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几年的年岁,日子过得慢,山野小镇的风、老旧院落的夜,都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故事。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十八九岁的年纪,性子单纯懵懂,从小生长在南方安稳的小县城,接受的都是直白的科学教育,对民间旧俗、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只当是老一辈人自我宽慰的封建迷信。我从未想过,两场接连发生的经历,会彻底打破我十几年的认知,让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村口闲谈、老旧传闻里的诡异画面,真切地落在我的生活里,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脊背发凉、心有余悸。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座藏在群山之间的偏远小镇。零几年的时候,这里的交通还十分闭塞,水泥路只通到镇口,往里延伸的村落、街道大多还是凹凸不平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这座小镇距离我们长大的县城足足有四十多公里,在交通不便的当年,算得上是极远的距离。县城班车一天只有早晚两趟,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山路蜿蜒曲折,颠簸难行,来回一趟耗时又费力。
单位体谅我们这些外地入职、家在县城的年轻职工,专门在单位后院修建了一排简易的职工宿舍。宿舍是老式的平房,红砖墙体,水泥地面,房间不大,一桌一床一柜,简简单单,两人一间,干净整洁,足够日常居住。平日里大部分同事周末都会奔波回家,宿舍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只有我们几个留守的年轻人常住。
那年秋日的一个普通周末,我临时起意,不想再折腾赶路。连续上班大半个月,身心疲惫,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安静的小镇,便打算留在宿舍安安静静待两天,歇歇身心。和我一同决定留守的,还有同寝室和我同龄的女生晓雨,以及住在我们隔壁宿舍、年长我们十岁左右的大姐丽姐。
丽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早已成家,孩子留在老家由老人照看。她在单位工作多年,性格温和沉稳,待人热心周到,平日里对我们两个新来的小姑娘格外照顾。不同于我们这些年轻后辈的无神论,丽姐打小浸在小镇的民俗氛围里,格外信奉老一辈传下来的传统旧俗,敬畏天地鬼神,恪守各类禁忌,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格外谨慎。
周五下班之后,小镇彻底安静下来。街上的商铺早早关门,路人寥寥无几,只有秋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周末,小镇没有了平日的热闹,静谧得有些空旷。
从周五晚上开始,丽姐就总念叨自己运势不好,事事不顺。她跟我们吐槽,这几天出门总差点摔跤,干活频频出错,喝水都能呛到,夜里睡觉辗转反侧、多梦易醒,浑身沉重乏力,整个人状态极差,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浑身不自在。
起初我只当是她工作劳累、精神紧绷导致的状态不佳,笑着宽慰她好好休息两天就会好转,从未往别的地方多想。可丽姐自己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她笃定不是普通的疲惫,是冲撞了不好的东西。
周六一大早,丽姐就特意抽空,去镇上老街找了一位当地有名的老婆婆。那是小镇人人皆知的“看事婆婆”,老一辈人但凡遇到运势低迷、身体不适、怪事缠身的情况,都会去找她看一看。零几年的小镇,这类民间旧俗依旧盛行,没人会觉得怪异,反而人人信服。
丽姐从老街回来后,脸色沉沉的,神情越发凝重。她告诉我们,老婆婆已经帮她看过了,她近期倒霉缠身、诸事不顺,是踮脚神作祟。
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全然不懂其中的门道。
丽姐见我不解,便耐心跟我们解释。按照当地的旧俗说法,踮脚神是游荡在街巷、院落之间的游离阴物,平日里悄无声息,一旦有人气场虚弱、运势低迷,就会悄悄靠近、招惹缠身。所谓的“踮脚”,是因为这类阴物不会落地站稳,终日踮脚游荡,故而得名。老婆婆说,前几日丽姐傍晚出门,路过村口老巷的阴凉角落,不慎冲撞了游荡的踮脚神,对方在她门口踹了一脚,破了她的气场,才让她接连倒霉、诸事不顺。
老婆婆特意叮嘱丽姐,化解的法子很简单,不用祈福跪拜,只需在周六傍晚日落天黑之前,在宿舍门口僻静处烧一些纸钱,诚心致歉送走便可,做完之后运势便能慢慢回转,晦气也会随之消散。
