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我又成了最后一个走的人。
我关掉工位的灯,十二楼的感应灯“啪”地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亮着,因为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周总办公室的灯。从我入职第一天起,我就没见它关过。
我抬头。
消防楼梯的窗户在走廊尽头,玻璃上有一层擦不掉的灰。外面是黑的天。可每天晚上我走到那儿,都能看见上一层还亮着灯。
我们公司在十二楼。
这栋楼没有十三层。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十二后面直接是十四。
第三次看见那盏灯的时候,我拿手机拍过。照片存下来,是一片黑。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个月,媒介投放,试用期还剩四天。
转正七千二,不转正四千五。我妈在老家做透析,一次四百八,一周两次。
这个数我算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算。
所以我不能准点走。
刚来的时候,没人跟我提过什么规矩。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说。
上上个礼拜,隔壁组的阿凯连着加了六天班。第七天没来。
他的工位第二天就清空了,连显示器都换了一台新的。只有桌角还粘着一个塑料小人,是他抽盲盒抽的,缺了半只胳膊。保洁没擦掉,胶很牢。
我问李姐,阿凯怎么了。
李姐在人事干了九年,说话永远像在念通知。她说,阿凯啊,提了离职。
我说他上周还跟我讲要冲这个季度的量。
李姐说,年轻人嘛,想法变得快。
她说完低头继续盖章。她盖章从来不抬手腕,印泥总是落在纸的右下角,偏一点点。
红色的印泥在她指头上留了一小块,像蹭破的皮。
我又问,那他工位上的东西……
李姐说,他自己不要了。
手机响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我妈。
她一般这个点打,白天透析,晚上才有精神。
“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吃的什么。”
我说公司的盒饭。
她那边停了一下,能听见床板翻动的动静。
“你别老熬夜。”
“知道。”
“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不够你就说,你二舅前两天还说……
我说妈,真够。
她“嗯”了一声,又说,你爸那个电视又坏了,我拿手拍了两下,好了。
我说那就拍。
她笑了。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够什么够。
四百八,一周两次。我算了三十七遍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在电梯里数了一下——这层楼还剩三盏灯。一盏是我的,一盏是保洁的,还有一盏在楼上。
我们这行没有加班费,只有餐补。
十五块。
十五块在楼下便利店能买两个萝卜,一串鱼丸,一瓶水。我算过,这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一次算账。
十二楼的空气到晚上十点会变。空调停了,风不流了,整层楼像被抽掉骨头,闷得人发困。会有人开始咳嗽,然后接二连三地咳,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听得特别清楚。
我一般会去楼梯间接水。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得跺两下脚。第一下不亮,第二下才亮。亮起来那一瞬间能看见墙上的楼层号——一个掉了漆的“12”,下面贴了张纸,“13”被黑笔涂掉了,旁边手写“14”。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想,也正常,写字楼都这样,忌讳。
可是往上走十八级台阶,就是一个平台。平台上一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13F”。
我数过很多次。从十一楼到十二楼,十八级。从十二楼到那个平台,也是十八级。
十八级台阶,一层楼。
那门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推杠。推一下就能开。我推过一次,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得像一块布。
我把门关上了。
我不是好奇的人。我妈常说,人穷的时候,好奇心是最贵的东西。
第三十八天,我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四十。
那天有个客户的素材被打回来三次,我一个人在会议室改。改完出来,整层楼只剩我这一盏灯。
关灯的时候我想起老赵。
老赵在公司干了六年,是唯一一个每天六点半准时走的人。有次我在电梯里问他,赵哥,你天天走这么早,不怕领导看见啊。
老赵说,领导看不见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走的时候,灯还亮着。
当时我没听懂。
后来我又问过一次。
我说赵哥,你说的“灯还亮着”,是什么意思。
老赵那天在收伞,伞上滴水,滴在电梯口的地砖上,一小片。
他说,小陈,你记住一句话就行。
“别当最后一个。”
电梯来了,他进去了。门关到一半,他又按开。
“还有,”他说,“别问为什么。问了的人,都爱较真。”
我试过查监控。
十二楼走廊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电梯口,一个对着前台。我找保安调,保安姓孙,五十多岁,说硬盘只存七天。
我说就调昨天的。
他翻了半天,说,你这摄像头不对着这边啊。
我说哪个对着消防门。
他说,消防门那边没有摄像头,一直没装。
“装了也没用,”他把烟按在窗台上,“那门天天响,响得我们都不当回事了。”
现在我想起这句话,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我抬头。楼上还亮着。
