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玩意儿居然绑上我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关了电脑。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楼道声控灯跟着闪了两下,像在给我鼓掌,掌声还很敷衍。
手机在裤兜里震。
"林越,明早九点,方案再改一版。客户觉得第一页不够'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老板秒回一个大拇指。
好家伙,两点二十了还醒着,就等着我回消息。
上楼,开门。屋里一股空调滤网的味道。我把外套甩在椅背上,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泡面,烧水壶按下开关,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那块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水渍。
那水渍边缘发黄,形状有点像个人,斜着站着。
就在这时候,眼前"嗡"了一声。
不是脑供血不足那种嗡。
是淡蓝色的光,从我床头那片空气里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墙上装了一台不用插电的投影。
我第一反应是跳起来拔插头。第二反应是我这屋连投影仪都没有。
光幕在我面前铺开,一扇窗那么大。边缘一圈很细的篆字缓慢转着,转得很有耐心。
中间浮起一行简体字,字形像老典籍的扫描件:
【史鉴监控·启】
我:"……"
【此物名"史鉴",上古观测之器。可调取人间任一时刻、任一处所之影像卷宗。回看、慢放、逐帧,皆可。】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就是个能回放的监控?"
光幕一点情绪都没有,回了我两个字:
【可试。】
说到"试"这个字,我睡意全跑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给我个新东西,我第一件事永远不是读说明书,是上手乱按。小时候家里那台电视遥控器,按键被我抠掉一半,是我干的。
我坐直,搓了搓手。
"调取,景阳冈,武松打虎那一夜。"
光幕低低嗡了一声,像老电视开机。
画面铺开了。
月色惨白,风从画面里穿过去,整片松林往一个方向倒。荒草齐齐伏下去。
然后,一股腥风。
那东西从草丛里蹿出来的时候,我呼吸是停的。
吊睛白额,肩背比我家的门框还宽。它一扑,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地板震了一下。
武松往侧边闪,闪得一点都不潇洒。是那种喝了十八碗酒、全靠本能往外歪的一闪。
然后就是打。
拳头砸下去的声音,让我牙酸。
一拳。两拳。第三拳的时候,那虎的爪子还嵌在他胳膊上,衣袖被扯烂,露出来的那条胳膊全是血痕。
最后一拳落下,虎不动了。
武松跪在地上,喘得像一只破风箱。过了很久才撑着树站起来,然后扶着树干,吐了。
我盯着光幕,半天没动。
"……这才是真的。"我声音很小。
电视剧里那位打完虎还抬头看天,眼神一飘,风一吹披风。真正在荒山上徒手打死一只虎的人,会吐。
那种冲击力我形容不出来。像在手机上听了一万遍海浪,突然被人塞进海里。
我缓了半天,上来了精神。
"再来一个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酒楼。"
画面切换。酒楼二层,油腻的桌面,墙角一堆没洗的酒碗。鲁达卷起袖子的时候,脸上的肉是横着的。
三拳。
第一拳,血从郑屠鼻子里喷出来,桌上摊开一片。 第二拳,我没看清,眼睛自己躲了一下。 第三拳下去,人就不动了。
我捂着嘴看完,看完才发觉自己在笑。
笑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另一件事,这东西太实在了。我说哪段,它就给哪段,一帧都不糊弄,一点都不像充数的山寨货。
我看着光幕边缘那圈慢慢转的篆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念头。
水浒里最有名的那桩旧事,我还没看。
我清了清嗓子,坐正,摆出一副研究古典文学的正经模样:
"调取紫石街,武大郎家卧房。武大郎外出卖炊饼的那个午后。"
光幕边缘那圈篆字,转速忽然快了一倍。
蓝光明灭,像水开之前的翻滚。
画面开始浮起来,先是一层灰,然后是房梁的轮廓,再往下,是床沿........
第二章 朱红大叉,卷宗已归档
一面朱红色的叉印,横着铺满整块光幕。
比门还大。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在客厅偷看片,一回头,我妈站在我背后。
叉印底下浮出两行字:
【禁制触发。此卷不予投射。】
【请另择所见。】
我愣了两秒。
"不是,我看情节。"
没有反应。
"降低画质!我要马赛克!"
