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厂
长途大巴在高速上颠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周建国的屁股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靠着车窗,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车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泡面、汗臭、还有后排大哥脱了鞋的脚气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袋发懵。他腿边放着一个红蓝格子的编织袋,鼓鼓囊囊,里头是娘塞的两身换洗衣裳、一床薄被,还有二十个煮鸡蛋。鸡蛋在袋子里硌着他的腿,硬邦邦的,跟他此刻的心情一个样。
二十三岁的周建国,头一回走出他们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个村子,四面都是山,抬头一条沟,低头还是一条沟。他高中没读完就不念了,在家帮着爹种了几年地,农闲的时候给镇上的家电铺子打零工,跟着师傅学过修电视、修洗衣机,电路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别人看了头疼,他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可镇上就那么大,修一年也挣不下几个钱,弟弟还在念初中,家里的开销像个无底洞。前阵子发小孙胖子打来电话,说他在南方的电子厂混得风生水起,一个月能挣四千多,管吃管住,问他来不来。
四千多。
周建国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心口咚咚地跳。他们家一年到头,地里刨食也攒不下这个数。他当天晚上就跟爹说了,爹吧嗒吧嗒抽了半宿旱烟,末了只说了一句,去吧,出去闯闯,别让人欺负了。
娘偷偷抹眼泪,连夜给他煮了鸡蛋。
大巴“嗤”的一声,终于在一个叫“鸿盛电子厂”的大门口停了下来。门是那种伸缩的铁栅栏,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红底白字,写着“鸿盛精密电子有限公司”。周建国拎着编织袋下车,脚一沾地,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南方的天又潮又闷,九月底了还热得邪乎,一股热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没一会儿就黏在了背上。
“建国!这儿呢!”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卫室旁边窜出来,正是孙胖子。半年不见,这小子又胖了一圈,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胳膊底下夹着个手机,脖子上还挂着条金灿灿的链子,远看像条拴狗的,近看才知道是镀的。
孙胖子一把接过他的编织袋,啧啧两声:“我说你咋还拎这个?多土啊,人家现在都用拉杆箱。”
周建国嘿嘿笑了笑,没接话。他打量着四周,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手机店、奶茶店、兰州拉面、还有一家闪着霓虹灯的KTV,大白天的也亮着。街上摩托车、电动车“呜呜”地窜来窜去,后座上的姑娘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躲。
“看傻了吧?”孙胖子拍他肩膀,“这地方叫沙井,别看偏,厂子好几万人呢,热闹得很。走,哥先带你去宿舍安顿,回头领你吃饭。”
门卫室登了记,孙胖子领着他往里走。厂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栋一栋灰白色的厂房,齐整得像一个个火柴盒,空地上停满了电动车,密密麻麻的。墙上刷着大字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看得周建国心里直发紧。
宿舍在厂子最里头,是栋六层的老楼。孙胖子住三楼,四个人一间,里头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中间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堆满了泡面桶、充电器和乱七八糟的衣服。窗户对着另一栋楼,采光全靠那点可怜的天光,白天进屋都得开灯。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泡面和男生宿舍特有的酸馊气。
“条件是艰苦点,”孙胖子把他的袋子往一张空床上一扔,“但免费啊,你就将就住。下铺这张归你,上铺是个广西的,叫阿强,人还行。另外两个一个白班一个夜班,错峰睡,基本碰不着。”
周建国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垫了层薄褥子。他把被子铺好,鸡蛋塞进柜子,心里头那点慌,好歹落下去半截。
“对了,”孙胖子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有点古怪,“你分到我们车间了,B栋三楼,做手机配件的。我跟线长打过招呼了,让你跟着个熟手学。不过嘛……带你那个师傅,有点来头,你小子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啥来头?”周建国问。
孙胖子挤眉弄眼:“咱厂的名人,外号菲姐。等会儿见着你就知道了。记住啊,她那人嘴毒,爱怼人,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咳,反正你让着点就是。”
周建国点点头,心里却没太当回事。一个姑娘家,还能吃人不成。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跟着孙胖子去食堂。食堂很大,一排排不锈钢的桌椅,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机器一样往前挪。孙胖子熟练地给他点了两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肉,刷了卡,八块钱。饭是管够的,大米饭随便添。周建国饿了一路,捧着餐盘吃得头也不抬,那点红烧肉油汪汪的,他吃得满嘴流油,觉得这四千多的工资,光这顿饭就值了。
吃完饭,孙胖子领着他进了B栋三楼的车间。
一推开门,一股热浪混着松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间很大,几十台机器“嗡嗡”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头顶是一排排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流水线像一条长长的铁蛇,工人们穿着浅蓝色的工服,戴着静电手环,低着头,手上飞快地忙活,机器不停,人也不停。
孙胖子领着他往里走,在流水线中段一个位置停下。
“菲菲,”孙胖子冲着一个背影喊,“人我给你带来了,新来的,我发小,周建国,你多照看照看。”
那人转过身来。
周建国的呼吸,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
那是个很瘦的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的工服宽宽大大,反倒衬得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可她那张脸,却浓墨重彩得吓人。一头黄毛,最显眼的是额前那道厚厚的齐刘海,硬邦邦地戳在眉毛上头,喷了不知多少发胶,估计刮台风都纹丝不动。眼线描得又黑又长,眼尾往上挑着,像两柄小刀,嘴唇涂得通红,耳朵上还坠着两个明晃晃的金属环。
她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周建国,那眼神跟看一件刚到货的次品似的。
“就他?”她开口,声音又脆又冲,“孙胖子,你逗我呢?这穿得跟赶集似的,分得清正负极吗?”
周围几个工人“噗”地笑出声。
周建国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当面这么挤兑过,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只把那双粗糙的手攥得更紧。
“别这么说啊菲菲,”孙胖子赔笑,“人家农村来的,实诚,手巧着呢,在家修过电器。”
“修电器?”黄菲菲挑了挑眉,口香糖吹起一个小泡,又“啪”地破了,“咱这是精密电子,不是他家那台破收音机。行了行了,放这儿吧,我带。丑话说前头,我手底下不留废物,学不会的,趁早自己滚蛋,别耽误老娘产量。”
她说完,也不看周建国,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副静电手环和一沓物料,“啪”地拍在他面前的台面上。
“戴上,站我旁边。先看三遍,看清楚我怎么排线、怎么插端子、怎么检测。看懂了再上手,插坏一个,从你工资里扣。”
周建国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好”。
他戴上手环,站到她侧边,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混着车间的松香味,说不清道不明。他不敢看她,只盯着她那双手。
那双手看着瘦,指头却灵活得很,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物料间翻飞,排线、对位、插入、按压,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周建国原本悬着的心,一碰到这些东西,反倒静了下来。他从小就爱琢磨这个,一看门道,眼睛就亮了,下意识凑近了些。
“离那么近干嘛?”黄菲菲头也不抬,“想占我便宜啊?”
周建国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耳根都红透了:“没、没有,我看清楚点。”
“看就看,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把你手剁了。”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故意放慢了些动作,还把端子正对着他的方向,“看清楚了,这个卡口有方向,反了插不进去,蛮力插,端子就废了。”
周建国“嗯”了一声,老老实实盯着。
三遍没看完,他就看出了门道。这活儿看着繁琐,其实有规律,手要稳,眼要准,最要紧的是记住每个端子的位置和顺序。他记性好,小时候拆过的收音机,每个零件在哪儿,他都能原样装回去。
“看明白了?”黄菲菲问。
“……差不多了。”
“哟,口气不小。”她斜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来,你插一个我看看。”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拿起物料,学着她的样子,排线、对位。他的手比她大,看着笨,落下去却稳得很,端子对准卡口,轻轻一送,“咔”的一声,到位了。
黄菲菲嚼口香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拿过他插的那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插回检测位,机器“嘀”地响了一声,绿灯亮了。合格。
“蒙的。”她撇撇嘴,把东西扔回去,“再来十个。”
周建国没吭声,低头接着插。一个、两个、三个……十个插完,个个一次到位,检测全绿。
这一回,黄菲菲没再挑刺。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淡了几分,却还是嘴硬:“行吧,算你不是个纯废物。不过别得意,这才刚开始,夜班连轴转的时候,有你哭的。”
她正说着,车间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过来,肚子腆得老高,满脸横肉。他一过来,周围的工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孙胖子凑到周建国耳边,压低声音:“那就是刘德海,线长,咱车间的土皇帝。这老小子不是个东西,你躲着点。”
刘德海踱到黄菲菲跟前,那张堆满横肉的脸,硬生生挤出一点笑,语气却黏糊糊的:“菲菲啊,今晚加班,你们这条线产量可不能掉。对了,下班别急着走,我那儿有两箱新到的物料,你帮我对对账。”
他说着,那双小眼睛就在黄菲菲身上不怀好意地转。
周建国看见,黄菲菲握着物料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脸上那点凶劲儿没变,声音却冷了下来:“刘线长,对账找仓管,我一个质检的,不掺和。”
刘德海脸色一沉,刚要发作,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周建国身上,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这谁啊?新来的?”
“我发小,周建国,今天刚到。”孙胖子赶紧接话。
刘德海鼻孔里哼出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周建国,官腔十足:“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进了我刘德海的车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手脚放勤快些,别给我惹事,惹了事,我让你卷铺盖滚蛋,听见没?”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
周建国低着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闷声应道:“听见了。”
刘德海讨了个没趣,又瞪了黄菲菲一眼,这才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走了。
孙胖子长出一口气,拍拍周建国:“忍着点,刚来都这样。”
周建国没说话,只盯着刘德海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身是刺、却在他被刁难时悄悄把他往身后挡了半步的黄毛姑娘。
流水线“嗡嗡”地转着,惨白的灯下,他的工厂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张口就怼他、凶得像只炸毛野猫的精神小妹,往后会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他的命里,怎么也撕不开。
他更不知道,当天晚上的夜班,就出了一桩让他在整个车间扬名的事。
2 夜班
电子厂的夜班,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
周建国头一天上工,白天又没怎么睡踏实,到了后半夜,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车间里机器轰鸣,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得眼皮上坠了两块铅。
他站在工位上,手上的活儿不敢停。流水线可不管你困不困,端子一排排送过来,你慢一拍,后头就堆成山。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嘴里发苦,舌头都快咬破了。
“啪。”
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怼到他胳膊上。
周建国一个激灵,清醒了,低头一看,是一罐冰镇的红牛,罐身凝着水珠。黄菲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嚼着口香糖。
“喝了。”她努努嘴,“别等会儿一头栽进机器里,老娘还得给你叫救护车,晦气。”
周建国愣了愣:“这……多少钱?我给你。”
“谁要你钱。”黄菲菲翻了个白眼,“一罐饮料,三块五,你当我请不起?少废话,赶紧喝,喝完干活。你要是困晕了拖产量,我这个带人的也得跟着挨骂。”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别误会,我就是怕你死在我工位上。”
周建国握着那罐红牛,冰凉的罐子贴着掌心,一路凉到心口。他长这么大,除了娘,还没哪个女的这么惦记过他。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劲儿,那点困意,竟真的散了。
他不知道的是,黄菲菲背过身去,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被她自己飞快地抿没了。
夜班的活儿,白班的人都不爱带新人,因为新人手慢,最容易出乱子。可周建国上手快得惊人,头半夜还磕磕绊绊,到了后半夜,动作已经像模像样,速度一点一点提上来,插出来的端子,检测全绿,愣是没出一个次品。
旁边工位一个叫马晓丽的姑娘凑过来,她是黄菲菲的闺蜜,也是一头黄毛,不过比黄菲菲胖乎些,性格咋咋呼呼。
“哎,新来的,”马晓丽压低声音,“你可以啊,菲姐带过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头一天夜班就没被她骂哭的。上回那个男的,被她骂得当场就哭着跑了,第二天再没回来。”
周建国憨憨地笑:“她……其实人挺好的。”
“好?”马晓丽像听见什么笑话,“你是头一个说她好的。她那张嘴,全厂有名的毒。不过嘛——”她挤挤眼,“她对你是有点不一样,还自掏腰包给你买红牛,我跟她一块儿三年,她连瓶水都没请过我。”
周建国心里头莫名一跳,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黄菲菲远远地吼了一嗓子:“马晓丽!你不干活在那儿嚼什么舌根!这个月产量不够扣你钱啊?”
