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被一通陌生电话吵醒。
手机屏幕刺得眼睛发疼,怀里的江祈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妈,水水。”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公式化的声音。
“江晚棠女士是吗?这里是金澜汤泉,麻烦您现在把账单结一下。”
我还没完全清醒,皱眉问:“什么账单?”
下一秒,一张电子账单被发到我手机上。
金额那一栏,明晃晃写着十八万六千八。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点开明细,帝王包厢三万八,进口红酒六瓶七万二,特色理疗套餐四万六,私人管家服务两万,雪茄茶水一万多,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服务费。
最离谱的是,付款人备注写着——江祈安。
我儿子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小孩。
三岁。
睡得四仰八叉。
前天刚因为把“8”写成两个圈,被幼儿园老师夸“很有想象力”。
我握着手机,声音冷了下来。
“你确定消费人叫江祈安?”
“当然确定。”
对面的女人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江女士,您儿子今晚带朋友在我们这玩得很开心,走的时候说您会结账。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接待你们这种家庭,孩子花钱,家长买单,很正常。”
我差点气笑。
“我儿子今年三岁。”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居然说:“江女士,您就别开玩笑了。现在小孩发育早,我们见得多了。”
我看着床上抱着小恐龙玩偶的江祈安。
他睡到流口水,奶声奶气哼了一声。
我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开口:
“第一,我没去过你们金澜汤泉。”
“第二,我儿子今晚一直在家。”
“第三,他三岁,不可能在凌晨去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
“这张账单,谁消费的,你们找谁。”
对面女经理的声音立刻变了。
“江女士,您这就没意思了。”
“您也是做公司的,应该知道信誉多重要。您儿子在我们店里签了单,现在您不认,是不是想洗霸王脚?”
我从床上坐起来。
“把监控发给我。”
她笑了一声。
“监控涉及其他客人隐私,不能随便给。”
“那就等警察来看。”
我这句话一出,对面声音顿时尖了。
“江女士,一点小事用得着报警吗?十八万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吧?”
我冷声道:“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也不代表我该当冤大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
“您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把账单发给您公司的人,让大家评评理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公司合作群里,一个陌生账号发了一张账单截图。
配文是:
“江总儿子在金澜汤泉消费十八万,离店后拒不结账,大家做生意可要擦亮眼睛。”
群里瞬间炸了。
有人发问号。
有人问我怎么回事。
还有人阴阳怪气:
“江总平时看着挺体面,原来家教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那条消息,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好。
拿我三岁儿子做局,还想毁我的生意。
我掀开被子下床,给保姆林姨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我看孩子。
然后,我点开通话录音,拨了报警电话。
“同志,我要报警。”
“有人拿我三岁儿子的名字,在洗浴中心敲诈勒索,还恶意散播不实信息。”
电话那头询问地址。
我报了金澜汤泉的位置。
挂断之后,我又给我的律师季舟打了电话。
季舟大概也被我吵醒,声音沙哑:“江总,谁又活腻了?”
我看着那张十八万的账单,冷笑出声。
“有人说我三岁的儿子在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
季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这案子好,离谱得能让我清醒一整年。”
2
林姨赶到的时候,江祈安还在睡。
她披着外套,头发都没梳利索,急得眼眶发红。
“晚棠,这是什么人啊?祈安这么小,他们怎么敢乱说?”
我给她看了账单。
林姨气得手都在抖。
“这不是欺负人吗?孩子才多大?他晚上九点还在我怀里听故事呢!”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反而稳了。
有人证。
有家里的监控。
有幼儿园打卡记录。
他们想把这锅扣到我儿子头上,得先把天掀了。
我换好衣服出门,季舟已经在楼下等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大衣,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手里却拿着文件袋和录音笔。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就是:
“江总,我建议你以后给你儿子买个定位手表。”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怕他走丢,是怕别人说他凌晨去养生。”
我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到了金澜汤泉,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大厅里却不冷清。
几个穿着浴袍的客人坐在沙发上看热闹,还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
前台看见我,立刻朝里面喊:
“许经理,江女士来了!”
很快,一个穿红色套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烫着大波浪,妆很浓,口红红得刺眼。
工牌上写着:许曼柔。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得很假。
“江女士,您可算来了。”
她把一沓纸质账单拍在前台上。
“您看,是刷卡还是转账?”
我没有接账单。
“监控呢?”
许曼柔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笑容。
“江女士,我电话里已经说过了,监控涉及其他客人隐私。”
“那消费人呢?”
“已经走了。”
“身份证登记呢?”
她皱眉。
“您儿子是熟客,怎么可能每次都登记?”
我盯着她。
“我儿子三岁。”
许曼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抬高声音,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江女士,您非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您家里的私事,我们不想多问。到底是亲儿子、干儿子,还是别的什么儿子,那是您的事。”
“但他在我们这消费了,就得有人买单。”
周围瞬间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看我的眼神变得暧昧。
有人小声说:“怪不得不认,原来还有内情。”
我心里那点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要的就是用脏水先泼我一身。
季舟往前一步,把律师证亮出来。
“我是江女士的代理律师。”
“现在请你们出示消费人身份信息、完整监控、服务人员记录、酒水出库单、项目服务签字单。”
许曼柔看了他一眼,脸色难看了几分。
“律师吓唬谁呢?我们开门做生意,难道还会凭空编账单?”
她说着,转身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服务员被推了出来。
女孩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眼神慌张。
许曼柔指着她说:
“小唐,今晚是不是你接待的江女士儿子?”
小唐嘴唇动了动,没敢看我。
“是……是我端过酒水。”
许曼柔立刻得意起来。
“听见没有?我们有人证。”
我看向小唐。
“你亲眼看见消费人是我儿子?”
