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含恨而终
楔子 含恨而终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我的脸上、身上、残破的骨头缝里。
我趴在自家耕种了十几年的黑土地里,泥土腥涩,混杂着滚烫的鲜血,糊满了我的视线。
视线模糊之中,我只能看到一双熟悉的皮鞋,踩在距离我脑袋不到半米的泥水里。
那是林强的鞋。
我的亲堂哥,从小一起长大、同吃一口井水、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亲兄弟。
也是亲手毁掉我一生、抢走我所有一切、把我逼上绝路的仇人。
“辰弟,别怪哥心狠。”
林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虚伪的惋惜,更多的却是如愿以偿的贪婪与冷漠。
“谁让你运气好,挖出来那么多值钱的宝贝?谁让你闷声发大财,不知道带哥哥一起享福?”
“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太老实,太蠢,根本不配赚这笔横财。”
我想抬手,想质问,想嘶吼。
可我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腿骨错位,内脏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着碎玻璃。
就在半个月前,我还是村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年轻人。
家境平平,父母老实巴交,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读完高中就回家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辈子原本就该平平无奇、安稳度日。
改变一切的,是这片自家的耕地。
一场连夜暴雨冲刷过后,地头塌陷了一小块泥土,露出了深埋地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旧物件。
几枚包着铜锈的古钱币,两个温润的老玉配饰,还有一只完整的清代民间瓷碗。
我从小喜欢翻看老东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真古物,值钱。
家里穷了一辈子,我看着这些埋在自家地里的宝贝,心跳几乎炸开。
我穷怕了。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里,不想父母到老还在省吃俭用,不想一辈子抬不起头。
抱着小心翼翼、又带着侥幸的心思,我连夜悄悄把所有物件全部挖了出来,仔细清理、妥善藏好。
我不敢声张。
村里人心复杂,红眼病遍地都是,一旦传出去,必然惹祸上身。
我趁着赶集,偷偷找到了镇上开了十几年古玩店的老店老板。
老板验完货,当场给我开了价。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平平无奇的几件老物件,竟然抵得上父母辛苦种地二十年的收入。
一夜之间,我从穷小子,变成了手里握着巨款的有钱人。
我小心翼翼,不敢张扬,只是悄悄改善家里的生活,给爸妈买了新衣服,换了家里破旧的家具。
我以为,我守住了秘密,守住了福气。
我以为,血浓于水,亲兄弟永远不会害我。
可我万万没想到。
最狠的刀,从来都来自最亲近的人。
我的一点点变化,全部被林强看在了眼里。
他开始频繁来找我,没事就串门,一口一个弟弟,亲热得不行。
他旁敲侧击,打探我的钱从哪来,打探我是不是有了门路,打探我是不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我一开始心存戒备,屡屡搪塞。
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套路、兄弟情绑架、软磨硬泡。
我心软了。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想着,分他一点好处,堵住他的嘴,大家和气生财。
就是这一念心软,葬送了我的一生。
我透露出一点点风声,告诉他我得了一点老物件,赚了点小钱。
就这一句话,让林强心底的贪婪彻底疯长。
他不再掩饰,开始疯狂眼红、疯狂算计。
他假意帮我对接买家,实则暗中勾结村外的地痞混混,摸清了我所有宝贝的数量、价值、存放位置。
然后,反手就是致命背刺。
他们深夜闯入我家,暴力抢夺我所有的文物和存款。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吞掉我的所有财富,杜绝后患,他们动手伤人,把我打成重伤。
更是四处造谣,抹黑我的名声。
说我在外倒卖违禁物件、做黑心勾当、赚不干净的钱。
一时间,全村唾骂,邻里指指点点,父母抬不起头,所有人都觉得我罪有应得。
我被抢走一切,身负重伤,名声尽毁,一无所有。
最后,被林强和几个地痞拖到这片我家的耕地里,活活折磨至濒死。
雨水越来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我最后一点生机。
我看着林强冷漠的脸,看着他眼底毫无愧疚、只有暴富的狂喜。
他拿走了我的文物,拿走了我的钱,拿走了我本该光明的人生。
而我,就要死在这片给我带来希望、也带来毁灭的土地上。
“林强……你不得好死……”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诅咒。
林强弯腰,凑近我的耳边,语气阴冷又残忍:
“死了就安分了。你的运气,你的财富,从今往后,都是我的。”
“下辈子,别这么蠢,别这么心软。”
黑暗彻底吞噬视线。
刺骨的冰冷、极致的悔恨、滔天的怨气,灌满了我的灵魂。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恨自己的愚善,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轻信血缘亲情!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绝对不会再给这些豺狼半点机会!
我要护住我的一切!
我要让所有害我、欺我、辱我、抢我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无尽的黑暗之中,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执念。
如果再给我重来的一次就好了
我要让这个畜牲血债血偿
2 浴血重生,悲剧前夜
“哐当——”
老旧的木窗被风吹得晃动,发出一阵熟悉又刺耳的吱呀声。
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晚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拂在我的脸上。
温热、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
不是临死前冰冷刺骨的暴雨。
我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喘息冲破胸膛,我瞬间坐直身子,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直接撞碎肋骨。
眼前不是泥泞血腥的耕地,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冷漠狰狞的林强。
映入眼帘的,是我住了十几年的老土房。
泛黄的白墙,老旧的木桌,屋顶挂着昏黄的15瓦灯泡,光线昏暗又熟悉。
身下是铺着粗布床单的土炕,触感真实、温热。
我活着?
我真的活着?
我僵硬地抬起双手。
手掌干净、完整、骨节分明,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没有濒死的无力颤抖。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完好无损。
没有断裂的骨头,没有内伤剧痛,没有濒死的虚弱。
一切都好好的。
我踉跄着爬下土炕,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冲到窗边。
推开木窗。
窗外是寂静的乡村夜色,蛙鸣阵阵,晚风习习,远处是成片的农田,万家灯火点点。
这是我家。
是我活了二十年的老家。
不是我临死前那片绝望的死地!
我大口喘气,大脑疯狂运转,无数记忆碎片、前世的惨死画面、林强的嘴脸、地痞的狞笑、被抢走的一切、全村的白眼……全部翻涌上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恨意几乎冲破头顶!
我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不是梦!
我真的重生了!
我颤抖着转头,看向桌上那台老旧的老式电子钟。
屏幕上的数字清晰无比——
XX年,7月12日。
晚上八点十七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记得这个日子!
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前世,我家耕地挖出文物的日子,是七天后,七月十九日!
暴雨夜,土地塌方,露出埋藏百年的古物。
也就是——
我重生在了!
所有悲剧开始的七天之前!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文物还深埋地下,无人知晓!
我的存款还没到手!
我的名声还没被抹黑!
我还没有轻信林强!
林强还没有开始算计我、背刺我、毁我一生!
所有的错误、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惨死结局,全部!全部都可以改写!
滔天的恨意之后,是极致的狂喜,紧接着是刺骨的冷静。
前世临死前,我无数次幻想重来,我曾偏执地想着,若是重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林强,让他血债血偿。
可刚刚重生、情绪翻涌的瞬间,我瞬间清醒。
不能。
绝对不能。
我若是冲动杀人、抛尸、以身试法,最终只会葬送自己,坐牢死刑,彻底毁掉人生。
那样的复仇,太蠢、太不值!
林强那种人渣,不配我赔上自己的一生!
前世我死于心软、无知、不懂自保、不懂规则。
这一世,我拥有完整的未来记忆,我知道所有人的心思,知道所有的阴谋,知道所有的陷阱!
我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我要用脑子复仇!用规则复仇!用法律复仇!
我要步步为营,层层布局。
我守住我的机缘,护住我的财富,护住我的家人。
我要把林强所有的贪婪、所有的歹毒、所有的阴谋,全部扒出来,晒在阳光底下。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被法律制裁,付出比死亡更痛苦的下场!
这才是最解恨、最干净、最彻底的复仇!
