礼。
这次是真的婚礼——请柬上没有“彩礼兑现”字样,因为盛家根本没收彩礼。
盛听澜的原话:“彩礼这东西,是给婚姻标价的。我不标价,我直接入伙。”
“你的钱归你,我的钱归我,共同开支走家庭账户,各出一半。”
“哦对了,”她补了一句,“家庭账户我管。你这个人,管钱容易感情用事——见不得销售伤心,见不得主播伤心,见不得募捐的伤心。”
我说好。
盛听澜是我唯一不画饼的对象,也是唯一一个,我说“好”就真的执行到底的对象。
没办法。
她会在我说出“下周就办”的0.5秒内接一句:
“现在办。”
半年后,盛听澜怀孕了。
验孕棒两道杠那天,她坐在马桶上举着棒子冲我晃:“闻人澈,说好的丁克呢?”
“我们没说过丁克。”
“哦,那没事了。”
——我们的日常对话大概就是这个浓度。
孕期的盛听澜,展现出了与其强悍人设完全不符的另一面:她开始研究婴儿车,研究了三天,做了个Excel对比表,四十多个型号,评分维度十九项,最后得出结论:买两辆。
“为什么要两辆?”
“一辆家用,一辆放你车上。别问,问就是策划能力刻进DNA了。”
产检、胎教、孕妇餐,我全程参与,一项不落。
管不平来看她,全程围观我给孕妇做饭、扶孕妇散步、给孕妇读育儿书,看完感慨:
“闻人澈,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之前的‘老实人人设’根本不是演的。”
“你就是这么个人。见不得女人伤心,答应了就上心。”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雨天。
七斤二两,哭声嘹亮,眉眼像盛听澜,气势也像——护士给她量身高,她蹬了护士一脚。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盛听澜躺在床上,看我,也看了很久。
“闻人澈,”她忽然开口,“想什么呢?”
“想我这个人,”我说,“前半生都在温柔地答应,体面地消失。”
“从今天起,改了。”
“改什么?”
“以后答应的,都落地。”
“哦,”盛听澜枕着手臂,懒洋洋的,“那你先答应我一个事。”
“你说。”
“女儿将来长大,相亲那天——”
“你去门口坐镇。”
“就坐那儿,什么都不用干。”
“让她对面那个小子知道知道——”
“这家丈人,是画饼界的祖师爷。”
18
三年后。
众生相盘点时间。
先说庄梦蝶。
四十一岁,转型了。
她开了直播,账号叫“蝶姐情感课堂”,主讲《如何拿捏优质男人》,课程体系完整:第一课《彩礼谈判的二十二个话术》,第二课《如何让男人主动加价》,第三课《从38万8到88万:身价的自我修养》。
直播间常年在线人数:二十三人。
其中十一个是牛翠喜注册的小号,专门负责在评论区提问“蝶姐,那你拿到88万了吗”,然后欣赏她拉黑的全过程。
剩下十二个,一半是来看戏的,一半是同行来记笔记的——记完笔记回去告诫学员:“千万别学这个,看,下场。”
顺便一提,直播间唯一的付费课程卖出去2份。
其中一份,是盛听澜买的。
她说要留着,等女儿满十八岁当反面教材,跟《防诈骗手册》摆一起。
再说郁知蔓。
她跟白亦川,狭路重逢了。
在孩子五岁那年,于一家少儿编程培训班的门口,郁知蔓带着孩子来上课,白亦川领着新老婆的儿子来上课。
两个孩子在同一个班。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三秒,同时认出了对方。
据目击的辅导老师描述,接下来的场面“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涉及孩子归属、抚养费追讨、当年三方各自陈述、以及若干人生选择的价值重估”,最后以白亦川老婆的到场达到高潮——第四方入场,战场完成从二国杀到三国杀的升级。
最后说说我。
周六下午,家里院子里。
女儿三岁半,正骑在我脖子上,指挥我:“驾!左边!右边!爸爸你是一匹马!”
盛听澜躺在藤椅上,一页一页翻她的小说,闻声头也不抬:
“跑慢点,马是从不拒绝骑它的人,但马也会累。”
“驾!”女儿完全不听。
我驮着她在院子里转圈,阳光穿过葡萄架,在地上筛出一地碎金。
转第三圈的时候,女儿突然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用她刚学会的、奶声奶气但无比认真的语气说:
“爸爸,我以后要是遇到坏人提要求,怎么办呀?”
我停下脚步。
想起这半生遇过的人:哭着要彩礼的,念着Excel的,教孩子喊爸的,当庭说“精神上收到了”的。
想起我给自己立的那条规矩,以及这条规矩走过的所有弯路、钓过的所有大鱼、结下的所有善缘和孽债。
我托稳女儿的腿,认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的最后忠告。
“宝宝,记住。”
“遇到不合理的要求,要温柔地答应。”
“然后,体面地消失。”
女儿似懂非懂:“那……那不是骗人吗?”
藤椅上,盛听澜翻书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着我脖子上瞪着大眼睛等答案的女儿,唇角慢慢翘起来,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是骗人,宝宝。”
“这叫慈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