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死在六月十一那天夜里。
她冲撞了柔妃的轿辇。
柔妃擦破了手掌。
春杏没熬过当夜。
那一夜,我在养心殿外跪到天亮,殿门一次也没开过。
春杏头七过后的第二天,我让敬事房撤了我的绿头牌。
当晚,萧砚自己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身上还穿着见大臣的常服,看了我很久。
「你的牌子呢?」
我起身行礼。膝盖一弯,疼得我指尖都颤了一下。
「臣妾膝上有伤,不便侍奉。」
他没有说话。
从前,我的牌子总摆在最上头。为这个,我没少拿银子打点敬事房。
可他伸手翻的,从来是底下那块。
1.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萧砚在灯下站了片刻,才走过来扶我。
他的手停在我手肘上,声音放得很低:「撤牌子,是做给朕看的?」
我垂着眼:「臣妾不敢。」
「不敢?」他笑了一下,「牌子都撤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拉我在榻边坐下,语气软了几分:
「青萝是苏州乡下来的,不懂宫里的规矩。那日她也吓坏了,朕会说她。」
他说的是柔妃。
春杏的名字,他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提。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替他斟了杯茶:
「春杏头七才过,臣妾宫里还挂着白,不宜侍驾。陛下今夜去别处歇着吧。」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
「御膳房新做了荷花酥,」他说,「明日朕让人给你送来,你从前最爱吃。」
我笑了笑:「谢陛下。」
他放下茶盏,忽然弯下腰,伸手要撩我的裙摆:「伤成什么样了,给朕看看。」
我往后一缩,膝盖磕在榻沿上,眼前一黑。
「伤处难看,」我稳住声音,「别污了陛下的眼。」
他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
那盏茶搁在我们中间,渐渐没了热气。
最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明日朕来陪你用晚膳。」
我屈膝:「臣妾恭送陛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抬头。
2.
萧砚一走,穗儿就红着眼蹲下来,轻轻替我揉膝盖。
她十四岁,是内务府拨来的小宫女,入宫后一直跟着春杏学规矩。手上的轻重还拿不准,揉得我直吸气。
「娘娘为何不让陛下瞧瞧伤?」她小声说,「陛下瞧见了,总会心疼的。」
我看着她发顶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那是去年过年,春杏亲手给她扎上的。
「他知道的。」我说。
穗儿一愣。
「那一夜,我就跪在他窗底下。」
「他没出来瞧。」
穗儿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的裤腿上。
春杏死后,往我宫里来的人便少了。
第三天,内务府送来的冰就少了一半。管事太监赔着笑,说今年冰窖紧,柔妃娘娘怕热,得先紧着琼华宫。
换作从前,我会把那盆冰连盆带水,泼在他脚边。
那回我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撤下绿头牌后的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穗儿在门口拦人,声音发着抖:「我们娘娘还没起……」
「不碍事,老奴就在这儿等。」
我推开窗。
琼华宫的钱嬷嬷站在老槐树底下,正仰着头,盯着那架秋千看。
3.
钱嬷嬷五十出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见人先带三分笑,行礼从不差半分。
去年柔妃入宫,内务府把她拨去琼华宫做掌事。
不到一年,满宫的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钱嬷嬷」,比见了几位低位的小主还客气。
她见我出来,福了福身,笑道:「给昭妃娘娘请安。老奴来得早,扰了娘娘清梦。」
我在廊下坐下:「嬷嬷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抬手朝秋千一指,「前儿我们娘娘从这宫门外头过,瞧见树下的秋千,站着看了好半天,说像苏州老家院里那一架。」
「娘娘身子弱,近来又伤了手,闷得慌。」
「老奴斗胆,替我们娘娘讨个恩典,借这秋千去玩几日。」
说到「伤了手」,她特意顿了一下。
穗儿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有说话,看着她搭在秋千绳上的那只手。
六月十一那天,柔妃擦破的,也是这样一只手。
4.
春杏是沈家的家生丫头。
她七岁时跟了我,陪我嫁进七皇子府,又陪我进了宫。
她会骑马,会梳十二种发髻,能把我爹营里那些粗汉子骂得抬不起头。
只是性子急,走路也总是急匆匆的。
前一夜我咳了几声,她天刚亮就去太医院守着煎药,说要趁热端回来。
她抱着药盒一路小跑,在养心殿西边的夹道拐角,撞上了柔妃的轿辇。
轿夫脚下一滑,轿子歪了。
柔妃从轿里跌出来,掌心在青石板上擦破了一层皮。
钱嬷嬷当场就喊了起来。
不到一炷香,御前的侍卫就到了,说奉陛下口谕,捉拿冲撞柔妃娘娘的宫女。
来报信的小太监说,春杏被拖走的时候,药盒摔在地上,汤药洒了一地。
她还回头冲他喊:「别告诉娘娘——」
消息传进我宫里,已是傍晚。我赶到养心殿时,天已经擦黑。
守门的太监说,柔妃娘娘在偏殿上药,陛下陪着,谁也不见。
我就在殿外跪下了。
六月的青石板,白天晒得滚烫,到了后半夜,凉得像一块冰。
殿里的灯一直亮着。
有一阵子,我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他。
另一个伏在他膝前,许久没有动。
我知道那是谁。
我跪在外头,求他饶春杏一命。
她伏在里头,离他那样近。
天亮了,殿门还是没开。
慎刑司的人先来了,站在我面前,头垂得很低:
「娘娘,春杏姑娘……没熬过当夜。」
第二天,穗儿哭着跑回来,说钱嬷嬷在宫道上跟人讲:
「我们娘娘说了,冲撞主子的奴才,死不足惜。」
5.