小唐的脸一下白了。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您儿子,我只是听许经理这么说。”
许曼柔立刻瞪她。
“小唐,你想清楚再说。”
小唐吓得肩膀一缩。
我看在眼里。
这个女孩不是主谋,至少不是最主动的那个。
我转头看向许曼柔。
“你说我儿子消费,请你说出他的年龄、长相、身高。”
许曼柔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江女士,您这是故意为难我们吧?客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
“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说他是我儿子?”
许曼柔冷下脸。
“他签了您的名字,也报了您手机号,还知道您公司地址。”
“江女士,您想赖账,也找个像样的理由。”
就在这时,我手机又震了。
合作群里,那条账单截图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
“听说江总儿子挺大的了,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儿子吧?”
“十八万都不认,合作款是不是也悬?”
“这种人品,谁还敢签合同?”
发这些话的人里,有一个头像我很熟。
钟婷。
我公司的行政主管。
一个月前因为采购回扣被我警告过。
我看着她在群里装作痛心疾首地发:
“江总平时工作太忙,可能对孩子疏于管教。大家也别太苛责。”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不止一个人在局里。
3
我没在大厅争辩。
越是有人围观,越不能被带着情绪走。
我转身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桌面,打开录音。
“许经理,我们一项项说。”
“你说我儿子今晚在这里消费。请问他几点进店?”
许曼柔抱着胳膊,冷笑。
“晚上十点多。”
“准确时间。”
“十点二十左右。”
我点头。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几个朋友。”
“几个?”
许曼柔皱眉。
“江女士,您问这么细有意义吗?”
“有。”
我抬头看她。
“因为你每说一句,都可能成为证据。”
她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大厅里几个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季舟坐在我旁边,慢悠悠翻开笔记本。
“许经理,请继续。”
许曼柔咬了咬牙。
“五六个吧。”
“消费人多大?”
“二十来岁。”
她这句话刚说完,季舟笔尖一顿。
我笑了。
“二十来岁?”
许曼柔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
“我是说,看着成熟。现在孩子打扮成熟,也正常。”
季舟没忍住,低声说:
“三岁打扮成熟,确实挺超前。”
许曼柔瞪他。
“你别阴阳怪气。”
我打开手机相册,调出江祈安昨晚九点半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黄色恐龙睡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嘴角还沾着酸奶。
我把屏幕转向许曼柔。
“这就是我儿子。”
“三岁零两个月。”
“你说他晚上十点二十带着五六个朋友来你们这里喝红酒、抽雪茄、做理疗。”
许曼柔只扫了一眼,立刻别开脸。
“谁知道您有几个儿子?”
我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好一招。
只要我不认,就说我有私生子。
只要我解释,就把脏水越搅越浑。
她背后要么有人教,要么就是惯犯。
我还没开口,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保安走了过来,站在大厅出口。
许曼柔扬了扬下巴。
“江女士,事情没解决之前,您最好不要走。”
季舟抬眼看她。
“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许曼柔一脸不在乎。
“她欠钱不还,我们正常维权。”
我看着门口的保安,语气更冷。
“我已经报警了。”
许曼柔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报就报,我们有账单,有证人,有签字,怕什么?”
她说完,拿出一张签字单拍到我面前。
上面签着“江祈安”三个字。
字迹龙飞凤舞。
我看了一眼,气得想笑。
我儿子现在写自己的名字,最多能写一个歪歪扭扭的“江”。
剩下两个字,他连笔画顺序都记不全。
许曼柔还真敢。
我拿起签字单,拍照留存。
“这字谁签的?”
“您儿子。”
“我儿子三岁。”
“江女士,您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有意思吗?”
许曼柔忽然提高声音。
“大家都看看,江总这么大的老板,儿子消费十八万,她居然不认。”
“有钱人就是这样,吃完抹嘴就赖账。”
围观的人又躁动起来。
有人拿手机对着我拍。
季舟伸手挡了一下,冷声道:
“未经允许拍摄并传播,构成侵权。”
那人悻悻放下手机。
但许曼柔显然不打算停。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既然江女士不承认,那我就让她儿子亲口跟她说。”
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喂?”
许曼柔立刻换上委屈口吻。
“江少,您妈妈不肯结账,说不认识您。您跟她说两句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
男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妈,是我。”
大厅里瞬间安静。
许曼柔得意地看向我。
“江女士,您听见了吗?”
我差点被这声“妈”气笑。
我对着手机问:
“你说你是谁?”
男人清了清嗓子。
“我是江祈安啊。”
我问:“你今年几岁?”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三。”
季舟低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我继续问:
“你幼儿园读哪个班?”
电话那头明显懵了。
“什么幼儿园?”
我语气平静。
“你不是我儿子吗?你现在读小橘子班,昨天老师教你唱了什么歌?”
那边沉默。
许曼柔立刻抢话:
“江女士,您别转移话题。成年人谁还记幼儿园?”
我看向她。
“你也知道成年人?”
许曼柔脸色一僵。
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急了,忽然说道:
“江晚棠,你别装了,你公司在启明大厦二十一楼,你家住锦棠湾,孩子叫江祈安,你还想赖账?”
周围人一听,眼神又变了。
能说出这么多信息,似乎就真的认识我。
而我只觉得背后一凉。
我的公司地址公开,家住小区也不难查。
可孩子的全名、年龄、幼儿园班级,不该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
有人泄露了我的家庭信息。
而泄露的人,很可能就在我身边。
我看着手机,慢慢开口:
“你既然说你是我儿子,那你现在开视频。”
电话那头立刻骂了一句。
“神经病吧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许曼柔脸色也难看起来。
我抬头看她。
“怎么不开视频?”