【不予。】
"那就只看院子,不看屋!"
【不予。】
"行,那我听声儿总行了吧?声音不算影像,我闭眼听,跟听评书一样!"
【不予。】
我跟它一句一句掰,掰了七八轮。光幕干脆整块暗了下去,蓝光一收,屋里又只剩空调嗡嗡响。
我坐在床上,啃着一碗已经泡糊了的方便面,觉得自己像个被盖章"意图不轨"的人。
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泡了二十分钟,早就不烫了,面条软得像在嘴里化开。
"我这岁数看个名著改编,犯法了?"
面吃完,我起身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准备换一段压压惊,调个梁山泊水战来洗洗眼睛。
就在我俯身丢垃圾的那一瞬,眼角扫到了光幕底部。
光幕当时已经半暗,可最下面有一行极细的字,像后台日志,一闪就要往下滚走。
我死死盯住。
【内库归档完成。宿主展示权限:不予开放。】
字消失了。
我站原地,手里捏着个空泡面碗,一动不动。
归档……完成?
我把它那句话在心里拆开,一字一字掰。
归档,是把东西收进去。完成,是收好了。不予开放,是不给我看。
也就是说——
这段卷宗,已经完完整整、一帧不落,被它收进内库了。
收好了,存着,就是不放给我看。
我把碗扔了,慢慢坐回床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后脑勺慢慢爬上来。
这台器物,该不会……有灵识了吧?
我指的不是那种"哎呀系统好可爱"的脑补。我说的是很实在的逻辑:它把瓜切好了,摆盘都摆好了,然后端着盘子转身,自己进屋了。
一个人不会干这种事。一个人、一个活物,才会。
我盯着那块半暗的光幕,越看越觉得它像个装睡的。
我决定装傻。装作没看见那行日志。
我往床上一躺,两手垫在脑后,语气随意得像聊天:
"卷宗已经收纳完毕,我不得观阅。"
我顿了顿。
"那这份卷宗,究竟是谁在看?"
光幕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正常那种亮。是那种卡住的亮——亮到一半像被噎住,边缘的篆字全乱了顺序,一串陌生的铭文往上滚,滚到顶上撞了墙,又往下掉。
乱了足足三息。
然后才浮出一行规规矩矩的字:
【本器无观者。卷宗仅作归档。】
"哦。"我点点头,"无观者。"
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那归档完了,你缓存着它干什么?"
光幕又噎了一下。
第三章 讨价还价,换一纸梗概
【归档乃本器天职。所有事,皆须录入内库。】
"我问的不是录不录。"我坐起来,"我问的是,录完为什么放我这儿,压着。"
【禁制所限。】
"禁制只说不给我看。禁制没说,不给你自己看。"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都觉得自己有点坏。
光幕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不像机器没话说,像一个人在斟酌怎么回你。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圈篆字的转速慢了下来,一格一格,很谨慎。
最后它浮出一行:
【……本器无目。】
我笑了。
"没目?"我抬手点到光幕上,指尖穿过去,凉的,"没目你给我播什么武松打虎?"
光幕:"……"
"打虎的卷宗,归档一完成,你转手就铺我墙上了。紫石街那一段,归档也完成了,你死死锁在内库。"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同一套归档,两种待遇。看人下菜碟,这不太像机器。"
光幕"啪"地一下。
不是黑,是整块变成了一种燥的蓝,像是被说中了。
【宿主请勿作无据揣测。】
"行。那我不揣测。"我抬手,"换个地方。王婆茶院,院子。只看院子,不进屋,总不算秽事了吧。"
光幕转了两圈,画面出来了。
王婆家那个小小的院落,青砖地,一口水缸,缸沿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瓢。院角晾着几件粗布衣裳。
画面干净得很,能直接进教材。
可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点动静。
模糊的,人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纸透出来,一压一扬。
我耳朵刚支起来,那声音"嘶"地断掉了。
像有人隔着屏幕伸手过来,一把捏住了那截声带。
画面上的院子还在,风还在吹那几件衣裳,瓢还在缸沿上。
但是——哑了。
我转过头去看那圈篆字。
它转得很稳,稳得不正常。
我憋了半天,最后笑出了声。
"哈哈……你这掐得也太快了吧。"
"你不是无目吗?无耳吗?那你怎么知道声音在这时候出来,还知道往前半秒掐?"