马晓丽冲他吐吐舌头,赶紧缩回去忙活。
凌晨四点多,正是人最困、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周建国旁边那台检测机,忽然“嗤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紧接着,机器上的指示灯“啪啪”闪了两下,全灭了。整条线的检测工位一停,前头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料,后头瞬间乱套,物料“哗啦啦”堆了一片。
“哎呀!”负责那台机器的女工慌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冒烟了?”
机器一停,整条线都得停。夜班没有机修工,就一个值班的电工,还在另一栋楼,电话打过去,说至少半小时才能到。半小时,得耽误多少产量,整条线十几个人的绩效都得受影响。
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都让让,让让!”刘德海披着件外套,打着哈欠跑过来,一看机器趴了窝,脸立刻拉得老长,“怎么搞的!好好的机器怎么就烧了?你们谁乱碰了?”
那女工吓得直哆嗦:“我、我没碰,它自己就冒烟了……”
“自己?机器还能自己坏?”刘德海劈头盖脸就要骂,“我看是你们操作不当!这损失谁赔?今晚产量完不成,你们整条线都得——”
“让我看看。”
一个不高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建国从人堆里挤出来,蹲到那台检测机跟前。
“你干什么?”刘德海皱眉,“你一个新来的,添什么乱?”
“我在家修过电器,”周建国头也不抬,“让我瞅瞅,兴许是保险烧了,不是大毛病。”
“你?”刘德海满脸不信,正要呵斥,黄菲菲却忽然开口。
“让他试试。”她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笃定,“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电工来了也得查,耽误的工夫还不是一样。”
刘德海哼了一声,没再拦着。
周建国也不废话,先拉了电闸,确认断电,这才动手。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直揣在身上,没事就爱摆弄。他三两下拆开检测机的外壳,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路。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建国眯着眼,借着头顶的灯,仔细查看。他的手指在电路板上轻轻点过,一处一处地排查。很快,他在电源板上找到了问题——一个元件烧得发黑,旁边的玻璃保险管也熔断了。
“保险烧了,连带这个电容也鼓了。”他指着那处,语气笃定,“机器应该是过载,又赶上电压不稳。”
“那、那能修吗?”那女工急问。
“能。”周建国点头,“换个保险管,再换个同型号的电容就行。就是……这大半夜的,没备件。”
众人的心刚提起来,又落下去半截。
周建国却没慌,他想了想,起身去自己工位那边,翻出一个小包。那是他从家电铺子带出来的家伙什,里头装着一些常用的旧零件,是他舍不得扔、顺手带来的。他在里头翻了翻,眼睛一亮,找出一个拆机件,规格虽然老些,参数却对得上。
“这个能用。”他说。
接下来,他就着那台机器,烙铁是找车间焊接工位借的,通电烧热,他手腕稳得很,熔化的焊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拆旧件、清理焊点、换新件、焊牢,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一屋子十几号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连刘德海都忘了打哈欠。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周建国合上机壳,合上电闸,按下启动键。
“嘀——”
检测机的指示灯重新亮起,绿色的光稳稳地亮着,机器“嗡”地一声,重新运转起来。
“好了!”那女工惊喜地叫出声,赶紧拿一个待测件试机,“嘀”的一声,绿灯,合格!
整条线“轰”地一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去,神了啊!”
“新来的有两下子!”
“这下不用扣绩效了!”
周建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他扭头,正好撞上黄菲菲的目光。她没像别人那样咋呼,只是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他,那双画着浓眼线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亮闪闪的。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嘴型动了动,没出声。
周建国却看懂了,她说的是——“行啊你。”
他心里头,比喝了那罐红牛还热乎。
刘德海的脸色却有点复杂。他原本想借着这事发作、立威,结果被一个新来的把风头抢了个干净。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端着架子:“嗯……算你有点用。不过下不为例,机器坏了还是得报机修,谁知道你修得牢不牢,回头再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撂下场面话,背着手走了。
孙胖子凑过来,冲周建国直竖大拇指,压低声音:“兄弟,你牛!哥没看错人。你这手本事,藏着掖着干啥,早晚有你出头的日子。”
这一夜,周建国“会修机器”的名声,算是在B栋三楼传开了。
熬到早上八点,白班的人来接班,周建国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跟着人流往宿舍走。出了车间,外头天光大亮,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又困又累,可心里头却头一回有了点底——在这陌生的地方,他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食堂门口,黄菲菲和马晓丽走在他前头。
马晓丽正搂着她的胳膊说笑:“哎菲姐,你今天可真给那小子面子,头一回见你替人说话。”
“我那是怕耽误产量。”黄菲菲嘴硬。
“得了吧你,”马晓丽嘻嘻笑,“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人家又老实又能干,长得还挺周正,比那些个黄毛鬼火强多了。”
“滚蛋。”黄菲菲推开她,耳根却悄悄红了,好在有头发挡着,“就他?土得掉渣,一根木头,我看得上他?我就是看他可怜。”
她说着,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周建国站在不远处。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里撞了个正着。
黄菲菲的脸“腾”地一下,莫名其妙地红了。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丢下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拉着马晓丽,脚步匆匆地走了,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周建国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没太明白。
他只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往常暖了些。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上工去了,空荡荡的。他脸也没洗,一头栽倒在床上,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他做了个梦。梦里好像有个黄头发的姑娘,嚼着口香糖,凶巴巴地递给他一罐红牛,可递着递着,又冲他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凶巴巴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好看。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睁眼时,窗外已经擦黑。他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孙胖子,一脸的急色。
“建国,别睡了,出事儿了!”孙胖子喘着气,“菲菲……菲菲她在厂门口,被人堵了!”
3 立威
周建国连工服都没换,趿着鞋就跟着孙胖子往厂门口跑。
天刚擦黑,厂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了,灯下围了一圈人,三三两两的工人远远站着看热闹,没人敢上前。周建国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黄菲菲。
她站在路灯底下,背着个小包,神情冷得很。她对面停着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鬼火摩托,排气管“突突”地响,车身上贴满了亮片,车把上还挂着一串毛绒挂件。摩托旁边斜靠着三个男的,都是锅盖头、紧身裤、豆豆鞋,胳膊上纹龙画虎,为首那个染着一头白毛,耳朵上打着耳钉,正嬉皮笑脸地往黄菲菲跟前凑。
“菲菲,别不给面子嘛。”白毛男手里转着车钥匙,“坤哥请你吃个饭,多大点事。你要是不上车,我今儿可就不走了。”
“坤哥?”黄菲菲冷笑一声,嚼着口香糖,“他算哪根葱?他自己怎么不来,派你们几个歪瓜裂枣来?回去告诉陈坤,我黄菲菲就是饿死,也不坐他那破摩托。”
“哟,嘴还挺硬。”旁边一个黄毛往前一步,“菲姐,坤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咱这一片,多少姑娘想跟坤哥还排不上号呢。”
“福气给你,你要不要?”黄菲菲眼尾一挑,“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门口这么多监控,你们聚众堵人,够拘留了吧?”
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那几个小混混对视一眼,有点犹豫。他们也就敢耍耍嘴皮子,真闹到派出所,他们也怕。可就这么走了,又咽不下这口气,为首的白毛男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拽黄菲菲的胳膊。
“住手。”
周建国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脑子一热,就从人堆里冲了出去,一把挡在黄菲菲身前。
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八,又常年干农活,身板结实,往那儿一站,倒真有几分唬人。可他心里头其实慌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只把背挺得笔直。
“你谁啊?”白毛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她同事。”周建国声音绷得紧紧的,“你们要干什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要不要脸?”
“同事?”白毛男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护花的。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知道我们坤哥是谁吗?”
“我不管你们坤哥是谁。”周建国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这儿是厂门口,有保安,有监控,你们再不走,我喊保安了。”
他说着,扭头冲着门卫室方向,真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保安!保安师傅!这儿有人闹事!”
门卫室里那个保安本来装没看见,听见这一嗓子,又看围了这么多人,只好拎着橡胶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厂门口不许聚众闹事啊!”
几个小混混色厉内荏,一看保安来了,又有监控,再闹下去讨不到好。白毛男瞪了周建国一眼,撂下句狠话:“行,小子,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三个人跨上摩托,排气管“轰”地炸了一声,一溜烟窜进了夜色里。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也渐渐散了。
黄菲菲站在周建国身后,看着他那道还绷得紧紧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她平日里张牙舞爪,像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忽然有个人傻乎乎地冲出来挡在她前头,她心里头那根弦,莫名就被拨了一下。
“喂,”她开口,声音没了平时的冲劲,“你傻啊?他们那么多人,你真冲出来,不怕挨揍?”
周建国转过身,憨憨地挠头:“怕……可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黄菲菲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只把脸别到一边,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可那语气,怎么听都没什么火气。
“对了,”周建国问,“那个坤哥,是什么人?”
“陈坤,本地的,”黄菲菲皱起眉,“在这一片混,手底下有几个狐朋狗友,开了家不怎么正经的洗车行。追我追了大半年,烦死人了。我躲他好几回,他还来。”
孙胖子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挤过来,听了一耳朵,压低声音:“菲菲,那个陈坤有点背景,他舅好像是这片的什么人,不大好惹。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黄菲菲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这事儿过去没两天,车间里又起了波澜。
刘德海自打那台检测机被周建国修好,心里头就一直不痛快。他在这车间当惯了土皇帝,最容不得别人抢他的风头,尤其是一个新来的、他看不上眼的农村小子。他明着不说什么,暗地里却处处给周建国小鞋穿。
这天一上班,他就拿着个本子,背着手踱到周建国工位前,翻了两页,眉头一皱。
“周建国,你昨天的产量,怎么比别人少了三十个?”
周建国一愣:“不能啊,我都按标准做的,检测也全合格。”
“合不合格,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刘德海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拍,“白纸黑字,少了三十个。按规定,产量不达标,扣当天绩效。还有,你前天领用的物料,台账上对不上,少了两盘端子,这账也得算你头上。”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物料领多少、用多少,自己都有数,不可能少。这分明是刘德海故意栽他。
“我没少领,”他涨红了脸,“刘线长,你可以查领用记录,我签的字都在。”
“我这不是查了吗?”刘德海皮笑肉不笑,“记录上就是对不上。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一个新来的,手脚不干净还嘴硬,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周围的工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这种事,谁出头谁倒霉。
眼看刘德海就要扣钱、还要给周建国记过,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刘线长,那两盘端子,是我拿的。”
黄菲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盘原封不动的端子,往桌上一放。
“昨天质检抽检,我从他工位调了两盘留样,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说。”她面不改色,扯起谎来眼都不眨,“物料在我这儿,一台没少。你要追责,追我的。”
刘德海脸色一变:“你……”
“还有产量,”黄菲菲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起周建国的工位记录单,“他昨天刚来没几天,手再快也有个过程,可他做的全是合格件,一个次品没有。你咋不看次品率,光盯着产量?要不咱把这单子拿给张厂长评评理,看看到底是新人不努力,还是有人故意刁难?”
