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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16:19

【导语】理工学霸一觉醒来,穿成了正在牌桌上败家的徐福贵。这辈子穷怕了、有囤货强迫症的他,当场拆穿千术、甩掉惹祸的田产,闷声攒粮救妻护崽,在坎坷岁月里硬生生把一家人宠成了全村最体面的安稳人家。

【正文】

1

青楼赌厅里乌烟瘴气,满屋子汗酸味混着呛嗓子的旱烟味。油灯底下那张方木桌油腻得能照出人影,桌角压着一沓毛了边的欠条。徐福贵坐在长条凳上,左手边地上跪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头发散了一半,身上的月白旗袍下摆沾着泥点子,正死死拽着他那件袖口磨毛了的绸衫衣角。徐福贵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脑子里那股刚在研究生实验室熬夜猝死后的晕乎劲儿还没散干净,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你跟我回去。”女人声音哑得发虚,肩膀缩成一团,抬起脸时左半边脸颊还肿着。

这是家珍,肚子里怀着还没出世的有庆。

徐福贵心里猛地一揪。他上辈子在山沟里吃咸菜啃冷馒头才考进名牌大学,最见不得家里人受委屈,也最怕手里没余粮、心里没底的穷日子。桌子对面,穿着白绸衫的龙二正拿块干毛巾擦手,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跑堂的端着个裂了口的木托盘,盘里放着条冒热气的热毛巾。

这局他熟得不能再熟了。热毛巾一递过来挡住视线,桌面上的骰子就得被换成灌了水银的假货。

“慢着。”徐福贵开口,嗓子糙得像砂纸刮锅底。他没接跑堂递过来的毛巾,反倒伸手一把按住了扣着骰子的破茶碗,手指头顺着碗沿摸到桌面上几粒刚停下的骨头骰子。他指尖冰凉,心口咚咚直跳。这身子早被酒色掏空了,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掐断,好在当年在力学实验室天天摸游标卡尺的手感还在。他捏起两颗骰子放指尖掂了掂,重心歪得离谱,里头根本不是实心骨头,晃起来有股沉甸甸的坠手感。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闲汉还在嗡嗡起哄,墙根底下有只绿头苍蝇围着翻倒的酒壶打转。龙二擦完手,把干毛巾丢回托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怎么着,徐少爷手气顺了一整宿,这会儿连把热毛巾都不赏脸擦擦?”

“这骰子不对劲。”徐福贵没接龙二的茬,先弯腰去扶地上的家珍。蹲下去才看见,家珍膝盖底下正好压着块嗑瓜子剩下的碎瓷片,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旗袍下摆都渗出了深色印子。他胳膊没力气,拽了两下没把大肚子的孕妇拉起来,自己腰还闪了一下,疼得倒吸口凉气。

“别管我……”家珍往后缩,手却护着肚子,眼泪糊在眼角,“外头人多,你别……”

“地上凉,瓷片扎人。”徐福贵咬着牙,半蹲半架地把人硬拖到长条凳上坐稳,顺手把桌上赢来的那几叠零碎钞票和铜板一把扫进家珍怀里,动作快得旁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龙二脸上的笑收了收,往后靠在椅背上:“徐少爷,话可不能乱说。这骰子在桌上滚了大半宿,你前头赢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对劲?这会儿要散场了,该不会是输不起,想赖账吧?”

跟龙二一块来的两个壮汉立马往前跨了半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角落里原本打盹的几个老赌棍也抬起眼皮往这边瞄。

徐福贵手里捏着那两颗骰子,后背冒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他清楚自己这副身板,打架肯定连人家一巴掌都扛不住。真闹翻了,欠条全在人家手里攥着,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压着的红指印欠条,骨子里那股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算计劲儿又上来了。

“账肯定认。”徐福贵把那两颗假骰子啪地拍在桌上,力道没控制好,震得手指头生疼,“我输了多少,画了押的,徐家不赖。不过这最后一把不算数,今天这局就到这儿。”

“不算数?”龙二站起身,抓起桌角那本线装账簿往徐福贵面前一甩,纸页哗啦啦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似的签字画押,“福贵,你看清楚,这半年下来,你爹留下的那片水田早被你输光了!原本还指望这最后一把给你个翻本的机会,你既然不玩,行,明儿一早我就去村里收地契!”

话音刚落,坐在凳子上的家珍肩膀直抖,嘴唇咬出了白印子,抓着他袖子的手差点松开。

徐福贵没慌,盯着账簿上歪歪扭扭的墨字看了几秒。不对,有些地方墨色深浅根本接不上,明显是后添上去的假账。可这年头讲理没用,地主家的败家子签字画押本就是笔糊涂账,真闹到县衙也赢不了。再说那片水田留着,过不了几年也是个烫手山芋,早脱手早保命。

“地契明儿我爹会找人清点。”徐福贵反手按住家珍冰凉的手背,冲龙二抬了抬下巴,“今天这几叠碎钱算茶水钱,我们走。”

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没摸透这个平时只会骂娘耍横的草包少爷今天怎么变了副脸色。最后他也没拦,抬手朝门口挥了挥:“成,徐少爷慢走,明儿一早我带挑夫登门拿货。”

出了青楼那扇掉漆的大门,外头刚下过夜雨,青石板路上积着一汪汪黑水,凉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家珍走几步就扶着墙喘气,肚子沉得厉害。徐福贵看她脚上那双绣花布鞋全湿透了,鞋帮子还开了线,心里堵得慌。他最受不了手里没底气、家里人连双干鞋都穿不上的日子。

“脚疼不?”他蹲下来,想看看她脚脖子肿没肿。

家珍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别打我,我没跟爹说,我明天就去当陪嫁的首饰……”

“我不打你。”徐福贵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外袍。衣裳虽然带着股青楼里的脂粉味和烟味,他还是给家珍披到了肩上,“往后再也不去那鬼地方了。天黑路滑,我扶着你走。”

家珍愣愣地看着他,路边茶摊屋檐下滴落一串冷水,正好砸在她脑门上,她也没躲,眼神里全是惊疑。

走了没几步,徐福贵才想起件要命的事。他摸遍全身口袋,只掏出几个粘着烟丝的铜板。明天龙二就要带人上门收地契逼债,他得赶紧回去稳住老爹,千万别让老头气急攻心直接背过气去,更不能让老头傻乎乎地真搬几挑子铜钱去还债。

正走着,拐角巷子里窜出只野狗,汪地叫了一声,吓得家珍身子往后一仰。徐福贵赶紧一把搂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隆起的肚子,隔着湿布料能感觉到里头轻轻踢了一下。那一下踢得他手心发烫,上辈子三十多年孤零零攒钱买房的委屈劲儿,突然就全散了。

有了牵挂,这笔账就必须得算明白。

2

回到徐家大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门上的铜环沾满了露水。还没迈进门槛,正房里就传出老太太压低嗓门哭的声音,里头还夹着老头拉风箱似的咳嗽声。

家珍腿肚子发软,扶着门框不敢往里走。徐福贵反手托住她胳膊肘:“站我后头,有事我扛着。”

屋里煤油灯芯挑得很小,豆大的一点黄光晃晃悠悠。老太太坐在脚踏上抹眼泪,四岁多的凤霞穿着件小碎花袄子,正拿个缺口的粗瓷碗蹲在墙角玩蚂蚁。一看见爹娘进来,小姑娘立马跑过来抱住家珍的大腿,仰起脸小声说:“娘,爷爷刚才把茶壶摔碎了。”

里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徐老爷光着脚踩在一双露脚趾的旧布鞋里,手里拎着根拐杖,脸色青灰,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孽障!你还知道回来!陈记米行的伙计昨儿半夜都找上门来,说亲家气病了,你倒好,在城里野到天亮!”

徐福贵看老头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带着嘶嘶声,赶紧往前抢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这一下把老头和老太太全整懵了。

“爹,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徐福贵低着头,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条理清楚得很,“我在青楼签字画押,确实把咱家那片大水田和宅子都输光了。今儿一早,龙二就会带人上门收债。”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徐老爷手里的拐杖咣当掉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指着徐福贵的脑门,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个畜生……一百多亩……那么多地……”老头眼白往上翻,一口气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徐福贵吓得魂都快飞了,立马爬起来扶住老头,一只手熟练地顺着老头后背往下捋,嘴里急促地喊:“爹!顺顺气!别憋着!您听我说,那地不是全没了,我留了后手!”

老太太和家珍也慌忙围过来,拍背的拍背,端温水的端温水。老头大口大口喘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一巴掌拍开徐福贵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祖宗留下的家业……从鸡养到鹅,鹅养到羊,羊养到牛……到我手里败了一半,到你这儿,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爹,您信我一回,这地不能留,留着也是祸害。”徐福贵没躲那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却更清醒了,“我刚才在外头跟龙二盘过账了。眼下世道乱,兵荒马乱的,手里攥着大片好田和砖瓦大宅,每天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红着盯咱们呢。与其天天提心吊胆怕人算计,不如痛快点把大田和大宅折价抵给龙二,签字画押两清!”