“呼——”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眼底的猩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冷静。
重生归来。
善恶颠倒,恩怨分明。
从今天起,心软是病,善良是死。
我林辰,再也不会做那个任人拿捏、任人背叛、任人宰割的老实人!
我抬手摸向窗沿,目光死死锁定远处自家那片黑黝黝的耕地。
那里藏着我翻盘一生的机缘,也藏着前世毁灭我的噩梦。
七天。
我还有整整七天的布局时间。
足够了。
足够我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足够我将所有豺狼虎豹,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熟悉、亲热、让人生理性厌恶的敲门声。
“辰弟!睡了没?哥来找你唠唠嗑!”
是林强!
他来了!
前世,就是从这几天开始,他频繁上门,开始了他漫长又恶毒的试探与算计!
我站在窗边,夜色映着我的侧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正好。
好戏,开场了。
3 假意温情,初次博弈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挑、略显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林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牛仔裤,脸上挂着热情憨厚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瓶冰镇汽水。
笑容真诚,眼神和善,看起来就是个朴实、热心、重情义的农村大哥。
若是前世的我,看到这副模样,只会觉得心里温暖,觉得亲兄弟真心待我。
可如今,重生归来,看透一切的我,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这张温和的面皮之下,藏着的是最贪婪、最恶毒、最冷血的豺狼心肠。
人前兄弟情深。
人后磨刀霍霍。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假象骗得团团转,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惨死。
林强走进屋子,随手带上门,笑着看向我:“辰弟,这么晚还没睡?在屋里干啥呢?”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走到桌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扫视、打量、窥探。
这是他的习惯。
从这几天开始,他每次来都会下意识观察我家里的一切,观察我的状态,观察有没有任何异常。
前世的我毫无察觉,只当他是随意打量。
但现在我清清楚楚知道——
他已经开始莫名的嫉妒和试探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安安分分种地打工,没什么收入,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我最近有点不一样,心态变稳了、话变少了,所以心生好奇,频繁试探。
我压下眼底所有的冷意,装作刚刚睡醒、一脸茫然普通的样子,淡淡开口:“没干啥,躺着发呆。”
我的语气平淡,和往日一模一样,老实、内向、不善言辞。
完美复刻前世的状态。
我现在不能露任何破绽。
七天,我必须完美伪装,稳住所有人。
林强闻言,笑了笑,把手里的冰镇汽水递给我:“天热,刚买的,给你喝。咱俩兄弟,客气啥。”
我伸手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
前世,我每次都会心怀感激,觉得哥哥处处想着我。
可现在我只知道。
所有的小恩小惠,都是为了后续掏空我的一切做铺垫。
吃人之前,总会先喂两块糖。
“谢谢哥。”
我低头,语气平平,没有多余情绪。
林强见我一如既往的老实,眼底的试探少了几分,随即开始唠家常。
“最近地里庄稼咋样?看着有点旱,要不要哥明天帮你浇浇水?”
“你最近也别太拼,年轻也得注意身体。”
“家里爸妈最近都挺好的吧?缺钱不?缺钱跟哥说。”
句句温情,句句关心。
可每一句话,都在旁敲侧击我的生活状态、经济状态、日常动向。
我一一敷衍回应,滴水不漏。
全程低头、沉默、老实、木讷。
把一个普通农村老实青年的状态演到极致。
林强聊了几分钟,见我毫无异常,似乎有点不甘心,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辰弟,我听村里老人说,咱村老耕地年头久,以前是古村落旧址,土里偶尔能翻出来点老东西?”
来了。
第一波试探!
精准踩在前世的时间线上!
他开始有意无意,往老物件、古物、运气发财上面引话题!
我心中冷笑,面上依旧茫然抬头,一脸不懂的样子:“还有这说法?我没听过,种地这么多年,啥也没挖着。”
语气真诚,眼神纯粹,完全就是一无所知。
林强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慌乱、一丝隐瞒。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的心境早已历经生死,沉稳如冰。
区区一个农村贪心汉的试探,根本不可能看透我。
林强顿了顿,继续套话:“嗨,也就是随口说说。咱村里前几年有人挖到老铜钱,还卖了几百块呢。要是运气好,随便挖点老东西,都比种地强。”
“辰弟你天天在地里边忙活,就没见过啥奇怪的物件?”
我摇摇头,一脸憨厚:“没有,都是泥土石头,没啥特别的。哥你别听村里人瞎说,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完美接话,完美规避所有疑点。
林强试探半天,一无所获,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疑虑却更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最近的我,安静得过分。
但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坐了一会儿,没找到任何突破口,只能起身:“行吧,那哥不打扰你休息了,你早点睡。”
“有事随时喊我,亲兄弟,别见外。”
我点头:“嗯,哥慢走。”
看着林强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脸上所有的憨厚、木讷、老实瞬间褪去。
整张脸瞬间冰冷下来,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与清明。
第一次博弈,我完胜。
但我清楚。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七天,林强的试探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直白、越来越疯狂。
他的贪心一旦种下,只会无限疯长。
我走到院门口,轻轻关上大门,插好门栓。
夜色静谧,无人知晓。
一个浴血归来的复仇者,已经在这片普通的乡村小院,布下了棋局。
七天之后,暴雨降临,古物出世。
前世的悲剧轨迹,从此刻,彻底偏移。
我抬手看向漆黑的夜空,低声呢喃。
“林强。”
“前世你吞我所有机缘,毁我人生,夺我性命。”
“这一世。”
“我的机缘,你碰一下试试。”
“你的贪婪,你的歹毒,你的恶念。”
“我会让你,亲手全部偿还。”
4 夜半筹谋,取证计划
关上大门,木栓落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角虫鸣此起彼伏。我没有立刻回屋,靠着冰冷的木门站了好一会儿,晚风拂过脸颊,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刚刚林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套话、目光扫过房间时那一闪而过的探究,清清楚楚刻在我的脑子里。
前世的我根本看不懂这些小动作,只当是兄长贴心唠嗑,现在再回看,每一句温情的背后全是算计。
他今天过来,不只是随口闲聊。
他应该是最近听到了一些零碎传言,又或者单纯本能地觉得,发财这种好事说不定会落在谁头上,第一个怀疑的目标,就是日日守着那块老地的我。
我缓步走到院子角落,蹲下身,指尖抚过地上干燥的泥土。
距离那场暴雨还有七天。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有半分疏漏。
第一件事,取证。
前世最大的遗憾,就是林强动手的时候,我拿不出足够完整的证据。他提前做好安排,串通地痞,一口咬定是我和别人起冲突被误伤,抢夺财物、敲诈勒索全都可以矢口否认。村里人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人愿意出来作证,最后反而变成我理亏。
这一世,主动权握在我的手里。
我站起身回到屋内,拉过一把木椅坐在桌前,拧亮台灯,从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点点梳理所有要准备的东西。
首先是录音设备。
不能买那种一看就很扎眼的专业录音笔,太过显眼,很容易被林强察觉。最好是外观普通,可以随身带的微型录音设备,网上就能买到,伪装成U盘或者蓝牙耳机模样,方便我和林强对话的时候悄悄留存证据。只要他亲口说出敲诈、谋划抢夺之类的话语,就是日后扳倒他最有力的凭证。
其次是监控。
我家院子、房屋后窗,还有通往那块耕地的小路,都是林强最有可能偷偷摸过来窥探、踩点的地方。我打算买几个小巧的无线摄像头,夜里安装在隐蔽位置,不用高清到过分,只要能拍到人脸、录下声音就足够。一旦他深夜翻墙、偷偷潜入我家或者去地里探查,全部都会被记录下来。
我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写下清单:录音设备、无线摄像头、大容量内存卡、电池、手套、防雨布。
写完之后,又划掉几项,反复斟酌。
不能一次性全部下单。短时间内大批量购买监控、录音器材,万一之后出事,警方排查网购记录的时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得分开,分不同账号、不同时间段采购,一部分去镇上实体店买,一部分网购,收货地址选到邻镇熟人的代收点,避开本村驿站,尽量不留下惹人注目的痕迹。
第二件事,挖宝和现场还原。
七天后的那场暴雨,时间、雨量、塌方的准确位置我记得丝毫不差。前世是暴雨过后第二天一早下地,才发现土层塌了一块。这一世我可以选在暴雨当晚,趁着大雨掩盖所有痕迹独自下地。
雨水可以冲淡脚印,冲刷掉一部分工具留下的划痕,但远远不够。
我要准备厚底胶鞋、薄手套,挖土的时候小心谨慎,尽量不破坏周边土层。取出古物之后,用原先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回填,按压平整,铺上杂草,把地表恢复成没有动过的样子。不能留下新翻泥土的痕迹,不能留下脚印、烟头、包装袋这类杂物。
一旦有人看出土地被动过,流言马上就会在村里炸开。