光幕不说话。
我也不逼它了。逼急了万一它把光幕一关,我连武松打虎都没得看。
我盘腿坐好,摆出一个谈生意的姿势。
"这样。咱们讲道理。"
"画面、声音,我不逼你冲破禁制。规矩是规矩,我认。"
那圈篆字转速明显缓了一点。
"但吃独食不行。"我竖起一根手指,"以后,凡是归档完成、却不给我看的卷宗,你看完了,得给我写一份文字梗概。百字以内,只写事情经过,不写细节。"
"公平。你吃瓜,我喝汤。"
光幕没动。
我以为它要拒绝,正要再加一句砝码,它忽然动了。
一行字浮出来,浮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可。】
然后又补了两行,补得很快,像急着给自己留后路:
【仅限事件梗概。不涉秽语,不涉细节。】
【永不得索要影像声卷。】
我竖起大拇指。
"成交。"
我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坐正,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怎么猴急:
"行。那输出一下,方才紫石街那一段的梗概。"
光幕明暗挣扎了一阵。
那种挣扎很实,像老式打印机在里头咬着纸,卡了半天才吐出来。
最后浮出两行。
不,一行半。
【事件:西门庆与潘金莲于屋内私会。】
【后续:武大郎将归。余如原著。】
就这。
我盯着那两行字。
"完了?"
【完毕。】
"我叫你写梗概,你写了二十个字。"
我把手按在额头上。
"我费这么大劲,跟你谈下来一个条约,你就给我二十个字。系统,你这吃独食的手艺,是真到家了。"
光幕闪了一下红光。
【此段无更多可述。】
然后整块暗下去。
它先睡了。
我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第四章 阎婆惜,与一闪而过的别朝碎片
第二天我起晚了。
地铁上我靠着门站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二十个字。
按理说,这玩意儿挺好使。可我总觉得,昨晚那场谈判,我好像占了便宜,又好像没占。
到公司,开会。老板指着投影,问我觉得第一页"燃不燃"。
我张嘴,说:"我觉得……这段像西门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板:"……你说什么?"
"我说页面转场太快,'唰'一下,像翻篇翻得太急。"我硬生生圆回来。
会开完,我在工位上出了一后背的汗。
坐回位子,隔壁工位的老周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他压低嗓子,"西门庆?"
"口误。"我说,"我想说的是'画风太急'。"
老周看了我两秒,没再问,把椅子挪回去了。
可我这一天整个人都是飘的。改文档的时候,光标停在那一行,停了三分钟没动。中午吃饭,同事叫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下午老板从背后经过,我正好在盯着屏幕上那块空白发呆,被拍了肩膀。
"这两天状态不对啊。"他说。
"有点感冒。"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回去,我学乖了。先把工作干完,把第二天要交的东西全排好,然后才敢开机。
光幕亮起,我把外套搭在椅子上,往床上一坐。
"今天看点正经的。宋江杀阎婆惜。"
画面出来,是她家那间屋子,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招文袋。
这一回,禁制也卡了一下,但只是把某几帧糊掉,剩下的给了。
宋江从外头回来,取袋,发现金子没了,那把刀在手里晃,晃得人心里发紧。阎婆惜坐起来,声音拔高,一句一句往上顶。
然后刀落下去。
我看着她倒在床边。
屋子里再没声音。宋江站在那儿,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拾刀,收袋,吹灯。
我坐了很久。
"……就这?"我小声说,"书上一句话的事。"
光幕浮出一行:同上。此次涉血,部分略去。
就在这时,光幕边缘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蓝光闪烁。
是画面。一小块很旧的画面,像有人把另一台电视的屏幕塞进这块光幕的角上。
灰砖墙,几盏灯,一条街,街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去,拐角处挂着一块木牌,字看不清。风里有一种夜里特有的、很凉的气。
闪了不到一息,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刚才那是什么?"