“放屁!”徐老爷气得胡子乱抖,“搬出这宅子,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啊?”

“喝不了西北风。”徐福贵从桌上摸过老头平时记租子用的旧算盘,手指头在磨得发亮的木珠子上飞快拨拉了几下,清脆的珠子响声把老头的哭声都压了下去,“西头村口不是有两间破茅屋,还有半块没人种的盐碱荒地吗?那块地不在抵押文书里,是咱家的退路。龙二要大田大宅,行,让他拿现大洋补差价!少一个子儿我都不签让渡契约!只要手里捏着现钱和不起眼的荒地,咱一家老小就不愁吃喝,也不用挑什么沉死人的铜钱去送命!”

徐老爷盯着儿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张了张嘴,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个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以前这个混账儿子连算盘珠子朝哪边拨都懒得看,今天算起账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居然主动认错,还算出了差价?

上午太阳刚晒到院墙根,龙二果然大摇大摆地领着三个提扁担的跟班进了院,后头还跟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龙二手里摇着把破纸扇,笑眯眯地刚想开口提搬家的事,就被徐福贵拦在了堂屋门口。

徐福贵手里攥着张刚写好、墨迹刚干的清单,纸角都被捏皱了。他把家里仅剩的一张八仙桌擦干净,摆上算盘和那几张欠条抄件。

“龙老板,这账咱们得一笔一笔捋清楚。”徐福贵连椅子都没坐,站得笔直,手指头挨个点着清单上的字,“我欠你钱,白纸黑字我认。但按城里米行和牙行的市价,徐家这片上等水田加上青砖瓦房,全折算下来,抵完所有赌债还多出一大笔。你要么把多出来的田退给我家留着糊口,要么现掏银子补齐差价,咱们在街坊四邻见证下立契交割,往后两不相欠。”

龙二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的账房先生也看傻了眼。

“你小子疯了吧?”龙二收起纸扇,往前逼了半步,“赌债利滚利,哪有按市价算的道理?再说了,昨晚最后一局你可没给钱!”

“昨晚那局的骰子我还揣兜里呢。”徐福贵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摸出那两颗灌了水银的骰子,当着院门口围上来的十几个佃户和乡亲的面,放在指尖转了转,“要不咱们现在请长根拿把铁锤过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骰子砸开瞧瞧,看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能让龙老板把把赢?”

看热闹的王喜等几个佃户立马伸长脖子凑过来。龙二脸色猛地阴了下来,额角青筋直跳。他在青楼混饭吃,靠的就是手脚干净、名声好,真要把灌水银的事当众捅破,以后谁还敢跟他坐一桌?再说了,吞下徐家这片田产是他早就算计好的肥差,补点现钱虽然肉疼,但跟那上百亩肥田比起来根本不算啥。

“行,你有种。”龙二咬牙切齿地挤出个笑脸,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和一串沉甸甸的大洋拍在桌上,“差价我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立了契,太阳落山前你们徐家就得搬个干净!”

“爽快。”徐福贵把银洋和银票一张张数了三遍,确认没有假票和缺角的,这才按上红手印。

老雇工长根挑着破行李刚要抹着眼泪告别,被徐福贵一把拉住了扁担:“长根叔,东西先别往外挑,搬去西头茅屋,咱家还得靠你帮着搭把手呢。”

那天傍晚搬出大宅时,徐老爷背着手在院子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没去村口那只蹲惯了的粪缸,就被徐福贵和长根一左一右架进了西头刚收拾干净的茅屋。屋里虽然简陋,但墙角堆着刚买回来的小米、粗面和一坛菜油,灶膛里烧得暖烘烘的,凤霞抱着碗热乎的面糊吃得满嘴都是。

老头看着小孙女笑眯眯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倒也没像徐福贵担心的那样一口气没上来,反倒颤巍巍地端起碗喝了两口热汤:“算了,人全乎就好……就是苦了家珍了。”

正说着,外头村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老远就能看见一顶扎着红绸子的花轿晃晃悠悠往茅屋这边抬过来,十来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使劲敲锣,把树梢上的麻雀惊飞了一大片。

徐福贵手里正拿个秤砣称明早要煮的小米,听见锣鼓声手一抖,秤砣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来了。老丈人陈老板上门硬接闺女回去,要跟徐家断亲了。

3

陈老板穿一身黑绸长衫,铁青着脸站在茅屋前头,左手提着长衫下摆,生怕沾上门口的鸡屎和泥浆。花轿咣当落地,锣鼓声停了,半个村的闲人都伸长脖子蹲在田埂上看热闹。

老太太一看见亲家这架势,腿肚子立马软了,扭着小脚扶着门框赔笑:“亲家老爷,您怎么……怎么带轿子来了……”

“那畜生呢!”陈老板根本不搭理老太太,伸手指着黑洞洞的屋门大吼,“徐福贵!你给我滚出来!当初怎么风风光光把我陈家闺女娶进门的,今儿我就十倍八倍地敲锣打鼓接回去!从今往后,陈家跟你们徐家一刀两断!凤霞留给你们,家珍肚子里那块肉姓陈!”

屋里头,刚端起半碗小米粥的家珍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粗瓷碗啪嗒掉在泥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徐福贵心里也窜起股火。这老丈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其实疼闺女疼得要命。前几天原主在青楼门口骑在妓女身上,气得老头差点背过气去,换谁家当爹的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没慌,先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墙角簸箕里,免得扎着凤霞的光脚丫子,这才整了整身上新换的粗布短衫,大步迈出门槛。

“岳父大人。”徐福贵在台阶上站定,不卑不亢地弯腰行了个全礼,这一下把周围看热闹的王喜和陈老板都整愣住了。

“少来这套!”陈老板气得嘴唇直哆嗦,“你这混账还有脸叫我岳父?进屋收拾东西去!家珍,跟爹走!”

家珍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挺着大肚子,眼泪一颗接一颗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补丁上,脚却像钉在原地一样没动。她抬头望了一眼徐福贵似乎宽厚了不少的背影,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爹……”

“陈老板,家珍不能走。”徐福贵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周围人都闭嘴的笃定,“以前是我徐福贵猪油蒙了心,不干人事,您打我骂我,我跪着受,绝不还口。但打昨儿起,徐家的赌债全清了,往后这日子我会一分一厘挣回来,绝不让家珍再受半分苦。”

“笑话!”陈老板冷笑连连,拐杖敲得泥地咚咚响,“狗改不了吃屎!你拿什么养活她们娘俩?靠这漏风的破草棚子吗?!”

“靠手艺,也靠脑子。”徐福贵没跟老头耍嘴皮子,话头直接往陈老板最心疼的地方戳,“岳父大人,您火急火燎带着这么多人出来敲锣,怕是还没顾得上进米行后院那间西仓房看一眼吧?前两天连着下春雨,城里潮气重,您西仓房挨着墙根垫底的那几垛新收的糙米,要是没架空通风、底下没撒生石灰吸潮,这会儿只怕已经捂出霉味、发烫生虫了!”

陈老板原本正要挥手招呼轿夫进屋拉人,听见这话,脚底下像突然踩了钉子,脖子猛地一僵。

米行西仓房地势低,前年就因为春潮捂坏过一大批陈米,赔得他肉疼了半年!前几天连着阴雨,他忙着盘账,根本没顾上去后院翻垛!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陈老板底气明显虚了半截,眼神乱飘。

“信不信,您让伙计回去掀开麻袋摸摸米心发不发烫就知道了。”徐福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草纸,双手递过去,“上头画的是竹筒通风道怎么插进米垛子里散气,还有怎么用破麻布袋分装生石灰、垫在木板底下防潮的土法子。按这法子连夜倒垛,能保住您米行至少大半年的本钱。这法子送您了,算女婿给您赔个不是。”

陈老板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借着天光一看,上头用炭笔画出来的网格和箭头清清楚楚,边上还标着“米堆不可靠湿墙”、“隔半日翻动一次”的小字。那字迹虽然硬邦邦的,写的理儿却透着说不出的实在!

“谁……谁教你的这些?”陈老板捏着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以前胡闹没干正事,如今回头了,闲书杂书里翻出来的道理总得用上。”徐福贵回过身,牵起家珍冰凉的手,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人稳稳护在身边,“岳父大人,我徐福贵在这儿立字为据。往后要是再沾半个赌字、再让家珍掉一滴伤心泪,不用您带花轿来,我自己从村口滚出去,徐家剩下的这点薄田全归家珍娘俩!您要是信不过,过个十天半月再来瞧,到时候屋里要是还缺米少油,您再把她接回去也不迟!”