听完这番话,我依旧半信半疑,只觉得是民间无稽之谈。但晓雨却听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带着明显的忌惮和惶恐。
和我完全不同,同寝室的晓雨,从小就和这些灵异、旧俗脱不开关系。她是乡下长大的孩子,村子里的封建旧俗、鬼神禁忌远比县城多得多。晓雨从小体质孱弱,三天两头生病,发烧咳嗽是家常便饭,常年精神萎靡、体弱气虚。村里的老人都说,她是八字轻、阳气弱,极易被阴邪之物近身招惹。
为了护住她、保她平安,晓雨的父母从小到大,一直靠着各种民间土办法为她压惊辟邪,这些习俗早已刻进了她的认知里。
晓雨曾不止一次跟我讲起她小时候的经历。从她记事起,只要身体不适、夜里哭闹不止、睡觉惊悸多梦,母亲就会在她的枕头底下悄悄压一把锋利的小剪刀,刀刃朝外,镇宅护身。若是夜里频繁梦魇、总感觉身边有人,父亲就会悄悄在她卧室后门的墙角,立一把寒光凛冽的菜刀。村里老人说,金铁之物阳气最盛,能震慑阴邪、驱散晦气,护住八字轻的孩童。
最让我听得头皮发麻的,是晓雨小时候一次真实的撞邪经历。
晓雨大概七八岁那年,有一回突然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胡言乱语,去乡镇卫生院打针吃药毫无效果,体温反反复复,精神越来越差,整个人迷迷糊糊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村里的老人见状,断定她是被路过的阴灵缠上了。
于是当晚,几位年长的邻居奶奶齐聚她家,拿出一碗清水,一双干净的竹筷子,做起了村里最传统的“立筷子问事”。
我从未亲眼见过这种场面,每次听晓雨说起,都觉得匪夷所思。
晓雨告诉我,老一辈立筷子有专属的口诀和章法。奶奶们一边轻声念叨各路过往孤魂、邻里故人的名号,一边将筷子竖立在清水碗中央。寻常情况下,光滑的筷子沾水也根本无法直立,必然会立刻倾倒。可诡异的是,当奶奶们念到一位过路无名阴灵的名号时,原本摇晃不定的筷子,竟然稳稳当当、笔直地立在了水碗正中央,纹丝不动。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确认,就是这位过路阴灵缠上了年幼体弱的晓雨。随后家里人赶紧焚香烧纸、诚心致歉、许诺送走,没过多久,立着的筷子轰然倒地,晓雨的高烧也慢慢退去,人渐渐清醒过来。
这些真实的童年经历,让晓雨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打心底里敬畏忌惮。也正因如此,听完丽姐的遭遇,她全程神色紧张,满心惶恐,唯独我一人,依旧置身事外,坦然自若,只当是两人心理作祟、自我暗示。
周六一整天,我们三个就待在安静的宿舍区。白日里阳光明媚,秋风和煦,一切都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异常,我更是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全然没把所谓的踮脚神、烧纸钱的事放在心上。
白天闲暇无事,我打开电视,窝在宿舍床上追剧消遣。零几年的电视厚重笨重,屏幕不大,画质模糊,却是当时最时髦的消遣方式。我吃着瓜子,沉浸在情节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闲谈都与我无关,对隔壁丽姐准备傍晚烧纸的事,早已抛到了脑后。
转眼到了傍晚,秋日天黑得早,六点左右,夕阳彻底沉入群山,天色快速暗沉下来,灰蒙蒙的暮色笼罩了整座小镇,风也变得阴冷萧瑟,吹在身上带着阵阵凉意。
就在这时,隔壁的丽姐匆匆走到我们寝室门口。她手里还带着刚烧完纸钱残留的淡淡烟火味,神情匆匆,和我们说道,她老公临时从县城开车过来接她,她今晚要回县城家里,不留在宿舍过夜了。
原本我们三人早已约好,这个周末一起留守宿舍、结伴作伴,谁都不回家。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我微微意外,但也只当是普通的临时安排,并未多想。
丽姐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俩:“我刚在宿舍门口路边烧了纸钱,灰烬还没彻底燃尽,周边有不少干草小树。天黑风大,怕余火复燃引发火灾,你们等会儿有空帮我去查看一眼,确认火彻底灭了就行,麻烦你们俩了。”
晓雨和丽姐平日里关系亲近,素来热心,当即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下来,让丽姐放心回城。
丽姐匆匆交代完,便提着行李离开了宿舍区,坐车赶回了县城。
寝室瞬间只剩下我和晓雨两个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暮色沉沉,宿舍区的路灯忽明忽暗,晚风穿过空旷的院落,呜呜作响,莫名多了几分阴森冷清的氛围。
无事可做的晓雨,便坐在床边,轻声跟我细细复盘起整件事。她从丽姐的运势衰败、踮脚神的来历,讲到小时候自己立筷子撞邪、剪刀菜刀辟邪的种种诡异经历,一点点给我科普小镇的各类旧俗禁忌。
耳边听着一桩桩真实的灵异小事,看着窗外彻底暗沉的天色,我心里慢慢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寒意。但彼时我的理性依旧占据上风,始终觉得都是心理作用、巧合使然,依旧没有半分恐惧,只是安静听着她诉说。