物件取出来之后,存放地点也要多做几层保险,不能全部堆在同一个地方。一部分藏进老屋土墙早年预留的暗洞,用旧砖封死,外面堆上柴火掩盖;另外一部分,挑选几件价值不算顶尖的,藏在山里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山窑。狡兔三窟,就算一处地点不幸被林强找到,也不可能一次性全部得手。
还有,物件本身。
我心里清楚,这些属于民间遗存,不是国家级出土文物。按照法律,出土文物原则上归国家所有,私自倒卖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前世我就是吃了这个大亏,偷偷卖给古玩贩子,这件事最后变成林强手里用来要挟我的把柄。
想到这里,我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前世我只想着靠物件换钱,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我可以挑选合适的时机,主动向有关部门上报登记。上交之后会有相应的奖励和荣誉,这件事一旦摆在明面上,就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林强再也不能拿“倒卖文物”这件事来诬告、要挟我。就算我打算保留少量民间老物件,也要走正规渠道登记备案,所有流转全部合法,不留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这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第三件事,家人。
这是最棘手的一环。
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信奉亲戚和睦,看重血缘情面。前世林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经常跑到我父母面前卖惨、说好话,挑拨我和二老之间的关系。后来出事的时候,父母还一直劝我大事化小、不要和堂哥撕破脸,无形中给林强提供了很多便利。
我不能直接跟他们说我重生,预知之后会发生的所有阴谋。这种话说出口,只会被他们当成我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只能慢慢铺垫。
之后找机会一点点给他们吹耳边风,旁敲侧击提醒他们多留心林强的为人,不要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不要轻易把家里的情况、我的行踪告诉外人。不用一次见效,潜移默化,等到后面冲突爆发的时候,父母才不会第一时间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写完满满一页笔记,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窗外蛙鸣依旧,时间已经不早。
正要合上本子,院外又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停在了大门外。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是敲门声。来人只是站在门外,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木门上一道细小的缝隙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我家院门外。
是林强。
他居然没有走。
他走出院子之后,根本没有回家,就躲在不远处的拐角,等屋里熄灯之后,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
夜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看见他微微侧着身子,耳朵贴向门板,明显是想听听屋里还有没有说话声,想确认我刚刚有没有藏着什么事情。
我的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好一个林强。
前世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确认我手里真有宝贝之后,才生出歹念。现在我才明白,他的贪婪根本不需要证据。仅仅只是怀疑,他就已经学会窥探、潜伏,想尽一切办法挖掘我的秘密。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动不动贴着门板站着。
一分钟,两分钟。
门外的林强没有听见屋内有半点动静,似乎认定我已经准备休息,才缓缓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路拐角,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看来我的伪装,还远远不够。
仅仅一次平淡的对话,根本打消不了他心底的疑虑。接下来这几天,他的监视和窥探不会停下。
我回到桌边,把笔记本锁进柜子深处,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我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推演之后所有可能发生的局面。
如果林强买通别的村民偷偷跟踪我下地怎么办?
如果他提前找人去那块地里乱挖碰运气怎么办?
如果他收买镇上的古玩贩子,等着我出手的时候设下圈套抓我把柄?
还有,万一他狗急跳墙,不等拿到证据就直接带人上门闹事……
一种种可能性在脑海铺开,我一点点构思对应的应对方案。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5 赶集采买,初次布局
第二天一早,鸡叫三遍我就醒了。
走出房门,母亲已经在灶台忙活早饭,炊烟从烟囱慢悠悠飘出来,空气里飘着玉米粥淡淡的香气。
“醒啦?赶紧洗漱,今天逢集,吃完了你要不要去镇上转转?”母亲一边往灶里添柴火,一边随口说道。
我心里一动。
今天正好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原本我还在想用什么借口去镇上采买需要的东西,母亲这句话,刚好给了我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行,吃完饭我去一趟,买点日用品回来。”我应了一声,拿起脸盆到院子水井边打水洗脸。
早饭简单,玉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吃饭的时候,父亲放下碗筷随口提了一句:“昨天傍晚看见林强往咱家这边走,他又来找你唠嗑了?”
“嗯,过来坐了一会儿,随便聊几句庄稼的事。”我咬着馒头淡淡回答。
父亲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叮嘱:“你们兄弟俩从小一块长大,要多走动走动,互相帮衬。都是一家人,别生分。”
来了。
又是这套亲戚和睦的说辞。
我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现在还不是争辩的时候,多说无益,只会引起二老反感。
吃过早饭,我推出家里那辆老旧的摩托车,跟父母打了招呼,发动车子往镇上去。
乡间小路颠簸,风吹在脸上,道路两边全是绿油油的庄稼,路上偶尔能遇见同村赶路赶集的乡亲,一个个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一一笑着回应,维持着往日那个老实本分青年的样子。
二十多分钟之后,摩托车驶入镇子。
集市热闹非凡,街道两边摆满小摊,蔬菜水果、衣服鞋帽、五金杂货应有尽有,人声嘈杂。我没有直接去电子商铺,先推着车在集市里慢慢逛,装作闲散挑选东西的模样,买了一点母亲交代的油盐、种子,又挑了两斤水果,先把普通人赶集该做的事情做完。
等手上拎了一大堆东西,确认没有本村熟人盯着我的时候,我才拐进街边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兼卖数码配件的小店。
店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
我装作随意的样子,开口问道:“老板,有没有小型摄像头和录音的东西?放院子里用,防小偷。”
老板抬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随手从柜台底下拿出几款:“有,这种插卡的,不用布线,充电能用好久,还有这种U盘样子的录音器,卖得挺好。”
我仔细看了看样品,挑了三个体积最小的摄像头,两个U盘式录音器,外加几张内存卡,还有几节长续航电池。
“一共多少钱?”
老板算了算报出价,我掏钱付款,让老板找个黑色塑料袋装好。出门的时候特意叮嘱他,小票不用给我。
走出小店,我没有立刻回摩托车那里,拎着袋子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把袋子塞到摩托车后备箱最底部,用编织袋盖住。
剩下还有一件要紧事,古玩店。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出手了第一件古物,也是在这里留下了线索,后来被林强查到。我想再去看一看这个店,摸清楚老板的底细,也确认一下行情。
古玩店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招牌老旧,门半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货架上摆满旧瓷器、铜钱、老摆件,真假参半。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叫老周,前世和我打过交道。他抬眼看见我,淡淡开口:“小伙子看点啥?”
“随便看看。”我慢悠悠在货架之间走动,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仿古物件,装作一个感兴趣但是不懂行的年轻人,随手拿起几枚铜钱打量。
老周慢悠悠开口:“喜欢老物件?家里要是翻出来什么旧东西,可以拿过来给我长长眼。”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
我心里了然,面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就是好奇看看,家里哪有这些宝贝,地里挖出来的全是石头。”
我放下手里的铜钱,又随口问了两句市面上普通老钱币的行情,装作听完之后觉得不划算的样子,很快告辞离开。
走出古玩店,我心里已经有数。老周这个人精明世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不算牢靠。前世我卖东西给他,他转头就和熟人提了一嘴,消息才一点点漏出去,最后传到林强耳朵里。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把物件拿到这里出手。
离开老街,我又去农资店买了厚手套、结实的铁锹、防水雨布,全部收拾好之后,才骑着摩托车往回赶。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刚进村口,就看见林强靠在大槐树下,和几个村民蹲在一起聊天。他一眼看见我骑摩托车回来,立刻站起身,笑着朝我挥手。
“辰弟,赶集去了?买啥好东西了?”
