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献上剑谱时,我在第三页看见了自己画的圈。
去年冬天,我守炉守得打盹,袖口扫翻墨碟,恰好污在那一行上。后来誊写时,我忘了补全“试片十七,弃用”六个字,只在旁边画了个圈。
现在,那个圈被印得端端正正。封皮上写着陆怀峥的名字。
师父把剑谱传给众人看,夸他三年潜心钻研,终于补全了本宗失传的养剑之法。下午镇宗剑出炉,仙盟来的铸师就要验剑,往后几家的铸剑单子,也许都能交到我们峰上。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刚卸下来的炉钩。
陆怀峥看见我,招了招手:“见川,来得正好。下午贵客观剑,炉子还得你照看。换件干净衣裳,别穿这一身。”
我没有动。
“师兄,第三页错了。”
堂里静下来。陆怀峥眉头微皱,我指着他面前摊开的书:“那个法子只试过薄片,十七号厚片裂了,不能用在大剑上。后头应当还有一页。”
他翻了一下,没有翻到。
“那都是试铸时的琐碎记录,成谱自当删繁就简。”
“删了失败的条件,剩下的法子就不对。”
师父将茶盖搁回杯上。
“见川,今天先不论这个。怀峥会斟酌。”
我看着他:“那我的名字呢?”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遣走几个年轻弟子,只留我和陆怀峥,示意我将门关上。
八年前,我拜入铸剑峰时,他也叫我关过一次门。那时候他摸了我的灵脉,说根骨薄,做正式弟子有些勉强,可以先留峰上学手艺。
我叫了他一声师父。他应了。
这些年我仍是记名学徒。峰上每月发我管炉的月钱,我做完差事,再去听半堂别人听剩下的课。练到如今,也不过引气二层。
师父指了指椅子:“坐。”
我没坐,炉钩上的灰会蹭脏椅垫。
“那些改法,有些确实是你想出来的。”他说,“可一本剑谱,并非会看火便能写成。剑形、剑纹、灵力如何行走,哪一样不需怀峥统筹?”
“这些我不会,也没说是我的。”
我把炉钩靠在门边,伸出两根熏黑的手指,按住书页。
“我只要把这几处写明白。哪几页是他改的,哪几页是我试出来的,各署各的名字。”
陆怀峥的脸沉下来:“你交给师父的东西,本就是峰上公用。若人人都要在谱上争个名字,这书还如何传出去?”
“既然公用,为何封皮只写你一个人?”
他站起身。师父抬手止住了他。
窗外有人在挂观剑会的红绸。竹梯挪过青石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
师父等那声音过去,才道:“你先把今日的事办好。等这批订单落定,月底我便给你一个正式名额。届时你与怀峥都是本峰弟子,何必分得这样细?”
我曾经很想要那个名额。
头一年,我不敢问。第三年,他说等我练到引气三层。第五年,我改出了省料的养火法,他又说等宗门添补弟子。去年冬天,我将誊好的修炉稿送进来,他让我先把镇宗剑养好。
我忽然明白,那个名额总在下一件差事后面。
“师父,今天就把名字补上吧。”
“非得今天?”
“下午,您就要告诉外头的人,这些全是师兄一个人做的了。”
师父看了我很久。
“你是想让我当着仙盟的面,改掉已经递出去的话?”
我没有回答。该如何改,那是他要想的事。
陆怀峥将书合上:“程见川,你别以为炉房离了你就转不动。你要名额,要工钱,可以好好说,何必拿观剑会要挟?”
“我没拿炉子要挟谁。天亮时已经停了供火,按慢退的法子封好了,留下人看着就行。”
我看向师父:“但下午的炉,我不守了。”
茶盖磕在杯沿上,碎了一角。
师父伸出手:“既不肯领差事,把木牌留下。铸剑峰不缺一个只知计较的学徒。”
那块木牌在我腰上挂了八年,边角磨得发亮。我解了两回,才解开绳结。
放上桌时,我问:“炉房交给谁?”