她咬牙。
“江女士,您儿子不愿意露脸,我们也不能强迫。”
我点头。
“好。”
“那就等警察来强迫。”
4
许曼柔明显急了。
她拿起账单,往我面前一推。
“江女士,我最后给您一次机会。”
“十八万六千八,抹个零,十八万。”
“您现在付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冷声道:“我也最后说一次,这钱不是我消费的,我不会付。”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狠意。
“江女士,您是不是以为自己有两个臭钱,就能欺负我们小门小户?”
我差点笑出声。
现在成我欺负她了。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只觉得荒唐。
“许经理,是谁半夜给我发账单?”
“是谁往我公司群里泼脏水?”
“是谁拿我三岁儿子的名字做假签单?”
“又是谁堵住门不让我走?”
许曼柔被我问得脸色发青。
她忽然转头对保安喊:
“把门看好!”
“今天不付钱,谁也别想走!”
保安里有个年纪大的男人犹豫了一下。
“许经理,警察都快来了,咱们这样不合适吧?”
许曼柔一巴掌拍在前台上。
“你是经理还是我是经理?”
“她跑了,十八万你赔吗?”
那保安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更确定。
她不是简单要账。
她怕我走。
怕事情拖到警察来。
季舟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
“许曼柔,我正式提醒你,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非法拘禁和强迫交易。”
许曼柔冷笑。
“你少拿法律吓我。”
她转头看向我,忽然压低声音。
“江晚棠,我知道你明天上午要签融资协议。”
“要是今晚这事闹大,投资方怎么看你?”
“一个连家里孩子都管不好、账都赖的人,谁敢投你的公司?”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签融资?”
她表情一滞。
下一秒,她避开我的目光。
“网上都能查到。”
我心里冷笑。
网上查不到。
这件事只有公司高层和行政安排的人知道。
钟婷。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又亮了一下。
许曼柔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江总,面子比十八万值钱。”
“你今天把钱付了,我删群消息。”
“否则,我不仅发合作群,还发你们公司员工群,发投资人群,发短视频平台。”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江晚棠的儿子在洗浴中心欠账不还。”
我站起身。
“你试试。”
许曼柔眼神一狠。
“行啊。”
她直接对前台说:
“把她照片拍下来,做成欠款提示,发到门口大屏上。”
前台小姑娘吓得没动。
许曼柔吼她:“快点!”
小姑娘手忙脚乱拿起手机。
我看着那部手机对准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不怕她骂我,也不怕她往我身上泼脏水。
但她一口一个“你儿子”,拿一个三岁孩子当刀子,往我身上捅。
那是我的底线。
我直接打开家里的监控软件。
画面里,江祈安睡在儿童床上,林姨坐在旁边守着他。
时间实时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我把手机举到所有人面前。
“看清楚。”
“这就是我儿子。”
“他三岁,今晚九点十五分睡着,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家。”
“他不会喝红酒,不会抽雪茄,不会签字,更不会凌晨在你们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刚才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许曼柔脸色彻底白了。
但她还嘴硬。
“谁知道这是不是您另一个儿子?”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许曼柔,我给过你机会。”
“你要是正常核对账单,我可以等警方调查。”
“但你拿我孩子造谣,往我公司群里泼脏水,堵门、威胁、逼我付款。”
“今天这十八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而你们金澜汤泉,从现在开始,也别想用一句误会把事情盖过去。”
我转头看向大厅里所有人。
“谁刚才拍了视频,都可以继续拍。”
“把我刚才的话也拍进去。”
“我叫江晚棠,我儿子今年三岁。”
“有人用他的名字在洗浴中心做局,敲诈我十八万。”
“我已经报警了。”
“今天不查清楚,谁也别想轻轻松松离开。”
话音刚落,金澜汤泉的大门被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民警看向大厅。
“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
“我。”
“我是江晚棠。”
5
许曼柔在看见民警的瞬间,表情明显慌了一下。
但她很快挤出笑,迎上去。
“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就是客人消费后家属不愿意结账,我们正常沟通。”
我直接打断她。
“她说的沟通,是把我堵在大厅不让我走。”
“把虚假账单发进我公司合作群。”
“还威胁要把我的照片做成欠款提示挂到门口大屏。”
季舟把录音笔递过去。
“警官,从江女士进入金澜汤泉开始,我这里有完整录音。”
许曼柔脸色更白了。
民警接过录音笔,又看向我。
“账单和相关截图有吗?”
“都有。”
我把手机递过去。
包括账单、群聊截图、通话录音、家里实时监控截图,我全部提前保存好了。
民警看完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儿子今年三岁?”
我点头。
“户口本照片和出生证明电子版,我手机里也有。”
民警看向许曼柔。
“你们说消费人是她儿子,依据是什么?”
许曼柔张了张嘴。
“他……他报了江女士的手机号和公司地址。”
民警继续问:
“身份证登记了吗?”
“没有。”
“人脸核验了吗?”
“没有。”
“监控呢?”
许曼柔低声说:“监控坏了。”
我冷笑一声。
又是这句。
民警显然也不信。
“这么大的洗浴中心,所有监控都坏了?”
许曼柔咬着嘴唇。
“今天线路检修,正好坏了。”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圆脸服务员小唐忽然抬起头。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声音发颤。
“警官,监控没坏。”
许曼柔猛地回头。
“小唐!”
小唐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继续说:
“后门、前台、电梯口都有监控。”
“许经理刚才让我们说坏了。”
大厅里一片哗然。
许曼柔冲过去想拽她,被一个民警拦住。
“你干什么?”
许曼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我看着小唐。
她眼眶红红的,手指攥着制服下摆。
“江女士,对不起。”
“我刚才不敢说。”
“我妈妈生病,我不能丢工作。”
我没有怪她。
人在被压着的时候,能开口已经很不容易。
我只问:
“今晚消费的人,你见过吗?”
小唐点头。
“见过。”
“是个男的,看着二十多岁,染着灰色头发。”
“他跟许经理很熟,一进来就喊她曼柔姐。”
“他还说,今天这单肯定有人买。”
许曼柔脸色大变。
“你胡说!”