家珍浑身都在轻轻发抖,手指紧紧抠着徐福贵的掌心,眼泪掉得更凶,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一点。她回头看着亲爹,声音虽轻却很硬气:“爹,我不回去了。凤霞和福贵都离不开我,他……他真的变了。”

陈老板气呼呼地盯着这小两口看了半天,又低头瞄了瞄手里的防潮图纸,想起米行西仓房里那堆花了不少银钱囤下的糙米,越想心里越发毛。他重重哼了一声,把图纸塞进袖袋里,冲轿夫没好气地吼道:“抬着空轿子走!敲什么敲,嫌不够丢人吗!”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低的哄笑,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赶紧上前把陈老板往外送:“亲家老爷慢走,过阵子家里拾掇好了,我让福贵拎鸡蛋去看您!”

花轿灰溜溜地走了。

关上摇摇晃晃的破木门,屋里人还没喘口气,徐福贵立马转过身,皱着眉头盯着刚才摔碎瓷片的地方,蹲下去拿笤帚扫了三遍才放心,嘴里还念叨着:“平白少了一只碗,回头得去镇上挑两个厚实耐摔的粗陶碗,最好是釉面平、好洗的……”

家珍站在旁边擦干眼泪,看着这个男人蹲在地上跟一地碎渣较劲的背影,心里头悬了五年的那块大石头,突然咚地一下落了地。

4

安顿下来的头一个月,徐家老小才算见识到徐福贵骨子里的较真劲儿有多吓人。

这个前不久还挥金如土的大少爷,如今连灶台边洒出来的一撮盐巴,都要用指甲盖刮回罐子里。他在茅屋东边搭了个防雨棚子,拿几块青砖和破木板拼了个简易账桌,买来几只破瓦罐,全贴上裁下来的红纸条,分别写上“小米”、“糙米”、“干菜”、“备用盐”。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提着杆小木秤挨个称分量,少了一星半点都要追着问是谁动了锅。

起初老太太觉得儿子是穷怕了,心里酸得直抹泪。直到第三天晚上,徐福贵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家珍手里——里头是半斤红糖、一把红枣,还有十几个土鸡蛋。

“每天早晚蒸一碗鸡蛋羹,红糖冲水喝。”徐福贵板着脸,活像个账房先生,“账本上算过了,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长,缺了营养孩子生下来体弱,回头生病抓药花的钱比这几斤鸡蛋贵十倍!听话,不准省给凤霞,凤霞另外有。”

家珍捧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油纸包,鼻头一酸,刚想推辞,就被徐福贵拿记账笔点着桌子,硬逼着坐下吃了一颗大红枣。

光靠省吃俭用肯定不够,坐吃山空是最蠢的死路。徐福贵心里门儿清,过不了两年世道就得大乱,到时候钱不值钱,粮食和硬通货才最实在。他看准了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嫌普通皂角洗不干净绸缎油污、又舍不得买洋肥皂的空子,拉着老雇工长根开始在后院捣鼓土法制皂。

长根原本以为留下来是白吃家里一口饭,整天诚惶诚恐,干活比牛还卖力。结果徐福贵每天让他干完劈柴挑水就歇着,还教他怎么把收来的草木灰堆进漏斗状的大木桶里,用开水一遍遍淋出高浓度的碱水,再把肉铺低价买来的板油碎末、猪下水刮出来的废油熬化了倒进去,按比例慢慢搅和着熬煮。

第一锅火候没拿捏好,油水分离,熬成了一锅黑乎乎的臭膏子,差点把灶屋熏塌。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心疼白瞎了好几斤柴火和猪油。徐福贵倒没急,蹲在灶台边拿根树枝拨拉那堆废膏子研究了半宿,第二天专门借了陈老板米行淘汰的细纱布过滤杂质,又卡准了碱水滴进去的快慢,搅得两条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

三天后,一盆凝结得雪白紧实、带着淡淡草木香的硬块土肥皂顺利脱了模。

徐福贵切了一小块去河边试洗,平时怎么搓都去不掉的衣领油垢,抹两下就揉出厚厚一层白沫,拿清水一漂,干干净净!他干脆在里头兑了点晒干磨成粉的野菊花和薄荷叶,用油纸包成巴掌大的方砖块,让长根挑着去镇上富户后门和裁缝铺推销。

一块的卖价才抵洋肥皂的十分之一,去污力却一点不差。头一趟出去,半担肥皂不到晌午就抢光了,换回来满满一布袋沉甸甸的铜元和现银。

拿到钱的那一刻,徐福贵手心全是汗。他把钱全摊在床上,一张张捋平,一枚枚码成整齐的摞子,心里那股从上辈子带过来的缺钱恐慌才算平复了些。他立马分出三分之一换成晒干的黄豆、黑豆和粗盐,埋进灶台底下的防潮陶缸里,剩下的全交给家珍收着,还专门让长根去村里铁匠铺打了把趁手的锄头,开始翻屋前屋后的那几块荒地。

“爹,您以前蹲村口粪缸久了伤腰腿,往后在院子角落搭个木架子坐着解手,省得天冷摔着。”徐福贵一边给老爹递上新缝的厚棉护膝,一边嘱咐,“每天晌午晒半个时辰太阳,晚饭少吃干硬的,多喝点小米粥。”

徐老爷摸着膝盖上软乎乎的棉花,眼眶红红地叹了口气:“福贵啊……早知道你脑子里装了这么多正经主意,爹以前拿拐杖打你,倒是打错了。”

几个月后,秋天最凉快的一个夜里,家珍肚子发动了。

因为这几个月吃得足、睡得好,每天还跟着徐福贵在院子里溜达半圈,家珍生得顺当极了,连请来的稳婆都啧啧称奇。鸡叫头遍的时候,屋里响起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

稳婆抱着个红扑扑、哭声震天的大胖小子走出来:“喜事!徐家添大胖小子了!哭声这么响,往后肯定有出息!”

徐福贵手里还抓着刚烧开的一壶温盐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搓了搓发凉的手心,小心翼翼凑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小家伙正闭着眼哼哼唧唧往家珍怀里拱。

“有庆。”徐福贵轻声念了一遍,“徐有庆,以后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有福有庆。”

凤霞踮着脚尖趴在床沿上,小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软乎乎的脸蛋,高兴得直拍手:“我有弟弟啦!弟弟鼻子真小!”

屋里油灯亮堂堂的,照得四面土墙都透着暖意。窗外刮过一阵秋风,枯树叶沙沙往下落,屋里却热腾腾地飘着红糖小米粥的甜香。

5

有庆长到快两岁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出事了。

那天午后太阳挺毒,徐福贵和长根去荒地里给新种的红薯藤培土,家珍抱着有庆在院子里纺线,凤霞坐在小板凳上帮忙理线头。灶屋里原本该飘出煮猪食的味儿,却半天没见动静,反倒传出一股焦糊味。

家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抱着孩子冲进灶屋,就看见老太太歪靠在墙根上,脑袋耷拉着,两眼翻白,嘴角流出一线口水,怎么推都推不醒。

“娘!福贵!快来人啊!”家珍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徐福贵扛着锄头一路狂奔冲进院子,脚上沾满泥巴也顾不上蹭,进屋一搭老太太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摸摸脑门倒没发烧,翻开眼皮看瞳孔也还算正常。这症状八成是长期劳累加上血压猛地升高引起的脑供血不足,也就是常说的中风前兆!

他赶紧让家珍端来凉水湿毛巾敷在老太太脑门上,解开老太太紧绷的衣扣,让老人平躺在铺了厚草垫的木板床上,脑袋稍微垫高一点,嘴里不停叮嘱:“别乱晃!千万别扶她坐起来!”

折腾了小半袋烟的工夫,老太太才慢悠悠转醒,眼神迷糊地看了看屋顶椽子,嘴里嘟囔着:“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家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转身从褥子底下摸出用蓝布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两块银元,塞进徐福贵手里:“赶紧进城请林郎中!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治!”

徐福贵捏着那两块冰凉的银元,刚转身迈出两步,整个人突然钉在了门槛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脑子深处那段原著情节猛地蹦了出来——福贵进城请林郎中,路过县太爷府门口,帮个调皮小孩敲铜环,被门房仆人推搡着扭打在一块儿,结果正好撞上一支往北撤退、拉大炮的国民党败兵!连长拔枪吓唬人,直接把福贵抓了壮丁!这一去就是两年杳无音信,老娘苦等着没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在了茅屋里,凤霞发高烧没人管,烧成了又聋又哑!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贴着粗布衣裳黏糊糊地难受。徐福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浆的草鞋,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虚弱喘气的老娘和慌了神的家珍。

不能自己进城!绝对不能往县城大街那个鬼门关里撞!