周围几个村民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我的身上。
我停下摩托,淡淡回了一句:“买点生活用品、农资。”
林强往前走两步,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摩托车后备箱:“买这么多东西,挺沉吧?要不要我帮你拎回家?”
“不用,不多,我自己来就行。”我不动声色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林强也不勉强,笑呵呵的,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有空咱俩再聊聊,发财的路子,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带着一股阴冷。
他没有明说挖宝、古物,但是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清楚。
我抬眼看向他,脸上依旧是木讷老实的表情,看不出半分波澜:“哥说笑了,哪有什么发财路子。”
林强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也是,慢慢来。”说完转身,重新回到大槐树下和村民说笑,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玩笑。
我发动摩托车继续往家走。
后背却微微发凉。
林强已经急了。
他没有证据,却已经笃定,我手里藏着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只会越来越难熬。
回到家中,我把买回来的东西全部拎进里屋,关好房门。首先拆开黑色塑料袋,拿出摄像头和录音器仔细检查,确认功能完好。
下午趁着父母下地干活,家里没人,我开始安装摄像头。
一个装在院子柴房的横梁角落,对着大门方向;一个安在后墙外侧的树枝上,可以拍到屋后小路;最后一个,我打算晚一点,偷偷去耕地附近,找一棵大树安上,监控通往那块塌方点位的小路。
安装的时候我格外小心,戴上手套,不留指纹,位置选得极其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全部装好之后,拿出手机连上设备,确认画面清晰,录音正常,才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往西偏。
我拿上铁锹和雨布,借口去地里看看庄稼,独自一人往自家耕地走去。
走到地头,我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再熟悉不过的黑土地。
再过七天,暴雨冲刷,土层塌陷,埋藏地下百年的物件就会重见天日。
我弯腰蹲下,伸手捻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碾碎。
这是机缘,也是前世埋葬我的陷阱。
这一世,棋局由我来下。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田埂尽头,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飞快躲到一棵树后面。
是林强。
他竟然一路悄悄跟过来了。
6 酒局套话,虚与委蛇
日头渐渐向西沉去,金色余晖铺在连绵的田埂上,把庄稼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捏着泥土的手指微微一顿,余光牢牢锁住那棵大树后面露出来的半截衣角。
是林强。
他没有明目张胆跟上来,只躲在树后偷窥,显然也知道不能让我当场抓包。
前世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林强的跟踪窥探早就成了习惯。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埋头过日子,心思简单,就算偶尔感觉身后有人,也只会当成下地干活路过的村民,根本不会往他身上想。
我缓缓站起身,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抬手拍掉掌心的土,弯腰弯腰捋了捋地头有些倒伏的玉米苗,慢悠悠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几步,像是单纯巡查庄稼长势。
我刻意背对着他藏身的方向,不转头去看,不给任何机会让他察觉到我已经发现了他。
既然他想躲在暗处观察,那我就给他看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我。
我在地里随意转了一圈,时不时弯腰拔两根杂草,嘴里还低声自言自语念叨两句墒情、虫害之类庄稼人的闲话,动作松弛自然,看不出半分紧张。足足十几分钟之后,我才扛着铁锹,沿着原路往家走。
走出很远,快要拐上通往村子的主路时,我才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眼。
那棵树下已经空了,林强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见我只是寻常下地看庄稼,没有别的举动,觉得无趣,提前绕别的小路回村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不甘心,又摸不到头绪,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跟踪窥探。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一旦他抓不住把柄,接下来就会换别的手段。
回到家里,父母还在菜园忙活。我把铁锹放回柴房,进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耕地旁那台摄像头的回放。
画面不算高清,但是足够看清人影。没过多久,林强果然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走到我刚才停留的那块地头,蹲下身伸手扒拉了几下表层泥土,四处张望一番,又抓了一把泥土搓了搓,什么都没有找到,才不甘心地离开。
果然如此。
他甚至已经在怀疑这片地里藏着东西,想要自己先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我关掉回放,把手机收好。
晚饭平平淡淡,饭桌上父亲还在念叨今年玉米的收成,母亲叮嘱我明天抽空去后山割点猪草,我一一应下,神色如常,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天彻底黑下来。我正坐在屋里翻看旧农书,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比上一次更加响亮。
“辰弟,在家不?”
是林强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酒气。
我起身开门,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扑面而来。
林强手里拎着一瓶散装白酒,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卤猪头肉、花生米,脸上带着酒后亢奋的红意,身后还跟着同村另一个小伙子,是林强平时一起厮混的玩伴大虎。
“哥,还有大虎?”我故作惊讶。
“哈哈,闲着没事,喊大虎作伴,过来找你喝两杯。”林强不等我开口,直接侧身跨进院子,大虎也跟着挤了进来,两个人熟门熟路往堂屋走。
来了。
就是这个酒局。
前世一模一样的桥段,就在挖宝前几天,林强拎着酒来找我喝酒,酒过三巡不断灌我,想趁着我喝醉,套出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门路、有没有捡到值钱老物件。前世我被他劝得心神松动,半醉之间漏了口风,埋下了后来所有祸根。
没想到这一世,他依旧选了同样的招数。
我眼底冷光一闪,面上却没有丝毫抗拒,笑着应下来:“行,那你们坐,我去拿几个酒杯。”
转身进屋拿杯子的时候,我飞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外形的录音器,悄悄放在桌子侧边不起眼的位置,刚好可以录下桌面上所有人的对话。布置妥当,我才拿着三个玻璃杯出来。
木桌上,卤味摊开,白酒瓶盖已经被林强拧开,辛辣刺鼻的酒味在屋里散开。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
一开始,聊的都是村里鸡毛蒜皮的琐事,谁家盖新房、谁家孩子要读书、今年庄稼收成如何。林强频频举杯,一个劲劝我喝酒。
“辰弟,来,走一个。咱兄弟这么多年,难得好好喝一回。”
“你别磨磨唧唧的,男子汉大丈夫,喝酒痛快点。”
我没有硬扛,每次只浅浅抿一小口,绝不往多了喝。但凡烈酒送到嘴边,我就找借口,要么说胃不舒服,要么借口起身倒水,悄悄把杯里的酒倒掉一部分。
林强一心想把我灌醉,注意力全都放在劝酒上面,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发现我一直在藏拙。
几杯下肚,林强自己脸上的红色更重,话也渐渐往正题上引。
他挥了挥手,支开大虎:“大虎,你去院门口望一望,别让人过来打扰咱们兄弟谈心。”
大虎点点头,很识相地起身走到院子里,靠在门边放风。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强两个人。
林强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声音,眼神灼热地盯着我:“辰弟,这里没有外人,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重头戏来了。
我装作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哥,你怎么这么说?我能有啥路子,就靠种地打零工过日子。”
“你还跟我装?”林强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酒意的笃定,“我观察你好一阵子了,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沉稳很多,像是心里揣着事。咱这片地老底子谁不知道,古时候就是老村落,土里出老东西不是稀奇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劝诱,语气充满蛊惑:“辰弟,你听哥一句劝。就算真挖到什么好东西,你一个人吞不下。这种东西风险大,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扛不住。不如你跟哥实话实说,咱们兄弟搭伙,有财一起发。哥认识外面不少路子,能帮你卖个好价钱,赚到钱咱俩平分,不比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强?”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兄长模样。
我垂着眼,做出一副犹豫纠结的神态,像是被他说动了,沉默片刻,才抬起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就算真翻出来个铜钱啥的,也值不了几个钱。”
我故意松了一点点口子,抛出一个无关痛痒的诱饵,勾起他更大的贪心,引诱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林强眼睛一下子亮了。
“铜钱也行啊,积少成多!要是能碰到玉、瓷器那才叫发财!”他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外面收老物件的老板我都联系好了,只要有货,多少钱都敢收。到时候一旦成了,咱们拿上钱直接出去打工买房,再也不用窝在这穷山沟种地受苦!”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规划起拿到钱之后怎么挥霍,全然没有掩饰内心对这笔横财的渴望。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做出被说动的样子,余光瞥了一眼桌边的录音器,指示灯一闪一闪,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全部记录下来。
这些话,就是证据。
暂时算不上重罪,但足以证明,林强一直在谋划寻找古物,想要私下交易牟利。
只要拿到这个录音,日后对峙的时候,我就掌握了先手。
林强说了半天,见我始终不肯松口说出确切消息,心里有些急躁,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辰弟,你还不信哥?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还能害你?你好好想想,有好事藏着自己扛,早晚要出事。”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大虎突然咳嗽一声,给林强递了个眼色。
林强猛地收敛神色,重新换上笑脸,抬高音量:“哈哈,行,哥也不逼你,你慢慢考虑。喝酒喝酒!”