小唐被她吓得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咬着牙说:
“我没有胡说。”
“那几瓶红酒,有三瓶根本没开。”
“雪茄也没上。”
“按摩项目只做了两个人。”
“账单是许经理后来让我补的。”
民警立刻看向许曼柔。
“把监控室打开。”
许曼柔不动。
为首的民警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
她这才僵着身体往里走。
我们跟着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一个值班小哥正坐在电脑前,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吓得站起来。
民警说明情况后,让他调取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的监控。
许曼柔站在旁边,嘴唇都快咬破了。
画面很快出来。
晚上十点十九分,三男两女从侧门进来。
为首的男人染着灰发,穿着花衬衫,吊儿郎当地搂着一个女孩。
许曼柔亲自迎上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许曼柔笑得很亲热。
随后,她带他们进了VIP区。
画面快进。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几个人摇摇晃晃从包间出来。
灰发男人走到前台,拿着笔在单子上签字。
他签完之后,许曼柔还拿起单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哪是认错人?
这是熟得不能再熟。
我看着画面,冷声问:
“许经理,这就是我三岁的儿子?”
监控室里没人说话。
季舟凑近屏幕看了看,一本正经道:
“江总,您儿子发育得确实太好了。”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民警把监控拷贝下来,又要求查看消费明细、库存记录、会员系统。
许曼柔终于撑不住了。
她突然对我说:
“江总,我刚才也是着急。”
“可能是我们员工弄错了。”
“这事就算了吧。”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算不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给您道歉还不行吗?”
“我们店今晚也没真的收到钱,您也没损失。”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
“我没损失?”
“我的公司群被你发了账单。”
“我的孩子被你污蔑成凌晨在洗浴中心消费。”
“我的客户、投资人、员工都看到了你发的东西。”
“你现在跟我说,我没损失?”
许曼柔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他身材微胖,额头冒汗,一进门就问:
“怎么回事?”
许曼柔像看见救星。
“方总!”
来人是金澜汤泉的老板,方启明。
他看见民警,又看见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江总?”
显然,他认识我。
做生意的圈子不大。
他以前还托人约过我,想谈企业团建合作,被我婉拒过。
我看着他。
“方总,你来得正好。”
“你们经理说,我三岁的儿子今晚在这里消费十八万。”
“监控里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是你们金澜汤泉给我生的?”
6
方启明的脸当场绿了。
他盯着监控屏幕,又看了一眼许曼柔。
“你给我解释清楚。”
许曼柔嘴唇发抖,却还想狡辩。
“方总,我也是被骗了。”
“那个客人说他是江总的儿子,还报出了江总的信息。”
“我想着江总是大客户,才先给他挂账。”
我冷声道:
“我不是你们的会员。”
方启明也皱眉。
“江总确实不是我们会员。”
许曼柔一僵。
民警继续问:
“这个灰发男人是谁?”
许曼柔低着头不说话。
小唐忽然开口:
“他叫何彦,是许经理的男朋友。”
许曼柔猛地抬头。
“小唐,你别乱说!”
小唐哭着摇头。
“我没乱说。”
“店里很多人都知道。”
“他经常来找你,还拿员工卡进后门。”
方启明气得脸都涨红了。
“许曼柔!”
许曼柔彻底慌了。
“方总,我没有。”
“是何彦骗我的,他说江总一定会付钱,我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
但已经晚了。
民警捕捉到重点。
“他说江总一定会付钱?”
“你们提前商量过?”
许曼柔脸色白得像纸。
我站在旁边,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我明天要签融资,知道我在乎公司信誉,知道凌晨处理危机最容易妥协。
他们甚至知道我孩子的名字。
这张网,织得粗糙,但恶毒。
民警让许曼柔联系何彦。
她不肯。
方启明直接吼:
“打电话!”
许曼柔手抖着拨通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何彦的声音很不耐烦。
“姐,钱拿到了没?”
这句话一出来,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许曼柔整个人晃了一下。
民警示意她继续。
许曼柔声音发颤。
“你现在在哪?”
“我在老地方啊。”
何彦笑了一声。
“那个江总给钱没?我就说吧,她这种女老板最要面子,孩子的事一闹,肯定乖乖转账。”
我眼神冷了下来。
许曼柔哭腔都出来了。
“你过来一趟。”
“过来干嘛?你不会搞不定吧?”
何彦骂了一句。
“许曼柔,你别怂啊。”
“钟婷不是说了吗,江晚棠明天有大事,她不敢闹。”
钟婷。
终于从他嘴里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不是害怕,是怒到极致后的清醒。
我公司里的人,把我的孩子信息、工作安排、客户群,全部递给了这群人。
许曼柔再也撑不住,直接挂了电话。
民警看向我。
“钟婷是谁?”
“我公司的行政主管。”
“今晚她在合作群里带头散播谣言。”
我把钟婷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季舟也把她在群里发言的截图全部打包发给民警。
方启明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还想把事情压下来,勉强挤出笑。
“江总,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管理不当。”
“这样,今晚的误会我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我们愿意赔偿您精神损失,也公开澄清。”
“您看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向他。
“方总,你是不是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要赔偿?”
他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
“那你听好。”
我指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
“他们用我三岁儿子的名字造假账单。”
“泄露我孩子信息。”
“往我的商务合作群里发不实内容。”
“堵门威胁我付款。”
“还准备把我的照片挂到大屏上羞辱。”
“这不是误会。”
“这是诈骗,是敲诈,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是有预谋的商业诋毁。”
方启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继续说: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接受私了。”
“你们店的账、监控、消费记录、员工权限记录,我都会配合警方和监管部门查到底。”
“方总,你最好祈祷这件事只是许曼柔一个人干的。”
“否则,金澜汤泉今晚不是赔礼道歉的问题。”
“是还能不能开门的问题。”
方启明额头的汗一下滚了下来。
半小时后,何彦被民警带了回来。
他被抓到时,还在附近麻将馆打牌。
灰色头发乱糟糟的,花衬衫扣子开了三颗,身上带着酒气。
一进门,他还嚷嚷:
“干什么啊?我又没犯法!”