她一连两句话,把刘德海堵得死死的。
张厂长是厂里的老板,最看重质量,刘德海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到他那儿去。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干巴巴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既然物料找着了,这事儿就算了。下不为例。”
他瞪了周建国一眼,悻悻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黄菲菲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周建国看着她,心里头又感激又过意不去:“菲菲,谢谢你啊,又帮我……”
“谁帮你了。”黄菲菲把端子塞给他,别过脸,“我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再说了,你要是被他扣了钱、赶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个会修机器的傻子去。”
她嘴上凶,耳朵尖却又红了。
为了给周建国压惊,也为了谢他那天厂门口出头,周五晚上,孙胖子撺掇着,拉上黄菲菲、马晓丽,还有几个相熟的工人,去厂外那条街上的烧烤摊吃夜宵。
夜里的烧烤摊,烟火气十足。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辣椒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几个人围着一张油腻的小桌子,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周建国平时不怎么喝酒,可架不住孙胖子和马晓丽轮番劝,几瓶啤酒下肚,脑袋就有点晕乎乎的。黄菲菲坐在他旁边,也喝了不少,那张化着浓妆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柔了。
“建国,”孙胖子喝高了,搂着他肩膀,大着舌头,“我跟你说,咱菲菲……看着凶,心软着呢!她这是……头一回替一个男的出头,你小子……有福气!”
“死胖子,你胡说什么呢。”黄菲菲踢了他一脚,自己却没忍住,扭头看周建国。
酒意上头,她胆子也大了,凑得近了些。周建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啤酒和烤肉的气息,暖烘烘地扑过来。她托着腮,眯着眼看他,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一根一根的。
“周建国,”她忽然问,声音软软的,跟平时那个凶巴巴的菲姐判若两人,“你那天……真不怕陈坤他们揍你啊?”
“怕。”周建国老老实实说,“可我更怕他们欺负你。”
黄菲菲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他,路灯和霓虹在她眼里晃,那双总是带着刺的眼睛里,头一回漾开一种他看不懂的、湿漉漉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又往他这边倾了倾。
周建国的心跳,一下子擂鼓似的响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就在这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的摩托声,由远及近,一道刺眼的车灯扫了过来,伴随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
“哟,这不是菲菲吗?”
黄菲菲猛地回过神,像被烫着似的,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4 雨夜
烧烤摊的灯光下,那辆鬼火摩托“吱呀”一声,停在了桌边。
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白净却带着几分阴柔的脸。他二十六七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胳膊上一条过肩龙张牙舞爪,正是陈坤本人。他身后还跟着两辆摩托,五六个人,把小小的烧烤摊围了一半。
陈坤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黄菲菲身上,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
“菲菲,这么巧,跟朋友出来吃串?”他说着,眼神一偏,扫到旁边的周建国,笑容淡了些,“这位看着面生啊。”
“我同事,跟你没关系。”黄菲菲冷着脸,“陈坤,你跟踪我?”
“哪能啊,顺路。”陈坤不以为意,拉开一把椅子就要坐下,“正好没吃,凑一桌?今晚我请。”
“不用。”黄菲菲“嚯”地站起来,拎起包,“我们吃完了,走了。”
“哎,别急着走啊。”陈坤抬手拦住,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威胁,“菲菲,我陈坤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我追了你大半年,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反倒跟这些个……”他瞥了眼周建国那身普通的打扮,嗤笑一声,“穷打工的混一块儿,你就这点眼光?”
孙胖子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这一片谁不知道陈坤不好惹,真动起手来,他们几个普工根本不是对手。
周建国却把酒杯轻轻放下,站了起来。
“陈先生,”他不卑不亢,“吃饭是我们自己的事,菲菲不愿意,你强求也没用。这么多人拦着一个姑娘,传出去,好像也不太好听。”
“你算什么东西?”陈坤身后一个黄毛立刻瞪眼。
“我是她同事,也是她朋友。”周建国挺直腰,“这是法治社会,真闹起来,谁都不好看。陈先生开着车行,做着生意,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理。”
陈坤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本想发作,可烧烤摊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又有监控,真闹到派出所,他那点生意也得受牵连。他做生意的,比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小弟多了几分算计。
片刻,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行,有点意思。”他盯着周建国,“菲菲,你护着的这小子,胆子不小。不过光有胆子没用,在这地方,光靠嘴皮子,护不住人。”
他撂下这话,重新戴上头盔,一挥手,带着人骑上摩托,排气管炸响,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道车灯消失在街角,孙胖子才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建国,你是真不怕死啊。”
黄菲菲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建国,胸口起伏着,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刚才酒桌上还要复杂。
夜已经深了,几个人没了再吃的兴致,散了场。
天公不作美,刚走到街口,忽然刮起一阵风,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毫无征兆。南方的夜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几个人抱头四散,孙胖子家近,吆喝一声,骑着车先走了。
周建国自己没车,平时都是步行。黄菲菲倒是有一辆粉色的小电驴,停在路边。她一拧钥匙,车子却“嗡”了两声,没反应,再拧,仪表盘的灯闪了闪,彻底黑了。
“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她急得拍了一下车座。
雨越下越大,转眼就把两人淋了个透。黄菲菲那件薄薄的外套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她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头发也塌了,那道铁刘海失去了发胶的支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看不见的狼狈和……周建国不敢细看,赶紧移开眼。
“我看看。”他蹲下身,借着街边店铺的灯光,检查那辆电驴。
雨里不好操作,他把车子推到旁边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屋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熟练地检查起来。他摸了摸车座底下的电池,又顺着线路找,很快发现问题。
“没事,电池接线的插头松了,淋了雨,可能还短路保护了。”他说,“我帮你把接头重新插紧,晾干点应该就能用。”
他蹲在地上,掏出随身的小工具,借着屋檐那点光,认真地忙活起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黄菲菲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听着雨声里他沉稳的呼吸,心里头那点慌,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你咋啥都会修?”她忍不住问。
“在家的时候,跟着镇上的师傅学的。”周建国头也不抬,“我从小就爱拆东西,拆了装,装了拆,我娘没少骂我败家。”
黄菲菲“噗嗤”一声笑了。这是周建国头一回听见她笑得这么轻松,没有一点刺。
“好了。”他把接头插牢,又用袖子擦了擦,拧开钥匙,车子“嗡”地一声,仪表盘重新亮了。
可这时候,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街面上都积起了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建国皱眉,“你这样骑回去,太危险,路滑,还看不清。你住哪儿?要不……我先送你回去,车我明天再帮你检查检查。”
黄菲菲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址。那是离厂子两站地的一个城中村,叫“红坳村”。
两人挤在一辆小小的电驴上,黄菲菲坐在后座,撑着一把从便利店临时买的伞。雨大路滑,周建国骑得很慢,车子一颠一颠的。风声雨声里,后座的黄菲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拽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隔着湿透的布料,周建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还有她身上那点隔着雨幕传来的温度。他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心跳得飞快,连握着车把的手都有些发僵,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
“你……你冷不冷?”他没话找话。
“还行。”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慢点骑。”
“哎。”
两站地,平时几分钟的路,他们骑了快二十分钟。好不容易到了红坳村,黄菲菲让他停在一栋握手楼底下。
“到了,我就住这儿。”她跳下车,“你上来擦擦吧,看你淋的,这样回去非得感冒。”
周建国本想推辞,可浑身湿透,冷风一吹,确实冷得够呛,便点点头,跟着她上了楼。
楼道逼仄狭窄,一盏昏黄的感应灯,墙皮都脱落了。黄菲菲住在四楼,一间不大的单间,带个独立的小卫生间。她推开门,拉开灯。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于她的香味。
“你先坐,我给你找条毛巾。”黄菲菲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大号T恤,“这件……是我以前买大了的,没穿过,你先凑合换上,你的湿衣服我帮你烘干,明天再给你。”
周建国接过毛巾和衣服,局促地站着。
“去卫生间换啊,”黄菲菲推了他一把,“还想在这儿换?”
他红着脸,赶紧钻进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很小,他换衣服的时候,胳膊都快伸不开。等他换上那件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T恤出来,黄菲菲已经背过身去,在桌边用吹风机吹自己的头发。
她也换了身衣服,一件宽松的家居服,那道铁刘海被吹得蓬松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了浓妆,被雨水洗过的脸素净得很,看着竟比平时小了好几岁,有几分周建国从没见过的清秀。
周建国一时看呆了。
黄菲菲从镜子里瞥见他,脸一红,凶巴巴地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素颜啊?”
“没……”他赶紧低下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黄菲菲握着吹风机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红晕一点一点漫上来,一直红到耳根。她长这么大,听过的恭维不少,可那些男人的话里,都带着点别的意思,让她恶心。唯独眼前这个木讷的小子,一句结结巴巴的“挺好看”,却让她心口乱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正慌乱着,周建国的目光却被墙上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张贴在门边的招租广告,写着“隔壁单间招租,月租三百,独立卫浴,联系房东”。
“你……隔壁还空着?”他问。
“嗯,”黄菲菲回过神,“隔壁那间刚退租,便宜是便宜,就是楼旧了点。你问这个干嘛?”
周建国心里一动。他住宿舍虽然免费,可八个人一间,吵得休息不好,而且他往后想攒钱、想接点修东西的私活,有个自己的地方总归方便。这城中村离厂子近,又便宜,还能离她……
他脸一热,把这念头压下去,认真道:“我想搬出来住,宿舍太吵,我休息不好。这地方租金不贵,离厂子又近。”
黄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掩饰似的撇撇嘴:“随便你,这破地方有啥好的。”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第二天,周建国就找房东看了房,当场交了押金,定下了黄菲菲隔壁那间。
他还不知道,这一墙之隔的日子,会闹出多少让他脸红心跳、又哭笑不得的事。
5 隔壁
周建国搬家那天,没什么家当,一个编织袋,外加孙胖子帮他从二手市场淘的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就这么安顿进了黄菲菲隔壁。
握手楼最大的特点,就是楼和楼挨得近,伸手几乎能碰到对面的窗户。而屋里和屋里之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砖墙,隔音差得离谱。
头一晚,周建国就领教了。
他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隔壁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清晰得像在耳边。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黄菲菲在洗澡。水声断断续续,他甚至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却哼得自在。
周建国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用枕头捂住耳朵,心里头直念“非礼勿听”。可那墙薄得像纸,他越不想听,声音越往耳朵里钻,直闹得他心跳如鼓,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正好撞见黄菲菲端着牙缸出来。
“哟,没睡好?”她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眼睛跟熊猫似的。”
“嗯……这墙,有点薄。”周建国窘得不行。
黄菲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唰”地红了,嘴里却还硬:“薄就薄呗,你……你晚上少偷听!”
“我没偷听!”
