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摄政王府,只用了一天。
被赶出去,只用了一炷香。
盖头一掀,他甩来一纸休书:“本王只爱怜儿,你拿钱滚。”
我当场签字,连夜搬走他半个王府。
第二天,他心尖上的人因诈骗被抓进大牢。
他红着眼来求我。
我咬了一口冰糖葫芦:“王爷,求人办事,得加钱。”
【第一章】
红烛烧到一半,蜡油淌了一桌。
我坐在床沿,头顶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
门被一脚踹开。
酒气先进来,人后进来。
萧承璟没用喜秤,两根手指捏住盖头一角,往上一扯,红绸飘到了地上。
我抬眼。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眼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姜知岁。”
他叫我的名字,跟叫一个下人没什么分别。
一张纸拍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
休书。
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可见写的人有多急。
“本王只爱怜儿。”他俯身,盯着我的眼睛,“太后赐婚,本王推不掉,可这王妃的位置,你坐不得。”
“拿钱,滚。”
门外站着他的亲卫秦远,抱着刀,嘴角挂着笑。
“王妃,识相点,王爷给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商户女能进王府的门,够您吹一辈子。”
我的陪嫁丫鬟小满攥着我的袖子,手抖得厉害,眼眶通红。
“小姐……”
我拍拍她的手背。
七年前那场大雪,我在城外破庙里,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背了三里地。
他发着高烧,攥着我的手腕不撒开,说等他好了,一定来找我。
我等了七年。
等来一道赐婚懿旨。
我以为他终于认出了我。
原来他连我的脸都没看清过。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盯着那张休书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王爷,笔呢?”
萧承璟愣住。
他大概准备好了看我哭,看我闹,看我扑上去抱他的腿。
秦远脸上的笑也僵了。
我伸手:“笔。”
萧承璟皱眉,从桌上抄起一支狼毫丢过来。
我接住,蘸墨,没急着落笔。
“王爷,这休书上写我善妒、无德、不敬尊长。”我指尖点了点那几行字,“我进门不到一个时辰,盖头都是您刚掀的,我嫉妒谁?不敬谁?”
萧承璟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太后亲赐的婚事。”我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新婚当夜休妻,太后问起来,王爷打算怎么交代?说您为了一个外室,抗了懿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萧承璟的下颌线绷紧,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威胁本王?”
“不敢。”我站起身,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作响,“我是跟王爷谈生意。”
“我签字,罪名我背,对外就说我八字冲撞王府,自请下堂。太后那边,王爷干干净净。”
“条件是,王府一半的家产,归我。”
秦远第一个跳起来:“你做梦!”
我没看他,只看萧承璟。
“王爷这七年在北境打仗,王府的账一笔糊涂,库房里堆着多少东西,您自己清楚吗?”
“一半家产,换您的怜儿明天就能抬进门,换太后不追究,换您摄政王的名声。”
“这买卖,王爷不亏。”
萧承璟盯着我,盯了很久。
他眼里的东西从惊讶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厌恶。
“商户女,果然满身铜臭。”
他抓起笔,在休书末尾添了一行字,按了私印。
“一半家产,给你。”他把笔摔在地上,墨点溅上我的裙摆,“天亮之前,滚出王府。本王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他转身就走,喜服的下摆扫过门槛。
我捡起那支笔,在休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姜知岁。
字很稳。
小满哭出了声:“小姐,您怎么这么傻,您明明……”
“嘘。”
我把休书折好,塞进袖袋,摘下凤冠扔在床上。
“去,把周伯叫来。车马候在后巷,我早让人备下了。”
小满抹了一把眼泪,眼睛瞪圆:“小姐,您早就……”
“我早就算到了。”
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酒气。
“从他三天前派人送来的聘礼单子少了一半,我就算到了。”
后巷里,十八辆马车静悄悄停着,车夫们揣着手,没一个出声。
周伯从暗处走出来,弯腰行礼。
他压低声音:“东家,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日黄昏,有人拿着三万两的银票,到咱们京城分号兑银子。”周伯顿了顿,“银票是假的。”
“拿票的人,是顾怜儿身边的丫鬟。”
我扶着窗框的手停住了。
【第二章】
天还没亮,王府的库房就被搬空了一半。
我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一项一项对。
东珠两匣,搬。
紫檀屏风四扇,搬。
城南三间铺面的地契,收。
京郊两百亩良田,收。
管家王伯跟在我后面,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王、王妃,这些是王爷的……”
“休书上写着呢,一半。”我把单子拍在他胸口,“王伯,您算账,我算得比您细,不多拿一文,也不少拿一文。”
王伯捧着单子,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秦远提着刀冲进库房,看见满地狼藉,眼珠子都红了。
“你这是抢劫!”
