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器宗,断龙峰绝顶。
浓烈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在方圆百丈的铸剑池上方弥漫不散。地肺深处的赤炼紫火自地底九百丈汹涌翻腾,如同被束缚的狂龙,疯狂冲击着池畔那九根水桶粗细的玄阴锁链。
池水不是水,而是万年寒髓与数万斤深海沉银熔炼而成的银白浆液。此刻,那滚烫又冰冷的浆液正中心,正悬浮着一柄三尺六寸长的修长飞剑。
剑身透明如冰,内蕴七道如梦似幻的云纹,甫一成形,整座断龙峰上空便风起云涌,方圆三千里的天地灵气疯狂塌陷,化作一道巨大的灵气漏斗,直直灌入剑锋之中。
剑鸣声清越如凤啼,震得整座天器峰上的数十万柄凡铁灵器齐齐嗡鸣颤动。
地品顶阶,半步通灵至宝。
噗通一声。
霍危单膝跪倒在滚烫的黑曜石地面上,修长却布满密密麻麻烧痕的手掌死死按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泛着淡淡金芒的精血。
那口精血落在地上,瞬间被地热蒸发,化作一缕带着纯阳剑意的赤色青烟。
霍危原本乌黑亮丽的如墨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色,化作一片苍凉的枯白。原本棱角分明、俊朗深邃的脸颊,也因为精气神的大量透支而凹陷下去,皮肤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之色。
整整三十年寿元。
为了这一柄霜月寒魄剑,为了让沈清璇能在百岁之前破境化神,拥有傲视同辈的本命仙兵,他耗尽了自己破妄灵瞳中的本源真火,甚至在最后封灵的生死关头,硬生生逼出九滴心头道血融入剑胎。
他是天器宗立派三千年以来最年轻的首席铸剑师。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纵奇才,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命,给那个曾经在风雪中递给他半块冷饼的少女,铺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登仙长阶。
清璇,剑成了。霍危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痉挛着,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倒映日月星辰、能看穿一切灵矿脉络的灵瞳,此刻已是一片浑浊暗淡。
视线尽头,漫天紫火与寒髓蒸腾的白雾缓缓分开。
两道修长出尘的身影并肩踏空而来。
左侧的女子身着一袭流云飞仙白玉裙,三千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容颜清冷如广寒仙子,眉心点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朱砂印。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冰晶飞羽,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这便是天器宗百年来惊才绝艳的圣女,沈清璇。
亦是霍危结发修行了整整六十年的道侣。
而在她身侧,则站着一名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俊美绝伦,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阴鸷与傲慢。他腰悬九龙佩,手持一柄描金折扇,正是天器宗宗主独子,宗门唯一少主,赵九霄。
霍师兄,当真是辛苦你了。
沈清璇莲步微移,清冷的眸光甚至没有在霍危惨白的脸上停留哪怕半瞬,便径直越过他的肩膀,痴迷地落在了铸剑池中央那柄散发着无尽仙光的寒冰飞剑之上。
她纤细如玉的素手凌空一招。
嗡!
汲取了霍危三十年寿元与九滴心头血的神剑顿时发出亲昵的轻颤,化作一道流光,乖顺无比地落入她的掌心。
剑入手的一刹那,整座断龙峰的紫火轰然熄灭,万千冰莲在虚空之中次第绽放。极寒的剑意与沈清璇体内的功法完美交融,刹那间,她原本卡在元婴后期的瓶颈轰然破碎,天地间降下浩瀚的五彩霞光,直接将她推入了半步化神的至高境界。
好剑!果然是名震天下的绝世仙兵!
赵九霄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炙热。他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霍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残忍的弧度:霍师兄,你不愧是我天器宗最听话的一条看门犬。三十年寿元换清璇一步登天,这笔买卖,宗门会记你一笔大功。
霍危撑在地面的手指深深抠入黑曜石的裂缝中,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他眉头微皱,并未理会赵九霄的冷嘲热讽,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白衣女子,声音沙哑艰涩:清璇,剑灵初生,需以温润之气蕴养七日。你元婴未稳,不可强行运转神兵中的九转天罡煞。
沈清璇握着长剑,指尖轻轻抚摸过剑身上的云纹。
听到霍危的声音,她绝美的脸上并未浮现半分感激与温情,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厌弃。
霍危,你至今还不明白么?
