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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12:07:11

第一章 合法的绑架

晚饭后的时光,很少见人不喜欢。天地正在换幕,昼夜交割的狭缝里,时间被拉成了极细的丝,织出一段近乎神性的渐变色,建筑冰冷的轮廓被这暖光柔化,一切都慢了,静了。

焦然惬意地半躺在沙发上,身旁是焦兵河,另一边坐着云姨,他们正看电视,聊一天里的趣事见闻。

“家是什么?”她在这看似完美的时刻问自己。

下一秒,答案自动浮现:是世界上最合法的绑架。而绑匪就坐在她的左手边——这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焦兵河。

电视里舞台的雾气漫过女歌手的脚尖,流过她洁白的手臂,音乐声徐徐而起,逾越空间距离,拨弄着这里的心情。焦然看得入神,感叹:“世间真有这样美好的人。”

“卓然要去美国学音乐了,和贺鲲一起。”她随口多说了一句。

焦兵河开口道:“卓建雄这家伙,是想把他家卓然培养成歌星哩。”

“我们焦焦之后想做什么呀?”云姨亲昵地唤她。她是焦然在这个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其实比起焦兵河,焦然更喜欢她,只是云姨进门那年,焦然已到了难以免俗的年纪,终究没法真正跟她亲近。

“我也想学音乐。”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焦兵河的脸色骤变,猛转过头。

看着那张怒目圆睁的脸,焦然的泪一下涌上来,于是忙使劲把泪水往回逼,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在焦兵河面前哭,焦兵河也受不了,他早说过,眼泪比那尿水子还没用。

“一天天的,脑子胡球想啥咧,还学音乐,你不知道你是干啥的?”

“我早不想练长跑了,我想参加艺考。”焦然强忍着鼻头的酸涩,像喊似的,嘴巴里却出不来声音。

他立刻打断她:“你在这儿成什么精呢?你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他越讲越来气,嗓门越来越大,粗壮的手指直戳着焦然的脸吼。

云姨赶忙过来拽他的胳膊:“你这是弄啥嘛,有话不能好好跟娃讲。”

“你看这是不是个能听进好话的东西?”

焦兵河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电视柜前,一把抓起玻璃杯,狠狠摔到地上。玻璃渣溅到焦然脚边。

“你从学校出来,你看哪个单位能要你,还跟人家卓然比。你知道她爸是干啥的,你爸又是干啥的?”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焦然,一字一字地问:“两个选手,一个给评委塞了几十万,另一个什么都给不了,你觉得,最后谁会赢?”

焦然没答,她低下了头。

“你一天脑子糊的,咋就搞不清自己是啥身份。”焦兵河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对自己说。

焦然静静坐着,听他说了一个多小时。当她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眼泪如决堤之水,肆虐了一整晚。

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她就知道世界是不公平的。不是因为别人家的玻璃柜里有昂贵的洋娃娃,不是因为别人家的后花园像莫奈的画,也不是因为别人家里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妈妈。事实上这些于她早无所谓。父母对她来说,不过是给钱的人,作为报答,她得听他们的话。

焦然听了很多焦兵河的话。他是个很爱讲故事、很会讲故事也自以为很有故事的人。焦然是从他嘴里感受到世界的残酷的。他一直想让女儿明白什么才是现实,明白穷人家的孩子,必须努力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焦然从没羡慕过卓然。可是当卓然亲口说要去美国学流行演唱时,焦然的脑子一下被冲昏了。和她去过那么多次KTV,她有多五音不全,焦然太清楚了。但那又怎么样?千木最大的煤老板,不,如今应当称作卓氏集团董事长的卓建雄,是卓然的老爸。千木县县委书记家的小少爷贺鲲是卓然未来的老公。

焦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过之后,脑子里剩下的不是“我要学音乐”,也不是“我要考哪里”,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我要离开这个家。

床上躺着她的新手机,她很喜欢它,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它能让时间飞快地流走。

叶子说,苹果的标志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设计,如果没有被咬掉的那一口,它更像一个樱桃。是怎样高明的人,懂得用伤痕告诉别人它是谁。说这些时叶子眼里闪着光。叶子是云姨和前夫的女儿,比焦然大四岁,如今在西城医科大学读书,是焦然见过最通晓艺术的人,她对于美的感知和独到的诠释总让焦然深受启发。是因为她的话,买手机的时候,焦然跟焦兵河要了最新款的iPhone——很贵,当初云姨都没舍得给叶子买。

在焦兵河的影响下,叶子早断了艺术方面的念想。她读书好,高考分数在县里排得上名次。报志愿那天,客厅里只有焦兵河滔滔不绝的声音,从就业谈到人生,好像不学医,人这辈子就没法活了。叶子很爱画画,可在那个当下,她压下不甘,顺从了。

那是焦然第一次觉得,学习不好,也挺好的。

听焦兵河说话她总会难过很久,好像在他的认知里,医生和运动员就是他们穷人能出人头地的唯二职业。

焦兵河以前是练长跑的,如今在千木矿务局第一中学当体育老师,是校田径队的教练。焦然从上小学起,就一直跟着他在队里训练,直到后来升入初中部,她才名正言顺地加入了校队。

她和卓然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她们的名字很像,那种感觉好像失散多年的姐妹意外重逢,让人怀疑是某种命定的缘分。卓然初入队里的时候谁也不认识,焦然带着她熟悉队里的训练日常。渐渐她们形影不离,一起训练,一起比赛。

上个星期的西城市中学生运动会卓然没来,她准备去美国了。

在那场比赛里,焦然拼尽全力,最终拿了第二名。真实情况她不清楚,只听到周围人都在传,第一名是市一中请来的外援。就在比赛结束的当晚,市体校招生办来了电话,问焦然是否有意愿去他们学校。当然愿意,她就是为这个去比的赛。她为自己感到骄傲。焦然想起叶子拖行李箱走的那天,她送她到楼下,恨不得跟她一起走。那是自由的味道。叶子奔赴的那座城市高耸着精致的建筑,街头车水马龙,流动,霓虹,都太像她的梦。当时送走叶子后,焦然躲在楼道里哭了很久。

而现在,她自己也要踏上前往西城的路。想到这儿,她心情便好了很多,大脑开始兴奋。焦然再次抓起手机,上网搜笔记,买新学期会用的物品,又加购了一个便携电子琴,完全陷入了对未来的畅想里,直至购物车里的宝贝数量已满。

看到焦兵河的转账信息已经第二天中午了。他也提醒焦然去买开学用的东西,消息记录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他和云姨应该刚到店里准备煮羊汤。

使千木闻名全国的不只是遍地的煤矿,还有遍地的羊肉馆。有句俗语说:“没吃过千木的羊肉,就不算吃过真羊肉。”在千木,没有人能拒绝一碗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羊肉泡。

云姨早前在延富路盘了一个铺面,两年前开始经营羊肉馆。每逢节假日,焦然都会去店里帮忙。然而今天,她完全不想见到焦兵河——这次是金钱也无法化解的仇恨。

焦兵河打来了电话。焦然着实不想接,但又怕他回来再摔碎一个玻璃杯,还是不争气地接了。

“还没起呢?”

见她不说话,焦兵河接着道:“赶紧起来收拾一下,把开学的东西买了。那个,刚才卓然她爸来店里了,你猜他说啥了?”

“爱说啥说啥。”

“卓然不去美国了。”

“哦。”

“她也要去西城体校。”

“啊?”

焦然愣住。有钱就能这么任性吗?贺鲲人都到美国了,她说不去就不去?难道分手了?不过焦然还是清楚,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焦然在心里提醒自己:见了卓然,她不主动提这事的话,千万别被好奇心害死,当一个讨人嫌的八婆。

卓然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叫她一起去西城。

“真巴不得现在就走。”焦然说。

卓然笑了一声:“再坚持一下,都一样。”

挂了电话,焦然低头看见购物车里那架便携电子琴还在。她盯了两秒,点了删除。

购物车空出一格。

她又点了一下“撤销”。

电子琴回到了购物车里。她没再结算,也没再删,盯着它小声说:“你只是暂时还不属于我。”

第二章 省赛资格

夏季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丝风都没有。焦兵河一早拉着焦然在小区门口等着,后来门口超市的刘老板好心拿了椅子,父女俩坐下,继续干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焦然实在没忍住埋怨:“不是说好五点吗?干嘛提前大半个小时下来?”

“人家来接你,你还能让人家等你不成?一点规矩都没有,迟早得让人讨厌。出门在外,把你那些臭毛病都改一改,要不然有你娃要吃的亏哩。别人可不会忍你这些东西。”

焦然鼻子一酸,憋住哭腔说:“还用出门吗?这世上最忍不了我的就是你。”

“怂娃,你就犟么,大人给你说这些话是害你哩,狗样子,一点话都听不进去。”

她转过头,用手背迅速擦干眼角。

快六点的时候,卓然家的玛莎拉蒂到了,引擎掀起一阵声浪。对很多人来说,那是莫扎特最好听的奏鸣曲。焦兵河拖着焦然的行李箱在前面一路小跑,粗糙的水泥地面把轮子磨得吱吱响。焦然的眼中,一个成年人的体面在那个瞬间消散了。

卓建雄在车门外和焦兵河客套:“焦然这孩子太出息了,好好练,参加奥运会都没问题。这次那个第一名是市一中从北京找的人,没她焦然就是第一。”

“那是卓然没去,要不然哪里轮得到她呀。”

“老焦,你这就过谦了。卓然也得感谢你对她的栽培啊,虽说现在毕业了,你的好,我们都记着。”

焦兵河满口应承,语气更恭敬了三分:“卓董帮我的才是大忙呢,那真是救了我们全家,有机会一定再好好谢谢您。”

“走不走啊?天都要黑了。”卓然在车里不耐烦地喊。

卓建雄往车里一指,笑着摇头:“这孩子,被我惯得没样子了。”说完作势上车。焦兵河忙扔下行李箱,抢在司机之前为他拉开车门。司机一愣,便不再上前,转去帮焦然放行李。

坐惯了焦兵河那辆旧皮卡,焦然上车时没留神,整个人向后一仰,径直躺倒了。她尴尬地看向卓然,幸好她正睡着,没有睁眼。

卓然一路沉睡,卓建雄的电话和微信提示音响了一路。焦然对着车窗外发呆。前排的男人一直在商谈十几个亿的矿产买卖,语气永远不容置疑,寥寥几句就把纠纷摆平。她坐在后排,“不理解但深受震撼”。她原以为自己知道卓建雄的富有,千木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富有。可当那些真实而庞大的数字扑面而来,她依旧几近窒息。

茂密的草在野地里疯长,车窗外,天地向后极速飞掠,远处闪过一排残破的村庄,满目黄土色,倾诉着生活的艰辛、岁月的无情。没过多久,一排排高楼压过来——西城就要到了。

穿过冰凉的细雨,车子驶入醉林公馆。它像一颗珍珠,嵌在城市森林公园和西城青少年体育学校之间。司机将车开进地库。电梯升至十八楼,保姆已站在门口等候。

“土不土啊?”卓然扫了一眼便嫌弃起来,“老卓你什么眼光?迪拜那帮搞石油的都不住这种房子了!”