这回我没憋住。
上楼之前我回工位拿了两样东西:手机,还有抽屉里那把裁纸刀。
刀是划快递用的,很钝。
我揣进后兜,走了两步,又拿出来放回抽屉。
我告诉自己,别搞得像去打架。
我上了楼梯,一级一级数。一、二、三……十八。
平台的灯是亮的。门上的牌子还在,“13F”三个字被烟熏得发黄。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键盘,又像有人在撕纸。中间夹着打印机的“咔哒”,那种老式打印机进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们公司的打印机在十二楼,是新的。不响。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把门推开了。
里面是办公室。
跟我们公司一模一样的办公室——一样的地毯,一样的工位隔板,一样的白板。白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记号笔印,一个圈,圈里写着“ROI”。
灯全开着,白得刺眼。
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个工位上,背对着我,在敲键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我认得那件衣服。我们公司前台有一张照片墙,最右边那张,就是这件米白色针织衫。
小林。三个月前“提了离职”的前台。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喉咙里像堵了块萝卜。
她停了手,转过椅子。
“你来得比我预想晚了六天。”她说。
我说,你不是走了吗。
她说,我是走了。走了三次。
我进去了。门在我背后自己合上,很轻。
小林的桌子上有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是凉的。她指甲剪得很短,跟我印象里一样。桌上还摆着一张工牌,照片是她,笑得有点拘谨。
我说,这什么地方。
她说,你猜。
我说我不猜。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我看她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 Excel 表,表头写着“考勤异常登记”,下面是日期、姓名、部门。
我一眼就看到了阿凯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再往上翻。这个名字我不认识,部门是“设计”,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再往上翻。一直翻。翻到最上面一行,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三月。
“这不是考勤表。”她说,“这是名单。”
我问什么名单。
她说,你数数有多少行。
我数了。
从二〇一六年三月开始,一天最多一行,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是空的。
一千一百六十三。
我脑子里有个数自己跳出来——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三千六百多天,一千一百六十三个名字。
**这栋楼不是每天都吃人。**
它挑。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三遍,过一遍凉一遍。
“公司两百三十七个人。”我说。
“对。”
“十年,走了一千一百六十三。”
“每年一百一十六。”她说,“你觉得多吗。”
不多。
我们这行,一年换掉一半人是常态。我入职那天,行政给我办手续,五分钟。她抽屉里有一沓空白的离职单,比入职单厚三倍。
“这栋楼十二层以上,每天必须有一个最后。”她说,“不是死人,是留着。得有人在里面待着,灯得亮着,键盘得响着。这样第二天早上,下面的人才会来上班。”
我说,但它不是每天都要。
她看了我一眼。
“对。它饿的时候才要。”
“什么时候饿。”
“表上有人该走的时候。”
我说这他妈谁定的。
她看着我,很平静。
“没人规定。它就是需要。就像水往低处流,你不用给它开会。”
我问她,那你每天在这儿干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来。
“补表。”
我说什么表。
“这份表得有人补。”她说,“每天早上七点,我核一遍。谁来了,谁没来,谁昨天是最后一个,谁今天该走。”
“核完一个,楼下就空一个工位。”
我盯着她。
“你是在帮它。”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核,它就自己找。”她说,“我核,我还能挑。”
我说挑什么。
“挑那些本来就待不下去的。”她说,“上个月那个设计的,他老婆刚生,他天天在楼梯间打电话吵架,吵完回来接着改图。改到十二点。”
“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开了灯。”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她一直喝凉水,杯壁上挂着水珠。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三个月不该老这么多。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隔板。
她说,你别怕。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我说什么叫“还是”。
她说:“你不是最后一个。你是第二个。”
“我第一天来上班,是去年九月。”她说,“那时候这栋楼是十一层。”
我说你等等。
“十一层。”她说,“我来的第一年,公司在十一楼。我每天加班到最后,刷完卡下楼,抬头看见上面还有一层亮着。”
“我以为那是十二楼的另一家公司。”
“后来第二年,公司搬到了十二楼。我抬头,还是能看见上面有一层亮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课表。
我说这不可能。
“你以为这栋楼是盖出来的?”她说,“它是长出来的。长得慢的时候一年一层,长得快的时候一个月一层。”