秋千绳吱呀响了一声。
钱嬷嬷还在等我回话,脸上的笑一丝没变。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等着我发火,最好一路闹到养心殿。到时她再哭上一场,便成了我记恨春杏之死,仗着资历欺负柔妃。
从前的沈霁,一定会这么做。
穗儿攥着我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娘娘,那是陛下亲手给您扎的……」
我知道。
那年我刚进府,嫌府里太闷。他挽起袖子,亲手锯木头、搓麻绳,扎了这架秋千。
坐板底下,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霁」字。
入宫那年,他让人原样拆下,挂在了昭妃宫这棵老槐树底下。
我抬头看了那架秋千很久。
然后说:「拆了,送去。」
钱嬷嬷的笑僵在了脸上。
「娘娘?」
「柔妃娘娘喜欢,是它的福气。」我站起身,「嬷嬷带回去吧。替我告诉柔妃娘娘,绳子旧了,坐的时候当心。」
钱嬷嬷张了张嘴,大约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秋千被抬出宫门的时候,穗儿哭得直抽气:「娘娘,您从前……」
从前我什么都要。
他的字,他的马,他的一整夜,连他从别人那里多看过来的一眼,我也要争。
那时我总以为,有他护着,我身边的人也会好好的。
在这宫里,你在乎什么,什么就会被人拿去当刀。
与其等人来拿,不如我自己先放手。
傍晚,萧砚从琼华宫出来,没有回养心殿。
他铁青着脸,进了我的宫门。
6.
他进门时,我正在灯下给春杏抄经。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扔在案上。墨点溅开,污了半页经文。
「你倒是大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朕给你扎的。」
我看着那半页污了的经文,慢慢把它折起来:「臣妾早过了坐秋千的年纪了。」
「秋千挂在琼华宫,青萝碰都不敢碰,在廊下站了一下午。」他盯着我,「满宫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也在看朕的。」
我没有接话,把折好的经文放到一边,拾起笔,重新铺了一张纸。
「沈霁!」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
上一回,是我十六岁进府那天。盖头掀开,他红着脸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念熟。
我放下笔,起身跪了下去,膝上的伤又被压住,疼得我咬紧了牙。
「臣妾行事不周,请陛下责罚。」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说出罚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妆台那只紫檀匣子上,神色一点点缓了下来。
那匣子里,装着三十七张欠条。
潜邸那几年,他是先帝最不待见的七皇子。府里冷清,月例常被克扣。
我偏偏是个爱讨东西的。
他新写的字、他的马,我都要;有时只是想让他陪我守一夜的灯,或从宫宴上带一碟点心回来。
给得起的,他当场就给。
给不起的,他就铺开纸,一笔一画写欠条,末尾盖上那方青田石小印。
「欠阿霁一匹胭脂马。」
「欠阿霁一趟江南。」
「欠阿霁一顶凤冠。」
最后那张,是他喝醉了写的。写完把印按得极重,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笑:
「你收好,一张都别丢。」
「哪天你懒得跟我要了,我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后来他坐上了龙椅。
胭脂马没有来。
江南,他去了。去年春天南巡,他没带我同行,却带回一个在苏州巷子里借过他一把伞的绣娘。
回京那天的家宴上,他说:「她待朕好,不是因为朕是皇帝。」
满座的人都去看柔妃。
只有我低着头,想起匣子里那张「欠阿霁一趟江南」。
7.
萧砚走到妆台前,指腹在匣盖上摩挲了一下,声音软了:
「起来吧。」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秋千送了就送了,朕再给你扎一架。」
他回头看我,像是想起了从前,嘴角竟浮出一点笑意:
「先给你写张欠条。」
他扬声叫人拿纸笔。
小太监捧着笔墨进来,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提起笔,朝我抬了抬下巴,等着我像从前那样开口。
我站着没动。
「陛下是天子,」我说,「天子不欠人。」
殿里一下子静了。
他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一个圆点。
他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过了许久,他放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方青田石小印。
登基五年,我以为他早把它丢了。
他把印按进印泥,在那张只落了一滴墨的纸上,重重盖了下去。
然后把纸压在我的妆台上。
「想要什么,」他说,「你自己写。」
他走了。
这一回,没有回头。
我在妆台前站了很久。
那张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滴墨,和一方鲜红的「砚」字印。
我把它叠好,放进紫檀匣子,压在三十七张欠条的最底下。
一个字也没写。
那张纸在匣子底下压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来过几回,我都按着规矩迎,按着规矩送。
宫里人都说,昭妃这回是真的失宠了。
直到中秋那天。
柔妃吃了我宫里送去的桂花糕,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8.