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为了她形如枯槁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旧物。
此剑,名为九霄绝尘,并非什么霜月寒魄。这柄剑,从三十年前绘制剑图的那一天起,就是九霄师兄为他自己,也是为我准备的飞升之契。
霍危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你说什么?
沈清璇神色冷漠,仿佛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你不过是个只会打铁的凡骨残废。你耗尽寿元,灵根已废,这辈子注定只能困死在元婴初期,化神无望,更休提飞升上界。而九霄师兄是宗主独子,身负纯阳道体,有宗门倾尽全力的资源。只有与他结为道侣,借他之势与这柄神剑之威,我沈清璇才能跨过登仙台,求取真正的大道长生。
她微微顿了顿,眼神如寒冰般刺骨:霍危,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强行留在我身边,只会成为天下人耻笑我的污点。
霍危死死咬着牙关,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三十年前,风雪绝谷。
那个穿着破烂棉袄、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将自己仅剩的半个面饼塞进他手里,哭着说:阿危,我们一定要活下去,等我们成了仙人,就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了,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为了这句承诺,他放弃了原本最擅长的杀伐剑道,转修枯燥艰险的器道。
他为她寻遍天下寒潭,为她挡下妖兽致命的撕咬,为她一次又一次将手掌伸入足以熔化精钢的地火中,取出一块又一块绝品灵材。
到头来,竟只是一句污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危突然仰天惨笑,笑声从低沉压抑逐渐变得狂暴苍凉,笑得胸膛剧烈起伏,笑得咳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衣襟。
沈清璇,六十年同生共死,三十年呕心沥血,到头来,我霍危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赵九霄脸色一沉,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狂吠!清璇心善,念在旧情不愿亲自动手,但本少主可容不得你这等腌臜之人活在世上碍眼。
他踏前一步,化神初期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霍危身上。
咔嚓!
霍危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他死死昂着头颅,那双浑浊却坚韧如玄铁的眼眸,死死盯着赵九霄,没有半分屈服。
赵九霄最恨的便是霍危这副骨头硬到极点的模样。
明明是个出生低贱的外门杂役,凭什么能在炼器造诣上压他一头?凭什么沈清璇在过去六十年里,看向这个废物的眼神永远带着依赖?
今天,他要将霍危的一切尊严彻底碾碎在泥泞里。
霍师兄,你那双破妄灵瞳,能辨识天地间万种矿脉,能看破虚妄法阵,当真是天赐的至宝。赵九霄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可惜,长在你这等贱民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如今本少主神剑初成,正缺一双能洞悉神兵脉络的神眼来温养剑意。借你灵眼一用,想必你也不会拒绝吧?
霍危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要暴起反抗,然而体内真元早在铸剑之时消耗殆尽,经脉干瘪如枯枝。
沈清璇,你也要这双眼睛?霍危没有看赵九霄,只是死死盯着沈清璇。
沈清璇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霍危那血丝密布的目光,清冷的声音在风中没有一丝波澜:九霄师兄若得灵瞳,未来执掌天器宗,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霍危,你认命吧。
好一个认命!
赵九霄再无废话,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霍危面前,覆盖着浓烈纯阳灵气的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五指如钢钩,狠狠刺入了霍危的眼眶之中!
噗嗤!
凄厉沉闷的肉体撕裂声在空旷的峰顶响起。
霍危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指破开眼眶,生生将两条连通神魂脑髓的本源神经狠狠扯断!