聊了半个多小时后,晓雨记起丽姐的嘱托,起身拉着我说:“我们去门口看看吧,确认一下火灭没,别真的着火了。”
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她一同走出寝室,来到宿舍外的路边。
地上还残留着一堆泛黄发黑的纸灰,薄薄一层,被秋风吹得四散开来,周边的杂草、小树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火星余温,火早已彻底燃尽,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确认无事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回寝室。晓雨提议,去镇上本地同事阿姐家里坐一会儿、聊聊天。这位阿姐家就在镇上街道中心,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年纪稍长,同样深谙各类民间旧俗,平日里也总爱和我们聊这些老一辈的规矩禁忌。
我们一路沿着冷清的街道走到阿姐家中,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和室外的阴冷截然不同。几人围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又聊回了丽姐撞邪、烧纸送踮脚神的事情。
全程听着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各类我从未听过的民俗禁忌、灵异见闻,她们语气笃定、神情郑重,每一件事都讲得真实有据、丝毫不像是杜撰闲谈。身处其中,我原本坚定的无神论想法,一点点被动摇,心底的不安和寒意悄悄蔓延开来。
在阿姐家闲聊近一个小时,夜色彻底深透,晚上八点多,我们起身准备返回宿舍。
就在起身告别之际,晓雨突然转头,轻声问阿姐:“姐,你家里有没有干净的大米?还有红色的物件,扇子、布条之类的都可以,借我用一下。”
阿姐没有多问缘由,立刻点头应允。她从厨房拿出一小袋干净的新米,又从客厅找出一把大红色的纸扇,扇面鲜红亮眼,是零几年最常见的装饰折扇。
晓雨接过大米和红扇,随手将红色折扇塞到我手里,让我全程拿着、不要放下。
我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乖乖听话攥着那把红扇。此时的我,依旧没有察觉到丝毫恐惧,只当是她习惯性的求心安、搞些小讲究。
可真正让我毛骨悚然、彻夜难眠的一切,从我们回到宿舍、推开门的那一刻,正式开始。
我们踏着夜色回到寂静的宿舍区,整片平房院落空空荡荡,所有同事尽数回家,漆黑的夜色笼罩着每一间宿舍,只有我们这一间,即将亮起整夜的灯火。
推开寝室木门的瞬间,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晓雨快步跨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紧接着抓过手里的大米,抬手朝着门口、屋内四周,一把一把均匀地撒了出去。
雪白的米粒簌簌落在水泥地面上,清脆的落地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与此同时,晓雨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语速急促又轻柔,是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口诀,语气郑重肃穆,带着极强的仪式感。她的神情格外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眼神专注又警惕,从头到尾仔细撒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留一处空隙。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鲜红的折扇,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一连串熟练、庄重、充满神秘感的辟邪仪式,听着耳边晦涩难懂的默念咒语,感受着屋内瞬间变得压抑诡异的氛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头皮阵阵发麻,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包裹了我。
十几年来从未接触过的诡异仪式,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所有的镇定、坦然瞬间崩塌,心底只剩无尽的慌张和惊悚。
撒完米、念完口诀后,晓雨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郑重地叮嘱我:“今晚这把红扇子你一直拿着,放在枕边,千万不要离身。咱们寝室的灯今晚全程开着,一整晚都不许关,不管多亮、多刺眼,都必须亮到天亮。”