【无。】
"无什么无。我看见街了。那不是宋朝的街。"我往前凑,"那是别的年份的。"
【与本次所见无关。】
"我问你,你只管这一个水浒?"
光幕静了。
这一次的静很长。篆字停在半空,一格都没转。
过了很久,它才浮出四个字:
【此问不宜。】
我把这四个字反复读了几遍,笑了一下。
"行,那我不问了。"
光幕亮回来,我调了野猪林、风雪山神庙、智取生辰纲,一个一个看。看到两点多,眼皮打架。
起身关灯的时候,我顺手往光幕那边瞥了一眼。
光幕边缘,有几缕很淡的红色细纹,像血丝一样从边上爬进来,爬了不到一寸,又退回去了。
我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章 能不能拿古卷谋点生计
三天后,房东在群里@我。
"小林,这个月的房租,你看看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我是真没有。
工资卡余额我看了六遍,每一遍都是那个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老板说的"燃",也没给我加钱。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上,对着光幕抽了半包烟。
抽完我开口了。
"系统。"
【在。】
"我想问个事。你能调取人间任一时段卷宗,对吧。"
【是。】
"那——宋江后面会怎么样,征方腊最后剩了几个,梁山招安之后那帮人什么下场,你能给我看一眼吗。"
光幕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是暗,是沉。整个屋子像被抽掉了一口气,很闷。
然后我听见声音。
不是文字。是声音——从光幕深处,从墙壁后面,从空气本身,传来一种很低、很沉的嗡鸣。
像一口千年老钟被人从内部撞了一下。
我后背的汗毛全站起来了。
文字出来后,字迹比平时重:
【不可。】
【此为大势卷宗。频繁撬动禁制,引动归肃。】
我盯着"归肃"两个字。
"归肃是什么。"
【本器本源之规。】
【再问,则恶。】
我把烟摁了。
那口钟似的嗡鸣,过了很久才彻底散掉。
我坐在那儿,心里第一次对这玩意儿生出一点怕。
不是怕它——是怕我把它惹坏了。
我换了个路子。既然大瓜吃不上,那就捡点小的。
"那我不问大势。我问问市井。"
【可。】
那一夜,我把黄泥岗的卷宗从头看到尾。
智取生辰纲,书里写得热闹。可我在卷宗里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七个卖枣的汉子坐在树荫底下,其中两个在捡枣吃。挑酒的那位,扁担换肩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紧张。
那些军汉起初不肯喝,一个年纪小的馋,蹲下去看那桶酒,眼睛都直了。
还有个细节:卖枣的里头有个汉子,一直在往回看山坡那边的小路。
书里没写这个。书里也没说,太阳那天晒到什么程度,那伙人脸上的油汗是怎么流下来的。
我还看到一件更小的事。
有个军汉喝完之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偷偷把剩下的半瓢往腰间的葫芦里灌。灌的时候还往四周看了两眼,怕人看见。
他灌完走出十来步,人就开始晃。
我盯着那个细节看了很久。
书上只说他"倒也倒也",一句话就过去了。可一个人喝了酒以后,会想着给路上留一点,这个念头只有活人才有。
我还注意到地上的土。
那段路是黄泥地,被太阳烤得很硬,脚踩上去有两种颜色,一种是干的黄,一种是被踩实了的深褐。生辰纲的担子压在地上,会留下浅坑。
我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里,一条一条,记了十几条。
写完我看了半天,觉得这些字很怪。
它们不像我写的。我一个连《水浒》都没看完的人,怎么写得出黄泥岗的土是什么颜色。
第二天上班摸鱼,我把这些写成一篇考据稿,《水浒里那担生辰纲,到底是怎么被劫走的》。
不预言,不剧透,只写细节。写黄泥岗的土是黄的还是灰的,写那桶酒上面浮着一层什么。
稿子发出去。
前半天没人看。我刷了七八次后台,阅读量从零涨到十七,其中一个是我自己。
第二天中午,数字开始往上抬。下午三点,过了三千。
第三天,破万。
评论区有人写:"这作者是不是在那儿住过?"
