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刚出锅的饺子汤泼到前夫脸上时,满桌亲戚全都闭了嘴。
除夕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前婆婆伸手戳着我五岁女儿元宝的额头,骂她是赔钱货。
儿媳妇的位置,她早给外面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留好了,催我带孩子滚蛋,一件东西也别碰。
过去五年,我挨过耳光,跪过灶台边,求他们别把元宝送人。
那天我没跪。
汤盆砸翻碗碟,我从炕柜里翻出当年带来的那一万块彩礼本金,揣进棉袄内兜,抱起元宝出了门。
后半夜的绿皮火车挤满返乡的人,我带着孩子逆着人流,一路去了江南。
车窗漏风,元宝缩在我怀里睡得满头是汗,我把旧外套裹到她脚上,盯着玻璃外一站一站退远的雪地。
等天亮了,得先找份活。
1
江南的梅雨钻进衣裳,晾了两天的袜子摸上去还是潮的,连呼吸都带着旧木头发霉的味道。
我把编织袋推进霍家大宅负一层的床底,袋角卡住生锈的铁架,扯了两回才塞进去。
佣人房不足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皮从墙角鼓起来,床头落着一层细碎的白灰。
元宝坐在床沿,两条小腿够不着地,红底绿花的棉袄把她裹成圆滚滚的一团。
我掀开水龙头试了试,黄水流了半分钟才转清,又把床板按了一遍,确定不会塌,这才将她的小鞋脱下来。
有床,有热水,后厨还管两顿饭。
这些已经够我们娘俩喘口气了。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过水泥地的声响,嗒,嗒,到了门口才停下。
霍家的内院管家王妈站在门边,身上穿着绛紫色真丝坎肩,手里的刺绣帕子来回扇动,连门槛都没迈。
她先瞧了瞧我洗得发白的外套,又把元宝那件花棉袄从领口打量到袖口。
“中介说你干活利索,我还当请来了什么能人。”
王妈偏过脸,手帕掩住鼻子。
“穿成这样进霍家,不知道的还当后门来了逃荒的。”
元宝低头抠着棉袄上的塑料纽扣,我侧身挡住王妈的视线。
“王管家,地板脏不脏看抹布,干活的人穿什么,合同里没写。”
话说出口,我舌根已经发干,右手悄悄攥住了外套口袋。
里面只有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钱,经不起今天丢工作。
王妈垂下手帕,红指甲在门框上点了两下。
“合同倒背得熟,看来中介没告诉你,这座宅子姓霍。”
她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帆布包。
拉链原本没合严,几头紫皮大蒜滚到鞋边,两颗用塑料袋包好的东北酸菜也露了出来。
“哎哟,拿走,赶紧拿走!”
王妈连退几步,鞋跟磕到走廊的排水沟,险些崴了脚。
“什么味儿都敢往宅子里带,熏着小少爷,你十年的工钱都赔不起。”
她朝门外招手,两名年轻女佣探进头来,却谁也没先碰那个包。
“发什么愣,把这些东西扔出去,找地方处理干净。”
我跨到帆布包前,鞋底踩住滚远的大蒜。
“酸菜封了三层,放在我房里,味道跑不到楼上。”
王妈抬起眼皮。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入职合同第六条,员工的生活用品放在个人房间,主家不扣也不扔。”
我把大蒜捡回袋里,掌心全是汗,塑料拉链滑了两回才拉好。
“您要改霍家的规矩,给我一份盖章的新合同,我照着办。”
两名女佣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往后挪了半步,生怕这场争执沾到自己身上。
王妈的脸由红转紫,手帕拧成了一股绳。
“刚进门就拿合同堵我,你们东北女人都这么横?”
她伸出食指,先点我,又点了点走廊外面。
“公共卫生间一共十二间,外墙那六尊大理石雕像也归你,天黑前擦不出亮光,床底下那些破烂跟你们娘俩一起滚出去。”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两名女佣赶紧跟上,其中一人临拐弯时回头瞧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数了两遍卫生间的数量,弯腰把帆布包重新推回床底,腰还没直起来,元宝的小手已经贴到了我后背。
“妈,十二个坑得刷到啥时候啊?”