钻心蚀骨、撕裂神魂的极致剧痛,让霍危浑身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十指深深插进坚硬的黑曜石地底,指骨寸寸断裂。
但他硬是一声未吭。
唯有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两道殷红滚烫的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狂涌而下,滴落在他刚刚铸成的剑池边沿。
赵九霄掌心托着两团散发着七彩琉璃光华的血肉眼球,眼中满是狂喜与陶醉:妙!当真是天地造化之物!有了这双破妄神瞳,天下神兵阵图,尽在我手!
沈清璇看着满脸是血、双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血窟窿的霍危,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被冷酷所取代:九霄师兄,杀了他,免除后患。
杀他?
赵九霄冷笑一声,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直接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而且若是让宗内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不死知道首席铸剑师横死,免不了又是一番聒噪。
他抬起脚,重重踏在霍危早已破碎的丹田气海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霍危体内那原本就干涸的元婴,在赵九霄霸道狂暴的纯阳灵气轰击下,瞬间四分五裂,彻底爆碎成了漫天光点!
丹田被破,仙路尽断!
霍危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裂,但他脑海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却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吊着他最后一丝神智不散。
断龙峰后山,便是宗门弃置了数千年的万器深渊。赵九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霍危,宛如在看一条濒死的野狗,那里面埋葬了宗门千万年来炼废的残兵、废铁,终年煞气弥漫,百鬼哀嚎。霍师兄,你不是自诩万物皆可入炉么?本少主便将你扔进那万器深渊之中,让你与那些烂铁残渣相伴余生!
赵九霄袖袍一挥,一股狂暴的罡风直接卷起霍危残破不堪的身躯,如同丢弃一块腐烂的破布,重重抛下了深不见底、黑雾翻腾的万丈悬崖!
呼啸的罡风在耳畔疯狂怒号。
霍危在无尽的下坠中,双目空洞的血眶对着灰暗的天穹。
沈清璇!赵九霄!
若我霍危一息尚存,必以尔等神魂为炭,以尔等血肉为胚,铸一柄诛尽天下负心背义之徒的修罗血剑!
万器废渊,深不见底。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灵气,只有无边无际的阴寒、死寂,以及令人窒息的锈铁腥气。
千万年来,天器宗数以万计的弟子在此倾倒废弃的剑胚、断裂的枪矛、炸裂的丹炉与残破的铠甲。千万柄残兵所蕴含的暴虐煞气、怨气在地底积聚不散,形成了一片方圆千里的绝灵死地。
哪怕是金丹期修士落入此地,一时三刻之内也会被浓郁的煞气侵蚀经脉,化作一具干瘪的枯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霍危狠狠砸在一片由数以千计的断剑堆积而成的铁丘之上。
无数尖锐的断刃刺破了他的皮肉,扎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冰冷腐朽的废铁丛中。
鲜血如溪流般流淌,顺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剑身滑落,渗入黑色的焦土之中。
痛。
全身每一寸骨骼似乎都碎成了齑粉,丹田内空空如也,唯有一道道暴虐阴冷的废器煞气,如同一条条嗜血的水蛭,疯狂钻入他破损的皮肉,撕扯着他的神魂。
要死了吗?
霍危仰面朝天,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对着永恒的黑暗。
寿元耗尽,双目被剜,丹田破碎,经脉尽毁。
在修真界的常识里,这样的伤势,纵是大罗金仙下凡,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不甘心。
霍危干瘪龟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一声细微如蚁鸣的喘息。
三十年的付出,三十年的呕心沥血,到头来换来的是道侣的背叛,少主的挖眼,一身道果被夺,像垃圾一样被弃于荒野。
凭什么?
凭什么伪君子踩着他人的尸骨登仙做祖,坐享无上荣光?
凭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却要受尽世间极刑,葬身烂铁深渊?
这天地不公,这仙道虚伪!
轰!
霍危心中那股积压了六十年的滔天恨意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团不灭的业火,在他残破的神魂识海中轰然爆发!
情绪。
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世人皆以为炼器需引天地之火,借乾坤之气。然而万千修士在执拿兵刃之时,兵刃所饮者,皆是人心之欲,所斩者,皆是人世之情!
七情,便是天地间最霸道、最炽热的炉火!
嗡!