“王爷亲口答应的,秦侍卫要不要去问问?”
秦远咬着牙,刀柄捏得咯吱响,终究没敢拔出来。
天光大亮时,最后一辆马车出了王府侧门。
我刚要上车,一顶小轿停在了门口。
轿帘掀开,伸出一只戴着金镯子的手。
顾怜儿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我认得那支步摇。
那是我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昨天抬进王府,今天就戴在了她头上。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眼尾一挑,上下打量我。
“哟,这不是姐姐吗?”
声音软得发腻。
“姐姐别怪王爷,王爷心里只有我一个,强扭的瓜不甜。”她摸了摸头上的步摇,“这东西,王爷说配我更好看,姐姐不介意吧?”
小满气得浑身发抖,往前冲了一步,被我拉住。
我看着那支步摇,笑了笑。
“不介意。”
“一支步摇而已,顾姑娘喜欢,戴着便是。”
顾怜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姐姐,你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跟我争?王爷说了,等我进了门,就是正经的摄政王妃。到时候,你在京城的铺子,我一间一间收拾。”
她身上熏的香很浓,呛得我鼻子发痒。
我也压低声音。
“顾姑娘,昨天黄昏,你的丫鬟去通宝钱庄兑银子了吧?”
顾怜儿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步摇上的流苏晃个不停。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我转身上车,“顾姑娘今天出门,记得多穿件衣裳。”
“京兆府的大牢,冷。”
马车动了。
我从车窗里往后看,顾怜儿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
我刚在城东新买的宅子里坐下,热茶还没喝上一口,周伯就进来了。
“东家,成了。”
“京兆府的人在珍宝阁把顾怜儿堵住了。她正拿着假银票买一套头面,人赃并获。”
小满一下子蹦起来,拍着手:“活该!让她抢小姐的步摇!”
我端起茶,吹了吹。
“别高兴太早。”
“她背后是户部侍郎顾长庚,她亲叔叔。三万两假银票,不是一个外室能做出来的东西。”
周伯点头:“东家说得是。那,王爷那边……”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萧承璟带着一队亲兵闯进来,喜服换成了玄色蟒袍,脸色铁青,眼底全是血丝。
“姜知岁!”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是不是你?怜儿被抓,是不是你干的?”
手腕被捏得生疼,骨头都在响。
我没挣扎,抬头看他。
“王爷,假银票是她自己拿的,珍宝阁是她自己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昨晚刚被休,今天怜儿就出事,你敢说不是你报复?”
“王爷要是有证据,尽管去京兆府告我。”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要是没有,就请出去。”
“这是我的宅子,王爷私闯民宅,按律,杖八十。”
萧承璟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好得很。”
“本王这就去京兆府,把怜儿接出来。你最好祈祷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甩袖走了,亲兵们呼啦啦跟着撤出去。
小满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小声嘀咕:“他凭什么这么凶……”
我揉着手腕上那圈红印子,没说话。
周伯凑过来:“东家,京兆尹刘大人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让他去。”
“他接不出来的。”
【第三章】
萧承璟在京兆府的大堂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事是后来刘大人亲口跟我说的。
据说他进门就拍了桌子,桌角都裂了。
“本王的人,你也敢抓?”
刘大人跪在地上,脑门贴着砖:“王爷息怒,顾姑娘伪造银票,铁证如山,下官不敢不抓啊。”
“三万两银子,本王替她还。放人。”
“王爷,这不是还银子的事。”刘大人苦着脸,“伪造银票,按律当斩。除非苦主撤诉,下官或可从轻发落,判个流放。”
萧承璟眯起眼:“苦主是谁?”