中秋这日,各宫照例互送点心。
我宫里小厨房做的是桂花糕。春杏在时,年年都是她亲手蒸。今年换了穗儿,蒸塌了两笼,第三笼才勉强成形。
送去琼华宫的,就是那第三笼。
酉时刚过,琼华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说柔妃娘娘吃了昭妃宫的点心,腹痛如绞,陛下已经过去了,请昭妃娘娘即刻过去。
穗儿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她去了。
琼华宫里乱成一团。
柔妃蜷在榻上,脸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太医跪在一旁诊脉,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萧砚坐在榻边,握着她那只曾经擦破的手。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什么也没说。
钱嬷嬷先扑了过来。
她没碰我,只跪在我脚边,冲着萧砚的方向磕头,哭得声嘶力竭:
「陛下要给我们娘娘做主啊!」
「我们娘娘与人无冤无仇,好端端吃块点心,怎么就疼成这样……」
榻上的柔妃动了动嘴唇,像是说了句什么,转眼就被钱嬷嬷的哭声盖了过去。
钱嬷嬷抹了抹泪,转头看向我,声音低了些,满屋子却都听得清:
「春杏那丫头是沈家的家生子,昭妃娘娘向来护短,老奴是知道的。」
「可那是陛下的旨意,怎么能记恨到我们娘娘头上……」
屋里静了一瞬。
她特意提起春杏的出身,是要把「沈家」两个字,和「谋害宠妃」绑在一起。
沈家在西陲握着十万兵马。这些年,盼着沈家出错的人,从来不少。
我没看钱嬷嬷,径直走到榻前,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砖,那处旧伤一阵钻心的疼。
「糕点出自臣妾宫中,臣妾不敢推诿。只是有毒无毒,还请太医查明。」
「臣妾自请禁足。小厨房即刻交内务府封存,一应器具和剩下的糕点,都请太医查验。」
「验明之前,臣妾宫中上下,不出宫门一步。」
钱嬷嬷的哭声噎了一下。
萧砚终于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在等我说点别的。
从前遇上这种事,我早已扯着他的袖子,要他信我。
我只是跪着。
他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淡:「就依昭妃。」
回去的路上,穗儿一直在发抖。
「娘娘,咱们明明没有……您为什么要认?」
「我没认。」我说,「我只是不辩。」
我若当场与她争起来,春杏的旧事、沈家的兵权,都会被拖进来。
先封小厨房,把人和证物留住,等太医查明,才有收束的余地。
9.
禁足三日,萧砚一次也没来。
第三日傍晚,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回话。
糕点无毒,器具也没有问题。柔妃素有胃寒之症,那日又贪凉,吃了半盏冰镇的瓜,这才腹痛。
禁足解了。
内务府来问小厨房的封条什么时候揭,我说,不必了。
当天夜里,萧砚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从前被冤枉一句,能闹到朕的御书房,把朕的折子都掀了。」
他看着我:「这回为何一句不辩?」
我替他斟了茶,推到他面前。
「臣妾辩过的。」
「陛下也是不信的。」
他端茶的手停住了。
我没说是哪一回。他垂下眼,没有再问。
六月十一那夜,我在他窗下跪着,求了一整夜。
他没有出来。
茶慢慢凉了,他一口也没喝,起身走了。
10.
第二天,穗儿从宫门口回来,脸色古怪。
春杏死后,我托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往她家里捎了五十两银子。今早,小太监带回了春杏娘的话。
「春杏姐姐的娘说……早有人送过银子了。」
「谁送的?」
「没留名字。」穗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银子她收下了,家里实在难。这个她不敢留,托人带回来,说娘娘要是认得,就替她谢一声。」
是一只钱袋。
一面绣荷,一面绣鱼,两面的针脚一样细密,翻过来找不到一个线头。
苏绣的双面绣。
满宫里会这门手艺的,只有琼华宫那一位。
我把钱袋捏在手里,半晌,笑了一声。
「猫哭耗子。」
穗儿犹豫了一下:「娘娘,还有两桩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中秋前,奴婢去琼华宫送秋季的份例,看见咱们那架秋千挂在后院,上头盖着块油布,绳子上落了灰,像是……从来没人坐过。」
「还有中秋那天,」她的声音更小了,「奴婢站在门边,听见柔妃娘娘疼成那样,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不关昭妃的事。」
「可钱嬷嬷哭得太响,旁人像是都没听见。」
我沉默片刻,把钱袋扔进了抽屉。
「她要真这么想,当着陛下的面说一句,不就成了。」
穗儿不吭声了。
春杏葬在宫人斜。
那是京城西郊的一片荒坡。宫女太监死了,一领草席,一块无字的木牌,就算了事。
我不想让她睡在那里。
我让穗儿去内务府递话,想把春杏起出来,送回沈家安葬。
内务府总管亲自来回话,腰弯得极低,话却说得极硬:
「娘娘,宫人的身后事,从没有起葬的先例。何况春杏姑娘……是领了罪的。」
领了罪的。
我看着他,他始终不敢抬头。
没有上头的意思,他不敢把话回得这样死。
11.