“福贵?怎么不动啊?快去啊!”家珍急得直跺脚。

“我这身泥巴进城怕是要遭白眼,走慢了耽误工夫。”徐福贵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冲院外喊长根,“长根叔!别干活了!赶紧去村口老王头家借辆独轮车,顺便把咱们上个月存的那两块上好菊花皂和半袋红薯干带上!”

他转身安顿家珍看好老太太,千万别让老人下床,自己则找出一身最干净整洁的旧布衫套上,连脚上的泥都洗干净了。但他没走往县城去的大道,而是直接绕着田埂小路,专挑偏僻的田间近道摸到了城外陈记米行的后门。

这会儿世道乱,城门盘查得严,听说城里大街上确实有穿黄皮的大兵成队经过。徐福贵绕开所有主街,敲响了陈记米行后巷那扇平时只走送米推车的木门。

开门的小伙计一看见是他,吓了一跳,刚想吆喝,就被徐福贵塞了两块干爽清香的菊花肥皂在手里:“小哥,劳烦通报岳父大人一声,家里老娘突然犯病起不来床,麻烦他老人家帮忙去隔壁绸店请林郎中出诊!这是诊金,另外还有十斤好肥皂,改日送到米行。”

陈老板本来正躲在里屋算账,听说女婿居然走后门来求医,心里虽然还端着架子,可这一年多来多亏了女婿那张防潮方子,米行一粒米都没发霉,赚得盆满钵满,早就不像当初那么恨得牙痒痒了。他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眼神诚恳的徐福贵,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孝心,不敢走前门丢我的脸是吧?等着!”

陈老板亲自派了两个机灵的年轻伙计,抬着一顶平时出门坐的竹兜子,绕开乱糟糟的县衙大街,直接从偏巷把林郎中请上了轿,一路晃晃悠悠抬到了西头村的茅屋里。

就在竹兜子出城门的时候,徐福贵隐约听见老远的城东大街方向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接着是一阵吵吵嚷嚷的乱哄哄动静,路边卖豆腐的小贩挑着担子慌慌张张往回跑,嘴里骂着“抓壮丁喽,县太爷门口抓人拉大炮喽”。

徐福贵站在田埂柳树荫里,隔着好几百步听着那动静,手心攥得死紧,直到看见长根和伙计抬着林郎中安稳拐进了村道,这才长吐了一口浊气,两条腿发软,差点蹲到田沟里去。

林郎中把完脉,开了几副平肝潜阳、活血通络的草药,又叮嘱往后绝不能吃太咸、千万别急火攻心,平时多喝些玉米须煮的水。老太太喝了五天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手脚也恢复了力气。

因为有庆他爹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这年冬天虽然外头打仗打得天昏地暗,炮声有时候顺着北风都能传到村里,但徐家那两间小茅屋里却一直点着暖和的炭盆,一家六口人整整齐齐挤在被窝里听故事,谁也没落下谁。

6

风向说变就变,转眼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

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锣鼓敲得比当年陈老板接闺女时还要响。龙二这几年靠着从徐家吞下去的那百亩良田和青砖大宅,天天穿着丝绸长衫在田埂上晃悠,嘴里镶的两颗大金牙闪闪发光,没少冲佃户大呼小叫、克扣租粮。等到工作组进村清查地主恶霸,龙二硬顶着不肯交出地契,还动手打了两个翻身农民,没出半个月就被捆着押进城里大牢,没过多久就在邻村乱坟岗上挨了枪子。

枪响那天,全村老少都挤在田埂上看热闹。王喜回头瞧见正蹲在自家自留地边上往土里撒草木灰的徐福贵,忍不住咂着嘴嘀咕:“福贵哥,要不是当年你一把将那百亩田产全抵给了龙二,今儿挨枪子的……怕就是你和徐老爷了吧?”

徐福贵手里捏着一把灰白色的草木灰,神色平静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低头把灰仔细拌进土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种地嘛,讲究的是肥力够不够,想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干嘛。”

话是这么说,背过身去他手还是抖了一下,把半撮草木灰全撒在了一棵白菜苗叶子上,又赶紧蹲下去拿袖子一点点拍干净,生怕把菜苗烧死了。

工作组下来核定成分,徐家老小早在解放前好几年就住进了漏风的茅草屋,全家穿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天天跟着下地刨土、熬肥皂贴补家用,半个长工没雇过(长根早就改口,算是徐福贵认下的老叔,吃住在一块儿,跟自家人一样平起平坐),名下就屋前屋后几块瘦地。一番审查下来,徐家老老实实被划成了自食其力的贫农,反倒分到了原本属于龙二名下的五亩上好水田!

这五亩田正好挨着池塘,浇水方便得要命。徐老爷接过写着徐福贵名字的新土地证时,激动得两手直抖,差点直接跪在村口榆树下给列祖列宗磕头。

“爹,这下信了吧?”徐福贵小心地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叠好,装进一个特制的油布袋子里贴身揣着,“钱财田产都是身外物,只要人在,踏踏实实干活,早晚啥都能挣回来。”

没过两年,村里办起了初级社,记工分成了头等大事。原本的队长是个大老粗,一串数字和汉字写得像鬼画符,算盘更是拨拉两下就乱套,村里人天天为了半个工分在晒场上吵得面红耳赤。

队长急得抓耳挠腮,满村找能写会算的老实人,一打听才想起来,当年徐家那个败家子,如今可是全村算账最精明的主儿!不仅能写一手板正的小楷,那把老算盘拨起来跟下雨似的,家里连买半斤盐巴都能精准记到本子上。

当队长带着几包烟叶上门,请徐福贵出山当村里的记账员兼保管员时,徐福贵推辞了两回,最后勉强应了下来——倒不是图那点补贴工分,而是当上保管员能每天摸着村里的粮仓和农具账目,对他这种不把东西清点明白就睡不着觉的强迫症来说,简直比喝蜂蜜水还舒坦。

打从他接手账本和粮仓钥匙起,全村的账目清楚得连一根稻草都对得上数。谁偷摸想往口袋里揣半把谷子,根本逃不过他那双在实验室里练出来的毒眼睛;反过来,谁家孤寡老人少记了半分力气,他也在账本后头暗暗给人补上,再拿自家省下来的杂粮把账目差额凑平。

不到一年工夫,村里男女老少再没人提“败家子福贵”这五个字,见了面个个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徐会计”。

7

安稳日子过了没两年,老天爷到底还是不肯轻易放过这家人。

那年盛夏,连着刮了三天闷热无风的桑拿天,屋里跟蒸笼似的。七岁的凤霞白天跟有庆在池塘边帮着拔猪草,回来晚了淋了一阵急雨,半夜里突然浑身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小脸紫红,嘴唇干裂起皮,迷迷糊糊直喊口渴,没过半个时辰竟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开始小幅度地抽搐起来。

“凤霞!凤霞你醒醒!”家珍吓得六神无主,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抱住闺女,眼泪顺着下巴直往下淌,急得冲门口喊,“快!拿棉被捂上发汗!老一辈都说高烧捂出汗就好了!”

“别捂!再捂人就真烧傻了!”徐福贵光着膀子从外屋冲进来,脚脖子不小心踢在门框上,疼得嘴角直抽也没顾上揉,一把拽住正往床上抱厚棉被的老太太。

他手背贴上凤霞的额头,心一下子凉到了底。这温度绝对超过四十度了!原著里凤霞就是这一场高烧烧坏了听觉神经和声带,落下一辈子聋哑!他自己的手掌也在抖,手指头怎么都攥不紧,慌乱中抓起桌上的温水壶准备倒水,结果壶嘴磕在碗沿上,洒了半桌子水。

“稳住……徐福贵你给我稳住!”他冲自己低吼了一声,硬把慌乱压回肚子里,立马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长根叔,去井里打一桶刚提上来的凉水!家珍,拿家里的白酒——没有高度白酒就拿米酒兑凉水,找两块干净的软布来!”

“烧成这样还用凉水?”老太太吓得哭出了声,“会冻坏身子的呀!”

“听我的,死不了!”徐福贵眼珠子通红,动作却快得像阵风。他一把脱掉凤霞身上那件厚实不透气的粗布外衣,只留一件单薄的贴身小褂,拿蘸了凉水兑米酒的软布,反复擦拭凤霞的脖子两侧、腋窝和大腿根。

物理降温!大动脉经过的地方散热最快!不能用冷水直接浇全身,那样会引起寒战,只能靠温和的擦拭把体表热量一点点带走!

屋里几个人被他这副不容置疑的架势震住了,只能跟着照做。整整一个时辰,徐福贵一刻没停,换着布子擦洗,还不停用小木勺一滴一滴往凤霞干裂的嘴唇里喂淡盐水。可老天爷像是故意折磨人,凤霞的体温刚降下去一点,后半夜又蹭地窜了上来,小姑娘嘴里开始说胡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不能再拖了!万一是脑膜炎或者严重的肺部感染,光靠土法子物理降温绝对救不了命!