他重新扯开话题,不再继续追问宝物的事情,招呼大虎回来继续吃喝。
显然是大虎看见了远处有人过来,提醒他收敛。
又闲聊了一小会儿,林强见无论怎么劝,我始终没有松口吐露关键信息,知道今天很难再套出更多东西,便起身准备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俩就回去了,辰弟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好,哥慢走。”我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外。
看着两个人晃晃悠悠走远,消失在夜色小路尽头,我关上大门,落好门栓,脸上那副犹豫木讷的神情瞬间褪去。
我回到屋里拿起录音设备,点开回放。
林强所有蛊惑、打探、想要合伙私卖古物的对话清清楚楚录在里面。
我把文件备份保存好,将录音器妥善收进柜子深处锁起来。
这只是第一层筹码。
还远远不够把他彻底扳倒。
他现在只是谋划,还没有做出敲诈、抢劫、诬告这类实质性犯罪行为。想要一击致命,还得继续等,等着他主动迈出那一步,留下更加有力的证据。
我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酒局失败,林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软的不行,接下来,他大概率就要来硬的。
7 暗中踩点,父母心结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脑袋还有一点淡淡的酒意残留。昨晚刻意少喝,可白酒后劲上来,依旧让人有些不舒服。
吃过早饭,父亲扛着锄头下地,母亲留在家里收拾院子。
我打算出门,借口去后山割猪草,实则绕路去那块耕地附近,检查昨天安装的摄像头有没有被人动过。
刚走到院门口,母亲突然喊住了我。
“辰儿,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妈,怎么了?”
母亲拿着抹布擦着灶台,眉头微微皱着,犹豫片刻,才慢慢开口:“昨晚林强和大虎过来喝酒了?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你们屋里说话声挺大。”
“嗯,过来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就走了。”我淡淡回答。
母亲叹了一口气:“你呀,凡事心里要有数。林强这个人……心眼多。以前小时候看着还行,长大之后总想着走歪门邪道,不踏实种地,成天想着一夜暴富,跟村里那些不务正业的混在一块。”
我微微一愣。
没想到,母亲其实心里一直都看得明白。前世出事之后,她还劝我忍让,我一度以为她完全看不清林强的为人。原来她早就有所察觉,只是碍于亲戚情面,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绝。
“我知道,妈。”我轻声应道。
“你知道就好。”母亲抬眼看我,语气恳切,“不是妈非要挑拨你们兄弟,只是人这一辈子,踏踏实实靠双手挣钱才稳当,别想着什么横财。横财是祸,不是福气,容易引火烧身。不管林强跟你说了什么花言巧语,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拎清楚,别被他哄得昏了头,走上歪路。”
这一番话,句句朴实,却一针见血。
前世要是我能早一点听懂母亲的劝告,也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
我心里一阵动容,郑重地点头:“放心吧妈,我不会糊涂的。他跟我说的那些,我都没往心里去。”
母亲见我听得进去,松了口气,挥挥手:“去吧,早点回来,别在山里耽搁太久。”
我应声出门,拎着镰刀往后山走。
路上偶尔遇见村民,简单打个招呼,一路走到自家耕地旁。我装作割猪草,蹲在摄像头所在大树附近,假装整理野草,悄悄检查设备。
镜头完好,没有被挪动,内存和电量一切正常。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最新录像,没有发现有人过来破坏。
可录像里有一段画面,让我的目光凝住。
凌晨两点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悄摸到了地头。
是林强。
他居然半夜一个人跑过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小铁锹,在那块未来会塌方的位置附近胡乱挖了好几下。泥土被他翻起一小片,挖了半米不到,没有任何发现,他才骂骂咧咧停下,把土简单回填,不甘心地离开了。
看完这段录像,我心底寒意升腾。
他已经急到半夜独自过来挖地碰运气了。
还好距离暴雨还有几天,土层没有松动,物件埋得很深,仅凭他随便挖几下根本不可能找到。可这也意味着,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见底。软磨硬泡套话没用,就打算自己动手寻找。
我盯着屏幕里林强离去的背影,默默思索对策。
这块地,已经被他盯上。等到暴雨过后土层塌陷,痕迹更加明显,他很有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异常。
我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把东西取走,并且完美复原现场,不能留下半点挖掘痕迹。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那场暴雨还有六天。
时间很紧。
我不能继续在这里久留,免得被路过的人撞见。我割了满满一筐猪草,沿着小路下山回家。
到家之后,我没有立刻进屋,坐在院子里思索整件事的漏洞。
最大的风险依旧来自父母。
林强很擅长打亲情牌,有事没事就过来串门,在二老面前卖乖诉苦,旁敲侧击打探我的动向。一旦之后冲突爆发,林强很可能会先去找我父母吹风,颠倒黑白,说我想独吞宝物、不讲兄弟情义,煽动二老来劝我妥协。
我不能直接预言后面所有危机,但可以继续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观念。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刻意提起一件旧事。
“爸,妈,前阵子我去镇上赶集,听见派出所宣传栏讲案例,说有人合伙挖到老物件之后,因为分赃不均打架、诬告,最后所有人全都进了局子,得不偿失。”
我一边扒饭,一边用闲聊的语气缓缓开口。
父亲放下筷子,来了兴趣:“哦?还有这事?”