我声音发颤,僵硬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晓雨看着我,认真地解释道:“丽姐刚烧完纸钱送走踮脚神,这东西最是敏感飘忽,虽然送走了,但难免会在周边游荡逗留。我们今晚留在宿舍,阴气重、人气弱,很容易被缠上。大米是净物,能辟邪挡煞;红色是至阳之色,能震慑阴邪;整夜亮灯,阳气充足,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我们的房间,不敢近身招惹我们。我刚刚撒米诵经,就是为了挡住门外的晦气,护住我们俩。”
听完这番话,我彻底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满地散落的白米,看着手里鲜红的扇子,看着彻夜明亮的白炽灯,再想起傍晚烧纸的灰烬、昏暗的暮色、空旷的宿舍,所有细碎的画面串联在一起,惊悚感层层叠加,让我不敢多想、不敢乱动。
那一晚,宿舍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整夜通明,没有片刻熄灭。屋内灯火璀璨,可我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四周黑漆漆的夜色里,藏着无数未知的东西,死死盯着这间唯一亮灯的小屋。
我紧紧攥着那把红扇,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明明门窗紧闭,屋内无风,我却总莫名感觉后背发凉、耳边有细碎的声响,总觉得窗外、门后有黑影晃动。
那一整夜,我彻底彻夜无眠,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陷入极致的恐惧与煎熬。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晓雨讲的灵异故事、撒米诵经的画面,心底的惶恐挥之不去。哪怕困到极致,也不敢深睡,只能死死睁着眼,盯着头顶的灯光,熬漫漫长夜。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旭日东升,阳光洒满宿舍,驱散了整夜的阴冷黑暗。可即便天亮了,我心里的恐惧依旧没有消散,依旧心慌心悸、浑身发软,不敢独自待在宿舍。
我再也不敢留在这座寂静的小镇宿舍,一大早立刻收拾好行李,匆匆搭上去县城的顺风车,火速回了家。
回到熟悉热闹的县城家里,看着家人、看着烟火人间,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可这件事带来的阴影,却久久无法散去,也让我忽然想起,早在几年前的暑假,我还亲身经历过一件更诡异、更难忘的怪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切接触到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
那件事发生在我中学暑假,八月的盛夏,天气酷热难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跨省远行。
在此之前,我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生长的南方小县城,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熟悉的家乡山水之间。我的父母常年在北方一座小城打工谋生,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只有春节才能短暂团聚。平日里,我一直跟着外婆在老家生活。
那年暑假,外婆见我假期漫长无事,便决定带着我,远赴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看望常年在外务工的父母。
得知可以跨省远行、久别重逢见到父母,年少的我满心欢喜、激动不已。出发前几天,我日日期盼、夜夜期待,对千里之外的北方天地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憧憬。
零几年的交通远不如现在便捷发达,没有高铁动车,跨省远行只能依靠绿皮火车。绿皮火车车速缓慢、颠簸摇晃,全程耗时极久,硬座座椅坚硬,旅途枯燥疲惫。
我们从家乡县城火车站上车,坐上了一趟贯穿南北的长途绿皮列车。火车一路向北,穿山越岭、跨江渡河,窗外的风景一路更迭,从南方青山绿水、山峦叠翠的清秀风光,慢慢变成北方一马平川、开阔辽阔的平原地貌。连绵的青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平整的土地,南北风光的巨大差异,让年幼的我全程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满心新奇,丝毫不知疲惫。
整整一天一夜,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一路颠簸辗转。漫长的旅途里,满是我对父母的思念、对北方城市的好奇,哪怕久坐腰酸背痛、昏昏欲睡,依旧满心欢喜。