陆怀峥冷冷道:“交给我。”
“好。”
我拿起炉钩,走了出去。
炉房比内堂暖得多。石小满蹲在门口啃饼,见我回来,急忙把留的半张递过来。
“程哥,谱上写你了吗?”
我接过饼,问他吃饱没有。
他看看我的腰间,不说话了。
宋陶正在收拾锻锤。她比我早进峰两年,一条胳膊就能稳住别人两只手抬的锤,平常最烦我们磨磨蹭蹭。此刻她却把锤放轻了。
“你真要走?”
“师父已经收牌了。”
她沉默片刻,替我拢起散在案边的布衣:“别落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套自己买的细凿,还有四册封面烧焦的笔记。交给师父的是去年重新誊写的修炉稿,原来这些歪歪扭扭、常有删改的私本,一直留在我床头。
公用的炉图,我压回案上。炉钩挂到门后,一根也没拿走。
小满蹲在床边,把我滚进缝隙的最后一枚铜钱捡出来,攥了许久,才放进包袱。
“我是不是也能跟你走?”
“你同峰上订的学徒约还没满。先把自己的事办明白,不许偷跑。”
他低着头,鼻子抽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后颈,领他到炉前。大剑还养在炉膛里,剑首露出炉口,像一段沉默的黑岩。两侧火眼已经暗了,供火的闸也落了锁,余温沿细小的气孔缓缓散着。
“现在不用添料,更不要闭死气孔。照旧轮人看守,三夜后再验。”
小满点头。
“若有人重新起火呢?”他问。
“先看接炉牌,听主炉人的。要是火落下去,又接连涨回来两次,就按墙上的规程报主炉,带不当值的人走侧门。别留在这里等夸奖。”
这是我教他认过的征兆。去年一次废坯回火,他吓得只会往炉里泼冷砂,险些把自己也堵在火前。后来我们修了左右两道退火槽,在炉背留出一个窄窄的检修口,才不用每回都从正面贴近火眼。
小满摸了摸炉前那盆冷砂,又缩回手。宋陶看见,抬手碰了碰下巴。她那里留着一道浅疤。
“那回是我把这小子拎出来的。你倒好,半夜回来拆炉道,叫我给你撑了半宿石板。”
“你第二天拿走了我两张肉饼。”
“只拿两张,算我心软。”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不笑了。
我到库房取出两块旧试片。薄的平整,厚的断口里有一线灰白,像埋着未化开的盐。
陆怀峥正好进门,手里提着一柄新铸的短剑。剑身清亮,灵力一过,刃上亮起一道漂亮的纹路。
他把剑放在案上:“同一批青纹铁,昨夜出的炉。你说不能快炼,我已经炼成了。”
这柄剑确实好。剑纹走得稳,握柄也合手。换作我来刻,做不到这样。
我将厚试片推到他面前。
“这批矿里夹着灰髓。薄剑散得出去,大坯里头散不净。干净旧矿用一夜,新矿的大坯要多养三夜,昨天我已写给师父。”
他拈起试片看了看:“你是灵力不足,才压不住火。”
“那块也是你去年帮我灌的灵力。”
陆怀峥指尖一顿。
“这次有师父亲自看着。”
我看得出他已经不想再听。那柄短剑摆在我们中间,明亮得像一个不容反驳的答案。
我把试片交还周执事,请他照编号放回库架。每次试铸用了多少铁,补炉耗了多少石,库房都要核销。试片不能私扔,否则下月领不到料。这是峰上的旧规矩,并不是为了替谁留下公道。
周执事翻开底册,问我:“你走了,前半年夜炉那笔钱谁来认?”