焦然的目光掠过那珍珠白的西式大沙发。沙发扶手宽厚而圆润,咖色原木装饰着全部轮廓,沙发底下伸出的小短腿也都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对面是一面贴满黄金马赛克瓷砖的电视墙,在阿拉伯大吊灯的光线下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光影交错中,地毯上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出自某幅欧洲中世纪的名画。

“你说要欧美风格,怎么又不合你意了?”

“你是对欧美有什么误解吗?要不再把你的金丝楠木大龙椅搬来?”卓建雄气得一时语塞。卓然继续骂道:“大清已经亡了,我的爹啊!要是在这儿开party,我能被人笑死!”

焦然和她的行李站在玄关处不知如何是好,手机震了一下,焦兵河的信息:“卓然家美得很吧?你在人家新房住着,长些眼色,有啥需要布置打扫的活就勤快干着,人学着懂事些……”

毫无防备地,一股熟悉的厌恶涌上喉头,焦然再也无法忍受,把焦兵河拉黑了。

卓然闹着要住校。卓建雄交代秘书给她重新找房子后,便立刻离开了。她们二人在这个不知属于哪国的“宫”里凑合一宿。夜深得没有边界,焦然躺在客房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她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露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

卓然坐在外面的藤椅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是一个字。

“贺鲲,”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去美国,是去上学的吗?”

焦然握着水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卓然却在此时回过头来,看见了她。

“先这样吧”她说,然后收起了手机。那晚卓然抱着枕头来敲焦然的门,说一个人睡不着。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呼吸匀畅,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便拖着行李去学校住了。

西城体校是在2015年迁至现址的,不过短短三年,学校看上去崭新依旧,整体呈砖红色调,颇有欧式学院派建筑的风格。校内的建筑总体上保有现代化的简洁,线条明朗,结构对称。宿舍在女一号楼五层,五人间,带独立卫浴——原本是教官住的,如今学生宿舍不够,改了出来。她俩到得最晚,只剩门边两张床:一张贴着大门,一张贴着卫生间的门。

“是会挑啊,嗯?”卓然冷笑。她抬高了音量继续说:“哪个姐妹能发发善心,照顾下神经衰弱患者,跟我换个床?”

没人接话。卓然又补一句:“我可以替她把住宿费付了。”

行李箱拉链的哗啦声格外响。在一片狼藉的寝室里,大家依旧自顾自地收拾着大小箱子。焦然安抚她道:“我睡贴大门这个吧,你还是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等寝室不再杂乱时,夜幕已然降临。卓然凑到焦然跟前,轻声说:“看吧,这几个都不会是什么善茬。”焦然心想,都到这里了,不管是真的小白兔,还是只披了一层皮,至少让世界看上去温柔可爱;而你却实连演都懒得演。

夏欢和张菁菁也聚在一旁聊天。她俩是西城市本地人,一口标准普通话,清脆悦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从容。听出焦然她们的城北口音,她俩便好奇地过来询问。焦然说出“千木”时,不出所料传来一声惊叹:“哎呀,土豪啊!”焦然又要解释,不是所有千木人家里都有矿,只有这位家里有。卓然微微扬起下巴:“声明一下,不是土豪,是单纯的豪。”大家笑着应和。

睡在焦然对面的姜梓语一言不发。常年的训练使她的皮肤呈现小麦色,圆圆的脸蛋可爱又憨厚。事实上,她们这些人里,除了每天八道护肤工序的卓然,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阳光上了颜色。大家都是第一天认识,焦然主动向她打招呼,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愣了一下才轻声说:“我来自周边的一个小县城。你们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开学第一天,学校通知在田径场集合。从宿舍楼到那里几乎要绕大半个校园。九月初的西体仍是一派夏日模样,枝头留有长势蓬勃的花朵,粉花夹在绿树里,一路走过,还有柠檬般的黄色,牛乳般的白色,以及少见的淡紫花色,在砖红墙下,在深深浅浅的绿丛中,悄然装点着校园。

卓然在一旁叹气:“不应该啊,这什么破学校,还不如咱初中呢,一个帅的都没见着。”

焦然还没来得及回应,刺耳的广播响起:“快,快点,五分钟倒计时!”人群开始轰轰烈烈地奔向操场,整个场面活脱脱一场动物大迁徙。

主席台前的跑道上,各个系的标牌整齐排列着。她们的教练肖伟文站在队伍最前面,高大的身材配上黝黑的面庞,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待他清点完人数,卓然忽然使劲捏了下焦然的手,压低声音说:“看你左边两排,第六个。”焦然看向那边,习习凉风吹过操场,他浅栗色的头发扬在风里,眉眼和轮廓都像卓然,一样小巧而精致的面庞,上面五官错落有致地绵延,没有半点多余。

“真帅!”焦然转身向卓然竖起大拇指。卓然一脸满意地笑了。

在全体师生的注目下,升旗仪式正式开始。所有曲目都由校乐团的同学现场吹奏,四名护旗手昂首挺胸,英姿飒爽,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伴随着响亮庄严的出旗曲入场。这样的仪式感是焦然从未见过的,她越发觉得感动,庆幸过往的努力没有白费。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她目光紧紧跟随。那一刻升起的,亦是她对未来的憧憬。

“他是懒得写稿吗?拿校纪校规凑数?”卓然满脸不耐烦。教务主任在台上滔滔不绝地念着旷课、迟到、吸烟、喝酒、打架斗殴等处罚规定的细则,恨不得把整本校规手册在这儿念一遍。她看着焦然继续说:“你是想旷课还是打架啊?听得这么认真。”

只要麦克风的声音够大,焦然的思想就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一抬头,瞥见肖伟文黑沉沉的脸,她回应道:“他在前面盯着呢。”

“他长得真恐怖。”卓然笑着对焦然比划,“那张大脸都不会笑。”

“你还笑,看着他我都笑不出来。”

“这种人还是少看,折寿。”卓然嫌弃地抿了抿嘴,接着又转头问焦然:“刚才那个不错吧?”

“是你要的那种延年益寿的脸。”

卓然一下笑喷了。跟焦然在一起就总会有这种“姐妹懂我”的时刻。她激动地拉着焦然的手,跟一旁的人套近乎,打听那张延年益寿的脸来自哪个系。

开学第一周,小测。焦然站在跑道边,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得厉害。

“笑话!我干了二十年教练,没见过越练越倒退的!”肖伟文用手指戳她的肩膀,“听见没?趁早滚蛋,别在这恶心我了。”

她强忍着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她告诉自己,“肖伟文从来不听解释,他只看结果。”

昨晚宿舍的门被卓然一脚踢开。焦然正蜷在紧贴门边的床上,门轴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吱嘎”声。卓然的音响自动连上手机,音乐轰起来,她踩着节拍来回晃动手臂,到高潮部分还跟着rap起来。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玩着手机,焦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之后尚颖来抗议,身后跟着五六个女生。尚颖势头是新生里最猛的,连续两次小测都是第一。同学们高看她。她们宿舍嫌音响太吵,派她来交涉。可卓然不管这些,她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有人嫌她最爱的音乐吵,对她来说是极其严重的音乐审美上的侮辱,何况她们整个宿舍的人围在门口,摆出这种向她施压的阵仗。

她心里厌烦,鼻尖微微皱起,极不耐烦地回应道:“知道了,就关了!真当自己是督导组呢。”话音刚落便“啪”地关上宿舍门,没给她们再说话的机会。

等宿舍真的安静后,焦然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她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海中翻涌着各种杂乱的委屈。无奈之下拿起手机,直到凌晨才睡着。第二天脚步虚浮,脑袋昏沉。小测的成绩就这么崩了。

肖伟文把她叫到跑道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她脸上:“就你这样,走单招都走不了。”

单招。焦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轻蔑。她没敢问,晚上回宿舍偷偷用手机搜:北体,体育单招,文化课加专项。页面加载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收藏夹里还有另一个页面——艺考培训班,费用明细,一期三万八。

“我偏要走单招。”她对自己说,“剩下的到了北京,再想办法。”

第二天中午,卓然拉她去看那个“延年益寿”的吴浩宇打篮球。操场人声鼎沸,被挤得水泄不通。吴浩宇穿着一身科比二十四号复刻球衣,站在场上俨然一个超级明星。

卓然嘴上客气,“不好意思让一下。”手上拨人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剪开人群,带着焦然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吴浩宇的跑动轻盈如风,运球花哨得近乎炫技。他弯着腰迈步,左拐右拐,仿佛踏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每跨一步,脚下都跟着一股慢半拍的风。对方防守队员上前拦截,他迅速跑动,一个箭步过掉防守,跃起,压腕,球应声入网。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全场齐声高喊他的名字。

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是他擦汗的瞬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撩起球服时露出腹肌,场边又是一阵尖叫。他却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匆匆放下衣服,继续在场上飞奔。他的队友们默契地将球传给他。对方派出三人包夹,他左闪右躲,眼看没法突围,一个假动作,球竟从对手裆下穿过,反弹到他队友手中。场上又响起如雷的掌声。