“我数过。”她说,“从消防通道往上数,三十一层。”
“外面看是二十四层。”她点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那天刷的是十一点五十二。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我下来的时候,看见还有一盏灯亮着——周总的。”
“我以为他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来上班。刷脸,进去,坐下。十点钟,李姐过来,说小林你昨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要是撑不住就先回去休息。”
“我说好。”
“我走到闸机那儿,刷卡。”
她停了停。
“门开了。外面还是走廊。”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
“我走了三次。”她说,“第一次我以为是我眼花。第二次我跑出去,跑了一整层,跑回来的还是这儿。第三次我不跑了,我站在门口,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保洁来了。”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喊她,她没听见。”
我问她,那你就没想过让别人替你。
她看了我一眼。
“想过。”
“第二年冬天来了个男孩,做设计的,天天熬到凌晨。我等了他三天。”
“第四天他刷卡走了。我在这边听见闸机响。”
“我冲到门口,门已经关了。”
“我在门里敲,敲了半个钟头。他戴着耳机。”
“第二天他没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给我开灯。
她也想过让我替她。
只是最后没做。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我报过。电话能打通,警察来了,在楼下转了一圈,说没发现异常。他们按十二楼的门铃,没人应。
“因为十二楼已经下班了。”她说。
我说那你不能砸门吗。
“砸过。玻璃是硬的。”她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白印,一直到手腕,“就这一下,缝了六针。第二天早上我照样坐在前台,李姐还问我手怎么了。”
“我说我不小心。”
“她说,注意点,别耽误工作。”
我看着那道白印,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她。她给我办的入职,指纹录了三次才成功,她笑着说“机器有点挑”。
“周总知道吗。”我问。
她笑了一下,很短。
“你觉得这栋楼租金多少?”
我说不知道。
“这个地段,一层一个月三十万起。我们公司租了两层,一年交了不到八十万。”
我算不过来。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一千一百六十三。
“他知道。”她说,“他每天六点四十到,比保洁还早。他从来不在晚上刷卡,他走地库,地库不用刷。”
“阿凯那个月绩效不达标。”
“上个月那个设计,跟周总吵过架。”
她一条一条说,像在念排班表。
“这不是秘密。”她说,“这是制度。”
“它不是每天都吃。”她说,“它挑着吃。”
她顿了一下。
“而且它很有礼貌——吃完了还给你开离职证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问她,那我呢。我连续三十七天最后一个走,为什么我没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因为你每次都等一个人先走。”
我说什么。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每天熬到十一点多,你以为总有人比你还晚个三五分钟。你看见楼上那盏灯还亮着,你就安心了,你就刷卡走了。”
“你以为你是在等一个伴。”
“其实——”
她停了一下。
“其实那盏灯是我开的。”
我愣在那儿。
“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开灯,等你走。”她说,“我知道你妈在透析。我看见你桌上那个药盒,看见了三次。”
“我在这儿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开个灯。”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烫。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
“再说了,灯是给要走的人开的。”
“你今天没走。”
我说,那三十七天呢。
她不说话。
我说,三十七个晚上,我每天晚上都走了。我不是最后一个。那谁是。
她把鼠标点了一下,往上一拖。
屏幕上出现一列名字,全部划着红线。
我数了。
五条。
“三十七个晚上,你有五个晚上是真的最后一个。”
我说不可能。我每天都看见楼上亮着灯。
“我开着灯,你还是不走。”她说,“你有五次熬到了十二点以后。”
我想起来了。
那五次都是客户改方案。改完抬头,整层楼黑的,只剩我这一盏。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能扛。
“那五个晚上,”她说,“表上得有个名字。”
她把那五条往下拉,让我看清。
第一条姓罗,部门写“客户”。罗姐,四十多,儿子上初三,她每天五点五十就走,走之前一定把桌面收干净。
第二条我不认识,部门写“设计”。
第三条,我认识。
坐我斜后面的姑娘,叫周晴。上个月“回老家了”。
她走的前一天还问我借过订书机,说她的卡住了。我给了她,她说谢谢陈哥。
她那个季度绩效是全组第二。
我说,她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熬到十二点四十。”小林说,“表上能用的只剩她一个。”
“这五个人本来不该在那几天走。是我把日子提前了。”
我说,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我不决定。”她说,“它挑的是当天最后一个。那天最后一个人是你。”
“我只是换了个名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周晴借订书机那天。