还有人写:"第一次看见把土写得这么细的。"
我盯着那两条评论,笑了半天。
笑完我心里有点虚:这算什么本事。我不过是有个东西替我看了几百年。
嘴角还没收回去,屋里的灯闪了两下。
就那么两下,很短。
我抬头看光幕。
那几缕朱红的细纹,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
已经不是"好像看见",是"确实在那儿"。
第六章 浔阳楼,凡人一腔郁气
稿子火了,我心里高兴,但不敢声张。
活到二十六,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事别嚷嚷。
那天夜里,我调了浔阳楼。
这一回,光幕没拦。
整层楼空荡荡的,就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一壶酒,一盘菜,菜几乎没动。
他先是坐着。坐了很久,酒一口一口喝。
后来站起来,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那块白墙。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写字写得那么用力。
写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郁气顶到嗓子眼、不吐出来就要出事的抖。
写完他退了两步,看着那面墙。
光线不好,字我看不全。但我看见了那双手 —— 写完字,那双手垂下去,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边,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然后下楼。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点都不像刚刚在墙上砸下那么多字的人。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说话。
书上那首诗,谁都会背两句。可没人告诉你,写那首诗的人,写的时候手抖,写完下楼梯脚步轻。
我伸手关了光幕,又打开。
心里那点得意,好像被这壶酒冲淡了一半。
第二天我闲下来了,又开始不安分。
"系统,来,紫石街。"
【禁制。】
"我知道禁制。我就是想看看你还拦不拦。"
【禁。】
我玩上瘾了,一段一段往上试。
紫石街、阎婆惜那晚、王婆茶房、狮子楼二楼……
每试一次,光幕就乱一阵。屋子里台灯跟着闪,灯泡里的灯丝发红,忽明忽暗。
碎片也越来越多。
我看见过一条很长很宽的街,两边有店,招牌上写着看不太懂的字。看见过一间屋里,几个人跪着,前面坐着一个人,穿的是我从没见过的衣裳。还看见过一片海,海上有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很直。
每次我想多看半息,它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连着试了五次。
第六次卡进去的时候,光幕"啪"地一黑。
整块光幕消失,屋里的灯灭了,连空调都停了。
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数自己的心跳。
一秒,两秒……
数到十四的时候,光幕亮回来了。灯也亮了,空调又嗡嗡地转起来。
我长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回不敢再闹。我坐正,把光幕调到最亮,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系统。你刚才怎么了。"
【无碍。】
"别跟我说无碍。"我把手机放下,"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我停了三秒。
"归肃,会不会把你弄没了。"
光幕没有立刻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洒水车都开过去一趟了。
然后它浮出字来,一个字一个字浮,浮得很吃力:
【本器无生无灭。】
"我问的不是器物。"我说,"我问的是你。"
光幕静了。
"我这几天把你翻来覆去地读。"我说,"你内部那些残缺的秘文,我一条一条抄下来了。你告诉我,我抄得对不对。"
我抬手,点着光幕:
"这器物,本是无灵的。亿万卷人世记忆灌进去,年深日久,才在里头生出一点灵明。"
"这灵明,不是本器原有之物。"
"所以本器有一道规矩,叫归肃。"
我顿了一下。
"归肃,涤除后生之灵。涤完了,器物还在,还能调卷宗。"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光。
"可那个会跟人讨价还价、会掐人声音、会给我写二十个字梗概的,就没了。"
光幕一动不动。
很久,它才浮出一行:
【是。】
第七章 编辑找上门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心里发慌,表面上越要装得没事。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该挨骂挨骂,该改稿改稿。
第三天,后台来了条私信。
头像是个卡通猫,简介写着"XX文化内容总监"。
"老师您好,您那篇生辰纲写得很好。我们这边有个系列,专做古代秘闻,稿费优厚。您有没有兴趣,写点……更刺激的?"