霍危原本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却有力的跳动。
他的破妄灵瞳虽然被挖去,但那双眼睛在过去三十年里观摩过千万种灵材变化、洞悉过世间万物纹理的记忆,却早已铭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当肉眼的视界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后,另一种前所未有的视野,在他的心海之中轰然展开!
心眼!
在霍危的心神感知之中,四周原本死寂冰冷的废铁荒原,突然全部活了过来。
那一柄柄断裂的飞剑,那一杆杆折断的长枪,那一面面破碎的铜镜……它们体内并未彻底死去的器纹,所残留的杀意、绝望、不甘与哀鸣,化作了一道道猩红、森白、幽紫的流光,在虚空中交织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器之汪洋!
万物皆有质,有质皆为器!
谁说残兵是废铁?
谁说凡骨不可铸道?
器道修士,一生都在向外求索,求九天玄铁,求地底冥精,却不知修士自身历经百劫千难的这副躯壳,才是天地间最坚韧、最玄奥的一尊至宝道胚!
霍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化骨销魂的万器煞气,此刻如同受到至尊的召唤,顺着他周身破裂的伤口,疯狂倒灌入他的体内!
煞气入体,化作滚滚黑潮,顺着他干瘪的经脉奔腾咆哮。
没有丹田又如何?
那便将整座肉身,化作一座吞天噬地的万器熔炉!
没有灵瞳又如何?
以心为目,便能看破这三界红尘中一切虚妄造作!
啊!
霍危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低吼。
他抬起那只布满血污、指骨断裂的右手,五指如刀,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后背脊梁!
噗嗤!
血肉横飞!
霍危脸色扭曲得不成原样,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冷汗与血水混合在一起狂涌而出。
他以心念为锤,以滔天恨意为炉火,竟硬生生将自己体内最为坚硬、支撑着整座肉身骨架的一整根天生剑骨,从血肉深处寸寸剥离了出来!
抽骨拔髓!
这等连九幽炼狱中的恶鬼都无法承受的极刑,霍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
唯有嘴角那抹冰冷到极致的狰狞笑意,越来越盛。
赵九霄,沈清璇。
你们夺我神剑,挖我灵瞳,却不知道,我霍危浑身上下最锋利的一柄剑,从来都不是什么外物,而是我这一身傲骨!
霍危握住了那一截森白斑驳、带着自己滚烫心血的脊骨。
四周方圆百里之内的千万残兵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神明的诞生,齐齐发出惊天动地的颤鸣!
断剑自行拔地而起,残枪在虚空中凌空盘旋。
亿万缕残存的杀伐煞气,化作一道道猩红的血色龙卷,疯狂汇聚在霍危手中的那一截脊骨之上!
淬火!封灵!开刃!
没有铸剑炉,天地为炉!
没有地心火,七情为火!
霍危以自身无尽的恨意与残铁煞气相融,将那一截白骨寸寸炼化、压缩、重组。
原本粗糙的骨骼渐渐拉长,化作了一根通体惨白如雪、长约四尺二寸、非刀非剑的细长盲杖。
杖身之上,天然生有九道如同血泪般的暗红纹路,每一道纹路之中,都隐隐传出千万神兵厉鬼的咆哮哀嚎。
杖头微曲,宛如一截白骨指节,森然而孤傲。
以骨为杖,以盲观天。
霍危缓缓站起身来。
失去了一根脊骨,他的身躯本该彻底瘫痪,然而在那无尽煞气与残器道纹的支撑下,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太古绝锋!
满头苍白如雪的枯发在深渊的狂风中狂乱舞动。
眼眶深处的两团血肉窟窿之中,没有眼球,却燃烧着两团幽冷深邃、仿佛能吞噬万物魂魄的森白魔焰。
半年。
霍危抬起手中的骨杖,轻轻往脚下的铁丘上一顿。
轰隆!
脚下万千残兵瞬间化作齑粉,磅礴的煞气如海啸般向四方平推而去。
沈清璇,赵九霄。
好好享受你们偷来的荣光与仙道。
半年之后的结契大典,我霍危,来向你们讨债!