等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父母务工的北方小城站台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过后,城市早已陷入沉寂。
这座北方小城,满是浓郁的北方地域风情,和我的南方家乡截然不同。没有南方的烟雨朦胧、青山环绕,只有开阔的街道、方正的建筑、干燥的空气,晚风凛冽,带着北方独有的硬朗辽阔。
父母早已在火车站出口等候我们,时隔一年未见,一家人相见满是温情。从火车站到父母租住的住处,还要打车半个多小时。等我们提着行李、辗转抵达租住的农家小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深夜两点左右,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座村落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火。
父母租住的是当地村民自建的农家小院,这座小院的格局样貌,和我们家乡的房屋院落,有着天壤之别。
我们家乡的农村民居,大多随性松散,要么是单层平房,要么是两层小巧的自建小楼,房屋通透开阔,院落大多没有高高的围墙,大多是矮栅栏、空地庭院,四通八达、敞亮通透,邻里相通、视野开阔,处处透着温润松弛的烟火气。
可这座北方农家小院,格局格外封闭规整。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实心青砖围墙,严严实实地将整座院落圈在其中,墙体厚重坚固,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院内的任何景象,密不透风、与世隔绝。
小院的大门是老式的实木对开大门,厚重陈旧,样式古朴,带着浓浓的年代感,像旧时宅院的院门一般,庄重又压抑。
院内平整干净,进门处是几级水泥台阶,直通正屋房门。院内开辟出一方小菜园,种着黄瓜、茄子、青菜等北方家常菜,规整有序。院内所有房屋都是单层平房,没有楼阁,砖瓦老旧,色调暗沉,整体氛围安静又肃穆,少了南方院落的鲜活热闹,多了几分冷清沉寂。
房东一家人早已搬去城里居住,整座偌大的小院,只对外出租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其余的厢房、储物间尽数被房东锁死封闭,常年无人居住、无人打理,落满灰尘,死气沉沉。
父母租住的两间房,打通之后近似两室一厅的格局,中间是小小的客厅,摆放着简单的桌椅家具,左右两侧各一间卧室,屋后单独搭建了一间简易小厨房,供日常做饭使用。
深夜两点,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我们,早已疲惫不堪。简单洗漱收拾过后,父母安排我和外婆睡靠里侧的主卧,他们夫妻俩睡外侧的次卧。
躺下之后,许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父母,心情太过激动亢奋,哪怕身体极度疲惫,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陈设、陌生的窗外夜景,满心都是新鲜感,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不知辗转了多久,在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浅眠。
就在我意识朦胧、似睡非睡的时候,诡异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我的意识格外清醒,完全处于清醒状态,能清晰感知房间里的一切动静,能清楚看到屋内的家具摆设、窗外的夜色。可我的身体却彻底不受控制,四肢僵硬沉重,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嘴巴死死紧闭,动弹不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完全被禁锢在了床上。
就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我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见,我的床前正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迈老人的身影,身形佝偻消瘦,身形不高,静静地伫立在我的床头边,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屋内没有任何声响,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我看不清老人的五官样貌,只有一个灰蒙蒙、黑漆漆的朦胧轮廓,虚无缥缈,不似真人。可我心里却无比笃定,那是一位老爷爷的身影,气场苍老沉寂,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股毫无缘由、极致浓烈的恐惧。明明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可我浑身冰冷、头皮炸裂,心脏疯狂跳动,压抑、惶恐、无助的情绪瞬间将我吞噬。