“还没结?”宋陶问。
“月钱结了,额外值夜的工钱没有。师父说等剑成。”
我把值夜的日期报给他。他一边核对一边皱眉,最后在我手里的小账旁写了“待结”二字,按上自己的印。
陆怀峥等得不耐烦,催我交炉。
我在接炉牌上写下封炉时刻、已停供火,以及“灰髓未净,慢养三夜,不得重起大火”。同样的话写了两份,一份挂炉前,一份留库房。
接炉牌下面本就有重开时刻与主炉人签名的空栏。旧牌撤下,要随新的领料单送去核销,省得说不清是谁用了多少铁炭。
我用指甲点了点那两个空栏:“若重开,照规矩填。”
陆怀峥接过笔,先在交接处签了名。
我看着墨迹干透,才把最后一枚炉闸钥匙交出去。
临走,小满抱着我的包袱,送到石阶口。他不肯撒手,我只好等。
“以后想不明白火候,还能问你吗?”
“能。先把你看见的记下来,别一开口就问怎么办。”
他用袖口抹了把脸,把包袱塞给我。
下山的路走了两刻钟。我走惯了,过去总是挑着东西上去,甚少这样空着半边肩膀下来。
山脚有间车店,午后随商队发车。我交了车钱,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时,店主问我往哪儿去。
我说先去镇上。
“镇上做什么?”
我挑起一筷子面,想了一会儿:“找间肯按手艺付钱的铺子。”
店主笑道:“那可得多问几家。”
我也笑了。笑完,低头吃面。
腰上空了一块,我不时伸手去摸。过去我嫌木牌碍事,弯腰时会硌住肋骨,如今没了,倒连端碗都觉得少了什么。
隔壁桌几个脚夫说起峰上的观剑会,羡慕能到山门里看热闹的人。我没有插话,只把包袱底那几本旧笔记往里面塞了塞。
等车的工夫,我翻开第一册。头几页只有别人教过我的火色,字大得难看;再往后,是烧坏的铁、没领到的料,还有一道道推翻重记的横线。
八年并没有随着木牌留在山上。
我合上本子,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店主抬头:“开会了?”
又一声,急急地追着前一声。
我放下筷子。
峰顶有一线暗红色的火光,刚沉下去,过了片刻,又顶起来。那里离我们很远,听不见人的声音,可我看了八年炉火,认得那种往回吞的颜色。
石小满跑进院里时,鞋已经掉了一只。
他扶着门柱,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程哥,剑裂了。”
“人呢?”
“宋姐他们六个还在里头。廊台塌了,侧门也堵了。师父让我来找你,他和陆师兄在撑炉壁。火头刚回了两次,我就先去报了,没等大火起来……”
他像怕挨骂,拼命解释自己记住了规程。
我扶住他,叫他缓一口气:“我知道。你做得对。”
从峰上抄近路跑下来,他用了一刻钟。那一刻钟里,至少还有人撑着炉子。
车店旁恰有一辆往峰上送水的骡车。店主见我望过去,已经替我拦住车夫。我把包袱塞回柜台,随小满爬上车。
“这趟商队不等了。”店主喊。
“不等。”
车轮碾过石路,我抓着车沿,望着越来越高的火光。下山时想过的话,一句也没派上用场。
六个人里,有人替我撑过石板,有人半夜给我送过饭。如今他们被隔在炉边,等着一条能出去的路。
我想先把那条路打开。
骡车跑到半山就再上不去了。我和小满跳下车,沿短阶往上赶,前后又用了一刻钟。
上面已听得见炉壁开裂的声音。每响一声,石阶上的细沙便跟着跳一下。
观剑会的红绸烧去一半,另一半挂在梁上,像条湿漉漉的破布。那柄原本该供人仰望的镇宗剑,已经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斜插在炉侧,断面流着暗红的光。
师父双掌抵住炉前两根石柱,额角青筋绷起。陆怀峥在另一侧,两名执事立在他身后,几股灵力勉强兜住不断向外鼓胀的炉壁。
供火早断了,炉里积下的火却退不出去。
师父见我来,嘴唇动了动:“见川……”
“宋陶!”我先朝右侧喊。
碎裂的廊台横在那边,台后有个原先存铁料的凹处。人能暂时避在里面,可退路被石梁压住,底下的火舌正一点点往上舔。
“在!”宋陶的声音传出来,“六个都在,一个腿伤了,走不动!”