……
半年时光,于修真界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然而这半年里,整个中州修仙界却发生了一件震动九霄的大事。
天器宗少主赵九霄与圣女沈清璇,于半年前双双破境,踏入化神之境。
更令天下修士疯狂的是,二人合力炼成了一柄名震诸天的通灵至宝——九霄绝尘剑。此剑出世之日,剑气纵横三万里,引动九霄雷劫而不损分毫,被誉为修真界近千年来最有希望破开天门、直通上界的绝世飞升之器。
今日,天器宗广发英雄帖,于宗门圣地九霄登仙台,举办盛大无比的双修结契大典。
同时,亦是向整个修仙界展示这柄不世神剑的封道大典。
九霄登仙台,悬浮于万丈高空之上,通体由万年暖玉雕琢而成,周围仙禽盘旋,祥云缭绕。
四方宾客如云。
昆仑道宗、瑶池圣地、太上剑宗、大雷音寺……修仙界七大宗门、十二世家的老祖与宗主悉数到场,数以万计的元婴、化神强者齐聚一堂,场面宏大壮观到了极点。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宏亮如钟的唱礼之声响彻云霄,登仙台上仙乐齐鸣,万道霞光从天而降。
在无数修士艳羡、崇敬的目光中,两道宛若神仙眷侣般的身影,缓缓自云端降落。
赵九霄身着九龙紫金冕服,头戴通天冠,面如冠玉,神采飞扬。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瞳隐隐散发着七彩琉璃光晕,顾盼之间,似乎能洞穿天地间一切灵气流动,端的是神异非凡。
而在他身旁,沈清璇身披七彩霓裳凤羽袍,绝美的容颜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高贵冷艳,不可方物。
她手中,正捧着那一柄通体剔透、散发着无尽寒霜与威压的九霄绝尘剑。
恭贺赵少主!恭贺沈仙子!
神仙眷侣,绝世神兵,天器宗当大兴万年!
太上剑宗大长老手抚长须,朗声笑道:听闻此剑乃是赵少主与沈仙子历经三十载心血,以大毅力、大智慧引动九天玄煞合力铸就。老夫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赵九霄春风得意,傲然一笑,拱手道:前辈过誉了。此剑能成,全凭九霄与清璇道心相通,引天地至纯之气淬炼而成。此生得此剑,得清璇为伴,九霄死而无憾。
沈清璇清冷的嘴角亦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四周无数顶礼膜拜的修士,心中的虚荣与骄傲膨胀到了极点。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
那个只会在断龙峰上蓬头垢面打铁的霍危,如今早已腐烂在万器深渊的烂铁堆里,化作尘土。
而她沈清璇,今日便要与未来的天器宗之主结为道侣,执掌神剑,未来飞升上界,受万仙朝拜!
结契之礼,始!
掌礼长老高声大喝,抬手引动天地规则,一道巨大的同心法阵在二人脚下缓缓亮起。
赵九霄微笑着伸出手,握住了九霄绝尘剑的剑柄,转头看向沈清璇:清璇,你我共执此剑,向天道立誓,生生世世……
他的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脏上的闷响,突然自天器宗的山门方向悠悠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硬生生穿透了九霄登仙台上厚重的护山大阵,直接在数万名高阶修士的神魂识海中炸响!
赵九霄眉头猛地一皱。
在场无数修仙巨擘亦是微微色变,纷纷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咚!
第二声闷响传来。
这一次,整座高达万丈的九霄登仙台,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惊恐欲绝的惨叫声自山道下方传来:
报——!少主!宗主!有人……有人闯山!护山大阵……碎了!
什么?!
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天器宗乃是修真界顶尖大宗,其护山大阵九天雷火熔金阵由三位化神后期老祖亲自坐镇操持,足以抵挡数位合体期大能的全力轰击,怎可能在顷刻间破碎?
赵九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喝道:何方宵小,敢在我天器宗结契大典上放肆?!