“少操心大人的活。”
我转身替她系紧棉袄领口,指腹擦掉她鼻尖上的汗。
“冻梨在饭盒里,饿了拿一个,先等它化软,别拿牙硬啃。”
“那酸菜呢?”
“你敢生吃酸菜,我就把你门牙记到账上。”
元宝咧嘴笑起来,两颗小门牙还沾着早上吃的芝麻。
我把她抱到床中央,又将水杯和饭盒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妈去外面干活,你留在房间,谁喊都别跟着走,听见没有?”
她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我都五岁半了,还能让人拿糖骗跑啊?”
“上个月你跟卖糖葫芦的走出两条街,忘了?”
“那是我帮他看摊儿。”
我没空跟她掰扯,提起水桶和抹布出了门,临走又把门把手来回试了三次。
霍家的庄园大得离谱,六尊雕像沿着花园外墙排开,雨水把石头上的灰冲成黑线,积在衣褶和底座缝里。
刷到第四尊时,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套里灌满脏水,食指被泡得发皱发白。
细雨斜着落进领口,旧外套贴住后背,风一吹,牙齿便磕了两下。
我把抹布拧干,正盘算剩下两尊能不能赶在午饭前擦完,附近修剪草坪的两个园丁推着机器走了过来。
“新来的那个东北女人,八成待不过今天。”
“你少说两句,王妈耳朵灵,回头又扣咱们工钱。”
“她女儿都让王妈领去主楼了,还怕人说?”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桶中,污水溅上裤脚。
“你们说谁?”
两个园丁没料到我会开口,年长的那个咳嗽一声,转身摆弄割草机。
年轻的抬手指了指主楼。
“穿花棉袄的小姑娘,十分钟前上的楼,王妈亲自带的。”
“主楼平时不让咱们进,她往那儿领孩子,谁知道打什么算盘。”
我扔下水桶,踩过湿滑的石板路往负一层跑。
佣人房的门虚掩着,床上那床花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水杯还在原处,装冻梨的饭盒却少了一颗。
“元宝!”
没人应声。
走廊里只有水管滴水,一声隔着一声。
我转头冲向主楼,湿鞋在大理石地面留下两排泥印,转弯时肩膀撞上墙角,半边胳膊当场麻了。
三楼的楼梯口挤满了人,十几个佣人和保镖贴墙站着,没人敢往前靠。
走廊尽头,那扇红木双开门里不断传出瓷器落地的碎响,随后是孩子干哑的嘶喊。
一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肩背绷紧,身旁的私人医生提着急救箱,额头全是汗。
我在霍家员工资料上见过照片,男人是霍震霄,霍家如今的当家人。
王妈躲在他身后,握着对讲机催楼下送镇静剂,转脸见到我,立刻朝我冲过来。
“霍总,是她,是这个新保洁!”
她一把揪住我的袖口,将我往人前拖。
“她没管住那个野丫头,让孩子闯进画室,小少爷受了刺激才犯病,刚才已经砸了两幅画!”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只听清了元宝进了画室。
霍家上下都知道,小少爷霍小夜患有严重的自闭症,平日独自待在三楼,旁人靠近便会砸东西,发作时还会抓伤自己。
那扇门连霍震霄都不会轻易进去。
我拨开挡路的保安,刚跑出两步,双臂便被两名保镖扭到身后,膝盖撞上地毯,疼得眼前发花。
“松手,我女儿在里面!”