我绕到外侧,跪下看了看靠近地面的细管。管口有白气,却没有持续喷火。再摸了摸外层包着冷砂的石套,热从左边来得快,从右边来得慢。
左边还通着。
有人拉住我的胳膊。是个袖口绣着细银线的老铸师,我在往年的论剑会上远远见过他,认得是这次请来的梁既明。
“你是修过这炉的人?”
我点头。
“我让他们从外头掀石梁,可一动,底下的裂口就张开。”他指向那道梁,“火正顶着,不能硬挪。”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先从左槽卸火,再挪。请前辈让人把左边的废坯坑清出来,别站坑口。”
梁既明没有多问,回头便叫人退开。周执事领着几个工匠过去,拖走堆在坑旁的木架。
我朝小满道:“你去拐角站着,听得见宋姐、也看得见我就行。让人别再往炉房里面进。”
他跑过去,先将那只光脚藏到石墩后面。
“宋陶,左槽的里闸能碰到吗?”
“能。你要开多少?”
“先开一点,见火便停。”
这条槽是我们去年修的。那回这座炉里只养了一块小废坯,积下的火远不及今天。我不敢让她一下开到底,先等左侧的火从细孔里透出来,再盯住师父掌下那道裂纹。
裂纹没有继续张开。
“师父,左手的力收一点。只收一点。”
他额上的汗滚过眼皮,没有擦,缓缓松了半指。
火终于被引向左边。起先只有细细的一缕,贴着槽底爬出去,随后猛地亮起来,奔进空下来的废坯坑,映红了半堵墙。
坑旁的人齐齐往后退。我没有回头,只听着右侧石梁下那阵尖细的鸣声。
等鸣声弱下去,我喊:“周执事,动梁!”
几根粗绳同时绷直。压在侧门外的断梁被拉开半尺,里面伸出一只沾灰的手。小满跑去接,梁既明把他拦在身后,叫两个有力气的工匠过去扶人。
第一个出来的弟子手臂上燎起一片水泡。他到了外头还想回去,被我叫住:“沿墙走,去空地上等大夫!”
第二个、第三个,也出来了。
第四个人刚钻出缺口,炉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头,看见斜插在炉侧的断剑向下沉了数寸,剑脊重重压在右侧的外闸上。
原本尚能活动的闸杆,弯了。
宋陶在里面骂了一声:“扳不动!”
我先伸手去拽外头的长杆。它只晃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剑压得太实,再硬扳,断的只会是杆。
“还有两个!”小满朝我喊,“宋姐和伤腿的师兄!”
侧门那道缺口太窄,只够人弯腰钻过。伤者的腿伸不直,宋陶不敢硬拖,得再挪开一段石梁才能抬他出去。可右边积火未退,压着缺口的那截梁一动,火便往上冒。
凹台前那点遮挡已烧得发红。我听见宋陶拖人的声音,接着她喊:“挪到挡火石后了,别乱开!”
陆怀峥腾出一只手,灵力卷向断剑:“我把它拔出来!”
“别拔!”
他手已抬起。我指着断剑扎入炉口的位置:“剑根卡着炉壁,你整柄拔,炉口就开了。你抬剑尖,师父稳住剑根,等火往下落再动。”
“等到什么时候?”
“我告诉你。”
他盯着我,脸被火照得忽明忽暗。片刻后,他撤掉了那股向外扯的力。
我从门后拿下旧夹具,扯过石盆旁的护布。护布浸透了水,拧起来沉得很,我将它裹住双手,又把外衣脱下,盖住后颈。
小满看着我走向炉背,忽然明白我要干什么,扑过来扯住衣角。
“那个口子太小了。”
“我进去修过。”
“可现在……”
“你在外头替我看着左槽。火一变白,就喊。”
他嘴唇发抖,还是松了手。
检修口只容人侧身挤入,靠外一半尚有石壁遮挡。我踩在旧日凿出的脚窝上,伏低身子,先用夹具探到内侧短闸。
热气一下扑在脸上。呼吸像吞进一团烫人的棉絮,护布里的水很快开始往外冒白汽。
我没敢再往里走。双脚卡稳,夹具咬住闸耳,手臂一点点向回收。
纹丝不动。
断剑的重量从外面压着它。
“陆怀峥!”我喊。
“在!”
