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恭敬至极的脚步声。
紧接着,蜀州布政使、按察使,以及三位身着飞鱼服、气度森严的锦衣卫千户,齐齐从内堂快步走出。
领头的蜀州布政使甚至连官帽都有些歪斜,神色诚惶诚恐地对着我爹躬身下拜:
“宁首尊!朝廷派拨的三千万两盐铁军饷账目已核验完毕,”
“下官特来请您的私印!”
布政使身旁,几位名震西南的世家豪门嫡子,更是手捧价值连城的珍宝,满脸堆笑地围在门边。
“宁爷,听闻宁大小姐今日归家,”
“晚辈特备下南洋进贡的红珊瑚树一尊,权当贺礼!”
巷口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裴承佑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雨眠脸上的嘲讽彻底僵住,嘴巴微张,像被生生掐住了脖子。
“宁......宁首尊?”
陆崇礼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端方清贵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裂开。
他身为侯府世子,此行来蜀州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求见掌控天下三分之一盐铁漕运的西南总商盟首尊。
临行前,侯爷千叮咛万万嘱咐:
“那位宁首尊行事低调古怪,富可敌国,连户部尚书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长兄。陆家能否在朝中更进一步,全看能否拿到他的商路特许。”
可现在,那个掌握天下经济命脉的大佬,正系着围裙,蹲在雪地里替我拍打裙角的泥土。
“闺女,路上受苦了吧?这什么破鞋,底子薄得跟纸一样!”
我娘宋秀娘一把扯掉我脚上的旧绣鞋,转头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老二!把蜀锦阁上个月刚进贡的那双云丝软底鹿皮靴拿来!给老娘快点!”
屋里立刻连滚带爬跑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手里捧着一双镶嵌着东珠的靴子。
那是蜀中最大的钱庄少东家,此刻却像个狗腿子一样跪在雪地里替我换鞋。
“大姐!你可算回来了!爹娘天天念叨你,把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陆雨眠整个人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死死攥着裴承佑的衣袖,声音尖利变调: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们明明就是乡下开杂货铺的粗鄙刁民!怎么可能是西南首富!”
“承佑哥哥,他们一定是串通好了在演戏!对,是租了戏班子来吓唬我们的!”
裴承佑没有理会她,他死死盯着那枚在布政使手中颤抖的墨玉蟠龙印。
那是天子亲赐、可调动西南十三州漕运的御制私印,全天下绝无第二枚。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风度荡然无存。
“昭然......你,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世?”
我踩着柔软暖和的鹿皮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灰败的裴承佑。
“裴世子说笑了,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偷了别人人生的贼吗?”
“一个贼,怎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
我爹宁长松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烟袋啪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贼?谁敢说我闺女是贼?!”
他那张平日里笑呵呵的圆脸上,瞬间浮现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暴戾煞气。
院内几位锦衣卫千户眼神一凛,瞬间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直接架在了陆崇礼和裴承佑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肉,两人吓得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宁爷息怒!宁爷息怒!”
布政使吓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劝阻:
“这两位是京城宣平侯府的世子与裴国公府的公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大小姐......”
“老子管他是侯府还是国公府!”
宁长松啐了一口浓痰,直接啐在陆崇礼昂贵的缎面靴子上。
“当年老子在边境跟蛮夷拼命,把闺女寄养在京城同袍家中,结果那孙子战死,侯府顺水推舟把我闺女充了数!”
“老子看在他们养育有恩的份上,十八年来每年往侯府暗中输送百万两银钱,把一个快要败落的空壳侯府硬生生抬进了超品世家!”
宁长松冷笑着上前,狠狠拍了拍陆崇礼惨白无血色的脸颊:
“你们府里吃的每一口燕窝,穿的每一寸绫罗,骑的每一匹良驹,哪一样不是老子掏的银子?!”
“现在倒好,亲闺女找回来了,就嫌弃我闺女是吃白饭的?”
“还敢搜她的身?还敢踩碎她的玉佩?还敢让她穿粗麻中衣冻着赶路?!”
宁长松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便浓重一分。
陆崇礼双腿一软,竟然当着满院达官显贵和军士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