“通宝钱庄。”
萧承璟愣住了。
通宝钱庄。
大梁最大的钱庄,分号开遍十三州,朝廷每年的军饷调拨,一半要走通宝的票号。
北境三十万大军吃的粮,穿的衣,都要靠通宝放出来的银子周转。
没人知道东家是谁。
只知道账簿上落款,永远是三个字:岁先生。
“本王亲自去见这个岁先生。”萧承璟站起来,“人在哪?”
刘大人缩着脖子:“回王爷,岁先生从不见外人。下官也只见过钱庄的周掌柜。”
萧承璟去了通宝钱庄。
周伯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王爷,东家说了,不见。”
“本王是摄政王!”
“东家说了,摄政王也不见。”
秦远拔出刀,刀尖抵在周伯脖子上。
周伯还是没抬眼,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秦侍卫,这刀要是砍下去,北境大军下个月的粮饷,可就没着落了。”
秦远的手抖了一下。
萧承璟按住他的手腕,把刀压了回去。
他盯着周伯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告诉你东家,本王愿意出十万两,买怜儿一条命。”
周伯终于抬起头,笑了笑。
“王爷,十万两,您拿得出来吗?”
“王府的家底,昨晚可刚被搬走一半。”
萧承璟的脸色变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踢翻了钱庄门口一只石墩子。
当天夜里,他派了三拨人去查岁先生的下落。
第一拨查到城东一座宅子,第二拨查到宅子的主人姓姜,第三拨查到,宅子是昨天才买下的。
买宅子的人,叫姜知岁。
小满端着一碟冰糖葫芦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对账。
“小姐,外面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走了。”
“走了好。”我头也不抬,“明天他就该来了。”
“谁?”
“萧承璟。”
我拿起一串冰糖葫芦,咬了一颗,糖壳在牙齿间咔嚓碎开,山楂酸得我眯起眼。
“他查到了。”
小满张大嘴:“查到小姐您就是……”
“岁先生。”
我把账簿合上,封皮上落着三个字的私印,朱砂红得刺眼。
七年前,姜家还只是江南一个卖丝绸的小商户。
我爹病倒那年,我十四岁,一个人揣着家里最后五百两银子进京,开了通宝钱庄第一间铺面。
就是那年冬天,我在破庙里捡到了萧承璟。
我把那五百两里剩下的一百两,全换成了药。
他醒来之前,我被铺子里的伙计急急叫走。
我留下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岁字。
后来他回了北境,我留在京城,一间铺子变成十间,十间变成一百间。
他的军饷,我暗中垫了五年。
他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顾怜儿拿着那块玉佩,哭着说是她救了他。
我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嚼得很慢。
酸。
酸得眼眶发涩。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萧承璟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没踹门。
他站在门外,让秦远通报。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又是一串冰糖葫芦。
“让他进来。”
萧承璟走进院子,脚步比昨天慢了很多。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眼下一圈青黑,蟒袍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
不,他就是一夜没睡。
“你就是岁先生。”
不是问句。
我咬下一颗山楂:“王爷消息挺灵通。”
萧承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北境五年的军饷,是你垫的?”
“是通宝钱庄垫的,有借据,有利息,王爷不用谢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是你的债主?”我笑出声,“王爷新婚夜忙着休妻,我哪有机会开口?”
萧承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弯下腰,冲我拱了拱手。
堂堂摄政王,这个动作做得僵硬无比。
“本王……我求你,撤诉。”
“怜儿身子弱,大牢里阴冷潮湿,她撑不了几天。”
我把签子上剩下的半颗山楂咬下来,慢慢嚼。
院子里很静,只听得见我嚼糖葫芦的声音。
萧承璟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秦远在门口攥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咽下山楂,把空签子往地上一扔。
“王爷,求人办事,得加钱。”
萧承璟猛地抬头。
“你……”
“昨天王爷说出十万两,我嫌少。”我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万两。现银。”
“少一文,免谈。”
秦远第一个炸了:“二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我看都没看他:“秦侍卫,前天晚上抢的是你家王爷的白月光,不是我。”
秦远噎住了,脖子涨得通红。
萧承璟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姜知岁,你非要这么绝?”