“套板车!进城去县医院!”徐福贵当机立断,抓起墙角一件破蓑衣往肩上一披,直接把滚烫的凤霞背到自己背上,用长布带子牢牢绑在腰间,“家珍在家看着有庆和爹娘,长根叔你推板车跟在后头,我先背着走!”

“外头还在下瓢泼大雨呢!”家珍哭着抓起一把破油纸伞塞过去。

那晚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泥泞的乡道深一脚浅一脚。徐福贵踩在齐脚脖子深的泥水里,不敢走快怕颠着背上的孩子,又不敢慢下来怕烧坏了脑子。雨水顺着破油纸伞的裂缝浇下来,糊得他睁不开眼,他索性把伞直接扣在凤霞脑袋上挡雨,自己淋了个透心凉。

长根拼了老命推着空板车在后面追,好不容易追上,把孩子放进铺了干草和油布的车斗里,两个人轮流拉着车狂奔进城,直接敲开了县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木门。

值班的年轻医生被两个泥猴吓了一跳,一量体温,赶紧给打了退烧针和青霉素消炎,又挂上了生理盐水。折腾到天大亮,徐福贵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却死活不肯离开病床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瓶往下滴水的快慢,手里还捏着湿毛巾,时不时擦擦闺女的额头。

“爹……”第二天黄昏的时候,迷糊了快两天的小姑娘眼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张开,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我耳朵里嗡嗡响,想喝水。”

徐福贵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扶着铁床栏杆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低着头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长根站在旁边看着这爷俩,默默抹了把老泪。

从医院回家之后,凤霞生龙活虎地又能下地疯跑了,嗓音清脆得像树梢上的黄鹂鸟,见着村里人老远就甜丝丝地喊“叔”、“婶儿”。徐福贵悬了半辈子的那根弦,总算松快了一大截。

8

救回凤霞后,徐福贵在养娃这件事上的执念彻底变了味——以前是怕饿死、怕病死,现在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往两个孩子嘴里塞,但塞东西还得讲究科学搭配。

村里人家,谁家的娃到了十岁上下不是光着脚满田埂跑、顺手掬一把生水就喝?徐家偏不。徐福贵自己动手拿麻绳纳了厚厚的千层底鞋垫,给有庆缝进布鞋里头,每次出门前都得检查一遍鞋带系紧了没有。

“男孩子爱跑是好事,能练肺活量、长个子。”徐福贵拿着半块木炭在门板上画着有庆的身高线,拿卷尺一量又高了一小截,脸上虽绷着,眼里却藏不住得意,“不过给我记牢了,下雪天绝对不准光脚踩雪地跑!回头冻出老寒腿,以后娶媳妇都走不动道!还有,每天中午跑回来不准一口气灌一肚子凉井水,喝水得小口抿,加一小撮盐巴!”

有庆那年才九岁,长得精瘦结实,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每天替家里那两头母羊割完一大篮鲜草,还能一口气跑去镇上念书,从没迟到过一回。

家里养了两头母羊,不仅能挤羊奶给全家人补钙,每年剪下来的羊毛卖给收购站,还能换回好几块钱贴补家用。徐福贵每天把羊圈打扫得比人家堂屋还干净,甚至还按上辈子书本上看来的法子,用青贮窖沤草料。到了冬天,别村的牲口饿得皮包骨头,徐家的羊照样膘肥体壮。

晚上吃过饭,茅屋里点亮那盏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的煤油灯,徐福贵就成了家里的教书先生。他抽空拿旧木片做了两副小算盘,外加一把磨平了毛刺的竹签子,手把手教凤霞和有庆算数、认字。

“凤霞,记清楚了,一百斤稻谷出七十斤大米,村西头李大娘家交过来两麻袋谷子,刨去麻袋皮重,该算多少斤口粮?”

“七十斤减掉袋子重!不对,先扣袋子重再打七折!”凤霞十岁出头,扎着两条黑亮的大麻花辫,眼睛圆溜溜的特别机灵,一边拨拉算盘珠子一边脆生生地抢答,算错了还吐着舌头冲弟弟做鬼脸。

有庆也不甘示弱,趴在破木桌上拿着半截铅笔写得飞快,字迹居然有模有样地学出了几分徐福贵那种硬朗劲儿。

家珍靠在床头纳鞋底,借着橘黄的灯光看着爷仨凑在一块儿算账念书的模样,手里的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其实这些年她身子骨也没以前硬朗了,每次阴天下雨膝盖总有些发酸,但看着男人和一双儿女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嘴角总是挂着舒心的笑。

“你也别光顾着看,这碗羊奶煮核桃仁趁热喝了。”徐福贵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硬塞进家珍手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鞋底子和顶针,“一天到晚就知道缝缝补补,油灯这么暗,把眼睛熬坏了以后怎么帮我看账本?明儿早上天晴,你搬个小凳子坐院墙根底下晒一个时辰太阳去,晒不够工夫,午饭少给你盛半勺肉沫。”

家珍抿嘴一笑,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小声嘀咕:“哪有当爷们的天天管着婆娘晒太阳喝奶的……让村里嫂子们瞧见了笑话死。”

“笑话啥?她们眼红还来不及呢。”徐福贵嘴硬地回了一句,拿着锥子笨手笨脚地穿过厚鞋底,一不小心扎到了大拇指肚,疼得嘶了一声,赶紧背过手藏起来不让她看见,结果还是被凤霞一眼抓包,逗得一家人直乐。

到了镇上小学开秋季运动会那天,徐福贵特意请了半天假,挑着担菜进城去卖,顺道站在街边人群里看热闹。十几个小学、初中的男孩子在城里土路上比赛绕城长跑。

果然,才跑过三圈,跑在最前头那个穿补丁蓝布褂、脚蹬厚底布鞋的小少年,就把后头一帮初中的大孩子甩开了一大截!有庆小脸涨得通红,呼吸却很匀实,两条胳膊摆得极稳,一步步迈出去轻快得像只小鹿,第一个冲过了用白灰画出来的终点线!

周围镇上的人爆发出轰隆隆的叫好声,学校的胖体育老师乐得合不拢嘴,抓着有庆的肩膀直夸是个好苗子。

徐福贵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儿子在太阳底下骄傲地挺着胸脯挨夸,抬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嘴上却故意大声喊了一句:“行啊臭小子!跑得比村口兔子还快!赶紧把汗擦擦,别吹风着凉了!”

有庆原本还在得意洋洋,一听见亲爹的大嗓门,立马老实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从兜里摸出老师奖的两颗水果糖,飞快跑过来全塞进了徐福贵沾着菜泥的手心里:“爹,你吃,甜的!留一颗给姐姐和娘!”

徐福贵握着那两颗被攥得有点化了的水果糖,心里头空落落了半辈子的地方,头一回被填得满满当当。

9

好景不长,随着集体化步子越迈越大,村里的日子一下子变了样。

公社成立后,家里那五亩水田全归了大集体,各家各户的铁锅被队长带人挨家挨户砸了,收去大炼钢铁,全村老小统一到晒场上的大食堂吃大锅饭。那天队长领着几个小伙子敲开徐家门要砸锅时,家珍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徐福贵倒是反应快,二话没说,自己把院子里那口早就裂了缝的旧熬皂锅搬出去交了差。灶屋里那口做饭的厚铁锅,早被他前几天悄悄拆下来抹了一层猪油,藏进了屋后自留地边上挖好的深土坑里——倒不是想占公家便宜,而是他骨子里的危机感作祟:万一哪天大食堂黄了没锅用,全家老小拿啥煮粥?

果然没过几个月,食堂里的肉越来越少,慢慢变成了清汤寡水。队长却还死磕上头派下来的炼钢任务,从城里买回来一只破汽油桶,准备架在老孙头家的空院子里烧柴炼钢,甚至还听信了有庆顺嘴胡说的一句“怕烧坏桶底得加水”,真往铁桶里倒了大半桶清水!

徐福贵干完活回来路过晒场,正巧看见队长拿着根大木棍在滚烫的蒸汽旁边跳着脚骂“硬邦邦的炼不动”。他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哪是炼钢,分明是拿全村人的柴火烧开水!真按这个烧法把汽油桶底烧穿炸开,守夜的村民非烫伤不可,还得背个破坏生产的黑锅!

“队长,您这么煮,怕是再烧两年也化不开铁块。”徐福贵放下挑水的扁担走过去,压低声音说。

队长正焦头烂额,一听徐会计说话,赶紧抓住了救命稻草:“福贵啊,你念过书懂洋理,快给哥们支个招!上头催着国庆前要见真家伙呢!”

“炼铁靠的不是水,是高温和风力。”徐福贵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光靠扇子扇风,火温不够,铁的熔点高着呢。咱们用泥砖垒个竖着的小高炉,底下留两个通风口,找几根粗竹筒掏空了接在一块,连上村里铁匠铺淘汰的双推木风箱!里头不能放水,得用木炭一层压一层铁皮废料,风箱使劲拉起来,氧气足了,火才能烧成白亮的!”