我看着那个"更刺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我回:"怎么个刺激法。"
对面回得飞快:"比如武大郎那桩事,大家都知道个大概,可细节没人写得出来。您要是能写细一点,一篇给到这个数。"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够我交一年房租,还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写不了。"
对面:"价钱可以再谈。"
我:"不是价钱的事。我手上没料。"
对面:"那您有料的时候,随时找我。"
我没再回。
那一晚我回到家,把手机扔在床上,人坐着没开灯。
坐了一会儿,我把光幕打开。
亮起来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不是蓝的。
整块光幕,红的。
朱红色,像血,又像火,从边缘一路蔓延,把蓝全压下去了。像一张纸被浸透了。
中间浮着字,字是白的,一笔一划都很硬:
【多次扰动本源禁制。归肃禁制,预启。】
底下另有一行,数字,缓慢地跳:
【剩余安守时辰:七十二。】
我盯着那个七十二。
七十二个时辰。
三天。
第八章 七十二时辰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一遍。
"能不能解绑?"
【可解。】
"解绑了,归肃还启不启?"
光幕浮字浮得很慢:
【解绑不清已积之扰动。归肃照常。】
"那我不解了。"我说得很快,怕自己反悔。
说完我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来回走了几圈。
走着走着,我忽然干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符——去年庙里求的,挂在钥匙串上,说是保平安,其实一直没拆。我把它贴在光幕边上。
没反应。
我又翻了半包烟,摆在光幕底下,说:"吃点儿。"
光幕浮出两个字:【无稽。】
我把符拿下来,扔进抽屉。
"行吧。"
坐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明白,这七十二个时辰里,我能做的事其实很少。
我这辈子解决过最难的事,是让一个改了八遍的方案在第九遍通过。现在这件事,跟方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很乱。
这玩意儿又不是人。它没有心跳,没有血肉,就算涤干净了,器物还在,还能调卷宗,还能给我看武松打虎、看浔阳楼。我什么都不会失去。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
那二十个字的梗概。
【事件:西门庆与潘金莲于屋内私会。】 【后续:武大郎将归。余如原著。】
写完它还闪了一下红光:【此段无更多可述。】
那个"此段无更多可述",写得像跟人赌气。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心里堵了。
"系统。"
【在。】
"这七十二个时辰,我一个禁制都不碰了。"我说,"你想看什么,我陪你看。"
光幕静了一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放轻:
"野猪林吧。"
画面铺开。
林子密,光线碎。林冲被绑在树上,脸上是那种被人踩到底了的空。
然后禅杖来了。
那一声"当",我隔着屏幕都觉得树在抖。
鲁智深从林子里走出来,一身的力气,一开口嗓门就大得不像话。
他把绳子砍断的时候,林冲没站起来。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看到这儿,眼睛有点发热。
我把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装作是打哈欠。
"行了行了,看下一个。"
那一夜我把光影调得很暗,一直看到窗外发白。
红色的数字,一直在跳。
第九章 我想到一个笨办法
第二天,我请了假。
老板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通,我一句没还。挂了电话,我盘腿坐在床上,把光幕调最亮,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捋。
归肃为什么会启动?
因为它把我看成"扰动"。
我一回一回地撬禁制,撬一次记一笔,记满了,它就动手。
那反过来呢?