她穿了件灰色的卫衣,袖口起球了。她说陈哥你这订书机真好用,我这卡了三次。
我说送你了。
她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五块钱的东西。
她笑了笑,说那我不客气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了,”她说,“你就得问那天是谁。”
“你问一次,你就得替他挑一次。”
“你挑过一次,”她说,“你就不是被吃的那个人了。”
“第六次,”她说,“表上没人了。”
她把手机推给我看。
屏幕上是我们公司的考勤后台,跟我在公司看的一模一样。她居然还有权限。
今天的记录,一条一条往下:
二十二点零四分,设计部,六个人。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客户部,三个。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保洁,王莉。
最后一条是空的,只有时间和我的名字: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陈默。状态:未离场。
“你关灯的时候,系统已经把你锁在今天了。”她说。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个,下楼,刷卡,走出去。门会开,外面是走廊。你会在这儿一直待着,待到来年,这栋楼再长一层,你就能看见新来的人。到时候你也可以给他开灯。”
我说第二个呢。
“第二个,”她说,“别刷卡。”
我从楼梯下去的。
声控灯还是得跺两下。第二下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被涂掉的“13”,黑笔的印子有点花。
我回到十二楼,走廊空着。
闸机在门口,绿灯一闪一闪,像在打瞌睡。
我把卡掏出来,捏在手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蠢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最后一个?
我又打开手机看考勤。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王莉。二十三点四十三分,我。状态:未离场。
后面没有了。
我是最后一个。
我站在闸机前面,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小林那句——门开了,外面还是走廊。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闸机“嘀”了一声,绿灯变成红的,挡板弹开。
门就在那儿。玻璃门,外面是电梯厅,电梯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跟我平时看见的一样。
我把脚收回来。
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把手伸出去,横在挡板中间,让它合不上。
挡板夹住我的手腕,弹回去,又合上。“嘀”了一声。
绿灯变红,又变绿。
像在等我。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李姐。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她那边的声音很吵,像在看电视。
“小陈?这么晚。”
我说李姐,公司这个闸机……
“闸机怎么了。”
我说,最后一个走的人,会怎么样。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就问问。
“小陈。”她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我劝你一句,别乱来。明天还要上班。”
“你现在下楼,刷卡,回家睡觉。什么话都别多说。”
我说李姐——
“我这儿还有事。”她挂了。
我又打了一个。
阿凯。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一百二十三个人。这个点能接电话的,一个也没有。
最后我打给保安老孙。
他接了,声音很哑。
“谁啊。”
我说孙师傅,我是十二楼的小陈。你能不能上来一趟,陪我下楼。
那边静了几秒。
“我上不去。”
我说为什么。
“我上去了,”他说,“就下不来了。”
“小陈,”他说,“你自己下来吧。”
“别刷卡。”
“千万别刷卡。”
电话断了。
我站在闸机前面,站了很久。
公司里很静。中央空调停了以后,整个十二层有一种很闷的味道,像有人把一整天的呼吸都关在了这里。
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这栋楼不吃人。
它平账。
小林说,每天必须有一个“最后”。我一直以为“最后”是一个人。
不是。“最后”是一条记录。
每天下班,闸机要记下最后一个人离场的时间和卡号。有这一条,这一天就合上了。
合上了,账就是平的。
至于走出去的那个人有没有真的走出去,系统不管。
可我今晚没刷卡。
我的记录停在二十三点四十三分,状态:未离场。
这一天合不上。
系统的日结是凌晨四点跑的。我看过那张表,每天一行,最后一列写着“离场闭合”。
今天那一格会填“否”。
“否”不能过夜。
一条记录不能空着。空着就得补,而补的办法只有一个——借明天第一个进场的人。
因为系统不能让一个人“有进无出”。它只能让他“昨晚就没出”。
所以明天早上第一个刷脸进楼的人,会被写成昨晚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离场。
闭账前的最后一秒。
严丝合缝的一条账。
我扶着闸机,手心的汗在金属面板上洇开一块。
而每天第一个进这栋楼的,是周总。
六点四十。比保洁还早。
消防通道在走廊另一头。
那扇门推开会响,报警器坏了三个月。上个月我报修过,行政在群里回了一句“已联系物业”,然后再没下文。
我推开的时候,它果然响了。
“——嘀——嘀——嘀——”
整层楼都是这个声音,又尖又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我没停。我往下跑。
十二楼到十一楼,十八级。十一楼到十楼,十八级。十楼到九楼,十八级。
我一边跑一边数,数到腿发软。