“王爷,我前天晚上被休的时候,您可比我绝多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王爷要是舍不得,就请回吧。顾姑娘的命,值不值二十万两,您自己掂量。”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
“三天。”
“三天之内,二十万两,我送来。”
三天后,二十万两银子装了二十口箱子,抬进了我的院子。
王府城西的庄子卖了,城北的铺子押了,连他母妃留下的一对玉如意都当了出去。
我让周伯一箱一箱验过,签了撤诉书,交给刘大人。
萧承璟亲自去大牢接人。
他到大牢门口的时候,顾怜儿还被锁在里面。
刘大人跪在他面前,抖成了筛子。
“王爷,通宝钱庄的诉,撤了。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顾姑娘这半年来,打着王府的名义,说是为北境将士募捐,从京城十二家夫人手里骗走了四万两银子。”刘大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昨日这十二家联名递了状子,人证物证俱全……”
萧承璟站在大牢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打着本王的名义?”
“是、是。收据上盖的,是王府的印。”
萧承璟没说话。
他转身,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到我的宅子门口。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数银票。
“姜知岁!你骗我!”
我抬起头:“我骗你什么了?”
“你收了我二十万两,怜儿还在牢里!”
“王爷,撤诉书我签了,通宝钱庄的诉,撤了。”我把银票码齐,“那十二家夫人告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骗了人家的钱,还盖着王爷您的印。”
“王爷不如回去好好查查,您的印,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萧承璟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低头继续数银票。
“二十万两,一文不少。王爷,慢走不送。”
【第五章】
萧承璟被我气走的第二天,城里起了风言风语。
说通宝钱庄的东家是个女人,说这女人是摄政王的弃妇,说她勾结北狄,拿钱庄洗北狄的脏银子。
说得有鼻子有眼。
第三天,通宝钱庄京城总号门口排起了长队。
全是来兑银子的。
周伯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东家,一上午兑出去八十万两,照这么下去,库银撑不过五天。”
小满气得眼泪直掉:“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我站在钱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顾长庚。”
“户部侍郎,掌着天下钱粮。他侄女被抓,他咽不下这口气。”
周伯一拍大腿:“那咱们……”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一队官兵冲进人群,领头的举着一张告示,扯着嗓子喊:“奉户部之命,通宝钱庄涉嫌通敌,即日起查封!”
人群炸了锅。
兑银子的百姓开始往里挤,柜台被推得咯吱作响,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抄起凳子就砸。
小满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小姐!”
我的手心全是汗。
八十万两的窟窿,五天的期限,再加上一张户部的查封令。
顾长庚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窗。
“都住手!”
楼下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扶着窗框,一字一句:“通宝钱庄在京城存银三百万两,在十三州存银两千万两。今天来兑银子的,一个都不会少。”
“周伯,开库!”
“把银子全搬到门口,一箱一箱摆出来,让大家看清楚!”
周伯愣住:“东家,这……”
“搬!”
半个时辰后,钱庄门口摆满了银箱。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排队的人群静下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多银子,不像要倒的样子啊……”
“就是,通宝开了七年,从来没少过谁一文钱。”
“我家的钱还存着,不兑了!”
人群开始散。
领头的官兵脸色难看,举着告示还想喊,我从楼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户部的查封令,要有尚书的印。”我指着告示右下角,“这上面盖的,是侍郎的私印。”
“越权查封,按律,该当何罪?”
官兵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攥着告示,往后退了两步,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
小满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扶住她,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发凉。
周伯凑过来,声音发颤:“东家,库里的银子,就这些了。”
“我知道。”
“明天要是再来一波……”
“不会再来了。”
我抬头,看向北边的天。
“顾长庚以为钱庄是我的命门。”
“他忘了,我也是他们的命门。”
当天夜里,我写了一封信,送到摄政王府。
信上只有一句话。
北境军饷借据共计六百万两,三日内到期,通宝钱庄不再续借。
【第六章】
信送到王府的第二天,萧承璟又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北境大营的三个副将。
三个人都穿着铠甲,胡子拉碴,进门就跪。
“姜东家!求您高抬贵手!”