“谁知道你。”她瞪他一眼,匆匆钻进卫生间,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响。
打那以后,两人算是过上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握手楼没有公共厨房,每层走廊尽头有个简易的灶台,谁家做什么,全层都闻得见。周建国省惯了,自己开火,他手艺居然不错,娘教的,颠勺炒菜有模有样。黄菲菲一个人,要么吃食堂,要么泡面,时间长了,一到饭点,闻着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她就坐不住。
这天晚上,周建国刚炒好一盘青椒肉丝,门就被敲响了。
他开门,黄菲菲端着一碗白米饭站在门口,理直气壮:“我饭煮多了,吃不完,帮你分担点。”
周建国看看她那碗饭,又看看她,没拆穿她那小锅里明明只够一个人的量,默默侧身让她进来:“一起吃吧,我菜多。”
黄菲菲眼睛一亮,嘴上还嘟囔:“那我就勉为其难尝尝你的手艺。”
一筷子下去,她眼睛瞪圆了。那肉丝嫩滑,青椒爽脆,咸淡正好,比食堂强了不知多少。她也不客气,风卷残云,吃得比周建国还多。
“没看出来,”她扒着饭,含糊不清,“你还会做饭。现在的男的,要么不做,要么一做就比女的好吃。”
“在家常做,”周建国给她夹菜,“我娘下地,我就做饭。”
“那以后……”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反正我饭经常煮多,你菜也经常做多,别浪费了。”
周建国憋着笑,认真点头:“行,不浪费。”
就这么着,两人慢慢搭起了伙。一到饭点,不是她端着饭过来,就是他端着菜过去,一张小折叠桌,两个人,倒也吃出了家的味道。
周建国的手艺,在握手楼里也慢慢传开了。
楼里住的都是在附近厂子上班的打工仔、打工妹,手机、充电宝、小电风扇出点毛病,舍不得换新的,听说四楼搬来个会修东西的师傅,收费又便宜,便常常找上门来。周建国来者不拒,下了班,就着桌上那盏台灯,戴着副老花镜似的架势,低头忙活。他换个充电口、焊个断线,常常只收个零件钱,遇上实在困难的,摆摆手也就算了。
一来二去,他门口时不时放着几个送来修的物件,旁边压着张写毛病的纸条。
有天晚上,黄菲菲端着杯水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修一台摔裂了屏的手机。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竟有股说不出的好看。
“喝口水吧,”她把杯子递过去,“你天天这么白忙活,图啥?”
周建国抬头憨憨一笑:“都是一个楼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帮个忙呗。再说了,手艺这东西,搁着也是搁着,多用用,才不生疏。”
黄菲菲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心里头却悄悄记下了他这份实诚。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楼里的事,哪家的孩子半夜哭,哪家的两口子又拌嘴。小小的屋里,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尴尬的事也没少发生。
城中村的晾衣绳都在楼顶或者窗台。有一回周建国收衣服,风一吹,一件刚晾的、花花绿绿的小东西飘到他脸上,他一把抓下来,看清是什么,手跟烫着似的,差点没扔出去。
正好黄菲菲上来找,看见他手里那东西,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去:“你……你拿着这个干嘛!”
“风、风吹的,它自己飘我脸上……”周建国语无伦次。
“飘你脸上你就抓着?”
“我……”
“流氓。”她瞪他一眼,抱着衣服跑了,留下周建国一个人在楼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可第二天,她敲他门,又默默给他塞了两个刚买的橘子,算是赔那一句“流氓”的不是。
还有一回,黄菲菲忘带钥匙,下班回来,进不了门,房东又联系不上。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敲周建国的门。
“那个……我今晚能在你这儿凑合一晚吗?”她抱着胳膊,别扭得很,“我钥匙落屋里了,窗户又爬不进去。”
周建国脑子“嗡”的一声,结结巴巴:“就、就一张床。”
“我睡床,你打地铺。”黄菲菲不容商量,“你要是敢乱想,我打断你的腿。”
那一晚,周建国在地上铺了张凉席,规规矩矩躺着,一动不敢动。床上的黄菲菲背对着他,两人隔着不到两米,谁都没睡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建国,”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咱这样,像不像两口子?”
周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半天没敢接话。
“算了,当我没说。”她翻了个身,没再言语。
那一夜,周建国睁着眼到天亮,心里头像揣了团乱麻,理不清,也舍不得剪。
日子一天天过,他在厂里的处境也越来越好。会修机器的名声传开后,别的车间机器出点小毛病,也有人来找他。他从不摆架子,手到病除,人缘慢慢起来了,工资也因为技工补贴,涨了一截。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节俭的周建国,可身上那点刚来时的土气和局促,不知不觉散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变化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出现的。
那天车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是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一步裙的姑娘,踩着高跟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得体,跟车间里穿工服的女工们截然不同。她一走进来,整条流水线的男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啊?”周建国小声问旁边的孙胖子。
“厂办的文员,林薇薇,”孙胖子眼睛都直了,“大学生,坐办公室的,长得跟电视里的白领似的。平时轻易不下车间,今天怎么来了?”
林薇薇跟车间主任交代了几句什么,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竟落在了周建国身上。
她踩着高跟鞋,径直朝他走过来,在他工位前站定,露出一个礼貌而专业的微笑。
“请问,你就是周建国吗?”她问,“就是那个会修机器、把三楼检测机救回来的师傅?”
一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周建国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站起身,还有点手足无措:“我、我是周建国,算不上师傅……”
“张厂长让我来请你。”林薇薇笑意更深,“厂办那边有几台办公设备和一台进口的老化测试机出了故障,机修组查了两天没头绪,厂长听说你手艺好,想请你过去看看。你现在方便吗?”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厂办亲自来请,还惊动了张厂长,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答话,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黄菲菲。
她站在质检台边,手里还拿着检测仪,正看着这边。那张化着浓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握着仪器的手,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6 吃醋
周建国跟着林薇薇去了厂办。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白楼,铺着光洁的地砖,空调开得足足的,跟闷热嘈杂的车间是两个世界。几台打印机和复印机摆在角落,而最里头的测试间,放着一台半人高的进口老化测试机,机身上全是外文,几个机修工围着它,一脸愁容。
“就是这台,”林薇薇介绍,“德国进口的,金贵得很,前两天突然报错停机,机修组查了图纸,也没找到毛病。”
周建国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先看报错代码,又要来了说明书。他英文一般,可那些技术参数和电路图,他看得懂。他一行一行地核对,又拆开侧板检查内部,半个多小时后,他在一块控制板上发现了问题。
“不是大故障,”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继电器,“这个触点接触不良,加上灰尘积得多,导致信号中断报错。清理一下,再把继电器接好就行,不用换件。”
几个机修工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周建国也不废话,动手清理、紧固,再合上机壳,重新开机。机器运转片刻,屏幕上的报错代码消失了,“嘀”的一声,绿灯亮起,恢复正常。
测试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惊叹。
“真好了!”
“我们查了两天,人家半小时就搞定了……”
林薇薇看着周建国,眼里满是讶异和欣赏。她原以为厂长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这个车间里来的年轻师傅,真有两把刷子。
“周师傅,真有你的。”她由衷地说,“我替厂办谢谢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奶茶。”
“奶茶就不用了,”周建国憨厚地摆手,“都是厂里的东西,顺手的事。”
他越是这样不居功,林薇薇反倒越觉得难得。她见多了有点本事就翘尾巴的男人,眼前这个朴实的年轻人,反倒让她高看一眼。
自打这一回,周建国算是入了张厂长的眼。厂长特意交代,往后厂里的设备,他可以参与维护,还给他加了技术津贴,工资一下从四千出头,涨到了五千多。
消息传开,平时相熟的工友都替他高兴,说他这是金子终于发了光。也有人心里头泛酸,私下嘀咕,说他一个没背景的农村小子,凭什么爬得这么快。可这些话,周建国听了也不恼,他心里头清楚,嘴长在别人身上,与其费口舌争辩,不如把手里的活干得更扎实。他还是那个他,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碰上老师傅,照样恭恭敬敬地递烟、请教。
林薇薇也因此跟他熟络起来。有时设备上有不懂的,她会下车间来问他;有时厂里发文件、发福利,她也会顺道给他带一份。她大方得体,说话温柔,从不拿他当普通流水线工人看。
调到设备维护组的头几天,周建国还有点不适应。
不用再钉在流水线的工位上,他背着个工具包,在一栋栋厂房之间来回跑,哪台机器报警了、哪条线出故障了,他拎着家伙就到。组里几个老师傅,起初看他年轻、又是从流水线上提上来的,背地里没少嘀咕,可几次棘手的故障被他干净利落地排除,那点不服气,也就慢慢散了,反倒有人愿意来跟他讨教。
林薇薇来找他的次数,确实多了起来。
厂办那些打印机、复印机,金贵又娇气,卡纸、报错、连不上网,女工们摆弄不明白,一个电话,林薇薇就下来找他。她态度大方,从不端着办公室的架子,有时候还会带上两杯热饮,一杯递给他,笑着说辛苦。她问的也不只是机器,偶尔聊起天,会问他这么好的手艺是哪儿学的,年纪轻轻怎么就出来打工。
周建国被问得不好意思,总是三言两语带过。他心里头没别的念头,只当是工作,可他没留意,林薇薇看他时那点欣赏的眼神,也没留意,这些场景,都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黄菲菲开始变得阴阳怪气。
她甚至故意使过小性子。有一回午休,她当着周建国的面,跟流水线一个平时爱说笑的男工凑得很近,咯咯地笑,眼角却一直往他这边瞟。换作别人,也许早看懂了,偏偏周建国是个木头,只闷头扒饭,等她回来,还傻乎乎地问一句“啥事儿那么高兴”,把她气得半天没理他。
这些,落在黄菲菲眼里,就全变了味。
她开始变得阴阳怪气。
“哟,周师傅回来了?”饭桌上,黄菲菲扒拉着饭,皮笑肉不笑,“今天林大美女又来找你了,我看她对你可真好,又是送文件又是送奶茶的。”
“工作上的事。”周建国没察觉。
“工作?”她哼了一声,“啥工作非得天天往咱这破车间跑,还笑得那么甜。我看她那意思,可不像工作。”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黄菲菲把筷子一放,“人家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白白净净,跟你才有共同语言。我们这种黄毛纹身的,土,配不上你周大师傅。”
周建国这才听出点不对劲,愣了愣:“菲菲,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她别过脸,“吃饭。”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往后几天,黄菲菲处处跟他别扭。他做的菜,她嫌咸;他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林薇薇一来,她就远远地走开,那眼神冷得能结冰。回到出租屋,她也是“砰”地关上自己的门,再不像从前那样端着饭过来。
周建国摸不着头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他心里头那点迟钝的心思,被这冷一阵热一阵的别扭,搅得七上八下。
还是马晓丽看不下去,私下点醒他。
“我说周建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天午休,马晓丽拦住他,“菲菲那是吃醋了,你看不出来?”
“吃……吃醋?”周建国愣住。
“不然呢?”马晓丽翻了个白眼,“她一个姑娘家,天天跟你一块儿吃饭,一个屋檐下住着,心里头有没有你,你自己没数?现在林薇薇天天往你跟前凑,她能不难受?她那张嘴是毒,可她越是毒,越是心里头在乎。”
周建国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破了。
他想起烧烤摊那个几乎要碰到的距离,想起雨夜的电驴,想起黑暗里那句“像不像两口子”,想起她每次嘴硬心软的样子。原来那些他不敢深想、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的瞬间,竟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思。
他心口发热,又有些发慌。
“那……那我该咋办?”他问。
“咋办?”马晓丽恨铁不成钢,“你是个男人,心里头要是有她,就跟她把话说清楚,离那个林薇薇远点儿,别让她一个人瞎琢磨。”
周建国重重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没等黄菲菲躲,主动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红烧茄子、糖醋里脊,还破天荒买了一小瓶她爱喝的酸奶,去敲她的门。
黄菲菲开门,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又绷起脸:“干啥,你跟你的林大美女吃去,找我干嘛。”
“我跟她真没啥。”周建国看着她,认真得很,“菲菲,她就是厂办的,找我都是为了设备的事。我心里头……”
他脸涨得通红,鼓足了勇气,刚要把那句话说出口,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是车间的紧急电话。
他接起,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挂了电话,他神色凝重地看向黄菲菲。
“车间出事了,”他说,“三号线的设备夜里被人动过手脚,烧坏了一批货,刘德海……一口咬定是我干的。”
黄菲菲的脸色,瞬间也变了。
7 打脸
周建国赶到车间的时候,三号线围了一圈人。
那台出故障的机器还开着,旁边的料盘里,一批手机配件烧得焦黑,少说报废了几百个。张厂长也来了,背着手,脸色铁青。刘德海站在一旁,一脸痛心疾首,正添油加醋地说着什么。
“厂长,您是不知道,”刘德海声音不小,“这三号线,最近都是周建国在帮忙维护。今天一早来,就发现设备被人改了参数,还烧坏了一批货。除了他,谁有这本事动机器内部?我早就说,一个普工,懂点三脚猫的手艺就不知天高地厚,让他碰设备,迟早出事!”