九楼到八楼,我数到了二十三。
平台上有一块牌子。我伸手摸了一下,字是凸的。
13F。
我扶着栏杆,喘不上气。
我又往下跑。八楼到七楼,十八级。七楼到六楼,十八级。
五楼到四楼,十八级。
四楼是另一家公司,做外贸的。门锁着,玻璃上贴着“招租”。
玻璃里面,是跟我们一模一样的工位。
灯全开着。
最里面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在敲键盘。
我没敢看第二眼。
我转身往下跑。三楼。二楼。一楼。
一楼的大堂有个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队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连头都没抬。
外面的门是推的。我推了一下。
雨。
很小,落在脸上是凉的。
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是上礼拜客户剩的,一直放兜里,压扁了。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第二天我照常来上班。
刷脸,进去,坐下。九点半,我打开考勤系统。
周总的离场时间是昨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一直走地库,从来不在晚上刷卡。按理他不该有离场记录。
可他有了。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闭账前的最后一秒。
那一条不是刷出来的。是补上去的。
我把窗口关了,又打开,又关掉。
我没敢问李姐地库的门。
十点钟,李姐过来。她脸色不好,眼睛底下是青的。
她说,小陈,周总今天没来。
我说哦。
她说,电话也不接。
我说可能有什么事吧。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说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一点交代都没有。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昨天晚上,”她说,“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十一点半。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哦。”她说,“那挺早的。”
中午十二点,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因个人原因,周明远先生已辞去本公司总经理职务,相关工作暂由副总经理代管。”**
下面一排“收到”。
我也发了一个。
我转正了。
签新合同那天,李姐让我在第三页签字,工资七千二。她说小陈你这三个月挺稳的,周总之前还夸过你。
我说谢谢李姐。
她说,你以后别老加班了,年轻人,身体要紧。
我说好。
转正以后,我有一次半夜回公司拿东西。
电梯到十二楼,门开了,走廊的灯是灭的。我按了两下开关,亮了一半。
我走到工位拿了 U 盘,回头看见闸机的绿灯在一闪一闪。
我在那儿站了三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了消防通道。
十八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那次之后,我再没在晚上刷过卡。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会走到消防楼梯那扇窗前,抬头看一眼。
楼上是黑的。
有一次它亮了。
我站在那儿,站到小腿发麻。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下楼,回家。
第二天早上,公司少了个人。做后期的小吴,他跟谁都没吵过架,绩效也不差。
他的工位第二天就清空了,连显示器都换了一台新的。
李姐搬进了周总那间办公室。
她的灯,也从来不关。
有一次我去人事部签东西。
李姐在盖章。她盖章从来不抬手腕,印泥永远落在纸的右下角,偏一点点。
我入职那天是这样,阿凯走那天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啪”的一声把单子扣上,抽走,叠在另一沓上面。
“下个月就满一年了吧。”她说。
我说是。
“挺好的。”她说,“别老加班。”
我说好。
我换了台新订书机。五块钱,还是那个牌子。
旧的那台在周晴桌上。她走的那天没人收,保洁第三天清走了。
客户部姓罗的位置也空着。她走之前把桌面收得特别干净,笔筒摆得正正的。
她儿子今年该中考了。
我不知道该问谁。
我每天早上七点会醒一次。
醒了以后摸手机,看一眼考勤。
看完翻过去,再睡二十分钟。
一个月后,公司来了个实习生,叫小杨,二十二岁,刚毕业。
他坐在我以前那个位置。
第一天上班,他加班到九点,收拾东西的时候问我,陈哥,你还不走啊。
我说我再待会儿。
他说,那我先走了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哥,”他说,“我问你个事,你别笑我。”
“我昨天听他们说,咱们公司有个规矩,最后一个走的,第二天就不来了。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
走廊的灯在他背后亮着。他站在那片光里,很年轻,脸上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觉得好笑的期待。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没有。”我说。
“早点回去。”
他走了。闸机在他身后响了一声,很短。
我坐在那儿,没动。
十一点半,我关了电脑,关灯,锁门。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我走到消防楼梯那扇门前,推开。报警器还是坏的,一声没响。
十八级台阶,我一级一级往下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打印机的声音。
一下,一下。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