直到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居然还冲我笑。
“江总是吧?”
“误会,都是误会。”
我看着他。
“你刚才在电话里叫我什么?”
何彦脸色一僵。
我替他说了。
“妈。”
周围几个民警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何彦咳了一声。
“开玩笑嘛。”
我冷声道:
“我儿子三岁,你二十三。”
“你叫我妈,我怕折寿。”
7
何彦很快就扛不住了。
民警把监控、录音、通话内容往他面前一放,他那点酒劲全醒了。
一开始,他还咬死说自己是被许曼柔骗了。
后来小唐又交出了一段手机录音。
录音里,许曼柔让前台把账单金额补到十八万。
何彦在旁边笑:
“十八万正好,她这种女总裁不会为这点钱把事闹大。”
许曼柔说:
“钟婷说了,江晚棠最怕影响签约。”
何彦又说:
“那就往她合作群里发,逼她赶紧付。”
这段录音放完,许曼柔直接瘫在椅子上。
何彦也不装了。
他骂许曼柔。
“都是你出的主意!”
许曼柔尖叫。
“要不是你欠赌债,我至于这么干吗?”
两个人当着民警的面吵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可笑。
做局的时候亲密无间。
翻车的时候互相捅刀。
这世上的恶人,最擅长的不是团结,是把同伙推出去挡刀。
小唐哭着把手机递给我。
“江女士,对不起。”
“这段录音是我偷偷录的。”
“我本来想辞职以后再举报,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拿小孩做文章。”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语气放缓。
“你做得很好。”
“后面如果需要作证,我的律师会保护你的合法权益。”
小唐点点头。
方启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低声问许曼柔:
“你们一共做过几次?”
许曼柔闭着嘴不说。
何彦却急着撇清。
“也没几次。”
“就三次。”
方启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有三次?”
民警立刻追问。
何彦眼神乱飘。
“就是挑那种看着有钱、带客户、喝了酒的人。”
“曼柔姐说,只要把账单塞过去,他们一般不会细看。”
“有一单十二万,有一单八万多。”
“那两个人都付了。”
小唐补充:
“前几天还有一位赵先生,被说成他父亲消费。”
“他当时喝多了,助理直接刷卡了。”
我立刻想起一个客户。
赵砚。
做医疗渠道的,脾气火爆,人也仗义。
今晚合作群里,有人质疑我的时候,他还发了句:
“江总不像这种人,先别下结论。”
我马上给他发了消息:
“赵总,你最近在金澜汤泉有没有付过可疑账单?”
赵砚几乎秒回。
“你也遇上了?”
然后他直接打电话过来。
电话一接通,他那大嗓门差点震破我耳朵。
“江总,我前天刚被他们坑了八万八!”
“他们说我爸带朋友消费,我爸在老家打麻将呢!”
“我当时喝高了,助理以为我安排的,就付了。”
“我醒酒才觉得不对,但他们死活不认。”
我开了免提。
赵砚一听民警在,立刻说:
“同志,我也报案!”
“这家店有问题!”
方启明闭了闭眼,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没有同情。
一家店能让经理和员工这么熟练地做局,不可能只是一天两天的漏洞。
就算老板不知情,也至少是管理烂透了。
如果知情,那更不用说。
后半夜,我们都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林姨给我发来消息。
“祈安醒了一次,问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打怪兽了,他又睡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口软了一下。
我回她:
“告诉他,妈妈快打赢了。”
季舟坐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
“江总,这怪兽等级不高,就是皮厚嘴脏。”
我看他一眼。
“你困就回去。”
他立刻坐直。
“不困。”
“这种现成的刑事加民事加名誉侵权大礼包,我一年也遇不到几次。”
我无语。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蒙蒙亮。
民警告诉我,他们会依法继续调查,也会联系市场监管部门。
同时,许曼柔、何彦被带去进一步讯问。
钟婷那边,也会传唤。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手机里堆满未读消息。
投资方代表发来一句:
“江总,上午九点的会议是否照常?”
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回了两个字。
“照常。”
想逼我乱,逼我低头,逼我为所谓的面子买单。
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我能把公司做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面子。
是证据,是判断,是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8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公司。
一进门,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
我知道,昨晚那张账单已经传开了。
公司茶水间里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看见我立刻闭嘴。
我没怪她们。
人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最容易被谣言牵着走。
真正该算账的,不是这些听风就是雨的人。
而是放风的人。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
投资方来了三个人,董事会来了两位代表,公司高管也都在。
钟婷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白衬衫,看上去温温柔柔。
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眶泛红。
“江总,您没事吧?”
“昨晚群里闹成那样,我都担心坏了。”
她这副样子,要不是何彦在电话里说漏嘴,我都要佩服她的演技。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会议开始前,先处理一件事。”
钟婷脸色微微一变。
我点开第一张截图。
是昨晚金澜汤泉发进合作群的账单。
第二张,是钟婷在群里的发言。
“江总平时工作太忙,可能对孩子疏于管教。”
第三张,是何彦的通话录音文字转写。
“钟婷说了,江晚棠最怕影响签约。”
会议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钟婷猛地站起来。
“江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你解释一下。”
她脸色发白,却还强撑。
“我只是关心您。”
“群里的话也是想帮您缓和气氛。”
我点头。
“那你再解释一下,为什么金澜汤泉的人知道我今天上午九点签融资协议?”
“为什么知道我的私人住址?”
“为什么知道我儿子的全名?”