他这话够毒。机器是周建国维护的,出了事,他天然脱不开干系。
周建国挤进人群,神色却很平静。
“厂长,”他不慌不忙,“这批货不是我弄坏的,我能证明。”
“你证明?”刘德海冷笑,“证据呢?”
“先看设备。”周建国走到机器前,调出参数记录,“三号线的参数,确实被人改过。可这台机器有操作日志,每一次修改,都会记录时间和工号。我维护设备,用的是机修组给我的专用权限,工号是M开头。你们看——”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记录,“这次修改参数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用的是车间管理权限,工号L开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刘德海。
刘德海脸色微变,强自镇定:“L开头的管理权限又不止我一个,车间主任也有!再说,谁知道是不是你盗用了权限?”
“我一个普工,盗用不了管理权限。”周建国淡淡道,“而且,光改参数,烧不坏这批货。”
他蹲下身,拆开机器的一个部件,指着里头:“真正让设备过载、烧坏货的,是有人短接了这两根保护线路,让过载保护失效。这手法很隐蔽,得拆开机器外壳才行。我维护设备,从来只在检修记录上签字,每次拆开、装回,都有登记。”
他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文员:“麻烦查一下,我最后一次检修三号线是什么时候,检修后有没有试运行合格的记录。”
那文员翻了翻本子,很快确认:“周建国最后一次检修三号线,是三天前,检修后试运行合格,有他和当班质检员的双签字。”
黄菲菲立刻站出来:“那天的质检员是我,我签的字。设备检修完,一切正常,参数也对。”
证据一环扣一环,周建国的嫌疑,渐渐洗清了。
可他没有停。
“还有,”他走到车间门口,指着角落的监控,“凌晨两点多,谁进了车间、动了机器,监控应该拍得一清二楚。厂长,调监控吧。”
刘德海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厂长何等精明,看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当即让人调取监控。监控画面调出来,凌晨两点多,车间里本该只有值班的两个工人,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戴着红袖章的身影,却鬼鬼祟祟地走到三号线前,四下看了看,动手拆开机器,又改了参数。
虽然他戴着帽子,可那腆起的肚子、那身衣服,还有他惯用的那只手,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正是刘德海。
车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刘德海的脸“唰”地白了,腿一软,险些站不稳:“厂长……厂长您听我解释,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没想烧坏那么多货,我就是想……想让他背个锅,出点差错,谁知道……”
原来,他嫉妒周建国抢了风头、又坏了他的好事,便想设个局,让周建国背上损坏设备的黑锅,把他赶出厂子。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机器有日志、监控有记录,更没想到周建国这么懂行、这么沉得住气。
“够了!”张厂长厉声打断他,气得手都在抖,“刘德海!我让你当线长,是让你管生产,不是让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栽赃同事!损坏的这批货,从你工资里赔!从今天起,你这个线长,别当了,降为普工,留厂察看!再敢有下一次,直接报警!”
刘德海面如死灰,瘫在原地,周围那些平日里被他欺压的工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快意。
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被周建国干净利落地化解,反倒成了他扬名立威的台阶。
刘德海被带走降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B栋。
工人们积压了许久的怨气,总算有了出口。休息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掰着指头数落他这些年的劣迹。有人说他惯会在排班、考勤上做手脚,跟谁不对付,就把谁往最累的夜班、最脏的工位上塞;有人说他克扣加班餐和劳保用品,那些钱不知填了谁的腰包;还有几个女工,红着脸小声说,他平时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总爱在人身上转,要不是碍着他是线长,早有人翻脸了。
“这下好了,”有人痛快地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要不是建国这小子硬气,咱还得在他手底下受气。”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另一个接话,“换作咱,被那么一栽,早慌了神,人家倒好,一步步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这些话飘进周建国耳朵里,他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他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只是觉得,做人得凭良心,遇事得讲道理,别人骑到头上,也不能一味缩着。
经此一事,张厂长越发看重他,正式把他从流水线调到了设备维护组,定了技术岗,底薪加绩效,一个月能拿到六千多,还给他配了独立的工具间。
换了岗位,周建国也没敢松懈。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比不上那些科班出身的,便省吃俭用,攒钱买了几本厚厚的技术书,夜里回到出租屋,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啃,遇到不懂的,就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去请教。黄菲菲有时过来,看见他对着书本皱眉苦思的样子,也不打扰,只是默默给他倒杯水,再悄悄带上门。
一个从山沟里出来、进厂不到两个月的普工,就这样凭着真本事,在几千人的厂子里站稳了脚跟。
下班的时候,工友们围着他道喜,孙胖子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嚷嚷着要他请客。周建国一一应着,心里头高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扭头去找,看见黄菲菲站在人群外头,没凑过来,只是远远地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他读不懂的温柔。
下班路上,他特意绕到菜市场,想买点菜,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回想起这一天的惊心动魄,他心里头反倒平静,道理很简单,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没做亏心事,就不怕别人算计。他也越发坚定,在这厂里,光埋头干活还不够,还得懂规矩、留证据,才能护住自己。
当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那张折叠桌上,摆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很少写字的人写的。
“恭喜你啊周师傅,这是我亲手炖的排骨汤,别嫌弃。还有,那天的话,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周建国握着那张字条,心口滚烫。他打开饭盒,排骨汤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咸了点,却暖得他眼眶发热。
他端着饭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隔壁门前,正要敲门,门里却忽然传来黄菲菲压抑的哭声,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尖利又委屈。
“我不嫁!他都三十多了,比我大一轮,凭什么!”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钱!是不是把我卖了,给我弟盖房子,你们就满意了?”
周建国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8 身世
周建国在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黄菲菲红着眼睛,脸上的妆都花了,看见是他,慌忙别过脸去抹眼泪。
“你……你咋来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却硬撑着,“啥都没听见吧?”
“听见了。”周建国没顺着她的话说,端着那盒排骨汤,“我能进去坐坐吗?”
黄菲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让开了门。
屋里有点乱,被子揉成一团,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个刚挂断的长途通话。她局促地收拾着,像只被人撞见了软肋的小兽,浑身的刺都蔫了。
周建国把饭盒放到桌上,轻声问:“家里逼你嫁人?”
黄菲菲的身子僵了僵,沉默半晌,像是绷了太久,终于撑不住,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哑着嗓子开口。
“我老家在贵州山里,比你那儿还偏。”她盯着地面,“我们家重男轻女,我初中刚念完,我爹就不让我念了,说女娃读书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十五岁就跟着老乡出来打工,进厂、端盘子、发传单,啥苦活都干过。我每个月挣的钱,一大半都寄回家里,供我弟念书,给他攒盖房子、娶媳妇的钱。”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我弟要订亲了,女方家要八万八的彩礼,家里拿不出来,就打上了我的主意。隔壁村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死了老婆,开了个小砖厂,有点钱,愿意出十万彩礼娶我。我爹收了人家的定金,电话里让我回去成亲。”
“十万块,”她声音发颤,“就把我卖了。”
“你不知道刚出来那几年有多难,”黄菲菲抱着膝盖,眼神有些发空,“我年纪小,又没个依靠,进过黑厂,干了三个月,老板卷着钱跑了,一分工资没拿到。我在餐馆端盘子,遇上喝醉的客人耍酒疯,伸手就往人身上摸,我吓得直哭,还得陪着笑脸。冬天里租的屋子没暖气,我裹着被子,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最怕的就是生病,一生病,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那时候我就想,为啥别人都有个家疼着、护着,我就得像根野草似的,自个儿在石头缝里挣命。有好几回,我都想干脆认命算了,家里让嫁谁就嫁谁,省得这么熬。可我又不甘心,我这条命,凭啥就由着别人摆布。”
周建国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他想起自己家里虽然穷,可爹娘从没让他受过这样的委屈,娘煮的鸡蛋,永远想着他。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张牙舞爪、此刻却缩成一团的姑娘,忽然明白了她那一身刺,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你打算咋办?”他问。
“我不回去。”黄菲菲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有一股倔劲,“我死也不嫁那个男人。我黄菲菲再没出息,也不能由着他们拿捏一辈子。”
“那就不回去。”周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菲菲,你没错。你挣的钱,帮家里是情分,不是本分。你的婚事,得你自己说了算。定金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总能还上。你别怕,有我呢。”
最后那句“有我呢”,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进她心里。
黄菲菲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这一回,她没忍住,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任眼泪往下掉。
“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她哽咽。
周建国的脸有点红,却没躲开她的目光。他张了张嘴,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在心里头转了又转,正要出口,目光却落在她脚踝上。
她坐着,裤脚往上缩了些,露出脚踝上那朵小小的、暗红的玫瑰纹身。
“这纹身……”他没忍住问。
黄菲菲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那朵玫瑰,神色黯了黯。
“十八岁那年纹的,”她说,“那时候我刚出来,一个人,谁都能欺负我。有个一起进厂的姐姐,比我大几岁,也纹了身,她跟我说,女孩子在外头,得有点吓唬人的东西,别人才不敢随便拿捏你。我就咬着牙,也去纹了这朵玫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可疼了,我当时哭了。可我想着,疼这一回,往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染黄毛、化浓妆、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都是一样的。我怕……我怕不这样,就护不住自己。”
周建国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周建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只觉得这姑娘又凶又怪,不好相处,如今才知道,每一道刺,都是一道受过的伤。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往后都有他,可话到嘴边,又怕唐突了她,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叹息。
原来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张牙舞爪的纹身、凶巴巴的脾气,从来都不是什么“社会”,而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给自己裹上的一层又一层硬壳。壳有多硬,里头的心就有多软、多怕。
“菲菲,”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很,“以后不用那么凶了。”
黄菲菲抬头。
“以后有我在,”他认真地说,“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逼你。你不用一直装成那个样子,你本来的样子,就挺好。”
黄菲菲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的泪还挂着,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深夜里终于等到的一盏灯。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周建国也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靠近。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烫的呼吸。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混着泪水的咸涩,将他整个人都裹住。
周建国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发抖的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一点点低下头去。
黄菲菲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
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轰鸣声,紧接着,是扯着嗓子的喊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黄菲菲!黄菲菲你给我下来!”
是陈坤的声音。
黄菲菲猛地睁开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子退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刚刚燃起的、暧昧到极致的气氛,被这一嗓子惊得荡然无存。
她抹了把脸,又羞又恼,咬着牙:“这个阴魂不散的陈坤!”
周建国也站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压下心头那点没来得及落下的情绪,神色凝重起来。
“我下去看看。”他说。
“别,”黄菲菲拉住他,“他喝了酒,你下去要吃亏。”
“总不能让他在楼下这么闹,”周建国看着窗外,“整栋楼都得被他吵醒。你放心,我有分寸。”
黄菲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她习惯了凡事自己撑着,从没指望过谁,可此刻,这个男人愿意替她下去面对,她竟鬼使神差地,生出几分依赖。她攥着衣角,悄悄跟到窗边,借着缝隙往下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稳,让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楼下,陈坤果然带着两个人,一身酒气,鬼火摩托横在楼道口,正仰着脖子往上喊。他这次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吃顿饭那么简单。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几道不善的目光,一步步走下楼去。
9 夜市
周建国走到楼下,陈坤正拿脚踹楼道的铁门,“哐哐”作响。
“陈坤,”周建国冷声道,“大半夜的,你闹够了没有?”