我拼命想要挣扎、想要动弹、想要呼喊身边的外婆,想要逃离这种窒息的状态,可全身肌肉都不受大脑控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分毫不能移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躺着,被动地看着那个黑影伫立在床头,无力又绝望。
这种极致惊悚、无助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猛地挣脱束缚,身体骤然恢复知觉,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心跳快得几乎跳出胸腔。
经历完这场诡异的梦魇,我再也不敢闭眼睡觉,睁着眼睛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驱散了深夜的阴冷。天亮之后,所有的禁锢感、压迫感尽数消失,身体恢复正常,只是浑身酸软乏力、精神萎靡。
醒来的第一时间,我立刻把夜里诡异的梦境、床前黑影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妈妈。我详细描述了黑影的模样、身形、伫立的位置,还有那种动弹不得、极致恐惧的感受。
妈妈听完我的描述,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暗沉,眼神里满是诧异和慌乱,只是当时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安慰我,说是路途劳累、水土不服、做了噩梦,让我不要多想。
我本以为只是一场吓人的噩梦,可万万没有想到,诡异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就在做完这个诡异怪梦的第二天白天,我毫无征兆地突然发起了高烧。
没有着凉、没有吹风、没有感冒症状,前一天还好好的我,突然体温飙升,头晕目眩、浑身滚烫、四肢酸痛、精神萎靡,整个人昏昏沉沉、毫无力气。
父母见状连忙带我去附近的乡镇卫生院看病就医。医生一番检查过后,查不出任何炎症、感冒、病毒问题,最终只能归结为长途跨省奔波、水土不服、作息紊乱导致的突发性发烧。
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开了口服感冒药,我乖乖吃药休养,可高烧依旧反反复复,迟迟不退,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蔫蔫地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我高烧反复、虚弱不堪的那几天,妈妈才悄悄跟外婆说了实情,也是我这辈子回想起来,最细思极恐的真相。
妈妈说,我们租住的这间主卧,并不是空置的新房。
这间屋子,正是小院原房东家一位年迈老爷爷生前常住的卧室。就在半年多前,这位独居的老爷爷,就是在这间卧室安详离世的。
老爷爷离世之后,房东觉得屋内冷清晦气,心里膈应,便再也没有住过这间房,直接将小院闲置,简单收拾过后就对外出租,隐瞒了屋内曾有人离世的过往。
当后面知道后,我瞬间浑身冰凉、脊背发凉,只到是巧合做了一噩梦。
现在,再回头梳理这两段发生在零几年的亲身经历,依旧满心敬畏、满心唏嘘。
年少时的我,一身稚气、笃信科学,对所有鬼神旧俗嗤之以鼻,从不敬畏。可小镇宿舍的辟邪仪式、北方小院的诡异梦魇,两场亲身经历,彻底打破了我固有认知。
我始终无法用科学解释,为何疲惫入睡会精准梦到屋内离世老人的身影,为何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形态气场,为何会随之突发反复高烧;我也无法忘记,那晚宿舍撒米辟邪、红扇护身、彻夜明灯的惊悚氛围,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寒意,真实得无可辩驳。
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说不清世间是否真的有鬼神阴灵、善恶祸福、民俗禁忌。但我终于明白,老一辈人的敬畏之心、各类传统旧俗,从来都不是无端的迷信。
很多流传百年的民俗禁忌、辟邪规矩,都是老一辈人一代代亲身经历、总结传承下来的经验。世间总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未知与神秘,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用常理道清。
如今再回想那几年的那些夜晚,昏暗的灯光、寂静的小院、空旷的宿舍、朦胧的黑影,依旧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这两段深埋在岁月里的诡异经历,让我学会了敬畏天地、敬畏未知。不刻意迷信鬼神,但始终心存敬畏、行有所止;不妄议旧俗、不轻视传承,始终相信,人有正气,天有轮回,世间万般未知,皆需常怀谦卑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