“下次火落,抬剑尖,两指高!”
炉里每一次回火,脚下的石头都会先震。我等着那阵震动传过去,数到第三息,大声喊:“现在!”
外面传来陆怀峥沉沉的一声喝。重压骤轻,夹具带着闸耳松开了半寸。
火从缝里窜出来,护布边缘顷刻卷黑。我双手猛地一缩,夹具歪过去,撞在石壁上。
疼是后面才来的。
先是指尖没有知觉,再是从掌心到手腕,像被人贴上了烧红的薄铁。我低头看了一眼,布已焦在皮上。
外面有人喊我退出来。
闸只开了一半,火正从新露的缝里乱冲。这时候把夹具抽掉,短闸会重新落下,里面两个人等不了下一回。
我把左肘顶住石壁,换了个能借力的角度,将夹具的柄压在前臂上。
“师父,稳住剑根!”
石壁不再晃了。
我咬住牙,借着这一点稳,将夹具转过最后一截。
短闸打开,脚下忽然掠过一阵热风。积火找到出口,轰然涌入右侧的退火槽,冲进废坯坑。原来堵在凹台前的那片红光,终于往下退去。
“别撤力!”我叫住外面的人,“先等右边落下去!”
小满替我把话喊了一遍。
我已经握不住夹具,只能用胳膊压着它,听见宋陶在叫人接手,听见石头被搬开的声音,又听见伤腿的弟子痛得哭出了声。
那哭声一点点远离炉口。
“都出来了!”
小满跑到检修口,声音几乎破了。
我想应他,张开嘴只咳出一口热气。等外头的火光确实暗下来,我才松开前臂,贴着石壁往后挪。
最后那一步没踩稳,是一只沾满灰的手攥住我衣领,将我拉了出去。
宋陶半跪在外头,手背上也是伤。
“你才出来,又往这里跑?”我问。
“你这会儿倒还管得宽。”
她想笑,嘴角却只是扯了一下。
梁既明叫剩下的人按左右次序撤去撑炉的灵力。地面又震了几下,终究没有塌。炉里的细鸣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碎石落地的沙沙声。
小满蹲在我旁边,小心托起我的两只手,眼泪一下砸在袖口上。
我想让他别哭,结果牙齿打着战,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疼得实在厉害。
师父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看着我的手,好半天才开口:“先去治伤。你到底还是我们峰上的人。”
我抬起头。
“先治伤。”我说,“别的,等会儿再谈。”
他伸出来扶我的手,停了一停。
天黑前,炉火彻底退了。医者剪开黏住的衣袖,给我处理伤处,我盯着药房的窗框,连移开目光都费力。
小满在旁边替我回答问话。六个困在炉边的人都救出来了,伤腿的已上好夹板,其余几个也在换药。宋陶的手背裹了薄布,正隔着一张床骂他光脚跑了那么远。
我听着她的声音,才慢慢松开咬紧的牙。
双手包好后,医者不许人再围着我。师父在门口站了一阵,终于先走了。
陆怀峥却没走。
他袖口烧穿了,虎口裂着口子,像是直到这会儿才想起要按住止血。他朝我低了低头:“今日救炉,我认你一份功。”
“六个人是大家救的。”我嗓子沙哑,“你托剑,师父撑炉,宋陶在里面开闸,谁做了什么,都记上。”
他眼里的紧绷稍松:“那剑谱的事——”
“也一样。”
他顿住。
“谁做了什么,都记上。”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梁既明与周执事进来,手里没有剑,也没有药,只有一个封好的木匣。
“宗主让查清今天的事。”梁既明道,“炉房已封,旧牌和领料单都在。听说你对谱上署名有异议?”