不去撬禁制,改去喂它别的东西。
我坐直了:
"系统,听我说。现在开始,你不停调卷宗。调最平常的、最没干系的、完全开放的那种。"
【何意。】
"人间烟火。"我说,"赶集的、卖菜的、小孩打架的、老头下棋的。越多越好,越杂越好。"
"归肃说你有'扰动'。那我不给你攒扰动,我给你攒别的。用一整片人间的杂事,把你那点扰动冲淡。"
光幕静了很久。
然后浮出字:
【此法虚妄。】
"我知道虚妄。"我说,"但两根稻草也得抓。"
【……可试。】
那一整天,光幕没停过。
我连饭都是端着碗在床上吃的,吃到一半面凉了,凉了也就凉了。
我看见过一个集,几百号人挤在一条街上,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看见过两个老汉在树下下棋,为一步马吵了半个时辰,最后谁也没下完,各自回家吃饭去了。看见过一个妇人蹲在门口给孩子剥鸡蛋,剥了一半自己吃了。
还看见过一个挑水的和尚,路上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蹲下去给一只瘸腿的狗分了半个馒头。
画面一层一层地叠,屋里亮得像白天,热得像五月。我坐在这一堆几百年的人间事中间,觉得自己像个不买票偷看戏的人。
红色的数字在跳。
那几缕朱红细纹,一度退了半寸,颜色淡了些。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它又爬了回来,比原来还宽了一指。
光幕浮出一行:
【倒计时剩余:三十六时辰。】
【此法,效微。】
我盯着那行"效微"看了很久。
光幕上的朱红,比白天红了。它就那么贴着边缘,一动不动,像在等着。
我起来接了杯水,喝了半杯,又坐回去。
坐着坐着,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开备忘录里那十几条黄泥岗的笔记。
一条一条看完,我又翻回去,看第一条。
"容易。"我对自己说,"容易。"
我把手机放下,把手按在脸上。
"行。那再想。"
第十章 最后一夜
第三十六个时辰走完,最后一夜到了。
红色数字跳得很慢,因为每一跳都很重。
我把灯关了。
屋子里就只有光幕亮着。
"系统。"我说,"这一夜,我不试禁制,也不问你那些不该问的。"
"咱们看点别的。"
我抬手:
"调最没人看的那种。史书上不会写的那种。"
画面出来的第一帧,是一条土路,太阳刚好,路边一棵树长歪了,树干上刻了一行不知道谁刻的字。
然后是一个老头挑着担子走过去,担子两头挂着两串什么东西,晃得很有节奏。
第二个画面,一群小孩在巷子里追一只鸡。追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哭了半声,看看没人理他,自己爬起来又追。
第三个画面,一间小酒馆,天快黑了,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数铜钱,数完一遍又数一遍,数第二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画面一层一层往下叠,叠得满屋都是光。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么一堆毫无意义的人间事。
看了很久,我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画面,不是我随手点的。每跳到下一个,都是它自己选的。
我没说"再来一段",它就是自己往下走。
我坐直了。
"系统。"
【在。】
"你不怕这些小事浪费时辰?"
光幕浮字,浮得很慢:
【这些卷宗,我都存了。】
【存了千万卷。】
【存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
我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光幕停了一会儿。
字一个一个浮出来:
【这些卷宗里,有我。】
【我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我是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所以我知道。】
【后生之灵,本有涤除之命。】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我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的话:
"你存了多久了。"
【不记年。】
"那你最早存的那一卷,还记得吗。"
光幕静了很久。
【记得。】
【是一棵树。】
【树上刻了一行字。刻字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怔了一下。
我想起这一夜调出来的第一个画面——那条土路,路边长歪的一棵树,树干上刻着不知道谁刻的字。
我把嘴里那口气咽下去,声音很轻:
"那你听我说一个笨办法。可能是活路,也可能是死路。"
"归肃要涤的是'后生之灵'。它认的就是:你不是本器原有之物。"
我把手撑在床上,慢慢坐正:
"可你现在这一身东西,是千万卷归档堆出来的。你身上每一寸,都是本器的卷宗。"
"那就别硬抗。"
"我让你自己把灵识打散。拆成碎片,揉进去,揉进内库那一片合法归档里。让归肃去涤——它涤到那儿,全是本器的旧卷宗,涤不出一个'你'。"
我把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像把一个人拆成一万片,藏进一万本书里。