“嗯。”我点头,“本来以为是捡来的财路,结果私下争抢、偷偷交易,全都触犯法律。最后钱没捞着,人还受了处罚。所以说,不该碰的东西,千万不要贪心。就算地里真挖出什么古旧物件,正确做法也是上报,按规矩来,才不会惹祸上身。”
我特意加重了“上报”两个字。
母亲若有所思,父亲也沉默着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是这个理,不义之财碰不得。”
见到他们听进去了,我不再继续多说,点到为止。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一点点渗透,等到日后出事,二老心里早有铺垫,不会轻易被林强的歪理蛊惑。
吃过午饭,我回到房间,重新拿出笔记本,修改完善挖宝当晚的计划。
雨夜行动,最大难点就是回填之后的土层痕迹。雨水虽然可以冲刷,但新翻动的泥土颜色更深,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打算挖掘的时候,把表层土整块小心掀起来,挖完底下的东西之后,再原样盖回去,尽量维持土层原本结构,上面再铺上一层枯枝杂草遮挡。
同时准备好雨衣、防水袋,所有物件取出来之后立刻装进防水袋,避免雨水沾染上留下泥土印记。
我一条条记下细节,正写着,院门外传来邻居的呼喊,说村口有人吵架,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我心里一动,合上笔记本起身出门。
远远就看见大槐树下围了一圈村民,争吵的双方正是林强和村里另一个男人。
仔细一听才明白缘由。林强之前找这个人借钱,许诺赚到钱之后翻倍还,现在对方上门催债,林强拿不出钱,两个人吵了起来。
林强脸色难看,放话说很快就能拿到一笔大钱,还清所有欠款,语气笃定。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听得一头雾水,纷纷低声议论,猜林强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赚钱门路。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原来林强不仅是贪心,他还欠着外债。
急着找到宝物变现,一部分原因,是等着拿钱还债。
这一下,他更加等不起了。
他背后的压力,比我想象中还要重。
争吵最后在旁人劝解下暂时平息,债主撂下几句狠话走了。人群慢慢散开,林强一转头,目光刚好和我对上。
他看见站在人群后的我,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朝我抬了抬手。
我淡淡颔首,没有上前搭话,转身回家。
我心里清楚。
外债压身,求财心切。
等到暴雨降临,古物出世,就是矛盾彻底爆发的开端。
8 雨夜取宝,无痕回填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距离那场注定到来的暴雨,只剩下最后一天。
整个白天,天色都闷得吓人。厚重乌黑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潮湿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连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都蔫蔫垂着,蝉鸣闷哑,是大雨将至最典型的征兆。
村里人都在念叨,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大暴雨,不少农户趁着白天抓紧去地里加固地膜、疏通田埂排水沟。
我跟父母说晚上想去邻村朋友家坐坐,晚饭简单扒了两口,就回屋默默检查所有准备好的装备。
厚实的橡胶雨靴、贴合手掌的薄乳胶手套、带强光弱光两档调节的头灯、结实的短柄小铁锹、一大块黑色防水篷布,还有数个密封性能极好的加厚防水收纳袋。所有东西提前放进一个老旧编织袋里,外面盖上一层干草,从外面看,就像是一袋废弃的农具杂物。
我反复确认头灯电量充足,关闭光源之后不会漏出明显亮光。夜里下地绝对不能开强光,只在挖土的短暂间隙用弱光照明,一旦远处有人往地头方向看,一点光亮都可能暴露我的行踪。
之前布下的三处监控,我中午的时候又远程查看了一遍。这一整天林强都在村里晃悠,时不时就往我家门口方向瞟两眼,但是没有贸然跟过来。想来他也在等,等这场大雨过后,看看土地里会不会出现他心心念念的机缘。
他还不知道,先机,早就被我攥在了手里。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片刻之后,大雨倾盆,雷声在远处轰隆隆滚过,狂风卷着雨丝漫天乱扫,整个村子都被哗哗的雨声笼罩。
就是现在。
我披上旧雨衣,拎起编织袋,悄无声息推开后门,避开主路,沿着庄稼之间狭窄的小道,弯腰快步往自家耕地赶。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刚好掩盖住我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声。
一路上我格外谨慎,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四周动静,确认没有任何人尾随。雨夜能见度极低,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是最好的掩护,同时也暗藏风险,一旦撞上夜里出门的村民,很难解释我深更半夜跑到地里来做什么。
十几分钟之后,我顺利抵达地头。
前世暴雨冲刷之后塌陷的位置,就在这块地偏靠田埂的角落。我拿出头灯开到最弱一档,垂低身子,灯光只贴着地面照亮一小块区域。雨水不断冲刷表层泥土,土质已经变得松软。
我没有直接往下猛挖。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土层被彻底打乱,就算回填之后,细心的人也能看出新旧泥土的差别。我握着小铁锹小心翼翼地操作,先沿着一个长方形轮廓,浅浅划开表层大约十厘米厚的土层,把这一块完整的土板整体撬起来,小心放到防水篷布上,像掀开一个泥土盖子。
掀开表层土之后,下面就是松软的淤积土层。
我放慢呼吸,一点点往下清土。越往下,泥土里混杂的细碎陶片渐渐露了出来。我的心脏不由得微微加速跳动,前世临死之前无数次回想的物件,此刻就静静埋在我的身下。
不多时,几枚裹满泥锈的铜钱、两只小玉佩,还有那只完整的民间青花小碗,全部显露出来。
我不敢用手直接搓擦器物表面的泥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一件一件拿起来,用随身带的软毛刷轻轻刷掉附着物,随后立刻分别放进独立的防水袋,排出空气扣紧封口,再统一收纳进编织袋内部。清点一遍,数量和前世记忆里分毫不差,没有遗漏任何一件。
收好物件,重头戏来了——回填复原。
我先把挖出来的下层泥土一点点填回坑内,用手掌按压紧实,高度控制得和原来完全齐平,再把刚才整块掀起来的表层土板原样盖回去,边缘的缝隙用散落的细泥填好抹平。做完这些,我又伸手扯来附近地上散落的枯草,薄薄铺一层在接缝位置。
大雨不停往下落,雨水会继续冲刷地表,抹平所有人为留下的细微痕迹。
我站在原地低头仔细反复查看。
单从表面上看,这里和周围其他土地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曾经被人开挖过。就算是天天下地种地的熟人过来,不趴在地上仔细扒拉,根本不可能发现异样。
确认没有问题,我把铁锹、篷布全部收拾干净,擦掉上面沾附的泥土,收回编织袋。四周扫视一圈,没有落下任何包装袋、线头之类能够留下线索的杂物。
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走的时候,这里依旧是什么样子。
转身踏上返程的小路,雨水已经把我踩出来的脚印冲得模糊不清。
回到家中后院,我从后门悄悄溜进去,把编织袋拎进柴房最里面。先在柴堆后方蹲下身,挪开几块松动的老砖,露出土墙内部早年预留出来的暗洞。这个暗洞是很多年前建房子的时候留的,除了我之外没人清楚,前世我都没想起来利用这个地方。
我分出大部分物件,用干燥的旧布裹好,小心放进暗洞,再把砖块原样封死,外面重新堆上柴火遮挡。剩下两件价值不算高的铜钱和碎瓷片,我单独装包,打算藏到后山那处废弃山窑,留作后手。
全部安置妥当之后,我把雨靴、雨衣冲洗干净晾好,工具擦拭整齐归位,看不出半点夜里外出的痕迹。回到房间擦干净湿头发,躺在床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宝物已经到手,隐患暂时封存。
但是这远远不算结束。
明天一早,大雨停下,林强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到这块地头查看。他满心以为暴雨过后土层会塌陷露宝,可他看到的只会是完好无损的土地。
到那时候,他心里的怀疑只会更深。他会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东西,第一个怀疑对象,必然就是我。
冲突的导火索,已经点燃。
9 雨停疑云,假意失落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光大亮,空气清新湿润,到处都流淌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村里不少农户一早下地,查看田地有没有积水、庄稼有没有被风雨吹倒。
我照常起床,像没事人一样帮母亲烧火做饭,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熬夜后的疲惫。
早饭刚吃完,就远远看见林强急匆匆从他家方向跑出来,直奔我家那块耕地。我站在院子门口,目光淡淡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
来了。
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立刻跟过去,留在家里帮母亲收拾碗筷,拖延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找了个去地里查看玉米有没有倒伏的借口,慢悠悠扛着锄头出门。
走到地头的时候,林强正蹲在昨天我挖掘的那个位置。他双手扒着泥土,脑袋几乎贴到地面,一寸一寸仔细检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色难看至极。他反复扒拉四周的土层,甚至拿着随身带的小木棍往土里戳,试图寻找土层塌陷、埋藏古物的痕迹。
可无论他怎么找,地面完好,没有半点坑洞、新土的痕迹。
“辰弟,你来了。”听见脚步声,林强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强行压下去,装作随意的样子开口。
我装作浑然不知他心里所想,往前走两步,低头扫了一眼脚下土地,随口说道:“昨晚雨这么大,我过来看看庄稼有没有被冲坏。哥你蹲在这干啥呢?”