十月初,家书到了。
爹的字一向大开大合,这封信却写得极规矩,一笔一画,像是怕人看出什么来。
前头都是家常:娘入秋犯了咳疾;哥哥年底要回京述职;春杏的事,娘哭了好几天。
到了末尾,只有短短几行。
「六月十四,有御史上折,言我沈家拥兵自重。陛下留中不发。」
「为父不知是福是祸。宫中可有变故?」
六月十四。
春杏死后的第三天。
我想,大约是春杏的事传了出去,有人觉得沈家失了圣心,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
我把「留中」两个字来回看了很多遍。
折子递上去,皇帝不批,也不发,就这么压在手里。
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落下来。
我提笔回信。
信要过内务府的手,我写得比爹还规矩: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恩遇如旧。父亲珍重身体,凡事以静制动,勿以女儿为念。」
写完,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春杏的娘,烦请母亲照应。」
信刚封好,内务府来传话:
本月十八,昭妃生辰,陛下要大办。
12.
十月十八,生辰宴设在重华殿。
六宫妃嫔、宗室女眷都到了。殿里摆了四十桌,比去年柔妃的生辰还热闹。
好像六月里那少了一半的冰,从来没少过。
酒过三巡,萧砚放下杯子,当着满殿的人开口:
「昭妃今日想要什么,朕都准。」
殿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若再像从前那样索要恩赏,席间哪一句闲话传到前朝,都可能变成「沈家骄横」的凭据。
可当众回绝,又是驳天子的脸。
萧砚靠在椅背上,等着我开口。
他大约还记着,我从前总嫌他给得少。
我起身离席,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什么都不缺。」
「臣妾只讨陛下万岁。」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
「昭妃娘娘贤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砚坐在一片颂声里,举杯笑了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回到席上,余光瞥见了柔妃。
她坐在萧砚下首,从开宴到现在没动几筷子,只侧着脸,望着殿外南边的天。
有命妇过去敬酒,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钱嬷嬷笑着拦下了:
「我们娘娘身子弱,不能饮酒,这杯老奴替娘娘喝。」
一杯,又一杯。
满殿的人都在小声说,柔妃娘娘好大的架子,连宗室的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柔妃始终没有回头。
13.
宴散后,我回到昭妃宫。宫门外的长街上,拴着一匹马。
通身枣红,鬃毛像火,脖子上系着红绸。
胭脂马。
萧砚站在马旁,身上还带着酒气。
「这是你当年讨的。」他说,「欠了你九年,今日还你。」
我看着那匹马。
十六岁以前,我在西陲骑的就是这样一匹。后来嫁进京城,再没上过马背。
我跟他讨,他说府里养不起,写了第一张欠条。
那时他攥着笔,半开玩笑:「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十匹。」
如今他有了整个天下。
我走过去,摸了摸马的鬃毛。它打了个响鼻,在我手心里蹭了蹭。
然后我退后一步,福了福身:
「臣妾当年不懂事。」
「宫里不是跑马的地方。劳烦陛下把它送去御马监吧,别委屈了它。」
萧砚没有动。
夜风很冷,吹得马脖子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许久,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赶紧上前,把马牵走了。
马蹄声在长街上一下一下远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忽然问:
「那张欠条,你是不是也要还给朕?」
「欠条是陛下写的,」我说,「臣妾不敢擅动。」
他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14.