陆怀峥转身:“前辈,程师弟熟悉炉道,今日立了功,我并不否认。但谱中剑形、剑纹都是我……”
“救炉是一件事,旧稿是谁写的,是另一件事。”梁既明等他停下,才看向我,“你有什么可验的东西?”
“库房底册,编号试片,还有我去年交给师父的誊稿。”我停了停,等喉咙里的痛缓过去,“原笔记在山下车店,不要让谁单独拿走。请周执事陪小满去取,当面核对。”
周执事点了头。
梁既明将木匣放在桌上:“先封存。明早再说,你今晚不用撑着。”
他们走后,师父又回来了。
他把一块新木牌放在我枕旁。牌边镶着银,已经刻好正式弟子的纹样,只剩名字空着。
“你要的名额,我给。工钱一并补上,另多给你一份。”
我侧过脸,没看那块牌。
“那下午递出去的剑谱呢?”
“家里的事,何必再让外人看笑话。你伤成这样,难道还要明日坐到堂上争?”
他的声音比清晨温和许多。
我睁着眼,看窗纸上晃动的一点灯影。若是今天之前,他把这块牌放到我面前,我也许会连着几夜睡不着。
可我现在更怕明天醒来,所有人都说,程见川得了好处,那些事便不必再提。
“师父,您不必明早再问我。”
“我要去。”
第二天,原定摆剑的长案上,放了三只木匣。
我的椅子挪在案侧,双臂垫着软布。小满替我端茶,我只能低下头,慢慢就着杯沿喝。
来观剑的客人没有全走。昨天下午他们看见好好一场盛会变成火场,想知道今后还能不能把剑交给这座峰。宗主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很,先下令停了那批尚未开炉的订单。
师父站在另一边,身上仍是昨日那件衣袍,只换掉了烧坏的外衫。
梁既明没有先拿我的笔记。
他让周执事打开库房的底册,一页页核对上面的年月,再取出相应试片,排到长案上。记了多少料、谁领的、试出了什么结果,旧册里都写着,边上有经手人的签押。
那册账用了五年,装订的线换过,磨薄的纸角泛着油光。
陆怀峥起初还站得很直。看到十七号试片时,他目光移开了一瞬。
梁既明将它夹起,断口朝向窗外。
“灰线还在。这里记的法子是程见川提出,试铸未成,后来怎样改了?”
我说了下一次试验的日期。
宋陶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次我打的坯。加了一夜,还裂,最后又延了两夜。成的那块在下一格。”
周执事找出试片,编号与底册相合。
梁既明又让人翻到剑谱第三页。那里只有薄片成功的法子,厚坯的失败与后来的改动都没有。
“这不是删掉几句闲话。”他把书放平,“你删掉了何时能用,何时不能用。”
陆怀峥道:“那次失败,程见川当时自己也没弄明白缘故。后来虽改了,并非全是他的主意,我也帮着试过。”
“你帮过。”我说。
他抬眼看我。
“十七号那次,是你灌的灵力。后来有一回是师父来稳火。宋陶锻坯,周执事核料,底册里都记着。可你拿出去的书里,没有这些人。”
陆怀峥嘴唇动了动:“成谱总要有个主事的人。”
“主事,和独著,是一回事吗?”
梁既明问完,让他将自己负责的剑形、剑纹部分指出来。
那几页画得精细,灵纹几处衔接也确有新意。梁既明看了许久,点头说值得留下。我没有插话,更没有趁机说他的东西全是假的。
我想把我的名字拿回来,用不着先把他的真本事说没。
第二只匣子里,是师父保存的誊稿。
纸边还有他看稿时折出的角。封面是我自己写的名字,里面几处旁注,出自他的手。
我的原笔记另放在一边,周执事与小满昨夜从车店共同取回,拆包时还有店主替我包的半块干粮。梁既明把原笔记、誊稿和新谱摊在一起,看试法怎样一步步删改,而不是只比哪几个字相像。
有一处,我原本写的是“再养一夜”,后来划去,在旁边添了“两夜仍未净”。誊稿上保留了最后的修正,新谱却退回到了最早那个数。
“为什么取前一个?”梁既明问。
陆怀峥答得慢了些:“我以为……后面多养,是为补他灵力不够。”
“他写明是灰髓未净。”
“我试成了短剑。”
周执事把昨日那柄小剑也放到案上。它依旧清亮,旁边的大坯残片却有一道明显的灰白夹层。
梁既明没有把剑摔碎,也没有当众嘲笑他。他只将两件东西并排放着,让陆怀峥看。
“薄的成功,不能替厚的作保。况且有人已把不成的试片送到你面前。”
这一次,陆怀峥没有马上接话。
宗主看向师父:“这份署名的稿子,你早已收到了?”