钟婷攥紧手指。
“这些……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
“是吗?”
我点开第四份文件。
那是行政系统的下载记录。
“上个月二十八号,你以安排亲子活动为由,下载了员工家庭信息表。”
“那份表里,有我儿子的姓名、出生日期、幼儿园信息、紧急联系人。”
钟婷立刻说:
“我是工作需要。”
“好。”
我又点开第五张图。
“这份表我让技术部做过水印处理。”
“不同账号下载,地址栏里的一个标点不一样。”
“泄露给何彦的那份,锦棠湾后面多了一个空格。”
“而这个版本,只从你的账号下载过。”
钟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投资方代表原本紧绷的表情也变了。
我看着钟婷,继续说:
“你以为自己只是把信息发给朋友。”
“但你泄露的是未成年人个人信息。”
“你配合他们对我进行敲诈勒索和商业诋毁。”
“钟婷,这不是内部处分能解决的事。”
钟婷终于慌了。
她绕过椅子冲到我面前。
“江总,我不是故意的!”
“许曼柔是我表姐,她说只是吓唬你一下,让你付点钱。”
“她说你那么有钱,十八万对你来说就是一顿饭钱。”
我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有钱就该被骗?”
钟婷哭着说:
“我家里缺钱,我弟弟要结婚,我也没办法啊!”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老员工忍不住开口:
“你缺钱就卖老板孩子信息?”
“你这不是没办法,你这是坏。”
钟婷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头看我。
“江总,我跟了你三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你昨晚把账单发进合作群的时候,想过会不会逼死我吗?”
“你让人拿我三岁的儿子造谣时,想过他只是个孩子吗?”
“钟婷,别拿苦劳绑架我。”
“公司给你工资,不是给你卖我的刀。”
她瘫坐在地上。
我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从现在起,你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
“涉及违法犯罪的部分,警方会处理。”
“另外,公司会起诉你泄露商业及个人信息造成的全部损失。”
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两个民警走进来。
“钟婷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钟婷彻底崩溃。
她被带走时,还回头喊:
“江晚棠,你太狠了!”
我看着她,平静开口:
“我不狠。”
“我只是没按你们预想的那样,跪着掏钱。”
钟婷被带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重新打开融资文件。
“各位,插曲结束。”
“现在开始正式会议。”
投资方代表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江总,说实话,昨晚我们确实担心过。”
“但现在看来,一个能在凌晨两点被敲诈、早上九点还坐在这里把证据链摆清楚的人,风险控制能力比我们想象得更强。”
我点头。
“谢谢。”
他说:
“合同继续。”
那一刻,我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们想用脏水毁掉我的路。
可我偏要踩着那滩脏水,把路走得更稳。
9
融资协议签完,是上午十一点半。
我还没来得及吃饭,网上就炸了。
有人把昨晚大厅里的片段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标题起得很恶毒:
“女总裁儿子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母亲当场赖账。”
视频明显被剪过。
前半段没有我展示家里监控,没有许曼柔堵门,也没有民警到场。
只留下许曼柔喊“江女士,您儿子消费不认账”的画面。
评论区不堪入目。
“有钱人家的孩子真会玩。”
“十八万都赖,越有钱越抠。”
“女强人忙事业,孩子废了吧。”
我看着那些评论,只觉得可笑。
他们甚至不知道“孩子”只有三岁。
但他们已经开始替我判刑。
季舟给我打电话。
“江总,热搜苗头起来了。”
“有人买了推广。”
我问:“许曼柔?”
“她现在没这个能力。”
季舟顿了一下。
“可能是方启明那边的人,也可能是钟婷留下的后手。”
“目的很简单,把水搅浑。”
我嗯了一声。
“那就别让他们搅。”
我联系公司公关部,半小时后发布正式声明。
声明很短。
第一,江晚棠女士的儿子江祈安今年三岁,当晚全程在家,有家庭监控及保姆证言。
第二,金澜汤泉相关人员涉嫌伪造账单、敲诈勒索、侵犯未成年人个人信息,警方已介入。
第三,对恶意剪辑、传播不实信息的账号,将依法追责。
声明下面,附了几张打码图片。
江祈安的出生年月被遮住一半,只留下“三岁”这个关键信息。
还有昨晚监控里何彦签单的背影。
以及报警回执。
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评论风向变了。
“等等,三岁?”
“三岁去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他点的是奶粉还是红酒?”
“这诈骗也太离谱了吧。”
“我刚才骂早了,回来道歉。”
当然,也有人嘴硬。
“谁知道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儿子?”
我直接让律师函跟上。
季舟发来消息:
“已经锁定三十七个造谣账号。”
“今晚加班,快乐。”
我回他:
“加班费三倍。”
他秒回:
“江总万岁。”
下午,赵砚带着助理来了我公司。
他一进门就拍桌子。
“江总,我查了!”
“我爸那天压根没来过本市。”
“金澜汤泉拿了一张假签单坑我八万八。”
“我助理现在还在自责,说自己怎么那么蠢。”
他旁边的小助理脸红得快哭了。
“赵总当时喝多了,我以为他提前安排好的。”
赵砚摆手。
“怪你干什么?怪骗子太熟练。”
他看向我,忽然竖了个大拇指。
“幸亏你没付。”
“你这一报警,把我也救了。”
陆续又有几个人联系我。
有个做建材的女老板,说她被冒充弟弟消费了十二万。
有个退休老师,说儿子给她办的卡被莫名扣了三万多“贵宾护理费”。
还有一个外地客户,说自己酒后被强行推销套餐,醒来才发现账单翻了五倍。
所有线索汇总后,事情已经不是许曼柔和何彦两个人的小骗局。
金澜汤泉内部,至少存在长期虚增消费、诱导结账、冒用亲属名义挂账的问题。
市场监管部门很快上门。
税务也去了。
消防也去了。
网上有人开玩笑:
“江总一报警,金澜汤泉喜提全身体检。”
我看见这条评论,第一次笑出声。
晚上回家,江祈安坐在地毯上等我。
他穿着小熊睡衣,怀里抱着恐龙,奶声奶气问:
“妈妈,怪兽打跑了吗?”