陈坤转过身,一身酒气,眼睛通红,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又是你?我找黄菲菲,关你屁事。小子,你是不是跟她搞一块儿了?”
“我跟她是邻居,也是朋友。”周建国不卑不亢,“她不想见你,你这么闹,已经扰民了。”
“朋友?”陈坤冷笑,往前逼近一步,他身后两个小弟也围上来,“我看你是皮子痒了。”
周建国没退,反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已经拨到了报警界面。
“陈坤,你喝酒闹事,酒后还想动手,”他举着手机,语气平静,“你那洗车行,应该经不起一次派出所的调查吧?我现在报警,警察来了,你说会怎么处理?”
陈坤的动作僵住了。
他到底是做生意的,酒醒了一半,心里头清楚,真闹到派出所,留了案底,他那点生意和他靠关系撑着的门路都得受影响。他盯着周建国,眼神阴鸷,像是想把这小子生吞了,可看着那部手机,终究没敢动手。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指着周建国,“你给我等着。”
他被两个小弟半劝半拉地拽走,摩托轰鸣着远去,楼下总算恢复了安静。
周建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回头,看见黄菲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道口,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过来。
“没事。”周建国憨憨一笑,“他不敢真动手。”
黄菲菲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像在确认他真的好好的。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周建国心里头一软。
这一回,陈坤安静了好一阵子,没再来纠缠。
转眼到了周末,周建国涨了工资,又刚发了技术岗的奖金,手头比从前宽裕。他想起黄菲菲这些日子因为家里的事,一直闷闷不乐,便打算带她出去散散心。
“晚上有空没?”他问,“带你去沙井夜市逛逛。”
黄菲菲嘴上说着“有啥好逛的”,可那天下午,她特意提前下了班,还回屋换了身衣服,把头发重新打理过,那道铁刘海一丝不苟。
沙井夜市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天刚黑,整条街就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两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音乐声,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周建国带着她,从街头吃到街尾。
烤冷面、章鱼小丸子、糖炒栗子、现榨的甘蔗汁,黄菲菲一路走一路吃,眼睛亮晶晶的,那些烦心事,好像都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腮帮子鼓鼓的,周建国看着,忍不住就想笑。
“你咋不吃?”她举着一串烤鱿鱼,递到他嘴边。
周建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都愣了一下,黄菲菲的脸腾地红了,假装去看旁边的摊子,嘴里嘟囔:“那边有抓娃娃的!”
那是一台夹娃娃机,里头堆满了毛绒玩具,最显眼的是一只一人高的棕色大熊,憨态可掬。
黄菲菲凑过去,眼睛都直了。她其实很喜欢这些软乎乎的东西,只是平时那副“社会”的样子,让她不好意思表露。
“想不想要?”周建国问。
“难抓得很,”她嘴上这么说,脚却没挪,“都是骗钱的。”
“我试试。”周建国换了币,站到机器前。
他手稳,又爱琢磨,抓了两把,就摸清了机器爪子的力道和落点。第三把,他瞄准那只大熊,摇杆移动,看准时机拍下按钮,铁爪稳稳落下,卡住大熊的脖子,缓缓上升,竟没有松脱。
“啊!起来了起来了!”黄菲菲一下子攥紧了拳头,比他还紧张。
铁爪移到出口,“啪”地松开,那只大熊“咚”地掉进了取物口。
黄菲菲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抱出那只大熊,搂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周建国从没见过的、毫无防备的开心。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她也不在意,抱着熊,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
“周建国,你太厉害了!”
周建国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里头比自己中了奖还高兴。
路过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铁丝架上挂满了耳环、发夹和亮晶晶的手链。黄菲菲脚步慢下来,拿起一对坠着小羽毛的耳环,在耳朵上比了比,又笑着放下了。
“咋不买?”周建国问。
“戴这玩意儿干啥,”她摆摆手,“上班又不能戴,白瞎钱。”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在那对耳环上多停了一瞬。周建国默默看在眼里,没作声。两人又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老师傅手腕一抖,金色的糖丝在石板上飞快地游走,转眼就勾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黄菲菲看得入了迷,像个孩子似的,周建国便买了一只递给他,她含着糖,甜丝丝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她忽然轻声说,声音被周遭的喧闹裹着,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周建国心里。
逛到卖衣服的摊位,黄菲菲在一件外套前停下脚步。那是一件浅米色的风衣,款式简单大方,跟她平时那些紧身花哨的衣服很不一样。她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价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了。
“走吧,”她笑笑,“太贵了,不值当。”
周建国没作声,却记在了心里。
趁她不注意,他绕回去,跟摊主讨价还价,把那件风衣买了下来,又在旁边的首饰摊挑了一条细细的、带着小月亮吊坠的银项链。
他付钱的时候,心里头没有半点不舍,只想着她穿上这件风衣、戴上这条项链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家境不好,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对自己近乎抠门,可给她花起钱来,却格外痛快。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姑娘买像样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他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
黄菲菲愣住,打开一看,是那件风衣,还有那条项链。她怔怔地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乱花这个钱干啥。”她声音发紧。
“你穿着好看。”周建国挠挠头,“菲菲,你其实不用老穿那些黑的、紧的,也不用把自己弄得那么凶。你这么好的姑娘,配得上这些好看的东西。”
黄菲菲抱着那袋衣服,站在人来人往的夜市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她长这么大,收到的不是家里的催款电话,就是陈坤那种带着目的的殷勤,从没有人这样,单纯地、用心地,对她好。
她把那条项链攥在手心,小月亮的吊坠,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却暖得她心口发烫。
“周建国,”她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建国的心跳猛地加速,脸涨得通红。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想再躲了。
“是,”他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却坚定,“菲菲,我喜欢你。”
黄菲菲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有千言万语,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师傅?真巧啊。”
两人回头,只见林薇薇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们。而她身边那个男人,周建国也认得——竟是厂办的人事主管。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林薇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黄菲菲手里那袋衣服和那条项链上。
10 牵手
林薇薇笑吟吟地走过来,她身边的男人温和地朝周建国点了点头。
“周师傅,这么巧,你们也来逛夜市?”林薇薇落落大方,“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在我们厂人事部门工作。我们今天出来买点东西。”
周建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人事主管是她丈夫。他连忙打招呼,又看了眼黄菲菲,想让她别多想。
可黄菲菲抱着那只大熊,脸上的笑却有点僵。寒暄几句,林薇薇两口子便告辞了。临走时,林薇薇像是随口交代工作,拍了拍周建国的胳膊,凑近了些说了句“下周厂里设备年检,还得麻烦你”,这才挽着丈夫离开。
就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落在黄菲菲眼里,却又勾起了她心里那点不踏实。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气氛有点沉。
“你咋了?”周建国察觉到了。
“没咋。”她抱着熊,闷闷地应,“人家林薇薇跟她丈夫多般配,一个坐办公室,一个当主管,门当户对。”
“那是人家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是没啥关系。”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不安,“周建国,你刚才说喜欢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可我……”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没读过多少书,黄毛纹身,家里还一堆烂摊子,还有个像陈坤那样的麻烦。我配不上你。你以后要是遇上更好的、像林薇薇那样的姑娘,会不会后悔?”
周建国这才明白,她不是吃醋,是自卑。
他心里一软,认真地看着她:“菲菲,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读书多少、有没有纹身没关系。你心地好,仗义,比谁都干净。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
可黄菲菲心里那点结,没那么容易解开。她从小被否定惯了,越是在乎,越是不敢相信自己能被好好对待。接下来几天,她又开始躲着他,饭菜不搭伙,门也关得紧紧的,像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周建国知道,光靠嘴说,不够。
他没有逼她,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每天早上,他把热好的早餐挂在她门把手上;晚上她下班晚,他就在楼下等她,不靠近,只远远地护着,看她安全上楼;她那辆电驴,他里里外外检查保养了一遍,擦得锃亮。
黄菲菲不是没有动摇。
每天早上开门,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她的心就软一下。夜里加班回来,远远看见楼下那道等她的身影,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护着她上楼,她鼻子就发酸。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没道理,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是她自己心里头那点从小被否定惯了的自卑在作祟,越喜欢,越害怕,越怕失去,就越想先一步逃开。
有好几次,她都想开门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信了,可话到嘴边,又被那点倔强和不安堵了回去。她只能隔着那扇薄薄的门,听着外头他的脚步声,悄悄地红了眼眶。
马晓丽看在眼里,急得直摇头,又偷偷跟黄菲菲说:“你还想咋样?人家对你那是真心实意,全厂都看在眼里。你再这么躲,真把人推开了,后悔都来不及。”
黄菲菲嘴上不吭声,心里头却又酸又暖。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黄菲菲被马晓丽拉去参加一个老乡的生日聚会,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已经很晚,她喝得晕乎乎的,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雨水混着泪水,心里头又委屈又难受。
她不知道,周建国见她这么晚没回,又下着雨,早撑着伞出来找她了。
在村口那棵大树下,他找到了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的黄菲菲。
“菲菲!”他快步跑过去,把伞撑到她头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淋雨会生病的。”
黄菲菲抬起头,满脸是泪,看见他,积攒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决了堤。
“周建国……”她哭着,口齿不清,“我是不是……是不是特别不好?我从小就没人疼,我爹把我当钱,我弟把我当提款机,我怕……我怕你也有一天不要我了,我还不如先躲着……”
“傻瓜,”周建国蹲下身,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擦眼泪,“我咋会不要你。”
“可我这样的姑娘,”她哽咽,“染黄毛、纹身,别人都笑话我,说我不正经……”
“你正经不正经,我知道。”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黄菲菲,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坚强的姑娘。你一个人在外头,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还把钱寄回家,你比谁都正经。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怎么说,不用管。”
“在我这儿,”他握住她冰凉的肩膀,“你值得被好好疼。”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成串地落下。黄菲菲仰头看着他,灯光昏暗,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可他的眼神却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她这些年竖起的所有防备,在这样的目光里,一点点地塌了。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把自己裹得有多紧、装得有多凶,而是有那么一个人,明知道你浑身是刺,还愿意伸出手,把你接过去。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轻唤:“周建国……”
黄菲菲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可她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把伞,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周建国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雨声、哭声、彼此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菲菲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
“周建国,”她吸了吸鼻子,“我信你。”
周建国的心,被这三个字填得满满当当。
他撑着伞,把她护在怀里,两人慢慢往回走。这一回,他没有再松开手,而是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黄菲菲的手先是一颤,随即,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十指相扣。
雨水还在下,伞下的两个人,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头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雨里慢慢走,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头都明白,这一牵,就是把往后的日子,交到了对方手里。黄菲菲偷偷侧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映得柔和,她忽然觉得,能遇上这样一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一晚,黄菲菲没有再躲。回到楼下,她踮起脚,飞快地在周建国脸颊上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红着脸,抱着那只大熊,“噔噔噔”跑上了楼,跑到一半,又探出头,冲他甜甜地喊了一句。
“周建国,晚安!”