师父应了一声。
“为何献谱时说是怀峥独自所成?”
堂外有人经过,衣角扫动门槛边的灰。那一点细碎声响,在静下来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想等见川正式入门,再替他补上。”
师父终于抬眼看我。
“他修为低,又只是管炉学徒。我以为,以怀峥的名义递出去,外面的人更肯信。”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忽然都淡了。
他不是忘了我的名字,是觉得那个名字不值钱。
他一直知道那些东西是谁试出来的,也知道我缺什么,所以每次都把我想要的那一点认可,挪到下一回。
梁既明将两份稿分别合好,交给宗主查看。署名争议到了这里,已经不必再靠我受了多重的伤来证明。
最后打开的是接炉牌。
炉前那份边缘早被日常炉火燎黑,字还在。库房留底那份干净完整,两份都有我写的慢炼警示,也都有陆怀峥接炉时的签名。
炉前旧牌的下栏,比留底多了一行:午初重开,陆怀峥。
“谁收的?”宗主问。
“我。”周执事道,“午间重新领铁炭,照旧规矩,领料单同撤下的接炉牌一并交库房。我收的时候,宋陶也在。”
宋陶点头:“我劝过再等三夜。陆师兄说小剑已成,峰主也允了,不必拖误观剑。”
师父没有否认。
小满站到她旁边,声音发紧,却把见到的事说清楚了:“陆师兄重新供火,后来起剑,剑里有细鸣。我报过一次,他说是在退余气。第二回火往上顶,我去找峰主。峰主到的时候,剑已经裂了,廊台也开始掉石头。他让我跑侧路叫程哥。”
陆怀峥望着那块牌,忽然问我:“你既知道会出事,为何还肯把钥匙交给我?”
我抬起包着白布的手,想指一指牌上的字,却只抬了一半。
小满替我把牌转向了他。
“我交给你的是封好的炉,也告诉你怎样等它退稳。”我说,“你若照着做,不需要我留下,它也不会这样。”
“你把原笔记带走了。”
“公用炉图在案上,师父手里还有誊稿。要等三夜,交接时我当着你说了,也写了。你想再问哪一处,我那时没有答?”
陆怀峥张开嘴,过了片刻,又闭上。
他看着那柄自己铸成的短剑,手指在衣袖里蜷了一下。
“我以为师父在,压得住。”
“我也以为压得住。”师父接了这句话。
他说得很低,没有再看我。
宗主拿起那本新谱,把封皮从中间翻了过去。
“既是多人做成,就按实处写。已经送出去的,都追回更正;今日在座的诸位,请一并作证。”
陆怀峥被撤掉独掌铸炉的权限,今后要重新随炉学完整的试炼规程。师父暂交峰务,修炉与重铸的损失,从他掌管的峰中份额和个人供奉里承担。新剑验明以前,那几笔订单不得接。
这些后果不会因为一句“都是为了宗门”便消失。
周执事另将我的账摊开,核出半年夜炉工钱三十六两。宗主又查了峰上原定的修谱酬例,将应付我的六十两一并列明,当日便结。受伤几人的诊药另由宗门出,误工的也单算,不从我的钱里扣。
小满帮我数银子。他数得很慢,像是怕少了一枚,别人就又有理由说以后再补。
我没催他。
临散时,梁既明将一张盖了印的更正页递过来,念给我听。
养刃火候的几处修订,作者程见川。试锻者宋陶,协同试炼者另列。陆怀峥所作的剑形与剑纹,仍署他的名字。
我从头听到尾,等他念完,才说:“这一回,对了。”
下午,我又走了一次下山的路。
这一次是坐车。双手不能提包袱,小满抱着它上车,替我把那张更正页夹进最厚的笔记里。
师父在车旁等着,手里仍拿那块没有刻名字的银边木牌。
“留下吧。”他说,“你要的,我都补给你。”
我记得他教我认第一道剑纹,记得冬夜里,他也曾叫人给炉房送一壶热茶。那些事并没有因为今天的账而变成假的。