我蹲下来抱住他。
“快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三岁,不去洗澡澡中心。”
我愣了一下。
林姨在旁边又气又笑。
“白天我跟邻居打电话,他听见了,就学会了。”
我摸摸江祈安的头。
“对,你三岁,只去幼儿园和游乐场。”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还去妈妈怀里。”
我心口一软。
那些人的恶意再脏,也沾不到他身上。
因为我会挡在前面。
10
三天后,方启明约我见面。
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我本来不想去,但季舟说:
“听听他怎么编,也算补全证据链。”
于是我去了。
方启明比那晚憔悴很多。
黑眼圈很重,胡子也没刮干净。
一见我,他站起来,姿态放得很低。
“江总,对不起。”
我坐下,没有喝茶。
“方总有话直说。”
他搓了搓手。
“许曼柔做的事,我确实不知情。”
“她是店里老员工,平时能力不错,我才给她那么大权限。”
“这次是我识人不清。”
我看着他。
“只是识人不清?”
他表情一僵。
我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赵砚那单。”
“这是李总那单。”
“这是张老师的会员扣费记录。”
“每一单都有虚增项目。”
“每一单最后都有经理审批。”
“方总,你说你不知道,我可以听。”
“但你最好拿出让我相信的证据。”
方启明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沉默很久,才低声说:
“行业竞争大。”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
“我们确实有一些……提高客单价的内部要求。”
我笑了。
“提高客单价?”
“把三万消费写成十八万,叫提高客单价?”
方启明脸色难看。
“江总,我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
“金澜汤泉可以公开道歉。”
“您和您儿子的名誉损失,我们愿意赔。”
“另外,我们可以给您一张终身免费黑金卡。”
季舟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总,她要这卡干什么?”
“方便她儿子四岁再去消费二十万?”
方启明脸涨红。
我没有笑。
“方总,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这件事最严重的,不是十八万。”
“是你们把一个三岁孩子的名字写进洗浴中心账单。”
“是你们的人泄露未成年人信息。”
“是你们试图用羞辱、造谣、围堵,逼一个人付不该付的钱。”
“如果我昨晚怕了,付了钱。”
“今天我就要背着‘纵子挥霍赖账’的骂名谈融资。”
“以后每次有人提起我儿子,都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你觉得一张黑金卡能解决?”
方启明抿着嘴,说不出话。
我把资料收回来。
“我不会接受私下和解。”
“该退的钱,退给所有受害者。”
“该罚的,监管部门罚。”
“该承担刑责的人,让法律判。”
方启明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江总,做人留一线。”
我看着他。
这才是真话。
前面的道歉、赔偿、赔礼,都是软刀子。
现在软的不行,就开始威胁。
我平静开口:
“方总,你这句话,我会让律师记下来。”
季舟立刻举起录音笔。
“已经录了。”
方启明脸色一变。
季舟笑眯眯地说:
“职业习惯,您理解。”
方启明彻底坐不住了。
他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
“江总,你非要鱼死网破,那就别怪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
鱼会死。
网未必破。
下午,金澜汤泉的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里避重就轻,说是“员工个人行为”,已经开除涉事员工,并愿意对江女士“造成的不便”表达歉意。
造成的不便。
我看着这四个字,冷笑。
晚上七点,我发了第二份声明。
这次不再简短。
我把时间线、证据目录、警方受理情况、其他受害者线索全部整理清楚。
没有泄露隐私,但足够让人看明白。
最后一句是:
“我不接受把犯罪说成误会,也不接受把伤害称为不便。”
这句话很快被转发出去。
赵砚第一个转。
配文:
“我作证,不是误会,是坑钱。”
建材女老板也转了。
“我也被坑过。”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金澜汤泉的评论区彻底翻车。
有人开始扒他们过去的消费投诉。
有人晒出高价账单。
还有前员工匿名爆料,说店里长期有“冲单指标”,经理为了业绩什么都敢做。
小唐也联系了我。
她说,她辞职了。
“江女士,我不想再待在那里。”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想找个正常工作,能给我妈妈看病就行。”
我让人事联系她。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她在最害怕的时候,说了真话。
这种人,比许多看起来精明的人更值得留下。
11
案子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
许曼柔、何彦、钟婷三个人,谁都不想当唯一的罪人。
他们互相攀咬,把很多细节都吐了出来。
钟婷交代,她因为被我警告过采购回扣,一直怀恨在心。
许曼柔是她表姐,何彦欠了赌债,三个人一合计,就想从我身上敲一笔。
他们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凌晨发账单。
往合作群里泼脏水。
利用我第二天融资签约的压力,逼我尽快转账。
如果我问消费人,就让何彦冒充我的“成年儿子”或者“干儿子”。
如果我说孩子只有三岁,就说我还有别的孩子,让事情变得暧昧难听。
他们不需要逻辑严密。
他们只需要我害怕。
只要我怕丢脸,怕影响生意,怕孩子被议论,怕麻烦,我就会给钱。
我看完笔录摘要时,心里只有冷意。
原来很多骗局,不是因为骗子多聪明。
而是他们赌受害者会为了体面吞下脏东西。
可我偏不吞。
金澜汤泉也被查出不少问题。
虚假宣传。
价格欺诈。
账目混乱。
部分消费项目未明码标价。
方启明虽然一直咬定自己不知情,但监管部门查到了内部会议记录。
会议上,他要求各门店“提升夜间高端客单转化率”,还默许经理对醉酒客户、商务客户进行“二次开发”。
话说得漂亮。
落到下面,就是坑蒙拐骗。
金澜汤泉停业整顿。
方启明名下几家公司也被牵连调查。
他再也没来找我。
倒是许曼柔的母亲来过公司一次。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花白,站在前台哭。
“江总,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
“她还年轻,不能坐牢啊。”
前台不敢处理,打电话给我。
我下楼见她。
老人一看见我,就要跪。
我让保安扶住她。
“阿姨,您别这样。”
她哭得满脸泪。
“曼柔只是一时糊涂。”
“你那么有钱,也没真的损失十八万。”
“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家。”
我看着她,心里并不舒服。
她是母亲。
我也是。
但正因为我是母亲,我才更不能退。
“阿姨。”
“您女儿拿我三岁儿子的名字做假账单,污蔑他去洗浴中心消费。”
“如果我当时没有证据,如果我被逼着付款,今天被骂的就是我和我的孩子。”
“您心疼您的女儿,我理解。”
“但我也要保护我的儿子。”
老人哭声停了一瞬。
她嘴唇颤抖,最后说:
“可孩子不是没事吗?”