最终,比赛以大比分结束。一场热闹的戏散了,人群散去,关于吴浩宇的传说也随之散向更远的地方。

张菁菁和夏欢来晚了,一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欧巴赢了吗?”卓然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她故作遗憾地感叹:“你们错过太多了!他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焦然知道卓然对吴浩宇的心思。可下午回宿舍取东西,正撞见卓然和贺鲲视频,两人言笑晏晏,净说些肉麻甜腻的话,隔着屏幕也能一个调戏一个,丝毫不像分手的样子。焦然拿上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省田径锦标赛倒计时三十天,学校举办资格赛选拔参赛运动员。女子中长跑的名额有三个。肖伟文带着全队开始又一轮集训。

整个操场都是他喊“各就位”的声音。每个人一遍一遍地测,第一圈用时,第二圈用时,最后一百米用时。每个环节都必须精准达到肖伟文的要求速度。像一个跑步机器,为了一个设定的目标,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步长、步速以及对生死的看法。有那么一瞬间,焦然真觉得自己要死在操场了。每跑一趟下来,见到人就想靠下去,倒到地上再不起来。

所有人都处于特级备战状态,每天晚训结束还要加练。暮色漫上操场时,铁丝网外的树梢还泛着最后一缕金光。塑胶跑道蒸腾着白日的余温,像口烧沸后正冷却的大铁锅。那些跑圈的人游鱼似的绕着椭圆形的锅沿打转。

后来吴浩宇也来凑热闹。他并不往篮筐下走,反倒凑到她们这些练长跑的女生跟前指手画脚。“龟——”他忽然拖长调子,将手中的矿泉水瓶口伸向焦然汗湿的后背。“兔——赛——跑——”这回瓶口转向卓然,殷勤地将矿泉水递给她。他咧开嘴笑,露出白牙,像刚舔过月光的兽。

可焦然不能笑。她已经哽咽了。

熄灯后的宿舍浮动着年少的燥热。夏欢趴在床沿晃着腿,和张菁菁辩论谈恋爱应该找一个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夏欢转去问卓然。卓然撕下面膜正准备回答,听到了一声:“要找爱你的。”她们都哽住了。焦然一向不参加宿舍这种情感夜聊,她们来了兴致打趣她:“有情况啊,快说!”焦然心里懊悔,又怕人误会,只好回应道:“我只是觉得,你爱的人,是最能伤到你的人。”

卓然轻蔑地笑了一声:“被爱就不用当乌龟了,是吧?”

焦然没接话。

校运会开在周五。操场上的进行曲激烈昂扬。运动会的尾声依旧是一片欢欣雀跃。这其实是一场盛会——对于真正的运动员来说。尚颖第一,卓然第二,张菁菁第三,她们拿到了省赛的参赛资格,第四名的姜梓语成为替补。

卓然第二。她盯着计分牌看了很久,脸上的笑维持得很完美,指甲却把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

焦然是最后一名,烦闷之下,想起学校招生简章上印着有心理咨询大厅,米黄色的软沙发上放着各种卡通形抱枕,体现着与这所学校格格不入的温和轻松。于是鼓起勇气找去行政楼。

走廊上铺着松软的地毯,镶着细金边的各类心理学海报挂在素色墙壁上,顶上打了一排暖色调的灯光。前台没人。她探头往里,隐约听见一个办公室里有声响,便敲了敲门。

“请进。”

那声音像裹着丝绒的青铜器在夜色中嗡鸣。他转过脸,脸颊微微凹陷,薄薄的皮肤往下收束成锐角,额头与鼻梁间蜿蜒成一道S弯,在凝视焦然的瞬间凝固成雕塑般的侧颜。而尾音仍在空中浮游,震颤擦出低沉的温热感。

第三章 林深的第一课

焦然没想到能再见到林深。学校里最近流行打《王者荣耀》。晨雾未散的操场上,早训解散的哨音刚落,一群人便疾步往教室奔去。焦然拖着酸胀的腿落在后面,等她进了教室,方阳已经反跨在她的椅子上,正朝卓然喊:“中路!中路草丛!”

她有点无奈,转身走向后排的空位。第一节是语文课,孟莹的声音细软,边讲边转身在黑板上写。吴浩宇忽然从后门窜进来,坐在焦然旁边的位子上,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焦然的手指摩挲着课本扉页,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她假装专注地听讲,实际上心跳早已乱了节奏。

吴浩宇坐定后给卓然发信息,手机屏幕在课桌深处暗下去。他等不到回复,心情郁闷,没话找话似的说:“你们老师长得还挺好看!”

人总是这样注重外貌,爱对别人的容貌身材做评价。谁谁大饼脸、谁谁平胸……尚颖这类另辟蹊径的中性风格倒是被标榜成一种个性,少被传统的眼光评判,让焦然羡慕了好一阵。可尚颖却反过来评判到焦然头上,虽然是夸她变美了。事实上,焦然一直有容貌焦虑。卓然有一柜子化妆品,每天早上五点准时爬起来。她喜欢化泰勒仿妆,那尖锐的尾翼眼线总让焦然想起北宋的瘦金体——横画收笔带银钩,竖画垂露似寒芒,美得大杀四方。焦然受到影响也开始学着化妆。她重视面部色彩,通过高光与阴影的对比突出线条,使得面部更加立体。可她在眼妆上少了耐心,为了偷懒,又记得叶子相册里收藏的仕女图中几乎看不到眼妆,有的甚至和腮红融为一体,她便轻轻铺一点腮红和修容粉,晕开就当眼影,简单到五分钟搞定。

“不过就是胸下垂。”吴浩宇说。

“你要求还挺高?孟莹可是我们公认的颜值Top3!”焦然边说,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下流。

可他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说:“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温柔就好了。”

她更无语了,半晌才想出回怼的话:“我其实特别温柔,只是不对你。”

焦然这人身上有些反骨。遇到吴浩宇这类极度自信、对女生评头论足的,她就总要怼他。吴浩宇当然不会罢休,两人互怼着,一节课就过去了。前排的同学跟听段子似的笑得咯咯响,他俩就更起劲了,谁都不肯先退让一步。王者峡谷里潜心作战的人都纷纷抬了头,卓然也朝这边看过来,向后打量他们。大家啧啧呀呀地议论,教室里乱作一团。孟莹试图维护秩序,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还是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中,就像在演一场无人捧场的独角戏。

周一的语文课,大半节课过去都没见着孟莹的影子。有人催卓然——她是语文课代表。可这会儿她正抢演唱会门票,没有工夫管这事。她本来对这工作也没上过心。每天早上收发作业都要哀嚎:“就孟莹的事多!天天查,是为了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啊?”然后便将那些本子扔给方阳,继续靠在桌子一侧跟人抱怨:“你说她男朋友受得了她吗?跟这种工作狂在一起,也太倒霉了吧?你说她这么拼,学校又不会涨她工资,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吴浩宇,你找死啊?”教室里突然炸开骂声。吴浩宇抢走了卓然的手机,还在一旁高声叫道:“你知道你现在要去找老师吗?”卓然把板凳一拉,直接站了上去,一把扯下吴浩宇的衣服。他半边膀子瞬间露了出来,变成一个肉色直角三角形。

还没等她把手机抢过来,这香艳的一幕便被陈震看到了。

“你们干嘛呢?”陈震推门进来,身后竟是林深。林深一脸玩味地看着卓然和吴浩宇。陈震保持着他教导主任一贯的威严,收了手机后让他俩出去站着。

“林深老师将代替孟老师,负责之后的语文课。”

窗外,卓然眼里竟露出些难过,朝孟莹的办公室跑去,剩下吴浩宇留在原地不知所措。教室里一片唏嘘,有几个女生甚至一度流下泪来,好像全然不记得,自己早上交作业时骂她的狠毒话。

焦然也替孟莹难过,但更多是好奇她离开的原因,是否因为林深的到来?她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人,内心生出一股敌意来。

林深顶着一头像被猫咪抓过的慵懒卷发,风一吹就切换成王家卫电影慢镜头模式。他开始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林深——双木林……”投影亮起,他竟做了PPT专门介绍自己。焦然心想:“这人得有多自恋。”

不同于普通课件的平铺直叙,他的介绍更像一场私人影像展映。类似岩井俊二《情书》中穿插的雪山空镜,幕布上亮起川西的雪山。特写里有个单薄的小女孩背着比她自身还高的牧草,草茎割破的掌纹已经结痂,她的眼睛亮得像没被污染过的冰川湖。

“这是我在川西支教时拍的。我一个大男人差点没背动她那捆草。”林深半开玩笑,“曾经我的梦想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支教之后就只剩下了周游世界。但我很感谢那段经历,让我看清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个女孩一个月的花费,也许都没大家周末聚餐时的一顿饭钱多,但她特别乐观勇敢。她坚信自己未来一定可以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图片底下一行文字:命运的车轮滚滚碾过,尘土纷扬,化成眼前的一团迷雾,而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挣脱那两道看不清楚的辙。

这么大规模的听课场面,也算一道奇景了。那时卓然和吴浩宇已经被林深叫进课堂。下课铃响后,大家自发鼓起掌来。他腼腆地道谢,接着说:“很感谢大家的配合,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能成为男朋友吗?”卓然喊了一句。全班哄堂大笑。林深尴尬地笑着,指了指窗外:“提醒一下,陈主任还没走远。”

笑声更大了。林深走后,卓然依旧沉浸在一种感动的情绪里。焦然最开始的怀疑,甚至那份幼稚的敌意,在真正的才华面前,全变成了对此后语文课的期待。

林深布置的作业很少,每周一篇周记,不限题材。他说实在写不出来从网上抄也行,得写够一页纸,他也要应付学校检查,让我们务必配合。吴浩宇在一旁问焦然:“她不是说有男朋友了吗?怎么又勾搭别人?”焦然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不勾搭你,多管闲事干吗?”

参加省锦标赛的名单确定后,每天早上的集训只有参赛的人需要参加,但焦然还是每天五点起床。她体内残存的骄傲使她不想放弃自己,便去操场自己训练。要命的是,吴浩宇也在操场旁的球场练球,时不时过来整蛊她一番。

有一次她忘了带耳机,他装作好心借给她,把耳机套上了她的耳朵,重金属的猛烈立刻击中她的耳膜。“声音小点!”她大声吼他,立刻将耳机卸下。只见他慢悠悠从口袋掏出了手机。

“吴浩宇,你大爷,你故意搞我是不是?”