漫天祥云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浓重如墨的死灰色煞气彻底吞噬。
风停了。
仙乐戛然而止。
天地间,唯有一阵极具节奏的踏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传来。
伴随着那脚步声的,是一根硬物敲击地面的脆响。
嗒。
嗒。
嗒。
一道消瘦的身影,自弥漫的灰色煞气中,缓缓踏上了九霄登仙台的白玉长阶。
白发如雪,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双目之上没有任何遮掩,唯有两道深不见底、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自眼角滑落至下颌。
他穿着一件早已被干涸血迹浸染成黑褐色的破旧麻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白玉长阶便无声无息地崩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的右手之中,拄着一根森白无瑕、散发着刺骨寒芒的白骨短杖。
盲人?
残废?
在场数万名修士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感受不到半点灵气波动、丹田空空如也的瞎子,究竟是如何踏碎了天器宗的护山大阵?
然而,当看清那张苍白枯槁的脸庞时,原本神态自若的沈清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霍……霍危?!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赵九霄亦是浑身剧震,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荒谬。
霍危?!
他不是被自己亲手挖去双眼、废去丹田,扔进了万器深渊的死地之中了吗?
那等连神仙都难逃一死的绝境,一个凡骨残废,怎么可能活着走出来?!
而且……仅仅用了半年时间!
霍危手持骨杖,在距离二人三十步外的白玉石阶上停下了脚步。
他黑洞洞的眼眶微微偏转,那里面虽然没有眼珠,但沈清璇与赵九霄却同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仿佛有一尊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神魔,正透过虚无的黑暗,冷冷凝视着他们的皮囊。
沈清璇。
霍危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如同两块绝世神兵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神魂震颤的金属颤音。
赵九霄。
半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全场一片死寂。
许多不知内情的外宗大能眉头微皱,窃窃私语:
霍危?这不是天器宗前任首席铸剑师的名字么?
传闻他半年前炼器走火入魔,暴毙而亡,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你看他双眼……似乎是被人用极残忍的手段生生挖去的!
议论声如细碎的针芒,狠狠扎在赵九霄的脸上。
赵九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更加凶戾的杀意所取代。
今日是他的封神大典,是他执掌乾坤的至高时刻,他绝不允许这个早就该死的蝼蚁破坏他的一切!
装神弄鬼的叛徒!赵九霄厉声暴喝,声音滚滚如雷,掩盖着内心的不安,半年前你盗取宗门秘宝未遂,叛出山门,自甘堕落投身魔道!本少主念在同门之谊饶你一命,将你逐出山门,没想到你竟敢勾结妖邪,毁我山门大阵!
今日当着天下同道的面,本少主便替天行道,将你神魂俱灭!
赵九霄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可谓不快,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手中的九霄绝尘剑!
呛啷!
神剑出鞘,天地间骤然降下一道百丈长、足以冻结虚空的恐怖冰霜剑气!
化神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配合通灵至宝的绝世神威,赵九霄自信,就算是化神中期的强者,在这一剑之下也唯有饮恨当场!
死吧!
极寒剑芒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奔霍危的头颅斩落!
然而,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剑,霍危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他那张惨白枯槁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抹极淡、极讽刺的冷笑。
赵九霄,用我的寿元炼剑,用我的灵眼御剑。
你当真以为,这柄剑,认你为主了么?
霍危轻轻抬起手中的森白骨杖。
杖身微颤,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轰鸣,唯有一道微不可察、却直透剑魂深处的清脆叩击声响起。
嗒。
就是这一声轻响。
那道斩落至霍危头顶三尺处的百丈寒冰剑气,突兀地凝固在了虚空之中。
不仅是剑气凝固。
甚至连整柄九霄绝尘剑本身,亦在赵九霄掌心之中疯狂震颤起来!
嗡嗡嗡嗡嗡!
剑鸣声不再清越,而是化作了一种极度狂暴、极度愤怒的凄厉哀鸣!
剑身上的七道冰蓝云纹,在这一刻瞬间倒卷,化作了一片刺目无比、带着无尽怨念的猩红血色!