我看着她。
“是不是非要刀砍到身上,才叫有事?”
“是不是孩子长大后被人指指点点,才叫有事?”
“是不是我公司融资失败、名誉毁了,才叫有事?”
她说不出话。
我让保安送她离开。
她走之前,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怨。
我没有解释。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我的解释。
几个月后,判决下来。
许曼柔因诈骗、敲诈勒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数罪并罚,被判九年。
何彦被判五年。
钟婷因为泄露信息并参与敲诈,被判三年六个月。
方启明另案处理,金澜汤泉被罚款并停业,后来再也没能开起来。
赵砚他们追回了被骗的钱。
建材女老板请我吃饭,说要敬我一杯。
我说我开车,不喝酒。
她笑着把茶杯举起来。
“那就敬茶。”
赵砚在旁边接话:
“敬江总三岁儿子,凭一己之力端了黑店。”
我瞥他。
“别带我儿子。”
赵砚立刻闭嘴。
一桌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场闹剧快结束了。
12
金澜汤泉关门半年后,那栋楼重新装修。
我路过时,看见原来的霓虹招牌被拆掉,换成了一家儿童阅读中心。
门口挂着彩色气球,玻璃窗上贴着小兔子和云朵。
江祈安坐在安全座椅上,趴着车窗看。
“妈妈,小兔子。”
我嗯了一声。
“喜欢吗?”
他认真点头。
“喜欢。”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曾经有人拿他的名字制造肮脏的账单。
现在那个地方变成孩子读书的地方。
像是一种迟来的清洗。
后来,小唐进了我的公司。
她在客服部工作,踏实、细心,话不多,但每次客户反馈问题,她总是第一个跟进。
有一次公司团建,她给我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饼干。
“江总,我妈妈手术很成功。”
“谢谢您。”
我接过饼干。
“是你自己争气。”
她眼睛红了,却笑得很真。
季舟也因为那场案子出了名。
他逢人就说:
“我职业生涯第一次见三岁孩子被造谣洗浴中心消费十八万。”
“荒唐,但很有教育意义。”
我问他教育意义是什么。
他说:
“以后谁叫我妈,我都先查户口。”
我懒得理他。
公司那轮融资很顺利。
投资方后来追加了一笔。
理由是:
“江总处理危机的能力,让我们更相信团队稳定性。”
有人说我运气好。
我不否认运气。
但我更清楚,那天晚上如果我有一秒钟犹豫,如果我想着息事宁人,如果我为了所谓的体面先付钱,那后面所有的翻盘都不会发生。
很多时候,别人不是不知道你委屈。
他们只是等着看你会不会吞。
你吞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你退一步,他们就敢把深渊挪到你脚边。
所以我不退。
钟婷出狱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里说她后悔了,说自己当初只是嫉妒我。
嫉妒我有公司,有钱,有别人尊重。
她说她以为毁掉我的名声,就能证明我也没什么了不起。
我没有回信。
我不是她人生的老师。
她该学的,法律已经教了。
许曼柔也托人带过话,说想当面向我道歉。
我拒绝了。
有些道歉,是为了求原谅。
可我不需要她的后悔来圆满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从我报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我自己写了。
江祈安四岁生日那天,我给他办了一个很小的生日会。
林姨做了长寿面。
公司几个亲近的同事送了礼物。
赵砚非要送一套儿童法治绘本,被我嫌弃太超前。
季舟送了一个玩具警车。
他说:“纪念他三岁那年参与破案。”
江祈安抱着警车,高兴得满屋跑。
跑累了,他扑进我怀里,小声说:
“妈妈,我长大保护你。”
我摸着他的头,笑了。
“好。”
但我心里知道。
在他真正长大之前,我会一直站在他前面。
不是因为我是他的母亲,所以必须忍。
而是因为我是他的母亲,所以更不能忍。
那张十八万的账单,最终被我装进了证据档案。
后来公司内部培训,我把它匿名做成案例。
标题只有一句话:
“不要为别人的谎言买单。”
新员工们听完,都觉得离谱。
有人问我:
“江总,当时您不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
“怕。”
“我怕他们继续伤害我的孩子,怕客户误会,怕公司受影响。”
“但怕归怕,账要算清楚。”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想把脏水泼到你身上的人。”
“你不能因为衣服贵,就站着不动让他们泼。”
“你要做的,是抓住那只手。”
“然后让所有人看清楚,脏水到底是谁端来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鼓掌。
掌声慢慢连成一片。
我站在台前,看着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许曼柔那晚说的话。
“面子比十八万值钱。”
她错了。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面子。
是底线。
是证据。
是被人按着头受委屈时,还能抬起头说一句:
“这钱不是我的账。”
“这锅,我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