他开始坏笑说:“把你手机拿来。”

“干吗?”

“连你手机啊,你是不是傻?”

吴浩宇拿着焦然的手机开始乱点:“看看,平时都听些啥玩意儿。”

“你别乱翻,把手机还我。”他的身高优势使焦然只能靠吼,四肢丧失了任何作用,喊累后彻底放弃挣扎。

“笑个屁啊!”趁他的胳膊放下,她夺过手机就跑。

被立体环绕的声音包裹实在是件过于幸福的事情,她把耳机还给吴浩宇的时候忍不住问:“什么牌子啊?”

“听出差别了?赶紧把你那个小破耳机换了。”

焦然掉头就走,吴浩宇还在背后喊:“声音大得跟外放一样。”

他们一起踏入教室门,方阳和他的伙计们像往常一样在座位上热聊,见吴浩宇来了,和他打趣:“又和美女打球去了?”

“就她,美女?我只是需要一个捡球的。”

“我给你脸了,吴浩宇。”焦然将腿搭在吴浩宇的椅子上,说:“滚回你们班去。”吴浩宇扑哧一笑,把球放进后排柜子里,腾出手后指着焦然的腿说:“我去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不想见到它。”

“你真是……”,焦然脑子里跑过一万句脏话,生忍着没让它们跑出来。

“她那屁股又圆又翘的,但手感不一定好。”那群男生继续聊起来,方阳嘴里半句不离卓然,他把自己说嗨了,可不凑巧,卓然已经站在教室门口。

“姓方的”,卓然边走边不屑地笑:“我又不跟你上床,我什么手感干你他妈屁事啊?”

方阳唰一下脸红了,忙低下头。

卓然一把将课桌扯向旁边,仿佛离他稍微近点都嫌脏。她从桌兜里掏自己的东西,转头朝焦然走来,挑了挑眉问:“腿让让?”

“当然!”焦然立马将腿脚收好,向她点头微笑,心里畅快极了。

林深给他的课堂立过规矩,上课迟到需要上黑板听写成语。吴浩宇不知卓然已经坐在了后面,从后门溜进来时瞬间不知所措,正对上林深的目光。

“刚说完今天不用听写,这就来人了?”林深笑。

吴浩宇也是有趣,见躲不过,便故意似的大摇大摆走上讲台,站在黑板左边。

“还有成语爱好者吗?右半边也需要一个主人。”林深打趣说。班里竟有人喊起了焦然的名字,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全班都开始喊。

“完了。”焦然在心里默念。讲台前的林深不明就里,看向焦然,她忙把头埋下去,他便转过头朝吴浩宇问道:“这什么情况?”

“就是……成语爱好者。”

林深无奈地笑:“行了,下去吧!”

“《尚书·泰誓》中说:‘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教师是一个十分受人尊敬的职业。当道德的聚光灯打下来,人们盛赞其为人类文明的传播者,灵魂的伟大工程师。然而撇开这些空洞的高帽子,回到现实生活,在你们心里,老师究竟算个怎样的角色?”伴随着林深好听的声音,吴浩宇走向那个班里唯一的空位,和方阳面面相觑,迟迟不肯坐下。

“是课堂上应付了事的PPT点读机?是只会唯分数论英雄的功利主义者?还是永远高高在上,只会用鄙夷的态度去巩固自己不可冒犯的权威?”林深边讲边凌厉地盯着吴浩宇,像这一连串问题都是在问他似的,吓得他一边往下坐一边直摇头。

见他坐好,林深换了语气继续讲道:“但也许这些责任并不都在老师的头上,我们起初对于老师的尊重是源于对知识的尊重,但现在,这种尊重变成了惧怕,变成了不平等的阶层仰望,这大概就是教育体制的锅了。我们现行的教育行政化使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学校都充满了浓郁的政治风气,老师看校长的眼色行事,学生看老师的眼色行事。借用周振鹤先生政治地理学的概念看我们的学校,校长是单人办公室,老师办公室的门窗会用厚厚的窗纸贴住,而学生教室的窗户却没有任何遮挡,随时能被一览无遗。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现下的身份阶层造成的权力差异。”

今天我们来讲《师说》,希望这篇文章能带你们看到师生关系本该的样子。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焦然感到心中的万千思绪都在应和林深口中的语言,她望向他的方向,跟随着耳旁的掌声一起用力鼓掌。每节他的课,焦然基本上都是这样度过的。她掏出自己最珍爱的摘抄本,准备在上面完成她的第一篇周记。那是Dash and Dot的一款许愿记事本,封面的图画印着清新的手风琴,淡蓝背景下有一个白色单词:sunlight。她那时想,她要将这个世间最美好的字句都摘录在这个本子里,它们就是照亮她的sunlight。

被打死的光还在很细微的地方

欲坠又欲明亮

在我的头顶等我

惊恐等我慌张

我想起了上一次哭泣

那时我觉得自己病了

愁苦的脸上爬满了毒虫

它们小心翼翼地寻找我的心脏

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我抱紧了身体

会不会死去

夜像死了一样安静

焦然的字很大,寥寥几句,便占满了一页纸。她第一次愿意向别人倾诉,基于一种模糊的信任,她觉得他会懂。

卓然现在的工作积极性非常高,恨不得天天可以去替林深收发作业本。林深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咨询中心,跟教室隔着教学南楼。即便林深只需要课代表每周收一次作业,她也时不时地去他办公室转一圈,给他送些小礼物。周五下午,她照例取回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等不及发下去便只找自己的本子,惊叹道:“哇塞,男神还给我写评语了。”

夏欢和张菁菁也跑过去翻自己的本子,聚在一旁兴奋地说:“我也有我也有!”卓然瞥了一眼,说:“哎,没有给我写的长!”夏欢一把抢过她的本子:“我看看写什么了,把你高兴成这样。”然后焦然听到很大的一声:“靠,姓卓的,你写情书啊!”

“百度的。”卓然作势要去抢她的本子,还是被夏欢抢先一步读了出来:“钢笔能否懂我,替我写下最漂亮的我爱你。”

焦然拼命抑制自己的期待,但过了好久,都等不完她们欣赏自己的本子。一晃眼上课铃都响了,于是郁闷地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节数学课。等凉凉的封皮触到她脸上,她才惊醒,看到已经走到前排的卓然又把本子放上别人的脸。

她兴奋地翻开本子,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鲜红的“阅”。她的脸又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盖住,僵在那里难以动弹。“也许真是我矫情了。”她想。顺手抄了雪莱的《诗章》,应付下周的作业。

去吧,去吧!去到你幽寂的家乡,

把痛苦的泪洒在你凄凉的炉边,

你可以望着暗影似的阴魂游荡,

把忧郁和喜悦编织在自己心间。

备赛到了紧锣密鼓的冲刺期。参赛的学生这周起不必再去上课,教室显得空了些。

林深站在讲台前,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落在焦然身上:“焦然,来我办公室一下。”他略顿一顿,“抱一下大家的周记本。”

“好。”焦然应得有些飘忽,跟着林深往办公室走。走廊的光线半明半暗,林深察觉她脚步里的滞涩,侧过脸,嘴角牵起一抹笑:“最近还好吗?大诗人。”

焦然一惊,连忙否认:“无病呻吟而已。”

他笑意更深,带着点玩味:“这‘呻吟’,我倒喜欢!”话一出口,瞥见焦然窘迫地低下了头,那笑便倏地又收了回去。其实焦然低头,是因为回忆起他们在这间办公室初见的难堪。他撞破她的秘密——她嘴硬,推说是替朋友找心理咨询老师。林深哪里信?他说:“但凡说‘我朋友如何’的,十有八九便是自己。因为是假的,所以是真的。”

焦然只听懂前半句,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林深盯着她答:“正因为是假的,那些最不堪、最不能示人的东西,才能借着这‘假’的面具展现出来。”

她咀嚼着他的话,忽地灵感涌现,想起不知哪本杂志上看过的一句:“小说家都是一丝不挂的。”她仿佛此刻才真正触及这话的骨髓,说道:“世人总爱把作品往作者身上套,某种程度上是在毁坏虚构文学替真实披上的那层遮羞布。”他们聊到最后竟得出一个荒诞的结论:以后要少读历史,多看小说。

林深趁机加了焦然的微信。焦然回教室发完周记本,才慢慢平静下来,盯着本子封皮,慢慢揭开它。

一行红色、遒劲的小楷:期待下一首“焦然体”。

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一下又被打乱了。

第四章 朋友是什么

宿舍里一早就说好周末去吃顿大餐。这种口头上“到时候再说”的约定,敲时间往往最让人厌烦。尽管是周末,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焦然为这些小事烦心的时候,就会羡慕梓语——她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每周五晚上坐高铁回丘平,好像一秒都不想多待在学校。

接到通知时,焦然前一刻午觉正酣,下一秒便立刻起身收拾,坐地铁三号线又换乘二号线赶过去。那是一处城墙根下隐蔽的庭院。走进厅内,开门的是一个法国侍者,拥有雕塑般的立体骨相,高颧骨与清晰的下颌线之间过渡得流畅自然,眼窝微陷,灰蓝色虹膜似被薄雾笼罩的地中海。他引着焦然进入包厢。

卓然的红皮裙在暖光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焦然一眼便注意到,连连惊叹,说着又怕她冷,脱下外套让她盖着。夏欢跟着附和:“然姐的腿把我们都馋哭了。”张菁菁殷勤地递过侍者刚给她的平板电脑:“然姐点菜吧,我们都不如你懂。”卓然也难得客气起来,询问大家的喜好和忌口,招呼大家一起点。她们不是老饕,对那些所谓的食材品质、烹饪技艺并无太多讲究,只是单纯钟情于那些摆盘精巧、花团锦簇的漂亮饭。

焦然见已经点了十来样,自己便没再点。只见尚颖拿过平板后想要点M9西冷牛排。焦然倒吸一口气,正想提醒她已经点过其他牛排了。卓然倒热情回应:“想吃就点!”焦然心里纳闷,怎么前几日在宿舍的矛盾像没发生过一样。最后结账时,看着四位数的账单和桌上剩了大半的菜,尚颖心疼地说:“你们怎么点了这么多?”