冬月初,哥哥回京了。
萧砚准了我们兄妹见一面,地方定在御花园西边的暖阁。
暖阁外头站着一个御前的太监,离门口十步,不远不近。
哥哥比去年黑了,也瘦了。进门先给我行礼,礼还没行完,就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阿霁。」他压着声音,眼眶通红,「春杏怎么死的,我回京才听人说清楚。」
春杏是他教会骑马的。
那年她才九岁,从马背上摔了七八回,摔得鼻青脸肿,一声都不哭。哥哥笑她是沈家最犟的丫头。
「爹的旧伤犯了,起不来床,不让我告诉你。」
「还有,」他咬着牙,「兵部有人透了话,年后御史还要上折,参爹拥兵自重。」
「我明日就上殿,当着陛下的面把话说清楚。沈家三代守边,死了多少人,谁敢说我们——」
我按住了他的手。
暖阁的门开着,外头那个太监垂着手站着,一动不动。
我抬高了声音:
「哥哥糊涂。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哪里轮得到你在殿上逞口舌。」
一边说,一边低头替他斟茶,嘴唇几乎不动:
「哥,你一辩,就是他要的。」
哥哥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阿霁,」他的声音发涩,「春杏死了,爹被人参,你在宫里连一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连春杏的公道都不敢讨,你还是阿霁吗?」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漫出杯沿,烫红了我的手指。
我没有说话。
哥哥走时,连礼都没有行。
第二天,旨意下来了。
「沈卿戍边辛苦,留京过年,陪陪家人。」
满朝都说陛下体恤。
我只知道,这一留,哥哥就走不了了。
15.
当夜,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入冬以后,我的膝盖一受凉就疼。太医说,是六月那夜跪得太久,寒气入了骨,得慢慢养。
萧砚来的时候,已经喝醉了。
他没让人通传,自己推门进来,满身的酒气和雪气。
我起身要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榻边躺下,头枕在我的膝上。
正压着那处旧伤。
我忍住疼,没有挪动。
他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阿霁。」
「六月那回……」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六月。
他终于要提了吗?
那一夜,那条夹道,那盒洒了一地的药,那个回头喊「别告诉娘娘」的姑娘。
「六月那回,你把牌子撤了,」他说,「朕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我慢慢松开了手。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你从前什么都要,如今怎么什么都不要了?」
烛火一跳一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臣妾什么都有了。」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又把眼睛闭上。
「骗人。」他喃喃道。
很快,他睡着了,呼吸沉沉的,头还压在我的膝上。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坐到蜡烛燃尽。
膝盖疼得没了知觉。
他到底,还是没有提春杏。
腊月初,柔妃给陛下绣了半年的万寿屏风,被人剪了。
16.
屏风被剪的前几天,出过一件事。
冬月底的一个午后,两个琼华宫的小太监抬着一样东西,往昭妃宫这边来。
是那架秋千。
油布掀开一角,绳子缠了几圈,坐板底面朝上,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霁」字。
刚走到半路,钱嬷嬷就追上来,喝住了他们:
「谁让你们抬的?」
「是……是娘娘吩咐的……」
「娘娘病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她压低声音,往我宫门这边扫了一眼,「昭妃娘娘送来的东西,原样退回去,打的是谁的脸?叫人看见了,又要说咱们娘娘跋扈。抬回去!」
两个小太监又把秋千抬了回去。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那块油布在长街尽头晃了一下,不见了。
穗儿小声说:「娘娘,柔妃娘娘是想还给咱们……」
「是嫌晦气。」我转身进门,「死了人的宫里送出去的东西,她怕沾手。」
穗儿跟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会儿:
「奴婢听琼华宫的小宫女说,柔妃娘娘这阵子常跟钱嬷嬷置气。钱嬷嬷借娘娘的名头要来的东西,娘娘都让人退了。」
我没接话。
那架屏风,宫里人人都知道。
正月十六是陛下的万寿节。柔妃从六月起就开始绣,一共十二扇,绣的是江南十二个月的景致。听说光金线,就用了三斤。
腊月初三,内务府新到的一批金线分了下来。我协理六宫,各宫的份例都要从我手里过。琼华宫那一份,是穗儿送去的。
第二天一早,琼华宫的绣房里,十二扇屏风被剪烂了四扇。
17.
钱嬷嬷没来昭妃宫。
她直接去了养心殿。
那日内阁议事,萧砚从早朝起就在前朝,一直没回来。钱嬷嬷在御前总管跟前跪了半个时辰,哭得整条长廊都听得见。
晌午,御前的太监来了昭妃宫。
「琼华宫报,昨日昭妃宫宫女穗儿进过绣房,之后万寿屏风被毁。」
「陛下口谕:按宫规办。」
穗儿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抖得话都说不囫囵:
「奴婢没有……奴婢放下金线就走了……出门的时候,看见钱嬷嬷从后门进了绣房……」
「还有谁看见?」
穗儿哭着摇头。
我信她。
可只有她一句话,驳不回琼华宫的指认。
我起身对御前太监说:
「按宫规,各宫宫人犯错,先由本宫主位审问。人,本宫来审。」
话音刚落,钱嬷嬷从门外进来了,身后跟着慎刑司的管事。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角还红着:
「娘娘说的是寻常的过错。可这屏风是给陛下的万寿寿礼,是御前的事。」
「御前的事,昭妃娘娘也要插手?」
我看着她。
她挑的日子极准。
陛下整日在前朝,无暇细问。她拿「御前」二字压着我,连先行审问的余地也不肯留。
「那就请陛下亲审。」我说。
御前太监躬身:「娘娘,陛下今日在内阁,一时半刻回不来。」
我让人往养心殿递了三回话。
三回都是同一句:陛下在前朝。
午后,哥哥托守神武门的旧部,递进来一张字条。
字迹潦草,是匆匆写下的:
「今日御史再参,请召父亲回京问罪。陛下未留中,发内阁议。」
比哥哥说的「年后」,早了一个多月。
我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前朝的刀,后宫的刀,在同一天落了下来。
18.