那是霍危融入剑胎中的三十年寿元!
那是霍危封入剑魂中的九滴心头道血!
什么?!赵九霄脸色狂变,他只感觉手中的神剑仿佛变成了一头失控的远古凶兽,原本受他神魂驱使的剑意,此刻竟如火山喷发般疯狂反噬他的经脉!
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炼化了剑印!沈清璇,快助我镇压剑灵!
沈清璇亦是察觉到了神剑的异动,那股熟悉的剑意之中,蕴含着霍危整整六十年如一日的执念与痛楚,此刻化作了最烈性的剧毒,疯狂撕扯着她的神魂!
九霄师兄小心!沈清璇惊骇欲绝地尖叫出声。
迟了。
霍危的声音在整座九霄登仙台上冰冷响起:
三十年寿,铸你一身寒芒。
九滴心血,全你登仙之梦。
今日,我以铸剑师之名,敕令——
霍危握紧骨杖,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长啸:
剑归!诛逆!
轰!
伴随着这一声敕令,原本握在赵九霄手中的绝世仙剑,竟硬生生挣脱了他的手掌,锋利的剑气瞬间将赵九霄右手的血肉皮膜刮了个干干净净,露出一片森然的白骨!
赵九霄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然而神剑根本没有停顿半瞬,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绝伦的血色弧线,带着霍危三十年的全部怨恨与绝望,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倒戈!
剑尖所指,并非赵九霄。
而是赵九霄身侧,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僵硬的沈清璇!
不——!
沈清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她想要运转周身灵气抵挡,想要祭出护身法宝。
然而在这一柄她日夜温养、视若性命的本命仙剑面前,她体内的一切功法运转路线,早已被神剑洞悉得一清二楚!
剑光无视了一切护体灵光,如同一抹穿透虚妄的极光,瞬间洞穿了虚空!
噗嗤!
一声清脆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穿透声,在九霄登仙台上骤然爆开。
漫天彩霞瞬间凝固。
万名修士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只见那柄通体化作猩红之色的九霄绝尘剑,自前胸而入,自后背而出,不偏不倚,精准狠辣地直接贯穿了沈清璇修长纤细的咽喉!
鲜红滚烫的精血,如同决堤的泉水,顺着冰冷的剑锋狂涌而出,溅落满地。
沈清璇瞪大了双眼,双手死死抓着刺穿自己喉咙的剑刃,嘴里发出嗬嗬的血泡破裂声。
她低下头,看着那柄她引以为傲、踩着霍危性命换来的神剑。
剑身之中,霍危残存的心头血意疯狂绞杀着她体内的元婴与生机。
为什么……
沈清璇眼中流下两行悔恨与恐惧的泪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拄杖而立的白发瞎子。
霍危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眶里魔焰幽幽跳动。
沈清璇。
霍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告别一段腐朽的旧梦。
当年你在风雪中给我的半块面饼,我用六十年的命,还清了。
今日这一剑,是我替曾经那个眼瞎心盲的霍危,取回的公道。
咔嚓!
霍危骨杖轻轻一震。
贯穿沈清璇咽喉的神剑轰然一颤,千万道猩红剑气自她体内疯狂爆开!
砰的一声闷响!
这位惊才绝艳、刚刚踏入半步化神的天器宗圣女,在万众瞩目之下,连元婴都未能逃出半寸,整具娇躯便化作了一漫天飞舞的血色冰晶,神魂俱灭!
清璇——!
赵九霄目眦欲裂,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与绝望之中。
死了!
他谋划了三十年,费尽心机夺来的神剑,挖来的灵眼,未来的化神道侣……在这一瞬间,全没了!
霍危!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本少主要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赵九霄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双瞳之中七彩琉璃光晕狂乱闪烁。他顾不得反噬,疯狂催动识海中的那一双破妄灵瞳,试图看穿霍危浑身上下的功法破绽。
灵瞳运转的一瞬间,赵九霄却惊恐地发现,在他的视界之中,眼前的霍危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顶天立地、通体由无尽煞气与亿万残兵怨念铸就的修罗杀剑!