“北境冬天快到了,弟兄们的棉衣还没着落,粮草只够吃半个月,您要是断了借款,三十万弟兄就得冻死饿死啊!”
我坐在堂上,看着这三个人。
他们的铠甲上全是刀痕,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我心里揪了一下。
但我脸上没动。
“三位将军请起。断借款的不是我,是你们王爷。”
三个副将齐刷刷扭头看萧承璟。
萧承璟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姜知岁,你冲我来,别拿将士们的命开玩笑。”
“王爷,开玩笑的是您。”
我把一沓纸扔在桌上。
“这是顾长庚这两天的动作:散布谣言,煽动挤兑,私盖印信查封钱庄。”
“通宝要是倒了,北境的军饷谁来垫?户部吗?户部的银子早被顾长庚掏空了,王爷知道吗?”
萧承璟愣住了。
“你说什么?”
“顾长庚掌户部五年,北境军饷每年拨三百万两,到你手里的有多少?”
萧承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二十万。”
“剩下的一百八十万,进了谁的口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爷,您打仗打了七年,就没想过,为什么户部的银子永远不够,为什么通宝每年都要给你垫?”
萧承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三个副将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我不信。”萧承璟摇头,“顾大人是怜儿的叔叔,他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贪你的军饷?”我冷笑,“王爷,您连您的救命恩人都能认错,还有什么不会的?”
萧承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借款我可以续。”
“条件是,王爷陪我进宫,见太后。”
萧承璟盯着我,嘴唇发白。
“见太后做什么?”
“告状。”
我把那沓纸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告顾长庚,贪墨军饷,诬陷良商,伪造银票。”
“王爷,您敢吗?”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窗纸的声音。
萧承璟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过了很久,他开口。
“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第七章】
太后的寿康宫里,熏着沉香。
我跪在大殿正中,萧承璟跪在我左边。
顾长庚跪在右边。
他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绯色官袍,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说吧,什么事,值得摄政王和户部侍郎一起跪到哀家这儿来。”
顾长庚抢先磕头:“太后!臣要告通宝钱庄东家姜知岁,勾结北狄,通敌叛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从通宝钱庄搜出来的密信,是北狄王庭写给姜知岁的,信上说,通宝每年替北狄洗银五十万两,换取北狄商路畅通!”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信,呈上去。
太后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姜知岁,你有什么话说?”
我膝盖跪得发麻,青砖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萧承璟扭头看我,眼里有东西在翻滚。
他在怀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怀疑我。
我攥紧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然后我抬起头。
“太后,民女想请您看一眼信纸。”
太后皱眉,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信纸怎么了?”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纹。”我说,“是一朵梅花。”
太后眯起眼,看了片刻,点头:“确实有。”
“这种纸,叫寒梅笺,是京城翰墨斋的独家货。”我转头看向顾长庚,“翰墨斋的东家,姓顾。”
顾长庚的山羊胡抖了一下。
“北狄王庭写信,用的是京城顾家铺子里的纸?”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顾长庚身上,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顾长庚额头冒汗,嘴硬:“这、这纸京城到处都有卖,说明不了什么!”
“那这个呢?”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
“这是通宝钱庄五年来替户部周转军饷的流水,每一笔进出都有户部的印。五年,一千五百万两军饷,北境实收六百万两。”
“剩下九百万两,有六百万两,存进了通宝钱庄的一个户头。”
“户头的主人,叫顾怜儿。”
顾长庚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承璟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顾长庚。
“六百万两……存在怜儿名下?”
“王爷,钱庄是我的,户头是她亲手开的,印章是她亲手按的。”我看着他,“您要不要去钱庄,亲眼看看她的手印?”
萧承璟的脸,一寸一寸失去了血色。
他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都翻了,渗出血来。
太后把账簿往桌上一摔。
“来人!”
“把顾长庚拿下!送刑部!”
两个侍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顾长庚。
顾长庚终于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一脸。
“太后!臣冤枉!是她陷害臣!是这个商户女陷害臣!”
“王爷!王爷救我!怜儿是您的人啊!您不能不管她叔叔!”