我拖到天擦黑,慎刑司还是来要人了。
管事亮出御前的腰牌,躬身道:「娘娘,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站在门口没让。
只要我不让,就是抗旨。
抗旨的是我,被参的是我爹。
穗儿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把眼泪擦干净,又理了理头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冲我磕了一个头:
「娘娘,奴婢跟他们去。」
「奴婢没做过,不怕。」
她站起来,自己往外走。
走出宫门没几步,两个太监就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天黑透了。
他们押着穗儿往慎刑司去,走的正是六月里春杏被押走时经过的那条路。
19.
雪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停。
我追出去的时候,连斗篷都没顾上穿。
膝上的旧伤遇了冷,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骨头缝里钻。我在雪地里滑了两跤,爬起来,接着追。
他们走得很快。
穿过御花园,绕过长廊,一路往西,经过养心殿。
殿里的灯亮着。
萧砚回来了。
我在养心殿的台阶下停住了脚。
脚下那块青石板,我认得。
六月十一那夜,我就跪在这里。
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弯了一半。
「娘娘——」
穗儿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她被架着,回不了身,只能拼命扭过头,冲我喊:
「娘娘别跪!」
雪落在她脸上,她又喊了一遍:
「别跪!」
然后她被拖进了西边那条夹道,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就是春杏撞翻轿辇的那个拐角。
我僵在雪里,半弯着膝,迟迟没有跪下去。
我跪过的。
跪了一整夜,春杏还是死了。
跪,从来救不了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神武门的一个小太监,跑得满头是汗:
「娘娘,沈将军让奴才传话,说今夜就递牌子面圣,见不着,就跪在午门外头……」
我回过头。
「告诉他,他敢跪,我就不认他这个哥哥。」
「让他回府,等我的信。」
小太监愣了愣,转身跑了。
我把弯了一半的膝盖慢慢直起来,拍掉裙摆上的雪,一级一级走上了台阶。
20.
御前太监拦在殿门口,看着我一身的雪,脸都白了:「娘娘,陛下正在看折子……」
「去通传。」我说,「就说昭妃来跟陛下讨东西。」
他愣住了,随即转身跑了进去。
不过片刻,殿门就开了。
殿里烧着地龙,暖得人发晕。
萧砚坐在御案后面,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他抬起头,满脸倦色,看见我的一瞬间怔住了。
我没有跪。
我福了福身,站直了,看着他:
「臣妾跟陛下讨一个人。」
他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搁下笔,眼里竟有了笑意。
「谁?」
「穗儿。」
「给你。」
他没问缘由,便扬声叫人:
「去慎刑司,把昭妃宫的宫女放了,好生送回去。」
太监应声跑了出去。
从我开口,到他下令,不过片刻。
原来放一个人,只要他一句话。
那一夜,春杏只差他这一句话。
萧砚绕过御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被冰得皱起了眉:
「怎么冻成这样?斗篷呢?」
他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搓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想起在七皇子府时,跟他讨一碟点心,他也是这副神情。
「你终于肯跟朕要东西了。」
「开了春,朕给你换个大些的宫,离养心殿近些。」
我任由他握着,没有说话。
他大约以为我还在为前朝的事揪心,回头扫了一眼御案,伸手把最上头那叠折子推到一边:
「沈家的事,你别操心,朕心里有数。」
折子推开的那一瞬,我看见了底下压着的两道。
上面一道是新递的,封面上写着「召沈氏回京问罪」,正与哥哥字条上的话相合。
下面一道已经旧了,封皮上记着日期和奏事人的官职:
「六月十四,都察院御史奏。」
折子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被翻过许多遍。六月递上来的东西,到了腊月,还压在他手边。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对上了。
六月十一,春杏死。
六月十四,御史参沈家,留中不发。
来拿春杏的,是御前侍卫,奉的是他的口谕。
柔妃擦破的,不过是掌心一层皮。
今夜他一句话就放了穗儿,因为穗儿只是一个小宫女,放了她,什么都不耽误。
春杏不一样。
春杏是沈家的家生子,是跟着我从西陲来的人。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柔妃掌心那点伤,是沈家接到死讯后的反应。
一个宫女的命,是他写给我爹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朕能动你沈家的人。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臣妾谢陛下。」
他笑着问:「今夜留下?」
「穗儿受了惊吓,臣妾回去瞧瞧。」
他没有拦,只说:「明日朕去看你。」
21.