周建国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咧着嘴,傻笑了半天,连伞歪了、雨水淋湿了半边肩膀都没察觉。
那是他二十三年来,最甜的一个夜晚。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甜好好捂热,第二天一早,孙胖子就神色慌张地跑来告诉他,陈坤被彻底惹恼了,放出狠话,这两天就要带人,给周建国一点颜色看看。
11 硬刚
周建国没有躲。
他知道陈坤这种人,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反而会变本加厉。他提前做了准备,先是把陈坤多次骚扰、威胁的电话录音和聊天记录都整理好,又悄悄跟厂里的保安队打了招呼,还在手机里存好了派出所的报警电话。
他甚至跟黄菲菲说,这两天让她尽量跟他一起上下班,别落单。
黄菲菲心里头又怕又暖,拽着他的袖子:“要不……咱报警吧,提前跟警察说。”
“没出事,警察也只能口头警告。”周建国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真有事,我第一时间报警。我不会逞能,更不会让你出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是周三的晚上,黄菲菲加了会儿班,两人下班时已经快十一点。为了近,他们抄了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小路,路两边是围墙,路灯昏暗,长长的巷子看不到头。
刚走到巷子中段,前方忽然亮起几道车灯,三辆鬼火摩托“突突”地堵在路中间,紧接着,身后也传来摩托声,四五个黑影围了上来,把退路也断了。
陈坤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阴沉,再没有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
“周建国,我给过你机会。”他冷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今天我倒要看看,没了监控,没了保安,你拿什么护着她。”
黄菲菲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周建国身后躲。
周建国把她护在身后,脸上却很镇定。他一只手悄悄伸进兜里,按住了早就设好快捷拨号的手机,另一只手把黄菲菲往身后又挡了挡。
“陈坤,”他声音沉稳,“你现在带人持械围堵,已经是犯法了。你要是现在走,还来得及。真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后半辈子都得搭进去。”
“少拿话吓我!”陈坤恼羞成怒,一挥手,“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小混混抡着棍子就冲了上来。
周建国早有防备,他拉着黄菲菲往旁边一闪,避开第一下,同时兜里的手机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他对着手机,飞快而清楚地报出了具体位置和情况。
“沙井红坳村后头的巷子,有人持械围堵伤人,快派人来!”
手机被他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通话还在继续。
“你他妈还敢报警!”陈坤又急又怒。
周建国知道,在警察来之前,他得撑住,更得护住黄菲菲。他常年干农活,身板结实,又有一股子狠劲,眼见一个混混冲黄菲菲去了,他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推开她,自己硬生生挨了一棍,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周建国!”黄菲菲尖叫。
“我没事!”他咬着牙,挡在她身前。
他虽不会什么功夫,可脑子清楚,不硬拼,只是利用巷子的地形,护着黄菲菲且战且退,把人往有路灯、有监控的巷口引。混乱中,他又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可他始终像一堵墙,把黄菲菲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没让她受一点伤。
陈坤一伙本就是乌合之众,见他报了警,又久攻不下,心里头先慌了。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划破夜空,紧接着,接到消息的厂保安也拎着家伙从巷口冲了过来。
“警察来了!”一个小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陈坤脸色煞白,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慌不择路,被冲上来的警察一个绊子按倒在地,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他那几个小弟,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控制住。
一场凶险,就这样尘埃落定。
黄菲菲从周建国身后冲出来,看见他脸上的伤和肿起来的胳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过去扶住他,手都在抖。
“你咋样?你别吓我……疼不疼?”
“不疼,”周建国脸色发白,却还冲她笑,咧动嘴角时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没受伤就好。”
“都这样了还说不疼!”黄菲菲哭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傻瓜,你这个傻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办……”
等到现场平息,黄菲菲才从惊吓里缓过神,她扶着周建国,一只手颤抖着去擦他嘴角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眼泪又急又怕地往下掉。她想不通,这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少的男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能这样不要命地护着她。
“傻不傻,”她哭着念叨,“你跑啊,你管我干啥……”
“跑不了,”周建国喘着气,却冲她笑,“你在我身后,我往哪儿跑。”
警察做了笔录,周建国提供的录音、聊天记录和那通报警电话,成了铁证。陈坤一伙寻衅滋事、持械伤人,证据确凿,当场被带走,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制裁。那个一直像噩梦一样缠着黄菲菲的人,终于彻底栽了。
救护车也来了,周建国被送进医院检查,胳膊有点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都不致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黄菲菲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给他削苹果、喂水、擦脸,忙前忙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胳膊,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认真地说,“不许再替我挡棍子。”
“那不行。”周建国看着她,“我答应过你,没人能欺负你。”
黄菲菲鼻子一酸,俯下身,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周建国,谢谢你。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周建国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得一脸满足。
到了医院,拍片、固定、上药,折腾了大半夜。黄菲菲跑前跑后,缴费、取药、听医生交代,一刻也没歇。等周建国安顿到病床上,她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他的伤,看着看着,眼泪又无声地掉了下来。
“又哭啥,”周建国用没受伤的手替她擦泪,“医生都说了,养养就好,没伤着骨头里头。”
“都怪我,”她哽咽,“要不是为了护我,你哪会挨这一下。陈坤要找的人本来是我。”
“说啥傻话,”周建国看着她,“你是我对象,我不护你护谁。再说了,这回他自己栽进去,往后再也没人能缠着你了,这顿打,挨得值。”
黄菲菲说不过他,只能伏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周建国低头看着她,忍着疼,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在医院养伤的日子,孙胖子、马晓丽还有车间的工友们轮流来看他,送水果送汤,热热闹闹。他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周建国养伤期间,也没闲着,心里头盘算着厂里几台老设备的改造方案,打算伤好了就着手弄。他还惦记着黄菲菲,见她天天守着自己,又欣慰又心疼,总劝她别太累。那段日子虽然身上疼,可两个人守在一起,倒也有几分难得的安稳。
可他不知道,暗处还有一双怨毒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被降为普工、早就怀恨在心的刘德海,听说了陈坤落网的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动了一个更恶毒的念头。他知道明着来不行,便打算趁周建国养伤、厂里防备松懈,干一票大的,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栽到周建国头上。
12 风波
周建国住院的第三天,厂里就出了大事。
一批价值不菲的进口芯片,在夜间被盗,仓管的门锁被人撬过,监控还被人巧妙地避开了几个关键角度。更要命的是,现场留下了一个工具包,里头有一把螺丝刀,还有一张工牌——工牌上的名字,赫然是周建国。
消息传到医院,孙胖子气得直跳脚:“这摆明了是陷害!你人都在医院躺着,咋可能去偷东西?刘德海那老小子,太毒了!”
周建国却很冷静。他一听就知道,这是刘德海的手笔。
“工牌我天天挂在身上,”他摸了摸胸口,果然,住院换衣服时,工牌不见了,“应该是我被打那天,混乱中被人摸走的,或者……刘德海早就盯上了。”
黄菲菲急得眼圈通红:“那咋办?警察会不会信?”
“会信证据。”周建国眼神坚定,“我人在医院,全程有医生、护士、监控作证,这就是最硬的不在场证明。他想栽我,没那么容易。”
他不顾医生劝阻,提前办了出院手续,吊着胳膊回了厂。
他先找到负责办案的民警和张厂长,拿出医院的完整记录,证明案发时间自己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仓库。那张工牌的嫌疑,不攻自破。
张厂长听了他的分析,又看了医院的铁证,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当即让他放手去查,还给他配了人手。周建国心里头有了底,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一步一步来,不能让真正的内鬼有喘息和毁证的机会。
排除了自己,接下来,就是找出真正的内鬼。
周建国仔细勘察了仓库。他发现,那几个被避开的监控角度,非常刁钻,外人不可能知道监控的死角,只有熟悉厂里安防布局的内部人才清楚。而且门锁虽然被撬,撬痕却很刻意,更像是用钥匙正常开门后,再故意做出的伪装。
“有内鬼,而且是老人。”他断言。
他建议调取仓库周边所有监控,不看案发当晚,而是往前查,看最近有谁反复在仓库附近转悠、踩点。
果然,监控调出来,刘德海的身影,这几天多次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仓库附近,还和一个收废品的外乡人接触过。
周建国又让人调出仓库门锁的记录。他发现,那把锁虽然看着被撬得厉害,可锁芯内部并没有蛮力扭过的痕迹,这说明门多半是被人用钥匙正常打开的,外头那些撬痕,只是做给人看的幌子。而仓库的备用钥匙,平时就挂在车间办公室的墙上,能接触到的人,屈指可数。
“再查查最近厂里的废品外运记录,”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东西那么多,一个人搬不走,总得有车、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一环扣一环地往下推,每一处都落在实处,办案的民警看了,都忍不住点头,说他这脑子,比不少专业的还清楚。
顺着这条线,警方很快找到了那个外乡人。那人是个惯偷,一被问话就慌了,交代了实情:是刘德海找到他,给了他仓库的信息和一把备用钥匙,让他夜里把芯片弄走,许诺卖了钱分他一半,并让他故意留下周建国的工牌,嫁祸于人。
那批还没来得及销赃的芯片,也在城外一个废品收购站起获,完完整整。
刘德海起初还想抵赖,梗着脖子喊冤枉,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可当那名外乡人当面对质,又拿出他亲手画的仓库草图和分赃时的转账记录,他的脸色一寸寸灰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旁边围观的工人越聚越多,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线长,如今面如死灰、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议论声里全是鄙夷。有人小声说,他这是恶贯满盈,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铁证如山,刘德海无从抵赖。
当警察出现在车间,给刘德海戴上手铐时,这个作威作福了多年的“土皇帝”,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被人架着拖了出去。他因为职务侵占、盗窃和诬告陷害,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
全厂上下,人心大快。那些年被他克扣、欺压、调戏过的工人,无不拍手称快。
张厂长看着面前这个有勇有谋、连破两局的年轻人,由衷地欣赏。他当即宣布,周建国伤愈后,正式担任设备维护组的组长,主管全厂的设备检修和技术改造,工资提到八千,还给他配了一间带独立办公室的技术室。
走马上任那天,张厂长特意找他谈了一次话,叮嘱他不仅要自己手艺好,还要带好队伍,把设备维护的规矩立起来。周建国牢牢记在心里。他没有一点新官的架子,组里的人遇到难题,他都耐心地帮着分析,手把手地教;该争取的福利,他也敢替大家出头。时间一长,组里的人都服他,干活比从前齐心,设备故障率反倒降了下来。
他还琢磨着,把平时排查故障的经验整理成小册子,配上简单的图,让新来的人也能照着上手。张厂长看了,连连夸他会动脑筋,是个能扛事的料子。
一个进厂不到半年、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打工仔,就这样凭真本事,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术主管。
工友们纷纷道贺,孙胖子更是与有荣焉,逢人就说“那是我发小”。周建国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样子,不骄不躁,把曾经帮过他的人都记在心里。
事业上拨云见日,他心里头唯一惦记的,就是黄菲菲。
可他渐渐发现,菲菲有点不对劲。
她还是那样温柔地照顾他,给他炖汤、换药,可周建国总觉得,她笑容底下,藏着心事,眼神里时常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要告别的东西。她开始频繁地往家里打电话,又偷偷地收拾东西,夜里还能听见隔壁压抑的抽泣。
周建国不是没有察觉。好几次他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被她勉强挤出的笑脸挡了回来。他心里头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便格外留意她的动静,夜里只要隔壁一有响动,他就醒了。他甚至悄悄跟马晓丽打听,让她帮忙多看着点,生怕菲菲一个人钻牛角尖。这个在机器故障面前从不慌乱的男人,唯独在她的心事上,束手无策。
这天傍晚,周建国提前下班,想给她一个惊喜,却在楼下撞见了马晓丽。
马晓丽神色慌张,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把那张纸递给了他。
那是一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贵州,发车时间,就在明天一早。
“菲菲她……”马晓丽红着眼,“她家里来电话,说她娘病了,要她回去。可她跟我说,她这一回去,怕是就被家里逼着嫁人,再也出不来了。她还说……她不想拖累你,你现在是主管了,前途无量,她一个黄毛纹身、家里一堆烂账的姑娘,配不上你。她打算……不告而别。”
周建国握着那张车票,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
他抬头看向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心口一阵发紧,转身就往楼上冲。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把她留下来。
13 留住
周建国一口气冲上四楼,猛地推开黄菲菲的门。
屋里,那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摆在床边,黄菲菲正背对着他,把那只棕色大熊往里塞,听见动静,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你……你咋回来了?”她慌忙抹脸。
“马晓丽都告诉我了。”周建国喘着气,拿起那张车票,“你想走?想不告而别?”