卓然不可思议地瞥了她一眼,垂眸转动酒杯。一旁的张菁菁回了句:“你的M9最贵。”

她们吃完回宿舍,梓语已经到了,整理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见大家都回来了,她翻出一个袋子,热情说道:“姐妹们快来!我从家里带了特产烤馍干,特别香,给你们尝尝!”

卓然一向不爱吃碳水,装没听见。焦然正坐在桌前整理书本,听到后立马抬起头来,微笑着客气说道:“谢谢你,梓语。晚饭吃多了,实在吃不下。”正说着,夏欢走到跟前,看到馍块边缘如黄土地龟裂的齿痕一般,轻轻“咦”了一声,和张菁菁对视一眼,笑着说:“我看着嘴巴都干了。”梓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把袋子塞进箱子里,手指沾着馍干的椒盐颗粒,在锁扣清脆的咬合声里,慢慢缩成拳头。

比赛马上就要到了,肖伟文免了参赛同学的值日,可工作量不变,其他人就要多承担一些。焦然和方阳一组,天天得打扫卫生。焦然扫地,方阳就打游戏,等她扫完再拖地。晚上梓语回教室取包,她最近好像练魔怔了,拿了东西就急匆匆往外跑。焦然忍不住怀疑她是想趁这个时间再训练一下自己的爆发力。她正想着,朝她看去,那个正在打野的方阳忽然伸出左腿。接着啪的一声巨响,梓语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班里余下的几个同学聚拢过来,却不再向前,只是赶过去看个热闹。焦然忙扔下扫帚跑去扶她。她把头狠狠地埋下,焦然拉不动,只感觉有泪水丝丝落在她的手背上。方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扶一下。”焦然朝着他的方向怒吼。他只装作听不到的样子。

“扶一下!”她又加大音量,盯着他的眼睛。他不仅毫无歉意,还一副嫌她吵的模样,说:“你他妈还有完没完啊?扶着铁饼赶紧走,别杵这儿碍眼。”

焦然的心情已经由愤怒转成悲哀了。梓语真是不容易。好几次她都听到那些男生在背后议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饼”,讥讽她的外貌。

梓语听到那话后缓缓起身,拨开焦然的手准备往教室外走。焦然赶紧上前去捡她的包。放扫帚的地方离教室后门口不远,她下意识抬起扫帚,朝方阳的方向扔去,拉着梓语就跑。直到看见女生宿舍门口那块“男士勿进”的标牌,她才长舒一口气。望向梓语,她眼里还有晶莹剔透的泪。

第二天梓语像往常一样去训练。焦然以为她没事了,也跟着她们一起出了宿舍楼。深秋的凌晨越来越冷,风嗖嗖地刮,卷起树上干枯的叶子直往脸上打。她们不自觉向后转身,只能以后退的姿势往前走。梓语她们在校门口集合,焦然一个人往操场走。她越想越怕,不知道那扫帚是否打到了方阳,他今天不会要打她一顿报仇吧?正想着,看到前边的吴浩宇朝她喊:“你今天来晚了,先自罚两圈。”

焦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着吴浩宇求救,跟他说起昨晚的事。吴浩宇听到她怕被报复,竟嘚瑟起来:“你今天就对方阳说‘我他妈给你脸了?’”焦然看着那副欠揍的表情,却又不得不拿出求人的语气委屈巴巴地说:“我已经给了他一扫帚了!拜托拜托,他要是想打我,你得把他摁住了。”末了又谄媚地加了一句:“只有你摁得住他。”

吴浩宇无奈地笑:“就知道在我面前横!”

可梓语还是走了。周末回去,她便再没来过学校,走得悄无声息。焦然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那滋味分不清是怜惜梓语,还是怜惜自己——仿佛下一个要离开的,就该轮到她。

宿舍里的空气常常凝固着某种无形的等级。她们目光掠过焦然时,总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经常在一些小事上使唤她:打水,关灯,甚至不经询问直接拿她的东西用。她要是拒绝,她们逢人便会编排她自私自利:“同一个宿舍的,什么东西都斤斤计较。”有一回焦然委屈得眼圈泛红,一个人到操场上兜圈。冷风里,她把那点琐碎龃龉翻来覆去地想,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上问梓语的话:

“你说,朋友是什么?是要彼此喜欢,还是彼此有用?”

梓语当时怔住,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答:“我觉得要喜欢吧?”

焦然没接话。她想起之前的自己,大约也是这样想的。但如今她觉得,有用,也不是不可以。她偏过头,看着风里空荡荡的跑道,声音平静:“若是喜欢,你用我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关键是,我不喜欢,你又对我没用,我凭什么让你用?对不对?”

也是那一刻,焦然彻底想通了。无谓的合群、廉价的人情、消耗自我的周旋,于她而言都是多余的累赘。从那以后,焦然给自己的柜子上了锁,对不愿意做的事情直接摇头。除了卓然,对其余人等,不过面上维持一份疏离的体面。后来辗转从梓语同乡处得知,梓语回老家念了所普通高中。焦然心头泛起一丝涩意,转念又想,梓语一直是有退路的,不像她,她连那个称作“家”的地方都回不去。

第二天语文课,林深讲表达交流。他说:“表达交流其实像是一场棋局。语言是什么?”他引了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语言是规则——车怎么走,马怎么跳,怎么算赢,是所有下棋的人默认的、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而表达则是思考如何利用这些规则,盘算每一步的攻防进退。所以下象棋的能力,它包含了对规则的掌握,也包含了具体的策略思考。”

林深的声音沉下去一点:“只是一堆符号的排列组合,话一出口,就不是那东西本身了。即使拼命想贴紧你要说的那个‘实物’,可中间总横亘着缝隙,细细密密,怎么也填不满。它永远做不到绝对的全面,更别提什么客观。想表达什么,得先挑挑拣拣,揪出‘特点’来。”他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眼神有点空。每次想到这,他都有巨大的幻灭感。他曾试图用语言去搭建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还原他的内心。结果呢?索绪尔说那世界只是一堆符号的排列组合,他精心编造的,不过是个处处漏风的谎言。

“他不承认自己的局限。”焦然在底下想,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了个小孔。人眼前这个世界,不过是感官筛下的有限碎片。说出口的,更是经过大脑二次裁剪的片面。想表达什么,是得先挑挑拣拣,揪出“特点”来。所以我们能追求的,不过是尽可能多的碎片拼在一起,得到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即使那世界永远横亘着裂缝,永远不会被填满。

课听到这里,焦然心上忽然透亮了一点。人的思维是局限的,语言是思维的产物,所以带着一模一样的局限。这发现非但没让她沮丧,反而使她兴奋。她忽然明白,语言之所以能将她乱麻似的思绪一缕缕理顺,正是因为那些缝隙,是它们将一团乱麻分成了她能流畅读取的数据块。

她没在课上说什么。她只是把这个念头记了下来,记在那本Dash and Dot的摘抄本最后一页。

那个周末,叶子发来消息,说艺术社区有法国诺曼底的画展,是真迹。焦然打算一同去。一见面,叶子劈头便问:“你把你爸微信删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回家取衣服,焦叔说转不了账给你,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叶子顿了顿,又道,“你可真做得出,他心心念念要给你转钱,都不知道自己被删了。”

“他也没给我打电话。”焦然淡淡道。

“他说你不爱跟他说话。”

“他还知道。”

“他是你爸。”

“我宁愿他不是。”

叶子一时语塞,只默默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他让我带给你的。”

焦然接过来,指腹摩过卡面,温暖而光滑,像某种无声的妥协。半晌,她低声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恨他。”

叶子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车来了。”

历史课本里的诺曼底是黑白的,铁灰色的坦克、铅灰色的军舰和端着枪的士兵的剪影。而这里的诺曼底,是流动的蓝——天空是钴蓝的,海水是群青的,沙滩泛着珍珠母的微光,等着海浪再卷起些碎光扑上来。焦然忽然想起那年问叶子,为什么这样痴迷画画。叶子正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脸上,她轻轻地说:“我的生活需要色彩。”

“你看,印象派大师都爱薄荷绿!”焦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颜色都吸进肺里。她对着叶子感叹:“太治愈了!”叶子抓了抓她的肩膀,连连点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后来不知怎么就走散了。焦然也不急着找,她停在了莫奈那幅《埃特勒塔》前。透过象鼻山的崖洞,海浪在后面翻涌。她竟发现,远处的海面不是单一的蓝,有细细碎碎的紫、金、粉……她激动地转身寻找叶子,急着告诉她这个惊喜的发现。路过旁边一幅色调相似但没有遮挡物的海景图时,脚步又顿住了。凑近了看,发现那片海竟也藏着细碎的彩色,可她刚才看时,明明只觉得那是一团模糊的蓝。

她站在两幅画之间,忽然想起林深课上说的“缝隙”。那天夜里她在周记里写道:

今天才发现,莫奈画里的海浪从来不是蓝色的,或者说,不止是蓝色的。那些看似随意的笔触里,藏着紫罗兰、翡翠绿,甚至一抹跳跃的玫红。我像个突然获得视力的盲人,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这些发现完全得益于画中的崖洞。它圈住了一方天地,像个绝妙的启示——框住的不是视野,而是注意力。局限在某种意义上就叫做聚焦。

而语言之所以能将人乱麻似的思绪一缕缕理顺,正是因为那些缝隙,是它们将一团乱麻分成了她能流畅读取的数据块,就像被崖洞框住的那片海。所以,像我这样局限的人,就该专心做一件事情,其他的再难割舍,也必须割舍。

写到这里顿了顿,笔尖洇开一小团墨,她又补上:

是不是每座城、每个人,都得有段黑白时光?像战争中的诺曼底,即使曾经那样美好,也会经历硝烟弥漫的日子。我想,我正在经历我的诺曼底战役。

笔尖越来越快,字迹变得潦草。焦然越写越收不住。她忽然意识到,是因为林深会看到。原来她这么渴望被他看见。

周一,焦然照例把周记本送到林深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就碰到了肖伟文。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上面扫下来,落在她脸上,开口道:“看你最近状态不错,不像那几个,见我没时间管他们,就彻底胡来了。”

焦然怔住。这破天荒的嘉许像一道强光,打在她这常在暗处的人身上,只觉得刺目。她有些不适应,没作声,听他往下说。

“梓语一走,我们场上缺一个替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怎么样,能不能给咱顶上?”