他扑向萧承璟,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上。
萧承璟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长庚被拖出大殿,嚎叫声一路远去。
太后长出一口气,看向我。
“姜知岁,你起来。”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想扶我。
是萧承璟。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在滴血。
【第八章】
顾长庚下狱的第二天,我去了京兆府的大牢。
萧承璟也在。
他站在顾怜儿的牢门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牢里阴冷,墙角渗着水,一股霉味混着馊饭味往鼻子里钻。
顾怜儿缩在稻草堆里,头发乱成一团,那身月白襦裙脏得看不出颜色。
她看见萧承璟,一下子扑过来,抓住牢门的栏杆。
“王爷!王爷您终于来了!”
“王爷,都是姜知岁害我!她嫉妒我,她陷害我叔叔,她……”
“怜儿。”
萧承璟打断她,声音很哑。
“七年前那个冬天,城外破庙,你还记得吗?”
顾怜儿愣了一下,立刻哭起来:“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大雪,王爷浑身是血,是我把王爷背回去的,是我守了王爷三天三夜……”
“背了多远?”
“什、什么?”
“从破庙到你说的那间草屋,有多远?”
顾怜儿的眼珠转了一下:“很远,好几里地呢……”
“几里?”
“三、五里?”
萧承璟没说话。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
“三里。”
“破庙到草屋,三里路。那天雪没过膝盖,我背着他走了一个半时辰,摔了七跤,左脚扭伤,到现在下雨天还疼。”
顾怜儿看见我,脸色骤变。
“你胡说!”
“那块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岁字,对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七年前,城南玉器行的订单。订玉的人,是我。”
“玉佩背面的字,是我亲手画的样子。”
顾怜儿的嘴唇开始发抖。
“王爷,别信她,她、她是编的……”
“那你说,玉佩上的岁字,是什么意思?”萧承璟转过头,盯着她,“你叫顾怜儿,玉佩上为什么刻着岁字?”
顾怜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年前,你是姜家铺子里的丫鬟。”
我把纸收起来。
“我回铺子那天,把玉佩交给你,让你送去破庙,留给那个受伤的少年。”
“你没有送。”
“你等他醒了,拿着玉佩,自己去了。”
牢里死一样的安静。
顾怜儿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在稻草里。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是又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瞪着我。
“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你是东家,我是丫鬟!你锦衣玉食,我吃馊饭!你随手救个人,就能救个王爷回来!”
“我不过是拿了你一块玉佩!我陪了他七年!七年!”
“姜知岁,你什么都有了,你就不能让我一回吗!”
她扑到栏杆上,嗓子都喊劈了。
萧承璟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牢房的石墙。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嘴里喃喃着什么。
我走近一点,才听清楚。
“是你……是你……一直是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知岁……”
“王爷。”
我低头看着他。
“新婚那晚,您说,本王只爱怜儿。”
“您爱的,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我的。可惜,人您认错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萧承璟的拳头砸在了石墙上。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回头。
走出大牢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小满迎上来,看见我的脸,一下子愣住了。
“小姐,您……您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风大,迷了眼。”
我把那张玉器行的订单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扬手撒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走,回家。”
“今晚吃糖醋鱼。”
【第九章】
顾长庚贪墨军饷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抄家抄出来的银子,装了四十车。
太后下旨,顾长庚斩立决,顾怜儿伪造银票、冒名诈骗,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萧承璟治下不严,纵容外室冒用王府印信,削去摄政之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旨意下来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坐在窗前烤火,周伯进来报信。
“东家,摄政王……不,王爷,在门口跪着呢。”
我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小满气鼓鼓的:“让他跪!冻死他才好!”
我放下火钳,起身披上斗篷。
推开院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萧承璟跪在台阶下面,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他没穿蟒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嘴唇冻得发紫。
他面前摆着一只檀木箱子。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知岁。”
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银票,最上面压着王府的地契,还有一枚虎头兵符。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王府,田庄,铺面,北境大营的兵符,全在这里。”
他抬头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
“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瞎了眼,认错了人,伤了你。”
“七年前你救了我,七年后我休了你。”
“知岁,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你身边,做什么都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挤在巷子口指指点点。
“那不是摄政王吗?”