黄菲菲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娘病了,我得回去。建国,我这一回去,家里肯定不会再放我出来。我……我配不上你,你现在是主管,往后能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能拖累你。”
“拖累?”周建国看着她,心口又疼又急,“黄菲菲,你看着我。”
他走过去,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问你,”他一字一句,“你喜欢我吗?”
黄菲菲泪眼婆娑,哽咽着点头:“喜欢……可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
“既然喜欢,就别说什么配不配。”周建国打断她,眼神坚定,“我周建国从山沟里出来,要不是你,我头一天就被人欺负跑了。你帮我出头,给我买红牛,在我被栽赃的时候信我、护我。在我心里,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你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握住她的肩膀,“你娘的病,咱一起想办法治。那十万块定金,我这些日子攒了些,再找朋友凑凑,先把人家的钱还上,把婚退了。天塌下来,有我跟你一块儿扛,你凭啥一个人走?”
黄菲菲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可……可那是十万啊,”她哭着,“你攒钱不容易,凭啥为我……”
“就凭我喜欢你。”周建国看着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黄菲菲,我不要什么更好的姑娘,我只要你。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哑,却一字一句,都砸在她心上。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真心,可正是这份不假修饰的担当,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这一句“别丢下我”,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倔强。
她“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走……我不走了……”她埋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周建国,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
周建国紧紧搂住她,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黄菲菲退掉了那张车票。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向厂里请了假,又取了自己的积蓄,还找孙胖子和几个相熟的工友凑了些,陪着黄菲菲,一起回了她贵州的老家。
那是个比周建国家乡还要偏僻的山村。黄菲菲的爹,是个又黑又瘦、满脸愁苦的男人,看见女儿回来,还带着个男的,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几分。
周建国没有半点怯场,他把凑来的钱摆到桌上,又拿出黄菲菲这些年往家里汇款的凭证,不卑不亢地跟老人讲道理。
“叔,菲菲是个好姑娘,这些年她挣的钱,大半都寄回了这个家,她不欠家里的。她的婚事,得她自己愿意。那家人的定金,我带来了,一分不少,麻烦您把亲退了。往后她娘的病,我和菲菲一起管,她弟弟的前程,也得靠他自己,不能拿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去换。”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把钱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老人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踏实担当的年轻人,再看看女儿那双又怕又坚定的眼睛,他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头。
那家人起初并不情愿,说定金都收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这时候退亲,脸面往哪儿搁。周建国也不恼,耐着性子跟对方算清楚,又把带来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摆在桌上,摆明了好聚好散的意思。他话说得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真要闹到村里、闹到乡里,谁家脸上都不好看。对方见他软硬不吃,钱又确实退回来了,僵持了半天,终究还是收下钱,应了退亲。
村里的人听说了,都来看热闹,背地里议论,说黄家这闺女出去闯了几年,找了个有担当的好后生,比嫁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强多了。黄菲菲跟在周建国身边,听着这些话,看着他不慌不忙、替她挡在前头的样子,心里头又踏实又骄傲,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桩压在黄菲菲心头的婚事,就此退了。
她娘的病,周建国托人联系了县城的医院,陪着做了检查,所幸不是什么绝症,需要好好调养。他留下钱,安排妥当,才带着黄菲菲,安心地回了厂里。
回程的长途车上,黄菲菲靠在周建国肩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心里头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扭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命运待她,其实也不算太薄。
“周建国,”她轻声说。
“嗯?”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她脸红红的,却很认真,“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对你好。”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憨憨地笑:“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回沙井的路上,两人的心都格外轻快。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后退,黄菲菲靠在周建国肩头,有说不完的话。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那些一个人咬牙熬过来的日子,奇怪的是,如今再提起,好像也不那么苦了。周建国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暖暖的。
“以后啊,”他看着她,“不管遇上啥事,咱俩都一块儿,不许再一个人扛,更不许偷偷跑。”
“嗯,”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臂弯,“再也不跑了。”
那天晚上,回到红坳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两人没有再分隔壁。
昏黄的灯下,黄菲菲踮起脚,主动吻上了周建国。这个吻,不像从前那样蜻蜓点水,而是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情意,笨拙又认真。周建国起初有些紧张,随即温柔地回应,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窗外是南方城市的万家灯火,屋里是两颗终于靠在一起的心。
一切都点到为止,却又胜过千言万语。他们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紧紧相拥,像两个在人海里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那一夜,黄菲菲躺在周建国怀里,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周建国醒得早,看着怀里那张卸了妆、恬静清秀的脸,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黄菲菲被他说得心里头甜丝丝的,她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往后不管多难,她都陪着他,一起把日子过好。两个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说了许多以后的打算,店要怎么开,家要怎么安,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念想,如今都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头发了芽。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他心里头,已经悄悄盘算起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他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他想在这县城里,真正扎下根,给菲菲一个像样的家。
14 扎根
一年后。
沙井老街的转角,多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写着“建国家电维修”,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手机电脑、电器电路、上门服务。
店面是周建国盘下来的。
他在鸿盛厂干了一年多,技术组长的位置坐稳了,工资也攒下了一些。可他心里头一直记着那个念头——给菲菲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一辈子在流水线上看人脸色。他看准了这一片厂子多、打工人多,电器手机坏了都没个靠谱的地方修,便咬咬牙,辞了厂里的差事,自己开了这家店。
起初孙胖子还替他捏把汗,说开店哪有那么容易。可周建国手艺过硬,收费公道,又肯下功夫,上门服务从不推诿,生意竟一天比一天红火。附近厂里的工人、街坊邻居,电器一出毛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半年下来,不仅没亏,还赚得比在厂里打工时多。
黄菲菲也没闲着。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把那头染了好几年的黄毛,染回了乌黑的本色。那道硬邦邦的铁刘海也留长了,软软地别在耳后,浓妆卸了,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她不再需要那些张牙舞爪的颜色和纹身来保护自己,因为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她跟着周建国学了不少本事,记账、看店、接待客人,手脚麻利,嘴又甜,把个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来修东西的客人,都夸老板有个能干又漂亮的媳妇。每当这时,黄菲菲就会红着脸,偷偷看一眼正在埋头修机器的周建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脚踝上那朵小小的玫瑰纹身还在,只是如今,它不再是一件吓唬人的铠甲,而成了一段岁月的纪念,提醒着她,曾经那个缩在硬壳里的小姑娘,是怎样被一个人,温柔地捧了出来。
开店辛苦,起早贪黑,没个准点。有时候正吃着饭,一个电话打来,说厂里的机器半夜停了,他放下碗筷,拎着工具包就得出门。碰上住得远的、腿脚不便的老人,他还上门服务,爬楼修个电视、通个电路,从不嫌麻烦。黄菲菲心疼他,店里的杂活都抢着干,等他回来,总有热乎的饭菜。
他也没忘了老东家。鸿盛厂的设备保养,张厂长还愿意交给他,逢年过节,他都带着东西回去看看。那些曾经一起在流水线上熬过来的工友,如今见了他,都亲热地喊一声周老板,他也照旧笑呵呵地应,半点没有飘。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实诚待人,人家自然信你。一来二去,“建国家电维修”这块招牌,在沙井一带越来越响,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稳稳妥妥。
日子有了奔头,好事也一件接一件。
周建国靠着店里的收入和这几年的积蓄,又贷了一笔款,在离老街不远的一个新小区,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房子不大,采光却好,阳台朝南,站在窗边能看见远处的山。搬家那天,黄菲菲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家,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发什么呆呢?”周建国从背后轻轻搂住她。
“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她靠在他怀里,“两年前我还在厂里,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被家里卖了,随便嫁个人,混一天是一天。”
“现在呢?”
“现在啊,”她笑了,眼里有光,“现在我有店,有家,还有你。”
订婚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春暖花开的周末。
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两边的家人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黄菲菲穿着一件简单的红裙子,脖子上戴着的,正是周建国在夜市送她的那条小月亮银项链,一直没舍得摘。周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有些不习惯,却笑得合不拢嘴。
孙胖子当仁不让,做了证婚人,这小子如今也混得不错,在厂里熬成了个小班长,还是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拍着周建国的肩膀,感慨万千。
“我还记得你刚来那天,拎着个编织袋,土得掉渣,”他啧啧称奇,“再看看现在,自己当老板,房子媳妇都有了。兄弟,你这是一步登天呐。”
“哪是一步登天,”周建国看着不远处正和马晓丽说笑的黄菲菲,眼神温柔,“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林薇薇后来也听说了他们的事,还特意托人带了份贺礼。她和丈夫依旧在厂里上班,日子安稳,偶尔路上碰见,还会笑着跟周建国打个招呼,说没想到当年那个闷头修机器的师傅,如今自己当起了老板。那些曾经的误会,早随着时间,淡成了云淡风轻的一笑。
马晓丽也找了个踏实的对象,就在附近的厂里上班,日子过得安稳。她拉着黄菲菲的手,由衷地替她高兴:“菲菲,你看,我就说他是真心的吧。”
黄菲菲笑着点头,隔着人群,与周建国四目相对,眼里都是化不开的情意。
她爹和她娘也来了。经过这一场,老人对这个女婿是打心眼里满意,她娘的身体养好了许多,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抹眼泪,说从前家里对不住她。黄菲菲反倒宽慰起老人来,过去的事,她早就放下了。
酒席散后,夜色温柔。
周建国牵着黄菲菲的手,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街边的小店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火气升腾,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他们初来时一模一样,平凡、热闹,充满了人间的滋味。
“菲菲,”周建国忽然停下脚步。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简简单单的素圈戒指。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看着她,认真地问:“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往后的日子,咱俩一块儿过,你愿意吗?”
黄菲菲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
周建国把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黄菲菲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老街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从那个闷热的九月,他拎着编织袋、第一次走进电子厂算起,不过两年光景。
一个木讷的宅男打工仔,一个一身是刺的精神小妹,在流水线的轰鸣里相遇,在城中村的烟火里拉扯,在一次次的刁难、误会和担当中,把彼此的命运,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奇遇,也没有凭空而来的富贵,有的只是一双肯下笨功夫的手,和一颗愿意为对方掏出来的心。
回到家,黄菲菲把戒指摘下来,又仔仔细细地戴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回,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她系上围裙,说明天一早还得去进货,让周建国早点歇着。周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的声响,只觉得这寻常的一幕,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安稳。
夜深了,小店的灯还亮着。
黄菲菲靠在周建国肩头,看着窗外这座他们扎下根的小城,忽然轻声说:“周建国,明天吃啥?我想吃你做的青椒肉丝。”
周建国笑了,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给你做一辈子。”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岁月静好。
他们的故事,没有什么传奇色彩,只是这滚滚红尘里,两个普通人彼此取暖、并肩前行的寻常篇章。可正因寻常,才格外动人。
这烟火人间,因为有了彼此,再平凡的日子,也都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