“师父教过我,我记着。”
他眼里亮了一点。
“可我不能总等您哪天想起,才算真正学会了。”
我望了望那块牌,轻轻摇头。
他站了许久,终于将手收回去。
宋陶在山门口追上车,手上还包着布,肩头空着,没有带峰上的锻锤。
“我下月这份工就做满了。”她说,“镇上有间旧铺子,我以前瞧过。你要是还想做剑做刀,我拿自己的锤来,算我一份。”
“我的手一时好不了。”
“我知道。你还认得火,嘴也没烧坏。锤我来抡。”
我看着她。
“账得先说清。”我说。
“当然。再让我拿两张肉饼当工钱,我可不干。”
车里的人都笑了。小满笑得最响,笑完又有些急:“那我呢?”
“先把你的约办完。”宋陶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有本事,哪儿都能挣饭吃。”
六周后,我们在镇子西头租下那间旧铺子。
铺面不大,后院刚够安一座小炉。我拿结回来的钱付了头几个月的房租,留下一部分吃饭换药。宋陶带来私锤和攒下的银钱,修屋顶、置炉石,各自出多少,都写在同一张账上。
能挣多少,我们还不知道。至少不会再有人说,先干着,等来年就好。
开门第一日,没来仙盟贵客,来了山脚车店的店主。
他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旧刀,说平日割绳劈小柴不顺手,问能不能照着做把新的,结实些就成。
宋陶掂了掂,说能。
这是我们接的第一桩活。
我坐在炉侧,手腕上仍裹着薄布。拿轻物已不那么疼,握紧了却还是不行,抡锤更不必想。宋陶不许我逞强,把夹坯的长钳挪到她那边,让我只看火。
小满是在晌午来的。他穿着新洗的旧衣,脚上两只鞋齐全,怀里抱着办清学徒约的凭条。
他没有先喊师父,只问我:“这里缺人吗?”
“缺个肯记事、肯学,也肯问为什么的人。”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册小本,翻给我看。第一张写的是那天的两次回火,后面写着自己报信时走错的一段路,旁边画了个歪箭头。
我看得笑了。
“来帮工,坊里按你做的活付工钱。”我说,“想学的,我们教。若哪日想走,交清手头的活便是,不必先欠谁一辈子。”
他把本子捂紧,认真点头。
后院很快响起锻打声。宋陶抡锤,小满在安全处递工具,我看着铁坯的颜色,让他们停,又让他们翻面。
火候记就贴在墙上。哪里试错了,便在旁边补上,谁发现的,写谁的名字。
那把短刀成得很慢。没有灵纹,也不放光,刃口磨过后,在日头下显出一线干净的亮色。
宋陶试完刀,把它夹上木架,将一把细凿放到我手边。
“就差刻字了。”
我的右手握住凿柄,停了停。她没有催,替我把木架压得更稳。
我一笔一笔刻,刻到手指发酸,就放下来歇。宋陶接过去刻她自己的名字,又将小满做的那部分写在旁边。三个名字排得有些挤,刀根却足够装下。
店主来取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道:“这么小一把刀,刻这么多字?”
“我们三个人做的。”宋陶说。
他点点头,从钱袋里数出说好的价钱,放在柜上,将新刀装回带来的旧刀鞘里,满意地走了。
我站在门边,看那把刀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轻碰刀鞘。
我的名字就在上面。
这次,和刀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