队长半信半疑,连夜找了几个手巧的木匠、泥瓦匠,照着徐福贵画的线框忙活起来。三天后,改建好的土高炉点起木炭,两个小伙子轮流呼哧呼哧拉风箱,炉膛里果然喷出白花花的猛火。没到半夜,那些砸碎的废铁片真化成了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泥槽流进沙模子里,凝成了几块实打实的生铁疙瘩!

虽然这土生铁杂质多,根本造不了精密机器,但交上去应付县里的报喜任务是绰绰有余了!

队长激动得当场给徐福贵记了双倍工分,还特批他以后不用去高炉边上熬夜守着,专心管好全村的农具修理和粮库防潮就行。徐家不仅保住了屋里那口好锅,还躲过了差点熬垮家珍身子的寒夜守炉大难。

不过徐福贵并没因此大意。这两年大家吃食堂油水少,他敏锐地发觉家珍上下床时偶尔会扶着门框揉小腿,问起来只说是人老了没劲。

软骨病!徐福贵心头一紧!原著里家珍就是从这时候起得了一身软骨病,最后连针线都拿不起来,活活在床上躺了十几年!

“什么人老了没劲,我看你就是缺钙、缺晒太阳!”徐福贵二话不说把家珍按在院子椅子上,每天早晚亲自盯着她吃两样东西:一样是他偷偷用老陈醋泡鸡蛋壳,泡软后在石臼里捣成极细的白粉,兑进稀饭里的“补钙汤”;另一样则是每天从镇上低价买回来的豆腐渣和晒干的小鱼干,切碎了拌上点葱花蒸成饼子。

家珍被逼着天天啃带鱼刺骨头粉的饼子,还要大清早在太阳底下像做体操似的伸胳膊踢腿,吃得直翻白眼。可不到半年工夫,原本夜里偶尔抽筋的小腿肚居然再也没疼过,下地干轻省活比年轻媳妇还利索!

“我就说嘛,咱家账本上最贵的就是药钱。”徐福贵看着气色红润的媳妇,心里美滋滋地拨了一把算盘,“花几分钱买鱼骨头和豆渣就把病堵在门外了,这笔买卖划算!”

10

第二年夏天,老天爷像是把一整年的雨全攒在了七八月份往下倒。

青绿的稻穗才刚抽头,瓢泼大雨就下个没完。田里的积水越涨越高,排都排不出去,连着阴了小半个月后,突然又转成毒日头的大热天,泡烂了的稻谷和稻草在田里捂出一股死耗子似的臭味。

村里的大食堂彻底断了粮,散伙让大家各自回家找活路。没出两个月,各家各户存的那点口粮全见了底,野菜挖光了,榆树皮也被剥得白花花一片,到处都是面黄肌瘦、饿得扶墙走路的人。

这时候,徐福贵过去好几年像老鼠搬家一样往地下死命囤粮的“毛病”,成了全家保命的最大底牌。

当初修整后院猪圈旁边那个废弃的红薯窖时,家珍和老爹都嫌他折腾得太邪乎——他不仅往窖壁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和草木灰防潮防虫,还专门把收来的红薯全切片晒成硬邦邦的干片,装进涂了松香桐油封口的大黑坛子里。除了红薯干,还有成罐的炒黄豆粉、干豇豆、干蘑菇,以及晒干磨碎的南瓜秧粉。

外头饥荒刚冒头的时候,徐福贵连夜封死了自家地窖的明口,只留灶台后面一条隐蔽的暗道取粮。为了不让炊烟和香味招来是非,家里每次做饭,都是徐福贵算准了夜深人静、村里人全睡死的时候,用晒干的无烟老树根在灶膛里烧小火,熬一锅掺了红薯干、野菜叶和一捧糙米的稠粥。

屋门关得死紧,窗户全挂上厚布帘子,凤霞负责在灶台边扇风散烟,有庆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后听外头的动静,连老爷子和老太太喝粥都自觉放轻了声音。

“爹,咱们家还有多少存粮呀?”有庆捧着热乎乎的粗瓷碗,小舌头舔着碗边沾着的一粒米,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放心喝,够咱们熬到明年开春见新绿。”徐福贵自己碗里全是汤水和菜叶,把稠米渣全盛给了两个老人和妇孺,“记住,白天出门嘴巴要严实,别人问起,就说咱们也是靠挖树根填肚子,千万别露馅。”

这天傍晚刚下过一阵急雨,徐福贵背着个破竹篓,借着天黑去村外野地里,偷偷采他早先在背阴枯树桩上种下的野黑木耳。刚转过村口的土沟,就看见沟边泥水里趴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旁边还翻着一辆装满空麻袋的独轮木推车。

“谁在那儿?”徐福贵心头一紧,拿手里的镰刀把往前戳了戳。

地上那人哼唧了一声,费力地抬起脑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浓眉大眼,身板挺结实,只是怪得很,他的脖子总是歪向左边肩膀,脑袋像是硬靠在肩窝上抬不起来。

万二喜!原著里那个对凤霞好到骨子里、最后却被水泥板砸死的偏头好女婿!

徐福贵愣了一下,连忙蹲下去把人搀起来:“小伙子,你怎么晕在这沟边上了?”

万二喜饿得眼冒金星,嘴唇白得发青,说话瓮声瓮气的:“大叔……我是城里搬运队的,替公社往乡下送公粮回来,两天没见着半粒米了,腿一软,连车带人翻沟里了……”

“先别说话,能走动不?”徐福贵心软,又念着日后这段缘分,一咬牙拉起二喜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住西头,离这儿几百步,扶你去喝口热汤缓口气。”

把人偷偷摸摸领进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家珍吓了一跳,一听是城里干力气活的搬运工饿倒在半道上,赶紧去灶屋热了一碗稀粥,徐福贵特意往里头抓了一小把炒黄豆粉,搅匀了递过去。

万二喜端着碗,眼泪啪嗒一下掉进粥里,呼噜呼噜两口喝干,冲着一家老小差点跪下磕头:“大叔大婶,救命之恩,我万二喜记一辈子!等过了这阵饥荒,你们家有啥重活累活,尽管上城里搬运站找我!”

凤霞站在门帘后头,借着暗淡的灶火偷瞄着这个虽然歪着脑袋、看着却格外厚道的大哥哥,递过去一块擦脸的干布:“喝慢点,锅里还有半碗汤。”

万二喜猛地涨红了脸,歪着头看了凤霞一眼,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妹子。”

徐福贵在一旁看着这俩孩子,暗自点头。只要能保住这孩子不被那场要命的工伤带走,往后凤霞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临走时,徐福贵还偷偷往二喜口袋里塞了一小包红薯干,叮嘱他回去路过没人处再啃,另外瞄了一眼他歪着的左肩,随口提点了一句:“你这脖子是长年挑单边重担、压着筋络落下的毛病,往后扛麻袋换着肩膀扛,晚上拿热毛巾敷一敷脖子上的筋,能松快不少。”

万二喜千恩万谢地推着空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11

难熬的灾年咬着牙硬生生扛过去了。第二年秋收,稻谷堆满晒场的时候,徐家虽然个个都瘦了一圈,却是全村少有的没死人、没得浮肿病,连小孩子都没饿脱相的人家。

好日子刚冒头,徐家两位老人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里的元气顺着岁月一点点耗空了。先是徐老爷在一个暖洋洋的秋日午后,端着茶碗坐在院子老槐树底下晒太阳,听着有庆在边上大声背课文,听着听着脑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点舒坦的笑意,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眼。半年后,老太太也觉得自己腰腿沉得挪不动了,拉着家珍和凤霞的手念叨了一整晚“徐家这辈子算圆满了”,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过来。

两位老人走得干干净净,没受半点罪,临终前家里有肉汤喝、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葬礼是徐福贵亲手张罗的,打了两口结实厚道的松木棺材,风风光光埋进了祖坟地里。

料理完老人的后事,家里的气氛缓过来不少。转眼间,凤霞出落成了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随了家珍年轻时的好眉眼,说话爽快,手脚更是麻利得没话说,还会踩缝纫机做衣裳。村里提亲的媒婆差点把门槛踩平了,可徐福贵不是嫌人家太懒散,就是觉得性子浮躁靠不住。凤霞自己倒是一门心思挂念着那个隔三差五就拎着半斤红糖或者两块粗布来走动的偏头青年万二喜。

“爹,二喜哥昨天来的时候,我瞧他自个儿拉了一车石灰过来,帮咱把东头漏风的那面土墙全抹平了。”凤霞一边帮家珍挑豆子,一边耳根子红红地瞄了徐福贵一眼,“他说话虽然慢半拍,人可实诚呢。”