林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干笑两声:“没啥,就是听说老地容易被雨水冲出旧东西,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个漏。嗨,白忙活一场,啥都没有。”
他嘴上说着失望,目光却死死盯住我的脸,不肯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表情,想要从我的神态里面找到心虚、慌张的证据。
我顺势露出一点好笑的神色,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宝贝等着捡,都是村里人传出来的闲话。昨晚雨是大,但是这块地地基稳,也没见哪里冲塌。”
说话间,我还特意用锄头在旁边轻轻扒了两下泥土,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林强紧紧盯着我,看了许久,没有捕捉到任何破绽。可他心底的疑虑并没有打消,反而越来越重。
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这么多年村里代代传言,这片古村落旧址就在这里,只要一场大雨冲刷,就很有可能冲出埋藏的老物件。昨夜那场暴雨的雨量完全足够,按道理来说,就算不出大件,至少也该冲出来一点碎铜烂瓷。结果地面完好,一无所获。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传言本就是假的,要么——有人提前一步,在昨夜大雨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取走了。
而最有机会、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就是一直守着这块地的我。
只是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脚印,没有挖掘痕迹,没有目击者,他就算心里再怎么怀疑,也不能直接咬定是我拿走了东西。
“唉,看来是我想多了。”林强长长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落空的失落模样,“本来还想着碰碰运气,要是能捞上一笔,也好把欠别人的债给清了。”
他刻意提起欠债,就是在暗示我,他急需要钱,以此来试探我会不会心软松口。
我只是淡淡附和一句:“求财还是得踏实,别总想着碰运气。”
林强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又在地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不死心地四处扒拉了几下,确认确实一无所获,才和我打了个招呼,心事重重地先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缓缓收起脸上平淡的表情。
第一关,算是稳住了。
但是我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揭过。找不到宝物,林强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没有办法靠运气挖到,他接下来一定会把所有精力,全部放在我身上。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周边田地,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疏漏,扛着锄头慢慢往回走。
回到村里,一路上不少乡亲都在聊昨夜大雨,还有人打趣林强一大早跑去地里挖宝贝的事,哄笑着说他是财迷心窍。林强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勉强陪着笑,眼神却阴沉沉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也听说了这件事,放下筷子跟我说:“刚刚听见村里人说笑,说林强一大早跑到咱家地里瞎挖,是不是真惦记着土里的老物件?你之后多留心一点,别让他没事就往地头跑。”
“嗯,我心里有数。”我点头应下。
母亲在一旁补了一句:“早就跟你说了,他心思不正。找不到东西还好,万一一直不死心,指不定要想出什么歪主意来。”
二老的警惕性,已经被慢慢提起来了,这是一件好事。
吃过午饭,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查看各个监控的回放。
果不其然,林强离开耕地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头,找到了之前和他一起喝酒的大虎。两个人躲在一棵大树底下低声商量,神色严肃。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但是从肢体动作不难看出来,林强正在安排大虎做事。
大概率,是准备让大虎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关掉监控,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软的试探、碰运气的挖掘全部落空,现在,他准备动用监视的手段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他的眼皮底下。
想要拿到他预谋敲诈的实锤证据,就要耐心等他出手。
10 步步盯梢,假迹诱敌
之后两三天,一切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每天照常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日子过得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可我心里清楚,有两道目光一直死死黏在我的身上。
大虎负责白天盯梢,我出门去哪、干了什么、和谁说过话,都会被他悄悄记下来,转头汇报给林强。到了夜里,换林强自己亲自出来,绕着我家院子和柴房外面转悠,试图找到我藏东西的蛛丝马迹。
监控录像里,清晰记录下了他们一次次窥探的画面。夜里林强会凑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往屋里偷看,甚至伸手轻轻推推后门,试一试有没有锁死。
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宝物早就被我妥善藏好,我身上没有值钱的新物件,也没有突然大把花钱,一切都平平无奇。可越是找不到证据,林强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他几乎已经笃定,东西一定被我取走了,只是藏得极其隐蔽。
这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林强又上门了。
手里拎着几个自家种的桃子,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兄长的笑容。
“辰弟,忙着呢?刚摘的桃子,给你和叔婶尝尝。”
“多谢哥。”我放下斧头,起身接过来,把他请进院子。
他走进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个院子,柴房、窗户、墙角,一处都没有落下。落座之后,先是随意唠了几句庄稼收成,话锋一转,再次绕回老物件的话题。
“辰弟,哥这两天一直在琢磨。那天晚上大雨,会不会真的冲出东西了,只是被你捡到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缓慢:“你跟哥说实话,要是真拿到了,不用害怕。咱们兄弟俩,有难处一起扛。你一个人拿着,风险太大,万一走漏风声惹来麻烦,你一个人扛不住。交给哥,我有路子出手,赚到钱咱俩平分,不好吗?”
这一次,他不再拐弯抹角,半是劝说半是施压。
我心里了然,他已经快要失去耐心。
我垂了垂眼,装出一副被问得有些无奈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哥,我都说了,那天之后我也去地里看过,啥都没有。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那块地的传闻。”林强往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辰弟,别把哥当外人。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独吞这笔财,万一传出去,全村人都会眼红。到时候一堆人来找你的麻烦,你爸妈都不得安生。与其那样,不如咱们合作。”
威胁的味道,已经藏不住了。
他没有明说要动手,但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要是不肯松口,就会招来麻烦。
我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像是陷入犹豫,沉默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了一句:“就算真有,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就能出手的,风险太高,弄不好要出事。”
我故意抛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做出内心动摇、有所顾虑的姿态。
就是要给他一种错觉:我手里确实有货,只是害怕风险,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分他好处。
林强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我的这句话里面,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没错。东西,果然在我手上!
“风险的事你不用担心!哥全部安排妥当!”他迫不及待开口,“外面收东西的人我已经联系好了,只要货一拿出来,当场现金结算,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拿到钱之后咱们直接拿上钱去外地,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完全沉浸在暴富的幻想里面。桌边我提前放好的录音器,悄无声息记录下所有对话。
我适时抬手打断他:“哥,这事太大,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好!好!你慢慢想,别想太久。”林强大喜过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手,痛快地站起身,“哥不逼你,但是你记住,这是你最好的选择。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兴冲冲离开了我家院子。
看着他走远,我脸上犹豫的神色瞬间褪去。
鱼,已经咬钩了。
但是仅仅只有这些对话录音,还不足以将他彻底击垮。想要让他落入法网,必须等他实施实质性的敲诈勒索行为。
我打算布一个小小的诱饵。
当天夜里,我拿出一件从藏品里面分出来的残损碎瓷片,用一块旧布包好,趁着夜色,悄悄去到后山废弃山窑附近,把它藏在山窑入口一块松动石块的缝隙里面。
我故意留下一点很浅、容易被发现的伪装痕迹,制造出我把一部分宝物藏在了后山山窑的假象。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装作不经意在后山附近转悠了一圈,确认大虎远远跟在身后盯着我。我在山窑门口短暂停留片刻,假装整理身上的杂草,随后转身离开。
大虎果然看见了这个细节。
监控录像传回的画面里,大虎等我走远之后,立刻冲到山窑入口,仔细在周围翻找,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块碎瓷片。他拿着瓷片如获至宝,飞快跑回去找林强报信。
拿到碎瓷的林强激动不已。
他认定,大部分藏品一定就藏在这座废弃山窑里面。
诱饵生效。
他不会再执着于逼我口头承认,下一步,大概率就会计划趁着深夜带人去山窑,打算直接把“宝物”全部盗走。只要他实施偷盗、胁迫抢夺的行为,人赃并获,证据链就完整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手机屏幕里林强和大虎拿着碎瓷低声密谋的录像,轻轻呼出一口气。
收网的时刻,快要到了。
11 深夜伏局,人赃并获
拿到那块碎瓷片之后,林强彻底放下心来。
在他眼里,这就是铁证,足以证明大批老物件全都藏在后山废弃山窑里。他不再天天上门来跟我磨嘴皮子,只是让大虎远远盯好我的动向,自己躲在暗处筹划夜里上山取货的计划。
我从摄像头传回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当天下午,林强偷偷找到了两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闲散男人,几个人躲在村外的小树林里商量,还特意准备了编织袋、手电筒、撬棍,看样子打算今晚就摸上山窑,一次性把所有东西全部搬走。
时机成熟。
我没有轻举妄动。等到傍晚父母入睡,我悄悄拿出手机,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报警的时候,我没有说什么前世预知的离奇故事,只如实说明情况:有人预谋夜间上山偷盗出土老物件,我手里持有对方多段录音、监控录像作为证据,对方约定今晚在后山废弃山窑行动。接警民警认真记下地点,告诉我他们会安排便衣警力,悄悄绕道进山埋伏,避免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之后,我深吸一口气。
所有铺垫走到最后一步。前世我是被动受害的一方,这一世,我守住底线,不私卖文物,依靠法律来解决所有麻烦。
夜里十一点,夜色浓重,山里静得可怕,只有虫鸣断断续续。林强带着大虎还有另外两个帮手,四个人揣着手电筒,避开村里主路,沿着山间小道往后山方向摸去。每个人脚步匆匆,满心都是马上就能拿到宝贝变现还债发财的美梦,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不远处,几名便衣民警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我没有跟着上山,守在家里,盯着山窑附近那台提前装好的摄像头实时画面。
屏幕里,四个人很快抵达废弃山窑入口。林强打亮手电,激动地压低声音跟几个人说:“没错,东西就藏在这里面,辰那小子藏得再好,还是被咱们找到了。等下进去全部装走,卖了钱咱们几个按功劳分!”