“替补……是不是也不会上场?”焦然轻声试探。

肖伟文以为她是不甘心坐冷板凳,忙补了一句:“即便这次轮不到你上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焦然心里微微一松,倒合了她的意。横竖是充个数,不必真刀真枪去场上比拼,赛事又近在眼前,随大家练几日也无妨。

第五章 省赛摔倒

比赛那日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阳光泼洒下来,像掺了金粉的薄纱,明晃晃的,却并不灼人。酒店餐厅里,为运动员备下的早餐规整地列成一排,是千篇一律的牛奶与面包。卓然的父母偏偏来了,大包小包地提了许多美食零嘴。她美丽的母亲微微俯身,纤细高挺的鼻梁上架着Gucci经典款墨镜,低声嘱咐女儿将零食分给大家。焦然见了,正要迎上去打招呼,却见卓然提着东西绕过她,径直走向尚颖那一桌。路过焦然身边时,卓然的手指在袋子提手上收紧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她母亲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卓然的背脊就挺直了一分。

那些包裹被一一解开,林林总总铺满桌面。尚颖吃得眉眼弯弯,她们的头亲密地凑在一处,低低地说着,又高高地笑起来,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焦然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去找自己的座位。

肖伟文站在看台的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开口说道:“练了两个多月,就是为这一天,赛出你们的水平。你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西体,是西城市这座城的脸面……”

话音未落,队伍里一阵骚动——尚颖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弯下了腰。

“怎么了?”

“肚子疼……不行,忍不了……”尚颖被人背着去了休息室。从八点吃完早餐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队医的初步判断:急性肠胃炎。

肖伟文脸色铁青。接力赛,尚颖是头棒。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焦然脸上。

“焦然,你上。”

焦然只觉得心下一沉,周遭一切声音——人群的嘈杂,风的流动都瞬间褪去,世界寂静得可怕。直到那声尖锐的发令枪响刺破短暂的真空。

她机械地迈开双腿。其他运动员却像挣脱缰绳的骏马,步伐一个比一个狂野。焦然眼看着前方的身影越来越远,看台的呐喊声排山倒海拍打过来。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一片黏稠的泥沼中挣扎,越想追赶,双腿就越是绵软。

她看见前面的张菁菁,着急要把棒递给她。腿一软——

她重重摔在赛道上。接力棒脱手,滚出场边。

时间凝固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人过来扶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赛道的。

那天下午的女子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卓然拿下双料冠军。颁奖台上她笑得灿烂,对着镜头比心。

尚颖躺在医务室挂水,从那天起,尚颖再没跟卓然说过一句话。

表彰大会那天,焦然在教室里呆呆地坐着。她是没有意识的,在这种静谧里深深潜藏。时而望向窗外的枝丫,时而就正坐着,盯着前面空无一字的黑板看。香花早就凋败,都是些光秃秃的样子。这样的宁静本是难得的,偏偏她心里凄凉。眼前又浮现出刚才一个人踉跄着上楼的辛酸样。

自从来了这里,她真是度过了生平最糟糕的日子。她成了一个失败的人。这样的变化在悄无声息的光阴里慢慢滋长。昨天,就在昨天,那一跤并没有摔坏她的骨头,却将她骨骼里整个人的自尊摔成了稀巴烂。

广播里的乐声与掌声通过无线电传进教室,隔着墙壁与楼层也能感受到操场上的升旗仪式格外隆重——学校表彰在省运会里获奖的运动员。那种场面一向是盛大的,放最激昂热烈的曲子,讲最吹捧煽情的感言。大家穿着得体站成一排,优雅地走上主席台,在灼灼目光中接受经久不息的掌声。

精彩是他们的。焦然正想着,从广播里传来卓然的名字——女子800米、1500米双料冠军。接着是肖伟文——市优秀教练员。

她终于没忍住,一滴泪滑下来,在课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这时门被推开了。林深来了,他罕见地穿着一身正式西装。那黑色的深像收进了一整个夜色,他的眉眼是夜色里的星星。剪裁利落的衣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添了几分成熟的棱角。焦然想,他大概刚从颁奖台上下来。

“还好吗?”他问,目光细细地、密密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上的裂痕,专注得叫她不安。

焦然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满含疼惜的眼神。她愣住,片刻后挤出一个笑:“腿还在。”

他终于笑了,带点无奈。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长方盒子搁在桌上,顺手拭去桌面那滴泪。精巧的巧克力盒子,顶盖是灿金的,印有品牌标志,盒身是墨绿色的底,上面散落着可可豆和薄荷叶的图案,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焦然开盖时用力过猛,流出满手的巧克力豆。她顿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向林深。

“没关系,”他的声音温和,“都是给你的。”

她闭上眼睛,将整捧豆子全倒进嘴里。浓郁的可可在齿间融化,丝滑裹住味蕾,随后迸出薄荷的清凉。她倒吸一口冷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爽!”焦然脱口而出,眼泪却再次决堤。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她轻声的呜咽像秋叶簌簌:“累了,倦了,不想努力了……”

林深没接话。他没说“你可以的”,也没说“再坚持一下”。他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哭完,然后说:“出去走走吧。”略顿了顿,逗她:“能走吗?或者……我背你?”

焦然差点就说行。但她摇了摇头。

他扶着她的手臂,带她去了他的学校。

林深在西城师范大学读大四。文学社藏在文学院最老的建筑里,二十几平方米的地方被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环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椅,几盆绿萝养在窗台上,伸出一枝藤蔓沿着椅子垂落。

林深扶她坐下。“我腿其实没事。”焦然看着他关切的神情,有些不忍,“我骗了肖伟文,但我不想骗你。”

书架是深褐色的,边角有许多磨损,诗歌集靠着小说,哲学随笔挨着戏剧剧本,书脊上贴着泛黄的分类标签。林深从里面翻出一本,书中夹着几页诗稿。

“你写的?”焦然问。

“不是,社里的朋友们写的。”

“朋友?”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林深问:“看看你最喜欢哪首?”

她细读后指了一首。他眼底浮起笑意:“真巧,就这个不是我写的。”

“啊?”焦然尴尬,忙道,“我不懂诗的……”

他递过另一张纸,追问道:“和这首比呢?”

就这样珍珠们成群结队

沿十月之水,你和她行走于一根琴弦

你从那天起就开始揣测这个意义

十月之水边,初秋第一次听到落叶。

“喜欢这个。”她的声音恢复了笃定。

林深凝视着她,轻声说:“这是现代诗人张枣的《十月之水》。焦然,你其实很厉害的。”

傍晚时分,残阳的光从礼堂的长窗斜斜渗入,歌声从门缝里渗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又夹着薄荷似的清冽。焦然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被那声音钉住了。她回头望向林深,带着询问的意味。

“歌手大赛在彩排吧。我问问秦悠。”林深说着抬起手腕,智能表盘泛起一片冷蓝色的光晕。他指尖轻点,一个电话便拨了出去。

礼堂里暖光从顶上漫下来,照着舞台上的女生。她扎着高马尾,缀着浅粉色蝴蝶结,身上是洗得柔软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腕骨。台下只零零落落坐着工作人员,她仍忘情地唱着,时而阖眼,时而望向吉他与贝斯,脚步轻移,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撩拨。

焦然看得入神。一曲终了,林深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指,说:“收起你羡慕的目光,直接站上去。”

她心头一颤,林深已拉着她上台。

秦悠见林深上来,摘下吉他笑着打趣:“我看见谁了这是?”

“想念秦爷了!”

“少来!”秦悠轻轻拍开林深的手,目光转向焦然,“我是说,这个小美女是?”

焦然笑道:“秦爷的新粉丝!”

秦悠抿着嘴笑,又瞥向林深:“哟,林少怎么不开心了?”

“去你的。”林深笑着推开她,径直走到键盘后面坐下,望向焦然:“想唱什么?”

“你……都会弹?”焦然有些怀疑。

“流行歌嘛,常用的和弦就那几个。”他答得随意,手指落在琴键上,试了几个清亮的音。

麦克风递给焦然时,金属外壳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电流接通的瞬间,第一个音从两侧音响里传来——陌生、颤抖。焦然立刻感到喉头发紧,越是想要控制声线,越控制不住。

方才唱歌的女孩——乐队里的人叫她贝儿——悄然拿起另一支麦克风,轻轻唱了两句,而后只做口型,坚定地望着焦然,像是在说:“看,就是这样,你可以的。”

终于,最后一个音颤巍巍地从喉咙里发出。焦然自己也觉得唱得荒腔走板。那一刻,懊恼沉沉坠入心底——梦想过无数次的舞台,无数个深夜抱着谱子反复练习,那支麦克风真握在手里了,却成了一捧握不住的凉水,从指缝无可挽回地流走了。

意外的是,周围响起了掌声。是那种毫不吝啬的捧场。贝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好听呢!不像是第一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专业!”林深也起身走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啊,深藏不露呢!”

一股暖流漫过心口,涌向鼻尖。焦然心里感激,忙道:“我请大家吃饭吧!”