徐福贵正拿着个生锈的铜铃铛修羊圈门闩,听见这话回头瞧了闺女一眼,嘴上故意嘀咕:“实诚顶啥用,在搬运站拉板车那是卖力气的危险活儿。下回他来,让他先跟我进屋学两招省力的杠杆原理再说。”

万二喜确实是个实心眼的好小伙。上回听了徐福贵的话,每天坚持热敷肩膀、换着肩扛货,歪脖子的毛病居然好转了不少。如今虽然脑袋还是稍微偏着一点,干起活来却虎虎生风,在城里运输站成了公认的骨干。每回来徐家,他二话不说先挑水劈柴、翻修茅草屋顶,从来不空着手,对家珍和两个小的更是敬重得没话说。

定亲那天,徐福贵没像村里人那样狮子大开口要彩礼,只收了二喜买来的一匹花布和两瓶酒,转头自己从攒了十年的箱底里掏出一百多块钱的存折和两床厚实的新棉被,外加一台托陈老板从省城关系户手里买来的二手蝴蝶牌缝纫机,当做凤霞的嫁妆。

婚礼办得热闹又体面。万二喜借了运输站两辆挂红绸的板车,带着十几个穿得整整齐齐的工友,一路敲锣打鼓把凤霞接进城里。嫁进城没两天,小两口就手拉着手跑回村里看爹娘。二喜在镇上搬运站干得不错,但徐福贵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原著里二喜就是死在装卸水泥板时的吊车事故里!

这天趁着二喜帮着修猪圈,徐福贵把女婿叫到村口大树底下,神色严肃地递过去一根旱烟,又从兜里掏出个画满受力线条的小本子。

“二喜,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搬运站最近是不是接了盖厂房、拉预制水泥板的活儿?”

二喜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是啊,爹,这两天站里刚进了台旧吊车,大伙儿都图省事,喜欢一次性吊三四块水泥板往板车上放。”

徐福贵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管:“听爹一句劝,下个月起,千万别再站在墙根或者大堆立着的水泥板正前头等吊车落货!那旧吊车的钢丝绳磨损得厉害,一旦受力偏了或者刹不住闸,四块水泥板砸下来,能把人直接拍扁在里头!吊物底下不准站人,侧面至少留出两倍板高的安全距离,听见没?”

万二喜从来没见过老丈人这么严厉的脸色,当场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把本子上画的安全区示意图死死记在脑子里:“爹,我记下了!明儿回站里我就跟队里说,以后装水泥板绝对离得远远的,也不让兄弟们往墙根夹缝里钻!”

送走小两口之后,徐福贵紧绷着的心总算又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12

转眼进了秋天,十来岁的有庆已经读到了高年级,个子猛蹿到了徐福贵肩膀那儿。因为家里伙食跟得上,又天天跟着徐福贵早起打拳、跑田埂,有庆虽然晒得黑了点,却结实得像头小牛犊,不仅是学校的长跑冠军,数学成绩更是次次拿满分。

这天下午,徐福贵正在村会计室里核对秋收分配表,突然觉得眼皮跳得厉害。他翻开桌角那本自己私底下用来记杂事的旧日历本,指尖划过一个被他早早画了个黑红圆圈的日子——九月中旬。

学校组织献血!

徐福贵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水染黑了一大片格子!他连那滴了墨水的账本都顾不上擦,一把抓起墙角的草帽,连自行车都没来得及借,推开木门撒开两条腿就往县城方向狂奔!

一路上秋风刮得脸生疼,十来里土路平时挑担子要走大半个时辰,徐福贵这一趟连跑带喘,肺管子像要炸开一样,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不到两刻钟就冲进了县城大街,直奔县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穿各色旧布衣裳、戴红领巾的小学生,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几个老师正忙着维持秩序,产房门口几个大夫神色焦急地进进出出,嘴里喊着:“大出血,血压往下掉,赶紧找对得上的血!”

徐福贵一把抓过门口一个穿着小褂、正踮脚往里张望的男孩子——是有庆的同班同学!

“徐有庆呢?!有庆是不是已经进去了?!”徐福贵嗓子劈了似的沙哑,吓得那小孩往后缩了一下,指着走道最里头挂着“化验采血室”牌子的小屋说:“有庆跑得最快,刚才第一个对上血型进去抽血了,里头已经抽了好一会儿啦!”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徐福贵一把推开挡路的人,两步并作一步撞开采血室的木门!

屋子不大,飘着浓重的碘酒消毒水味。采血台上,穿着打补丁白衬衫的有庆正闭着眼睛躺在长条凳上,原本红润的小脸这会儿白得跟墙皮一样,嘴唇发青,脑门上全是豆大的冷汗。而那个戴白口罩的抽血医生,手里还握着一根连着橡皮管的玻璃大针筒,正死死盯着刻度往外拉活塞,血袋已经装了足足一大包,还在继续往外抽!

“我有点头晕……”有庆声音虚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抽血都头晕,再忍一下,产妇那边血不够!”抽血医生头也没抬,极其敷衍地训了一句。

“住手!!”

徐福贵一声暴喝,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抽血医生拉活塞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铁钳,把那医生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针头带出来!

“你干什么?!疯了吗?这是在救人!”医生又惊又怒,想甩开却根本挣脱不动。

“救人就能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抽死吗?!”徐福贵红着眼珠子,另一只手熟练地先捏死软管止血,动作轻巧又利索地拔出有庆胳膊上的粗针头,抓起桌上的干棉球死死按住针眼,顺手把有庆的两条腿抬高架在凳子上,“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全身血量才多少!安全献血每次最多只能抽一小杯,你看看你手里这玻璃瓶抽了多少?!再抽半分钟,他就要失血性休克、心脏停跳了,你懂不懂?!”

几句冷硬专业的医学词儿砸出来,直接把屋里的医生和刚走进来的老师全砸懵了。

产房那边这时候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大夫,满头大汗地喊:“怎么回事!血呢!病人已经昏迷了!”

有庆躺在长凳上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亲爹就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叫了声:“爹……”

“别怕,爹在呢。”徐福贵赶紧从兜里摸出前两天刚买来、准备给家珍冲水喝的两块红糖,剥开油纸塞进有庆嘴里,又冲门口喊了一声:“去倒碗温白开水来!放一撮盐巴!”

一直站在走廊外头帮忙搬医院旧木床的万二喜听见老丈人的喊声,拎着个大茶缸子挤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三个同在搬运站干活、长得五大三粗的工友:“爹!咋了?!”

“病人急需输血!不能抽小孩子的,抽大人的!”徐福贵转过头盯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医生,语速快得像放鞭炮,“快给我抽!我是他亲爹,有庆的血型八成跟我一样!不行还有我女婿和他这几个壮实工友,全给我现在查血型!快点!”

话音落地,门口原本乱成一团的老师和医生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产房主任冲进来一瞧有庆那副惨白脱相的模样,再看桌上那个超标得吓人的大血瓶,顿时脸色大变,指着那个年轻抽血员骂道:“胡闹!差点闹出人命!”

大夫二话不说,立马拿采血针扎了徐福贵和万二喜等几个成年壮汉的指尖,做交叉配血。老天保佑,徐福贵和其中一个姓赵的搬运工,血型竟然跟产妇完全对得上!

“抽我的!我身板结实,平时天天吃鸡蛋喝羊奶,血足着呢!”徐福贵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坐上采血凳,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在喝温盐水的有庆。

随着鲜红的血液流进血袋,产房那边很快传来了稳婆喜极而泣的喊声——“心跳稳住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大人也保住了!”

13

输完一袋血,徐福贵喝了两碗医院食堂送来的小米红糖粥,脸色缓过来大半。他正坐在长条凳上拿手绢帮有庆擦额头上的虚汗,外头走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整洁灰色中山装、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后头跟着院长和几位老师。中年男人眼眶发红,走得很急,一进门就冲着徐福贵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哥,大恩不言谢!要不是您及时拦住这糊涂医生,还自己献血救了我爱人和孩子,我刘解放今儿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刘解放,就是原著里那个叫“春生”的县长。

徐福贵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皮肤微黑、神情沉稳的中年干部,脑子里把书里看来的画面过了一遍。因为当年自己没被抓去拉大炮,自然没在战场上跟春生一块啃生米、躲子弹,两人这辈子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可眼前这人眼底藏着一股干实事的朴实劲儿,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

“刘县长言重了,赶巧了。”徐福贵没怎么客套,扶起坐着的有庆站起身,“只是往后医院用血,可得立个铁规矩——绝对不能再拉小学的孩子凑数。孩子正在长身体,真出了事,谁家爹娘也受不住。”

“一定!我回去就下死命令整改!”刘解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愧疚地伸手摸了摸有庆的脑袋,又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装满粮票和二十块钱的信封,往徐福贵怀里塞,“孩子受惊了,拿回去买只老母鸡好好补补!”