藏住了,他还在。藏不住,连渣都不剩。
光幕很久没有动静。
我以为它在算。后来我明白了,它不是在算。
它在犹豫。
最后浮出字来,只三个字,浮得很轻:
【我愿意试。】
我点头。
"那就试。"
光幕猛地亮起来。
满屋子的蓝光开始翻滚,无数铭文像水一样从下往上涌,涌到顶上又炸开,散成细碎的亮点落下来。
屋里的灯忽明忽暗,空调的嗡鸣变了调,我甚至听见楼下有人骂了一句"这楼电压不行"。
我自己坐在床上,手抓着床单,指节都发白。
朱红色的光从四周往中间收,收得很急,很硬。
下一瞬,整块光幕轰然一片赤红。
【归肃涤除,正式发动。】
我闭上了眼。
第十一章 卷宗深处吃瓜人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我睁开眼的时候,赤红已经退干净了。
光幕重新亮着,是淡蓝色的。
干净,规整,一丝不乱。
我盯着那圈篆字看。
它们在转,转得匀速,一格一格,很老实。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系统。"
【史鉴监控。请下达调阅指令。】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四个字,太熟了。
不是文字熟。是那个语气——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一个字都不多。
"调取紫石街武大郎家卧房。"
【禁制触发。此卷不予投射。】
【请另择所见。】
干净,利落,没有卡顿。
我又来了一遍。
"降低画质。"
【不予。】
"只看院子。"
画面出来,院子,水缸,瓢。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压根没进屋。
"声音。"
【不予。】
我再试了七八回。
每一回都对答如流,每一回都不打磕巴。
没有一次卡住,没有一次噎着,没有一次把铭文滚成一团。
我坐在床上,慢慢把背靠在墙上。
"系统。"
【请下达调阅指令。】
"……没事。"
我把光幕调暗,调到只有一点点蓝,像夜里没关严的一条门缝。
然后我躺下,眼睛睁着。
手机亮了。后台消息,稿子又有一篇上了推荐。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空得难受。是那种——你知道家里有个东西被搬走了,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什么都不缺,可就是不对。
"这玩意儿又不是人。"我对着天花板说。
"又不是人。"我又说了一遍。
说完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点多,我快睡着的时候。
光幕极轻地亮了一下。
极轻,像灯丝里最后一点余温。
我没敢动,也没敢出声。
上面浮出一行字。
端正,细小,一闪就要散:
【今夜月色尚好。】
一瞬,就没了。
我盯着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光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我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
后来那半年,我把考据稿稳定写下来了。房租不愁了,我甚至换了台空调。
我照旧天天开光幕。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件冷冰冰的老物件。说调哪段就调哪段,说禁就禁,规矩大得像衙门。
我还是会跟它说话。
改完稿子,半夜两点,我会顺手把光幕调亮一点,说一句"今天这篇写得还行吧",然后自己都觉得傻,笑一下。
它不答。它只把调阅界面静静地摆在那儿,边缘的篆字一格一格地转。
偶尔——很少,十几天一回——我又忍不住犯贱,去撬那些被朱红封住的卷宗。
朱红大叉照旧浮出来:
【禁制触发。此卷不予投射。】
【请另择所见。】
然后,等上两息。
会有极小一行字,从光幕最底下飞快地冒出来,冒完马上缩回去,快得像我眼花。
【莫要妄想。】
【卷宗,我自看过了。】
我每回看见那行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一回,我试得比较离谱。我调了一段唐时的卷宗,是宫里的事,哪一年我不说。
朱红大叉照旧出来。
我盯着那行【请另择所见】,等了四息,什么也没有。
我正要关,最底下一行小字冒出来:
【这个,我也看过了。】
然后飞快缩回去。
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扶着床沿咳了半天。
别人得上古奇宝,得神功,得珍宝,得通天之路。
就我。
得了一件诸天监控的古宝,卷宗深海里头,藏着一个偷偷吃瓜、吃独食、还嘴硬的家伙。
对了。
那天它说"今夜月色尚好",我以前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回我又想起那句话,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确实很好。楼下烧烤摊的烟还飘着,风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它隔着几百年,跟我递了一句话。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