脑海里浮现出城墙根下那家法餐,朦胧的光晕、精致的银叉……但那画面只璀璨了一秒——若真去了那里,后半学期就要吃土了。那点刚冒头的浪漫念头便被生生咽了回去。她笑了笑,跟着林深往学校附近他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走。

铜锅沸着,红油滚起细小的泡,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她就是爱和这些玩音乐的人待在一起,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是她心里另一个版本的人生,一种她想要活成、却暂时还无法活成的样子。而酒酣耳热时,他们言语间又流露出各自人生里的无奈。

“又和姓陈的吵了一架。”秦悠把一碟牛肉倒进锅里,肉片瞬间蜷缩成深褐色的卷,“我跟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保研名额,我不要了。我要准备考研,排练别找我,我请假。”

林深用筷子拨弄着锅里沉浮的牛肉,扯了扯嘴角:“团委那帮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里都没筹码了,还想要拿捏人,真搞笑。”

“可能以为我不知道保研名额已经内定了吧!”秦悠忽然举起酒杯,朝林深示意,“所以,真的谢了,林少。”

“干吗!”林深别过脸,有些不好意思。

秦悠继续道:“说真的,要不是你告诉我,我现在还给人家当舔狗呢。”

“别这么说自己。”林深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过,我确实见不得你舔——”他故意停顿,“狗。”

大家笑起来。焦然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焦然心目中的热爱,应该是不因利益、不为结果的,像虔诚的信徒,能靠近它便是一种奖赏。可她现在才发现:音乐不是净土,体育也不是。卓然可以靠钱去美国学音乐,秦悠靠才华也会被挤压。关键从来不是选哪条路,而是——她有没有能力承受那条路的代价。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我不管,音乐是我的梦。”

她不常回农村老家,给她留的屋子在平房的最里面,通往她的屋子只有一条窄廊,黑,堆着杂物,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可再窄再黑,走过去,才是她的屋子。

单招不是她的路。单招是那条廊。跑出去了,琴房、舞台、录音棚,所有她隔着屏幕看了两年的东西,她才有可能真实地触碰到。

那天晚上,卓然在KTV订了包厢庆功。焦然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格一格爬向那个约定的时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的灶膛。里面那些看似熄灭的灰烬,只要轻轻一拨,底下全是猩红的炭。此刻她心里的妒意,就和那些暗火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她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果酒,一饮而尽。没有酒精,五脏六腑照样蜷缩起来,焦然拿起手机给卓然发消息:“在医院复查,去不成了”。

同一时刻,KTV的包厢里歌曲一首接着一首,夏欢和张菁菁抱着话筒不放,吴浩宇觍着脸要给卓然唱首歌。卓然始终都心不在焉,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终于弹出了一条消息,她的脸色却更差了,走上点歌台,把自己替某人点好的歌,从列表里划掉了。

“大晚上去医院?”她冷笑了一声。

焦然那边,林深看她情绪不对。她就一直盯着火锅的红油一点点凝住,忽然开口:“林老师……”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课上说过‘然’字,意思是‘什么什么的样子’,所以,我从生下来,就是‘烧焦的样子’,是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把后面的话淹没了,她顿了顿,“怎么有的人生来……就是卓越的样子?”

世界在眼前旋转,耳畔嗡嗡的。林深的声音传来:“你不能这么想……”周围安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焦然意识到——她失态了。慌忙中她坐直身体,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拭脸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得已抬起头,近乎哀求地望向林深。林深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第六章 你的名字

那一晚之后,焦然开始躲着林深。那晚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她更加难堪——她怎么会如此阴暗浅薄,而那些见不得人的心理,偏偏被林深看到了。她再没脸见他了。也是在躲他的几天里,她第一次肯对自己承认一件事:她动心了。可他是老师,是大学生,是过完这个学期就要走的人,而且要去她够不着的地方。她把这件事像收一件违禁品一样锁了起来。

好在期末临近,人人都忙着复习,她也只埋着头赶功课,强迫自己不去想林深。

物理课上讲到力学。黑板上画着各种箭头:直的,斜的,相互拉扯。她看着,忽然觉得:情绪是否也是一种力?一种作用于心的、无形却真实的力。

心要往哪里走?她想起从前在家里那样拼命地练,既是为了追那个遥不可及的大城市的梦,也是为了逃离那个令她窒息的、逼仄的家。“追”和“逃”,本质上都是跑。而那段时间,它们意外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所以能驱使她竭尽全力地奔跑。

她进而想到,人的本能是要逃避痛苦的。但若能将坐标系旋转,调整视角,她为什么不能将它们转化成一种独属于她的力量?

从那一刻起,她决定,她不再仅仅从漂亮的散文和诗歌里摘抄那些阳光普照的句子。她要在自己生命的废墟上,开始一场冷静的收集。收集每一次被轻视时脸上火辣辣的疼,收集焦兵河暴怒时心口的钝痛,收集看到别人轻易拥有她梦寐以求之物时,那瞬间涌起的、连自己都鄙夷的酸涩。她的耻辱,她的痛苦,她所有的不幸,都将被分门别类,归档存储。当她内心没有力量时,能随时调用。

那么凭什么,拥有这些力量的她,不能跑得更快,不能赢?

那时候新海诚导演的电影《你的名字》已经上映。语文考试的作文恰好以此为引,题目便是《你的名字》。焦然拿到卷子,心口微微一颤——是巧合么,还是他有意为之?她不敢再深想,怕答不完题。

但无论如何,这个题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落锁的匣子。她提笔写道:

大概是初一的某个清晨,云姨的羊肉店里闯进了几个身穿制服、满脸横肉、叫嚣着要执法的男人。争执声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焦兵河赤红着眼睛,从后厨提着一把用来剁羊骨的厚背刀冲了出来。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漫长的瞬间,一种孩童天真的、对世界温情的想象彻底碎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迅速填补了那个空缺。她“长大”了,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她开始异常“听话”。后来只要她不听焦兵河的,焦兵河便会将那个上午的故事翻出来,她就又低下头,变回那个“听话”的女儿。

痛苦可以不是需要治愈的伤口。痛苦可以是力量。

远离了梦想的生活,总觉得没有了力量。可如果她不把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低头审视脚下这片本就坚硬粗粝的土地,面对本就艰难的生存,咀嚼这最原始也最暴烈的痛苦——凭什么,这种从生命最暗处汲取的力量不能带她突破重围,抵达梦想的远方?

作文的结尾,她停顿了许久,然后用近乎雕刻的力度,在方格纸上写下:

焦然的“焦”,是焦点的“焦”。

剩下的几科考试,卓然总坐在焦然旁边。焦然写得极快,一张卷子写完,她轻轻往桌角一推,卓然便接过去,垂着眼抄,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斜后方,夏欢和张菁菁也探长了脖子,指尖几乎要碰到试卷的边缘。焦然却不经意轻轻往前一推,让她们的企图落了空,自己依然若无其事盯着卷面。

谁让图书馆复习的时候,她们三人总“恰好”路过焦然的座位,手指拂过她摊开的书页,声音像浸了蜜的针:

“真用功啊——”

“这么认真,是要考年级第一吧?”

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惹得旁人侧目。焦然始终不接话,沉默地翻过一页,纸页摩擦的声响很轻,像一声叹息。

只是对卓然,不论她怎么样,焦然都必须给她。羊汤店那场风波的后续,是卓然的父亲帮忙了结的。她永远欠她的,永远低她一等。

整个寒假,除了除夕夜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正月初一街头零星却刺耳的爆竹声,焦然的世界里没有“假期”。她随身的小本贴满了北体单招招生简章、录取规则。

天还没亮透,墨蓝的天际线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矿校操场。焦兵河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掐着秒表,脸绷得像一块冻硬的青砖。他不说话,只是把哨子含进嘴里,轻轻吹出一声短促的“滴——”。

这声音就是发令枪。

焦然冲了出去。

而后训练30米起跑加速、60米行进间跑、立定三级跳远、负重深蹲后冲刺……大腿肌肉的酸胀感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胃里。她咬着牙,舌尖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咬破了,还是单纯因为缺氧产生的幻觉。

“重心压低!摆臂!别用脖子发力!”

焦兵河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近不远,像一道鞭子抽在空气里。终于,在极限到来的前一刻,她又往前多抠出几秒钟。焦然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口鼻喷涌而出,瞬间消散在寒风里。秒表归零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起来比任何鞭炮都更像新年的开始。

练完回家的路上,焦兵河走在前面,焦然跟在后面。父女俩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焦兵河忽然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本子上,记的啥?”

焦然心里一紧。她那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训练笔记”,里面夹着单招简章、录取规则,还有几页她自己写的歌。她不知道焦兵河什么时候翻过。

“训练计划。”她说。

焦兵河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练得还行。”他说。

焦然愣住了。这是焦兵河第一次说她练得还行。

“但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补了一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进去吧,你云姨等着吃饭。”

第七章 You are so sensitive

新学期再见到林深,是一个黄昏。操场上的人影被夕阳拉得纤长,斜斜地搭在塑胶跑道上,像谁用铅笔在泛黄的宣纸上不经意描了两笔。林深就在一片目光中央,和一个女老师并肩走着。他们的影子时而交叠,又悄然错开,像两尾游弋的鱼,短暂相遇又各自散开。卓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焦然:“人家两个散步呢。”焦然愣了一下,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她没说出来。卓然又补了一句:“人家比你好看。”焦然的喉咙一紧,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肺里,像含了一颗薄荷糖,凉得人一激灵。她开始微笑——一个需要调动所有面部肌肉才能完成的微笑。

“那肯定的,”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目光轻轻落在卓然脸上,“他眼光多高啊,就喜欢你这种level的。”说完,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揪了一下,还没恢复过来,肖伟文又走了过来:“焦然,来了个美籍交换生,你英语好,去校门口接一下。”

结果英语是半点没用上。艾玛见到焦然的第一眼,就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嗨!你一定就是焦然吧?我等你好久啦!”

焦然一下子噎住,不知道该说中文还是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英文开场白。她站在原地,像一个忘了台词的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有点窘,又有点好笑。最后她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接过艾玛手里一只轻巧的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米老鼠,笑容永远定格在那个最灿烂的弧度上。

国际交流中心的公寓是一室一厅。窗户敞亮,望出去疏疏几棵银杏树刚刚萌发嫩芽,是清新的嫩绿。房间里处处透着簇新的气息:白色的墙壁,米白色的地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镀了一层薄金。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像是刚从包装纸里拆出来的礼物。

焦然第一次踏进来,近乎无声地“哇”了一下,低语道:“好宽敞。”

她想起自己那间五人宿舍,床挨着门,翻身都要小心翼翼。提起自己的宿舍,她说话时中文里总是不自觉地嵌进几个英文词——那些淤积的不快,仿佛只有借着另一种语言才能顺畅地倾吐,不至于显得那么牢骚满腹。

艾玛侧过身子听,眼睛亮亮的,清澈见底。焦然说话时,她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焦然一个人,好像焦然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忽然,艾玛说:“焦,you are so sensitive!”