我回宫时,穗儿已经被送回来了。
她跪在廊下等我,一见我就哭出了声,膝盖上全是雪水。
我把她拉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脸,擦了半天,才发现我的手比她还抖。
那夜,等穗儿睡下,我打开了紫檀匣子。
三十七张欠条底下,压着那张纸。
一滴墨,一方鲜红的「砚」字印。
我把它拿了出来。
22.
腊八那天,我跟萧砚又讨了一样东西。
「哥哥要在京里过年,臣妾想请他进宫,喝一碗腊八粥。」
他准得极快,还让御膳房多备了几样西陲的点心。
暖阁外头,还是站着那个太监。
哥哥进门时,脸色比上回更难看。给我行过礼,便低头坐下,没再看我。
我盛了一碗粥推给他,低着头,像是在吹碗里的热气:
「哥,春杏是他杀的。」
哥哥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碰在了碗沿上。
我把六月十四的折子,用最短的话说给他听。
哥哥听到一半,便攥紧了勺子。等我说完,他脸上已没了血色,手背上的青筋却根根绷起。
「那我——」
「交兵权。」我说。
他猛地抬头:「你疯了?交了兵权,沈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不交,才是。」
我替他把勺子摆正:
「他要兵权,已经要了半年。春杏是他写的第一封信,初四发议的折子是第二封。」
「第三封,就是你和爹。」
「赶在开印之前交出去。满朝都看着,是沈家自己交的。他若再动沈家,就是寒了天下守边人的心。」
哥哥咬着牙:「就这么白交?」
「不白交。」
「我拿东西跟他换。」
「拿什么换?」
「他欠我的。」
哥哥看了我很久。
暖阁里很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阿霁,」他哑着嗓子开口,「上回那句话,是哥哥说错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眼眶发酸。
哥哥抬高了声音,冲着门外:
「这粥熬得好,跟娘做的一个味儿!」
当天夜里,哥哥的亲兵出了京城,快马往西陲去了。
23.
腊月二十,朝廷封印。
再开印,便是正月二十。到那时,内阁就要议沈家的罪。
正月十九的午后,爹的请辞折和虎符一起送进了京城。
折子里一个字都没提弹劾,只说臣戍边三十年,旧伤缠身,老矣,不堪驱策,恳请交还虎符,回京养病。
满朝哗然。
当天下午,就有老臣在宫门外落了泪。
第二天开印,内阁那道议罪的折子,再也没有人提起。
那天傍晚,我把那张纸铺在案上,研了墨。
那滴墨还在原处,干了半年多,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
「欠沈霁。」
不是阿霁。
「一,沈氏父子,平安归田,前事不究。」
「二,春杏以沈家义女之名,迁葬西山,立碑。」
「三,穗儿放出宫去。」
「四,凤印。」
最后两个字,我写在了那滴墨的前头。
墨点落在字后面,像一个句点。
24.
我去养心殿的时候,萧砚正对着爹的折子出神。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腊八以后,他在我面前常带着这样的笑。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的御案上,压在爹的折子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意就停在了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更漏滴了好几声。
「凤印?」
「臣妾要亲掌六宫。」我说,「往后谁来臣妾宫里拿人,总得先给臣妾一个交代。」
他慢慢抬起头看我。
「你都知道了?」
「陛下送去沈家的信,沈家收到了。」
「这是回信。」
萧砚没有接话,案上的烛芯爆了一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张了张嘴:
「阿霁,朕原本只是想——」
「陛下想要的,沈家已经给了。」
他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砚」字印上。
那是他六月里亲手按下去的。压了半年多,颜色一点都没褪。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方印上停了很久,像是想把它抹掉。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准。」
我屈膝:「臣妾谢陛下。」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你从前跟朕讨东西,不是这么讨的。」
「从前臣妾讨的,陛下都还不起。」我说,「这回的,陛下还得起。」
他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像是急着想抓住点什么:
「那个嬷嬷……朕明日就替你处置了她。」
「不必。」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凤印下来那日,臣妾自己处置。」
殿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当夜便有旨意送往沈府,许父亲养病归田,前事不究。
正月底,柔妃上了一道折子,自请出宫,回苏州去。
萧砚把那道折子压在手里,迟迟没有准。
25.
二月初,萧砚又来了昭妃宫。
自从收下那张欠条,他几乎每日都来。也不多说话,只坐在灯下看我做针线,直到夜深,才一个人回养心殿。
那夜,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柔妃的折子,陛下一直压着。」
他抬眼看我。
「放她回去吧。」
这些日子,那只钱袋、那架盖着油布的秋千、中秋那句没人听见的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春杏是死给沈家看的。
那柔妃呢?
萧砚沉默了很久:「你替她求情?」
「宫里不缺她一个。」我说,「陛下也用不着她了。」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停,没有再问。
「依你。」
26.