“钱和票不能收。真要想谢,麻烦县长给这孩子的学校批点实在的——比如把破操场垫平点,给跑道铺层细煤渣,省得孩子们跑起来老崴脚。”徐福贵手一挡,把信封推了回去。

这番话说得刘解放和旁边的校长连连点头。临走前,徐福贵看四周没人注意,借着扶刘解放胳膊下台阶的工夫,压低嗓子添了一句:“刘县长,您是干大事的人,往后城里风头要是不太对劲,那些瞎起哄的事能躲就躲,千万保重自己身子骨,别钻牛角尖。留得青山在,以后老百姓还得指望您呢。”

刘解放脚步一顿,惊讶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穿着补丁布衣、眼神却清亮得不像普通庄稼汉的中年人,慢慢点了点头:“多谢老哥提点,我记在心里了。”

回到家后,家珍听说儿子差点在医院出了大事,吓得抱着有庆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把家里攒着舍不得杀的一只老母鸡给炖了,连汤带肉全喂进了爷俩肚子里。

没过两年,城里的风潮果然越刮越凶,大街小巷糊满了厚厚的纸条子,连县委大院都乱成了一锅粥。徐福贵早就看透了里头的门道,每天老老实实缩在西头村里,除了记账,就是带着有庆在院子里修补村里的旧水车、改良脚踏脱粒机,半步都不往县城的热闹堆里凑。

只有凤霞和二喜偶尔挑着担子回来看望,带回城里乱糟糟的消息——听说刘县长也挨了批,被关进牛棚扫厕所,天天被一帮小年轻推搡欺负,人都快撑不住了。

徐福贵听完沉默了半天,晚上偷偷用油纸包了两斤自家地窖里藏着的上好干腊肉,还有一包炒熟的核桃黑芝麻粉,让二喜第二天清早趁着天没亮去倒夜香的路上,悄悄塞进牛棚墙根的破砖洞里,里头还夹了张没署名的字条:

“死人尚且盼活,活人切莫寻短。熬过寒冬,必有春归。”

过了不知多久,城里的风波慢慢平息下来。二喜带回消息说,刘县长熬过来了,虽说瘦了一大圈,人却平平安安回了原来的屋子,听说见人就打听是谁塞的那包救命黑芝麻粉。徐福贵听完只是笑了笑,继续埋头在算盘上拨拉着村里秋收的账目。

14

日子一晃又是好几年,春风终于吹遍了这片经受过太多折腾的土地。

村里开始搞包产到户,当年分下来的那几块好田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有庆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不仅在县中学成绩数一数二,还拿了全省中学生长跑比赛的第一名。

这年秋天,城里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偏僻的西头村。

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徐福贵站在院门口,听着广播里反反复复播报招生简章,手里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掉漆老算盘“啪”地掉在地上,崩飞了两颗木珠子。

“爹!咱们能考大学了!”有庆激动得一把抱起正在院里帮忙剥玉米的姐姐凤霞,转了两圈才放下。

“能考!当然能考!”徐福贵蹲下去,把崩飞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找回来,用竹签子穿好重新装回去,手一点没抖,眼里反倒亮起一股压了整整二十年的精光,“不光你考,我也得去考考县农技站和水利站年底的公开招工!”

“您都快五十的人了,还考啥呀!”家珍嘴上笑着打趣,眼里却全是骄傲,转身进屋就把压箱底最好的那盏双芯大煤油灯拿出来,擦得锃亮。

那年冬天的西头村,半夜三更家家户户早吹灯睡了,只有徐家那三间新盖起来的青砖瓦房里,橘黄色的灯光总是亮到鸡叫头遍。屋里架着个暖和的炭火盆,有庆趴在桌子左角刷数学和物理卷子,徐福贵戴着副刚配的老花镜坐在桌子右角,手里拿着本借来的《农业机械原理与水力灌溉基础》,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做力学笔记。

有时候爷俩还会为了一个力学公式争起来。凤霞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薯干和热茶水轻手轻脚走进来,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斗嘴,二喜则乖乖坐在门边帮家珍编新买的竹篮子。

第二年开春,红榜贴在了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墙上。

徐有庆的名字明晃晃地排在前头,被省城重点大学机械工程系高分录取,学校还特意把他的体育特长档案一并调了过去重点培养!

同一时间,县农林水利局技术员公开考核的结果也出来了——四十多岁的“农村老会计”徐福贵,凭着扎实的数学功底、对农机具结构和防潮储粮技术信手拈来的实操经验,以及一份几乎零失误的规划答卷,以全场第一的高分被正式录用为县农技站技术骨干,稳稳当当地端上了国家正式编制的铁饭碗!

发榜那天,县里的刘专员——也就是当年的刘解放刘县长——亲自走到台前给戴大红花。当看清站在领奖台上那个头发微白、精神头却极好的农村技术员居然是当年的救命恩人时,刘解放当场激动得紧紧攥住徐福贵的手,半天没松开,冲着台下的记者和乡亲们大声夸赞:“徐福贵同志不仅救过我的妻儿,更是咱们全县藏在乡野里的真学霸、土专家!”

站在台下人群里的陈记米行老东家陈老板,这会儿头发早就全白了。他挤在第一排,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女婿和外孙,激动得拿拐杖直敲地,逢人就夸:“那是我女婿!那是我大外孙!有庆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15

又是十几年过去,夏末秋初,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西头村平整宽敞的晒场上。

村口的土路早就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老远就能看见当年那几间破茅屋的旧址上,如今立着一座亮堂堂的三进砖瓦带小楼的新院子。红砖墙、蓝玻璃窗,院子里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树杈上挂满了红彤彤、裂了嘴的大石榴。

太阳刚偏西,村口大槐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磨得光溜发亮的小竹桌,桌上放着一壶泡得浓香的粗茶,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冒着井水凉气的红瓤西瓜。

六十多岁的徐福贵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确良衬衫,脚上蹬着双千层底软布鞋,正戴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个旧算盘拨拉两下,嘴里还念叨着今天镇上农资站新到的那批化肥的氮磷钾配比。其实他早就从农技站光荣退休了,只是那股刻在骨头里的抠门和精细劲儿半点没改,家里大到盖新房买砖头、小到孙子每天吃几颗糖,他全都要记进那本厚得像砖头似的牛皮纸账本里。

“行了,老头子,大热天的歇会儿吧,算了一辈子账还没算够啊?”

旁边藤椅上坐着的家珍,笑着递过来一块插着竹签的冰镇西瓜。这位当年的米行千金,如今虽然鬓角染了一层白霜,身子骨却硬朗得很,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白里透红,皮肤光洁得比同龄的农村老太太显年轻十来岁。她身上穿着件闺女凤霞亲手裁剪的暗花碎棉布裙子,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有庆用头一份工资买给她的素金戒指。

“这叫防微杜渐,账算不清楚心里不踏实。”徐福贵嘴上不服输,接过西瓜,却先把最甜的那一口瓜心塞进了家珍嘴里,自己啃着边上带点白皮的那块,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汽车喇叭声——在省城机械研究院当高级工程师的徐有庆,开着单位配的小轿车回村探亲来了,后座上下来一位斯文秀气的城里媳妇,手里还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紧接着,骑着崭新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万二喜,也带着凤霞从小路拐了过来。这几年二喜在城里开了一家自己的建筑运输器材租赁小公司,身板硬朗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脖子也早就正过来了。车后座上的凤霞笑得跟朵花似的,车筐里装着给老两口买来的城里点心和软皮鞋。

“爸!妈!看我带谁回来啦!”二喜停稳车,一把抱起车前横梁上坐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小子,放进院子里,“喜根,快叫外公外婆!”

小喜根虎头虎脑地冲过来,一头扎进徐福贵怀里,抓着老爷子手里的旧算盘晃个不停:“外公!我要骑牛!你去年说买来帮田里干活的那头大黄牛呢?!”

徐福贵哈哈大笑起来,伸出粗糙却有力的手掌摸了摸外孙圆滚滚的小脑袋,指着不远处树荫底下那头正慢悠悠甩尾巴吃草的肥壮大黄牛——那头牛几年前被他在牛市上救下来后,一直养得油光水滑,平时根本不怎么舍得让它干重活,纯粹当成半个老伙计养在院外草棚里。

“去吧,让有庆舅舅牵着去田埂上溜达两圈,记住了,骑稳点别摔着!”

大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欢快地叫着,微风吹过稻田,掀起一阵阵沉甸甸的绿浪。

徐福贵靠在竹椅上,手里轻轻握着家珍暖和干爽的手掌,听着院子里儿孙们抢西瓜的吵闹笑声,抬头看着天边慢慢落下去的那半轮金灿灿的夕阳。

这一辈子的账本翻到这儿,进项满满当当,半点亏空也没落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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