焦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说她敏感。旁人眼中的她,永远是一个人,永远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周身像是筑起一道围墙。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她冷漠、自私。可艾玛说,你是一个太敏感的人,所以要保护好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之后,她们一起训练,下训后一起回宿舍。每次在宿舍楼下分开时,艾玛总要叹一口气说:“要是能和你一起住就好了。”焦然听了,心里也雀跃地期待着,连连点头说:“是啊,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艾玛撞见方阳搬进了国际交流中心。打听后得知是肖伟文特批的,立刻兴冲冲跑去找焦然,语气急切又热烈:“你想不想搬来和我一起住?我现在就去找肖伟文。”

焦然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时光在某个瞬间重叠了。黄昏时分的操场,两个交叠又错开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那句“人家比你好看”;她自己那个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微笑,还有那句“you are so sensitive”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久久无法平息。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肖伟文的办公室浸着一层淡茶香,像是刚从山洞里捞起来的青苔味,湿漉漉地沁在空气里。青瓷茶具成套搁在乌木案上,沸水沏开,一缕清苦的雾随之四散开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了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学校的规定。”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方阳有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诊断证明是学校可受理的调寝依据。”

焦然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把那块布揉得皱巴巴的。她几乎要放弃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艾玛的眼眶红了——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语气也带着哭腔。她说起自己异国独居的生活:在空荡荡的房间失眠,深夜醒来时四面八方的寂静。她说自己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抑郁了。说到“抑郁”的时候,她的声音颤了颤,抽泣起来。

肖伟文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艾玛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窗外的光斜斜打进办公室,他的脸半明半暗,嘴唇抿着,而后长长叹了口气:“让你们家长来找一下我。”

焦然想了很久,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没有家长可以找。

周三下午,她一个人去了行政楼。心理咨询中心的前台这回有人——她约了心理老师,确诊为中度抑郁。心理老师出具了情况说明,建议为焦然调整住宿环境。

她把说明和调寝申请一起交给了肖伟文。肖伟文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下不为例。”

卓然那时候已经住在校外了,但中午还会回宿舍午休。见焦然和艾玛一起在宿舍搬东西,嘴角随即浮起一个弧度,不是笑。

“这是又攀上高枝了。”她说。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艾玛的脸一下变了颜色,她往前迈了一步,嘴里正要发出一声:“What……”焦然伸手拦住了她。

然后焦然放下行李箱,走上前,看着卓然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对啊,就是命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她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卓然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搬进国际交流中心之后,焦然的睡眠好了很多。窗户大,阳光进得来,夜里也安静。她不再需要听着卓然的音响翻身到凌晨,也不再需要收着走路、收着说话、收着笑。艾玛睡觉很沉,不打呼噜,偶尔说两句梦话,都是英文,焦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安心。

训练状态也跟着回来了。早训她不再掉队,小测成绩一次比一次稳。肖伟文没夸她,但也没再骂她。有一次训练结束,肖伟文走过她身边,扔下一句:“最近还行。”焦然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应,他已经走了。

有一天晚上,艾玛在床头坐着,忽然开口说起她和吴浩宇的事。之前在操场打球,她用力过猛,球直接砸到篮板上,反弹后朝她猛扑过来。吴浩宇在她旁边的场地,冲过来一把将球拨开。

“我当时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才反应过来。”艾玛说,“后来我们俩一起打,每一个来势凶猛的球,都会先经过他的手,再温和地传到我手里。他有时候故意不看我,出一个假动作,再从背后传球给我,等我快要接到了,他又跑来把球断掉,跟我嘚瑟。”

艾玛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湿漉漉地闪着光。她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臂环抱,下巴几乎要碰到胳膊,语气里带着一股孩子气问:“你呢?你就没有对谁有过本能的冲动吗?”

焦然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月色,冷冷清清的,思绪飘远了。

“也许有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习惯了压抑本能。”

“Why?”

“I always have more important things to do.”

“Like what?”

焦然心里有一个答案,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地升到水面,却没有破开。她想说:“Like everything I like”,但没有说出口。她知道那些东西她还够不着,垂下眼睛说:“我准备参加体育单招,考北体,去北京。”

忽然有一天,卓然没有来学校。

焦然的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我走了,保重。当年尚颖的事,我不后悔,只是没算到最后让你上了场。”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同一天,警察来学校了。穿着制服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凑过去打听,回来说卓建雄出事了,千木那边来的人,具体什么事不知道。

后来新闻出来了。全国开展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使千木一批官员下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哗啦啦地倒了一片。通报里,卓建雄的名字赫然在列。底下一行小字:其妻女已配合调查,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焦然看到那条新闻时,正在食堂吃午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一些不相干的碎片开始自己移动、对位。

——突然就不去美国了?

——露台上那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去美国,是去上学的吗?”

焦然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掉进饭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周末焦然回了千木,焦兵河正坐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店里没客人,云姨在擦桌子。

见她回来,焦兵河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焦然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女俩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焦兵河开口:“你卓叔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帮过咱家。”焦兵河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年店里的事,要不是他一个电话,咱这个店就没了。你爸可能也得进去蹲几天。”

“你爸这辈子,就想平平安安开个店,把你供出来。别的事,咱不想沾,也沾不起。”

焦然没接话。她忽然想起林深课上讲的“权力差异”。焦兵河怕了一辈子,他怕的东西,现在正在一个一个地倒,可他还是怕。

第八章 前路依然辽阔,也依然荒凉

市里举办运动会那天,阳光也很好,洒在跑道上,泛着白花花的光。焦然站在起跑线上,心怦怦地跳着,但不是紧张,是一种兴奋,兴奋地期待着。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像箭一样冲出去。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她心里的房间开了门,是凌晨五点半的羊汤店,是楼道里叶子越拖越远的行李箱。原来痛苦被调用的瞬间,是不疼的,只是变成了一阵风。

可她仍然比不过艾玛。那个女孩像是天生为跑道而生的。她的双腿修长有力,奔跑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羚羊,步幅大而轻盈,每一次落地都精准无误。她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阵风、一道光。

焦然跑了第二。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还在抖,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艾玛跑来一把抱住她,正准备安慰她,焦然自嘲道:“我很满意,没有摔倒。还有就是,你太棒啦!”

她们拉着手,一起站上了领奖台。焦然眯起眼睛,手里握着那块来之不易的银牌。金属表面反射着日光,有些晃眼。艾玛从冠军领奖台上跳下来,举着手机抱住她,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来,拍一张!”

焦然也举起她的奖牌,对着镜头灿烂地大笑。

三月,北京还冷。

文化课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里,整个教室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焦然坐在靠窗第二排,写完最后一道大题,还剩四十分钟。她没有提前交卷,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张卷子她输不起,也不打算输。

专项测试排在下午,女子八百米。热身的时候,她听见隔壁跑道上一个个被报出的名字,都是她在成绩册上见过,在心里跟跑过无数次的名字。

发令枪响,她起跑慢了半个身位——有人抢道,肩膀擦着她挤了进去。省赛的她也许会慌。现在她不会了,种种过往,一件一件码在跑道内侧,像摆了一路的栏杆。她只要顺着栏杆跑。最后二百米,她的摆臂大得几乎要失去平衡。冲线时她没敢看计时牌,先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听见成绩——比她平时练的最好的成绩还快了两秒。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秒表按下去,几点几就是几点几,谁也不能动。

林深实习结束的那天来找她。他终究还是要走的,去往更远、更广阔的异国学府。说来讽刺,她早前还是听卓然说起的,为了劝她别陷太深。如今卓然也去了美国。时机错位,人各前路。

收到消息时,她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她盯着看了好久。

他们约在活动楼旁边的小咖啡馆。那地方藏在几棵老梧桐后面,门窄窄的,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一切都染成琥珀色,连人的影子都变得黏稠起来。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巴黎街景,色彩浓烈而犹豫。

焦然咽下一口意面,抬眼看他。林深也正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颤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林深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收到了CU的offer,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笑得很克制,但还是通过鼻腔和喉咙发出“哼哼……”的声音。

焦然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枚小小的铃铛在夜里摇了一下。

“厉害啊,恭喜你!”她说。

“你呢,有什么打算?”林深问。

焦然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细小的裂纹。终于不用再深思熟虑,她脱口而出:“我准备考北体,去北京。”

林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厉害啊,提前恭喜你!”

焦然笑,重新端起杯子,举到眼前:“那必须的,北京见!”

“北京见。”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深放下杯子,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最近还写歌吗?”

她点了点头:“瞎写。上不了台面的那种。”

林深没笑她,也没说“你可以上台”。他只是点了点头:“写就好。不管写什么,别停。”

“林深。”她开口。

“嗯?”

“谢谢你。”

吃饭的间隙她玩了会手机,购物车的最底下,那架便携电子琴还躺在那里,一年多,价格降了两次。她看着它,像看一位陪了她很久的朋友。

“快了。”她想。

查录取那天,午市刚散,云姨在前台数钱,后厨传来剁骨头的闷响。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焦然擦了手才点开——拟录取名单,第三个名字,焦然。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云姨问了三遍"咋了娃"。

"没啥。"她把围裙解下来,"我考上北体了。"

云姨手里的钱撒了一柜台。

后厨的剁骨声停了。焦兵河拎着刀站在门口,刀背上还挂着骨渣。他看了她几秒:"……我娃出息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到北京,好好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打开购物车。电子琴还在最底下,躺了两年多。她看了几秒,点了结算。

九月,北体。

晚饭后她习惯去操场遛弯。军训还没开始,场上人不多,她跑了一组四百米,走下来,在草坪边坐下。耳机里是手机录的demo,她的声音有点抖,唱的是改到第七遍的那一版。风从看台后面绕过来,带着北方秋天干燥的凉意。

她想起梓语,想起卓然,想起叶子,想起林深那句"写就好,不管写什么,别停"。

晚饭后的时光,很少见人不喜欢。天地正在换幕,昼夜交割的狭缝里,时间被拉成极细的丝,织出一段近乎神性的渐变色。建筑冰冷的轮廓被这暖光柔化,一切都慢了,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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