“什么摄政王,早被削权了。”
“听说新婚夜休了这位姜东家,现在跪着求人家回头呢。”
“啧,早干嘛去了?”
萧承璟听见了,脊背缩了一下,没回头。
他只看着我。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七年前那个雪夜,他攥着我的手腕,烧得说胡话,说等他好了,一定来找我。
我等了七年。
他来了。
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纸休书。
我走下台阶。
萧承璟眼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往前膝行了两步。
我弯腰,抱起那只檀木箱子。
萧承璟张开嘴,嘴角还没扬起来,我已经转过身。
巷子口的墙根底下,缩着一个乞丐。
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冻疮,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我走到他面前。
乞丐抬起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
秦远。
萧承璟被削了权,王府养不起这么多亲兵,秦远被遣散了。他在北境之外无家可归,又好赌,不到半个月就输光了遣散银子,流落街头。
我把箱子放进他怀里。
“拿好。”
秦远的手抖着,箱子差点掉在雪地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雪里的萧承璟。
“看你主子可怜。”
秦远抱着箱子,嘴唇哆嗦,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砰砰磕头。
“王妃……不,姜东家,我错了,那天晚上是我嘴贱,我错了……”
我没理他。
萧承璟跪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盯着那只箱子,又盯着我,嘴唇张了几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知岁……”
“王爷,您的身家,我不稀罕。”
“七年前我稀罕的,是那个在雪地里攥着我手腕的少年。”
“那个少年,死在大婚那夜了。”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萧承璟整个人栽在了雪地里。
小满拽着我的袖子,小声问:“小姐,他、他晕过去了……”
“让周伯找个大夫,诊金记他账上。”
我跨进门槛。
“欠条写清楚,利息照算。”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太后召我进宫。
寿康宫的海棠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
太后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
“哀家听说,那天雪里,你把摄政王的全部身家,赏了乞丐。”
我跪下:“民女失礼。”
“起来,起来。”太后笑出了声,“哀家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这么痛快的事。”
她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的绢帛,亲手递给我。
“北境的军饷,往后不走户部了,直接走通宝钱庄。你替朝廷管着这笔钱,哀家放心。”
“封你为皇商,赐一品诰命。”
“往后在京城,谁敢再说你是商户女,就让他来寿康宫跟哀家说。”
我捧着那卷绢帛,手心发烫。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响。
“民女,谢太后。”
出宫的时候,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萧承璟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左脚走路有点跛,听说是那天在雪地里冻伤的。
他下了车,站在我面前三步远,没敢再靠近。
“知岁,我听说……你封了诰命。”
“嗯。”
“恭喜。”
“谢王爷。”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宫墙边的柳枝晃个不停。
他张了张嘴:“我把王府卖了,还了你垫的军饷。剩下的,我在城外买了一间草屋。”
“就是七年前,你背我去的那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光。
“我每天都去破庙那条路上走一遍,三里地,我数过了,四千二百步。”
“知岁,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了,我就是想告诉你,那条路,我会一直走。”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王爷。”
“嗯?”他往前倾了一点,喉结滚动。
“那条路,下雨天别走了。”
他眼睛一亮。
“路滑,摔断了腿,还得找我借钱看大夫。”我把绢帛往袖子里一揣,“通宝钱庄不借给赖账的人。”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我绕过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小满坐在车里,捧着一串冰糖葫芦冲我挤眼睛。
“小姐,刚买的,可甜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
糖壳咔嚓碎开,山楂裹着糖,酸里带甜。
马车动了。
车窗外,萧承璟还站在宫门口,一身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我放下车帘。
“周伯,城南那块地谈下来了吗?”
周伯在车外应了一声:“谈下来了,东家。”
“好,下个月开工。盖一间学堂,专收女孩子,教算账,教识字,教她们自己挣钱。”
小满眼睛瞪圆:“小姐,女孩子也能学算账?”
“怎么不能?”
我又咬了一颗山楂。
“学会了算账,往后谁递来一纸休书,她们就知道,该先算算对方的家底,搬走几成才不亏。”
小满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大腿。
马车穿过长街,街边的铺子一间一间挂着通宝的旗子。
春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
我把最后一颗山楂咬进嘴里,签子扔出窗外。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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