柔妃出宫的前一日,来了昭妃宫。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那架秋千。
油布已经揭了,绳子是新换的,坐板擦得干干净净。小太监抬起坐板时,我又看见底下那个「霁」字。
钱嬷嬷没有跟来。
我让其余宫人退远些。这是她入宫以来,我们第一次单独说话。
她比我想的还要瘦,穿一身素色的袄子,脸上没施脂粉,说话带着苏州口音,软软的。
「这秋千,我一回也没坐过。」她说,「物归原主。」
我让人把秋千挂回了老槐树下。
她看着小太监们忙活,忽然开口:
「娘娘一直以为,春杏是我要的命吧。」
我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我在殿里。」
「我跪在陛下跟前,求他饶了春杏。我说我只是擦破了手,她又不是有意的。」
「我磕了很多个头。」
我想起窗纸上那个伏在他膝前的影子。
那时我以为,她在向他撒娇。
「陛下说,」她顿了顿,「朕要的,不是一个宫女的命。」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停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我:
「天亮前,陛下又说了一句。」
「让她恨你,总比让她恨朕好。」
院子里很静。
秋千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不辩。」我说。
「陛下让我好好做我的柔妃,说我娘在苏州的绣坊,自然有人照应。」她垂下眼,「我不敢辩。」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钱袋,递给她。
一面荷,一面鱼。
「春杏家的银子,是你送的。」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我只送得起那些。」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两个字:春杏。
「娘娘若是能去春杏姑娘坟前,替我放在那儿吧。」
我接过帕子。
「你恨他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娘娘,那把伞,」她笑了一下,「那天换了谁站在巷子里淋雨,我都会借的。」
「我从来没以为,他是喜欢我。」
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篷小车出了神武门,往南去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架秋千。
我恨了大半年的人,那一夜就跪在离我一扇窗的地方,替我求着同一条命。
他明明能让我们谁都不必跪。
他没有。
他还替我挑好了,该恨谁。
27.
二月二十,封后。
礼部选的吉日,天晴得一丝云都没有。
我穿着翟衣,戴着凤冠,在太和殿前受了册宝。
凤冠很重,压得脖子发酸。
当年在七皇子府,他说欠我一顶凤冠。
如今它戴在我头上了,是我拿沈家的兵权换来的。
礼毕,我迁入凤仪宫。当夜,萧砚便来了。
敬事房的总管跟在后头,捧着一只木盘,盘里搁着一块绿头牌。
「娘娘,这块昭妃的牌子,六月里撤下来,一直收着。如今娘娘正位中宫,不知该如何处置?」
皇后不用翻牌子。
这块牌子,再也用不上了。
我看了一眼。
牌子的边角磨得发亮。我从前总要打点人,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烧了吧。」
总管退了下去。
萧砚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卸了凤冠,看了很久,才开口:
「膝上的伤,还疼吗?」
「早好了。」我说,「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仍落在我膝上。
我起身,从妆台上捧过那只紫檀匣子,放在他面前。
「你要给朕看什么?」
「陛下的欠条。」
我打开匣盖。
三十七张,一张不少,按年月摞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那张,是「欠阿霁一顶凤冠」。
「还了的,没还的,」我说,「都作废了。」
「陛下不欠臣妾了。」
萧砚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
「那第三十八张呢?」他的声音很轻。
「陛下已经还清了。」
他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按在匣盖上。
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
我想起他写欠条时说过的那句话。
哪天你懒得跟我要了,我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他大约也想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窗外起了风。
我屈膝行礼:
「夜深了,陛下早些安歇。」
28.
第二天,我下了正位中宫后的第一道懿旨。
琼华宫掌事钱氏,借主位之名,擅作威福,发往浣衣局。
钱嬷嬷被拖出琼华宫的时候,一路哭喊:
「老奴都是为了娘娘!老奴都是为了娘娘啊!」
她嘴里那个娘娘,早已离了宫,往苏州去了。
第二道懿旨:春杏以沈家义女之名,从宫人斜迁葬西山,立碑。
第三道:昭妃宫宫女穗儿,放出宫去。
春杏迁葬后,穗儿领了出宫文书,来凤仪宫给我磕头。
她头上还扎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奴婢先去西山看春杏姐姐,」她说,「再去她家,伺候她娘。」
我把柔妃留下的那方帕子交给她。
「替我放在她碑前。」
穗儿捧着帕子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通红。
「娘娘,」她跪着不肯起来,「您一个人在宫里……」
「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没有哭。
这宫里,再没有我要护着的人了。
至少,往后不必再看着她们被人从我眼前带走了。
三月,爹进京谢了恩,没有多留,便和哥哥扶着娘,回了老家。
29.
开春以后,萧砚命人把昭妃宫原样留着,不许旁人住进去。
那架秋千,还挂在老槐树下。
凤仪宫离昭妃宫不远,只隔着两道宫墙。
有时夜里风大,能听见那边传来秋千绳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坐在上头,慢慢地晃。
我没有去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