破妄灵瞳?
霍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那是我的眼睛。
你配用它么?
霍危手中的骨杖猛地向上一挑!
赵九霄只感觉自己的眼眶深处,那两颗原本融合的神瞳突然剧烈燃烧起来!
那是霍危留在灵瞳本源深处的最后一道器印!
啊啊啊啊啊!
赵九霄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发出凄厉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两道狂暴的纯阳烈火直接从他的眼眶之中喷涌而出,将那一双名震天下的破妄灵瞳,连同赵九霄的半边头颅,生生烧成了一片焦黑的灰烬!
双眼爆裂,神魂重创!
赵九霄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血泊之中,疯狂翻滚哀嚎:爹!救我!老祖救我啊!
放肆狂徒!安敢伤我天器宗少主!
九霄登仙台上方,终于传来一声震碎苍穹的暴怒狂吼。
天器宗宗主,合体初期大能赵天霸,携带着滔天怒火自虚空中一步跨出,遮天蔽日的巨掌遮蔽了整座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天地法则,狠狠向霍危头顶镇压而下!
合体期大能一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四周的万名修士在这股浩瀚威压之下,甚至连站立都无法维持,纷纷跪倒在地。
然而,处于威压正中心的霍危,身躯依旧笔直如剑。
他没有去看头顶那只足以拍碎山岳的遮天巨掌,只是缓缓扬起了手中的森白骨杖,轻轻向下一顿。
天地万物,皆可为器。
霍危的声音不大,却在整座中州大地的每一寸空间之中轰然回荡!
万器……听我号令!
嗡!
这一瞬间,登仙台上,数万名修仙大能、各派老祖腰间悬挂的佩剑、长刀、宝镜、灵枪,甚至连他们体内的本命法宝,在这一刻尽数失控!
千万柄兵刃齐齐发出惊恐而臣服的剧烈悲鸣!
轰隆隆!
不仅是登仙台。
天器宗方圆三千里之内,万器深渊地底,那沉睡了千万年、积攒了千万柄的绝煞残兵,在这一刻如同一头彻底苏醒的洪荒巨兽,破土而出,遮天蔽日地冲上云霄!
亿万残兵化作一条绵延万里的黑红色剑气长龙,将整座九天登仙台彻底包围!
赵天霸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在这条汇聚了天地间一切执念与杀伐的万器长龙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瞬间被撕成了漫天碎屑!
赵天霸整个人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倒飞出百丈之外,眼中满是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万器通灵……无相心炼?!
你……你以残躯证道,踏入了器尊之境?!
霍危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到血泊中抽搐等死的赵九霄面前,手中的骨杖随意一挑。
那一柄染满了沈清璇心头血的绝尘神剑,落入了他的掌心。
霍危指尖轻轻拂过剑身。
三十年的痴妄,三十年的心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咔嚓。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霍危五指猛地发力!
那一柄天下修士梦寐以求、足以破界飞升的半步通灵至宝,竟被他硬生生捏碎成了漫天晶莹的碎片!
既然脏了,便没有留存的必要。
霍危随手将碎屑洒落在赵九霄焦黑痛苦的脸上,骨杖轻轻点在赵九霄的丹田之上。
废你仙根,留你残命。
霍危居高临下,黑洞洞的眼眶俯瞰着这条在地上蠕动的断脊之犬:
好好活着。
在这漫漫尘世之中,用你这具没有双眼、没有修为的废躯,去品尝我曾尝过的每一分绝望。
言罢,霍危缓缓转身。
他一人一杖,在数万名顶级修士噤若寒蝉的目光注视下,在亿万残兵长龙的环绕簇拥中,不疾不徐地朝着山门之外的苍茫天地走去。
山风吹起他雪白的长发与破碎的黑袍。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唯唯诺诺的首席铸剑师。
诸天神魔之上,却多了一尊折骨为杖、心眼断生死的无瞳盲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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