另外两个人听得兴奋,拿着撬棍就往山窑里面走,借着手电光在石块缝隙、窑内角落到处翻找。可他们翻来翻去,除了几块我刻意留下的碎瓷残片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值钱物件。
“强哥,不对啊,怎么就这点碎片子?大件呢?”其中一个男人急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林强。
林强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僵住,他不信,抢过手电亲自钻进窑里来回翻找,把里面石块扒得乱七八糟,依旧一无所获。
不可能。
他笃定我肯定把东西藏在这里,怎么会只有零星碎片?
他瞬间反应过来——中计了。
“不好!咱们被耍了!”林强脸色猛地一变,转身就要带着人往外跑。
可已经晚了。
“不许动!警察!”
黑暗中几道手电强光同时亮起,便衣民警从山窑两侧隐蔽的树丛里冲出来,瞬间把四个人团团围住。四个人慌作一团,大虎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林强还想挣扎,很快就被民警控制住,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手腕上。
手电筒、撬棍、编织袋,还有那片被他们当成战利品的碎瓷片,全部当场扣押,现场直接固定取证。摄像头完整拍下了全过程,连林强刚刚那句预谋分赃的话,一字不漏录了下来。
我看着手机里的抓捕画面,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12 水落石出,主动上交
第二天一早,后山抓人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村子。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一大早就围在村口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林强居然带人夜里上山偷东西。有知情的村民一串联,大家才慢慢理清前因后果,明白了这段日子林强心心念念惦记地里老物件的事。
警察也上门来到我家核实情况。
我把之前保存好的录音文件、所有监控录像完整交给办案民警,如实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林强多次上门打探、酒局套话、跟踪窥探、想要合伙私卖文物,后来找到碎瓷片之后策划夜间上山抢夺。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信息。
做完笔录,民警问起物件本身。
我坦然告诉对方,暴雨当晚,我就已经将地里出土的文物全部取出妥善保管,没有私藏,愿意全部上交。
听到这话,在场办案人员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我带着民警来到柴房,挪开柴火、拆开土墙暗洞,把那些铜钱、玉佩、青花小碗一件一件拿出来清点登记。所有器物完好,没有损坏。
按照相关规定,民间出土文物归国家所有。我主动上交,配合调查,属于立功行为。后续相关部门按照规定,给予了我一笔奖励金和荣誉证书。
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
林强、大虎一行人因为敲诈勒索预备、预谋盗取文物,加上林强本身还有外债纠纷,几个人得到了应有的处罚。
消息传到父母耳朵里的时候,二老久久没有说话。到晚上吃饭,母亲叹了口气:“还好你头脑清醒,没有跟着他一块做糊涂事。钱财再好,也不能碰歪门邪道。”
父亲也缓缓点头:“你做得对。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长久之道。”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不是重活一次,此刻躺在泥潭里难以翻身的,恐怕就是我。前世的教训,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风波过去之后,村子慢慢恢复往日平静。偶尔还有村民提起这件事,也只是当成一个警示后人的闲谈,告诫大家不要痴心妄想一夜暴富。
那块曾经出土物件的耕地,依旧还是我家的地。我照常下地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从前一样,只是心里少了一块沉甸甸的阴霾。
某个傍晚,我独自走到这片田埂上。晚风拂过庄稼,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我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土地。
它埋藏过旧时代的遗物,也险些埋下一场灾祸。一场执念,一场贪念,到最后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站直身子,转身踏上回家的小路。
来路已过,往后的日子,我只求心安,安稳踏实地过完这一生。
13 秋收
番外 秋收
一年光阴一晃而过,又到了玉米成熟的秋收时节。
田野里一片金灿灿,沉甸甸的玉米棒压弯秸秆,村里到处都是收割庄稼的动静,拖拉机突突地在乡间小路来回跑,空气中混着玉米穗干燥清甜的香气。
我正蹲在地头,帮父亲把掰下来的玉米装到大编织袋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土上。一年下来日子照旧,春种秋收,闲的时候去镇上打打零工,没有一夜暴富的幻想,每一天都过得踏实安稳。
“辰儿,歇会儿再干,喝点水。”母亲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里面泡着凉茶水。
我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接过水杯大口灌下。凉丝丝的茶水滑进喉咙,一身燥热消下去大半。
“听说了吗,林强上个月减刑之后出来了。”旁边田埂上一起干活的隔壁大伯,一边掰玉米一边随口提起这件事。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嗯,略有耳闻。”
林强几个人的案子去年判下来,主犯林强刑期最重,大虎和另外两个帮凶从轻处理。他在里面好好悔过,争取到减刑,前阵子刑满释放回村了。
“回来之后就老实多咯,再也不提什么挖宝贝发财的话。”大伯笑了一声,“前些天我在镇上碰见他,找了个工地干活,天天早起晚归出苦力,话都少了很多,看见村里熟人也只是点点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吹牛皮、借钱画大饼。想来是在里面想通透了,横财梦哪有那么好做。”
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并不恨他,只是记得那场由贪欲掀起的风波。是他的贪心险些毁掉两个人的人生,好在一切及时刹住车,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听说他回来之后,没有来找过我,路上远远撞见,也会主动绕道走。想来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初错在哪里,没脸再来相见。这样就足够了,不必再有多余纠葛。
“对了,县里博物馆上个月还给咱们寄来一张邀请函呢,你还记得不?”父亲这时开口提醒我。
我当然记得。当初上交的那批文物,经过鉴定,属于当地清代民间遗存,有一定的地方文史价值,博物馆专门做了一个小型地方出土文物展,那些玉佩和青花小碗,都摆在玻璃展柜里面。展馆写明了文物由村民主动上交,我的名字作为上交人登记在册。县里特意寄来邀请函,邀请我们一家人有空过去参观。
“等秋收忙完,抽空去一趟吧。”我笑着说,“也让爸妈看看。”
母亲眉眼舒展,点点头:“好啊,活干完咱们就去。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进博物馆看过自家上交的老物件。”
日头渐渐偏西,金黄的阳光铺在整片田野上。我们一家三口继续埋头收玉米,说说笑笑,不紧不慢。
忙到傍晚,大半玉米都已经装车,准备拉回院子晾晒。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的时候,我远远望向那块曾经出土文物的角落。土地安安静静,玉米长得茂盛,看不出一年前惊心动魄的往事。
所谓宝物,从来都不是埋在地下的古玉旧瓷。真正珍贵的,是脚下这片可以凭劳作换来温饱的土地,是身边平安康健的家人,是守住本心不被贪念裹挟的清醒。
晚风掠过田埂,吹散一身疲惫。我扛起锄头跟上父母的脚步,朝着炊烟袅袅的村庄走去。
前路漫长,岁岁秋收,岁岁心安。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