我挣扎着往门边挪,地毯磨破裤子,膝盖很快渗出湿热的一片。
霍震霄转过身。
他比照片上更高,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倦色,衬衫领口扣得严整,只有右边袖扣没有扣好。
“送她去警察局。”
他的嗓音发哑,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小夜受了伤,她们母女以后别想在江南找到工作。”
王妈松开我的袖口,在旁边赶人。
“听见了吧,还赖着干什么,扫把星一来就闹出这么大的祸,霍家可养不起你们。”
我仰头盯着霍震霄,嘴里已经尝到血腥味,刚才挣扎时咬破了舌尖。
“霍总,警察局我可以去,先把画室的门说清楚。”
保镖仍扭着我的胳膊,我喘了两口气,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这是密码门,外面还有备用锁,我女儿才五岁,她没本事开门。”
王妈立刻抢过话头。
“谁知道她从哪儿偷看的密码,穷地方来的孩子,手脚最不干净。”
“你领她上的楼。”
“你胡说什么?”
王妈伸手要扇我,手腕抬到一半,被霍震霄侧目扫过,只得悻悻收回去。
我把额头抵在地毯上,朝红木门那边喊。
“元宝,回妈一句,哪儿疼没有?”
画室里的打砸声停了。
走廊只剩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医生捏着药盒,保镖的手劲也松了些。
我挣开胳膊,手脚并用爬到门前,掌心按上红木门,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元宝,你别吓妈。”
锁舌发出轻响。
那扇备用钥匙都打不开的密码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窄缝。
先探出来的是两个冲天辫,接着露出元宝沾满颜料的小脸。
她还穿着那件红底绿花棉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两只手也黑乎乎的,怀里抱着半颗冻梨。
“妈,你搁外头喊啥呀?”
元宝费劲咽下嘴里的梨肉,抬手抹了抹下巴,反倒添上一道黑印。
“我跟这小哥们儿唠得正来劲呢。”
没人接话。
霍震霄先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我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跪回地上。
画室里连落脚处都难找,撕碎的画布铺在地上,几只颜料罐滚到墙角,波斯地毯被涂成黑红两色。
房间中央,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盘腿坐在画架旁,苍白的脸颊横着两道黑颜料,手里捧着另外半颗冻梨。
霍小夜已经绝食两天,医生送进去的食物全被打翻,此刻却低下头,小心咬开冻梨软透的果肉。
“吃呗,别跟我客气。”
元宝挣开我的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妈从东北背来的,坐火车都没舍得吃,专门给我留的。”
她蹲到小夜旁边,拿手背擦掉他嘴角的梨汁。
“你刚才摔东西摔得脑门冒汗,吃两口败败火,再嚎嗓子该劈了。”
小夜没有避开她的手。
他又咬下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到白衬衫上,空了三年的眼睛终于跟着元宝移动。
片刻后,他把吃完的梨核摊在掌心,嘴唇动了几回。
“还要吃。”
三个字说得生涩,却清清楚楚。
王妈坐倒在门边,手里的对讲机磕到地板,电池骨碌碌滚进了画布底下。
“开口了,少爷开口了……”
私人医生越过门槛,急救箱撞在膝盖上也没顾得扶。
“霍总,小少爷上次主动说话是三年前,他刚才有眼神追随,也接受了肢体接触,我得马上记录下来。”
霍震霄站在儿子面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替小夜翻好卷起来的衬衫领子。
我冲过去抱起元宝,双臂收得太紧,她怀里的半颗冻梨掉到了地毯上。
“你想吓死我啊!”
巴掌落在她棉裤上,闷闷一响,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元宝捂住屁股,委屈得鼻尖发红。
“妈,真不赖我,是那个老妖婆说三楼有大彩电,动画片随便看,还说屋里有进口点心。”
她越过我的肩膀,伸手指向门边的王妈。
“我进门也没瞅见点心,就看见这哥们儿摔画,我寻思他指定是饿急眼了。”
小夜抬头望着她。
元宝吸了吸鼻子,又指向地上那几幅黑红交错的废画。
“哥们儿,你这画瞅着怪吓人的,下回整点阳间的呗,画个大鹅也行。”
小夜垂眼拨弄梨核,竟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的人全转向王妈。
王妈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两道沟,她撑着门框爬起来,扑到霍震霄脚边。
“霍总,您别信这个孩子,她满嘴胡话,我只是嫌她在后院乱跑,让她自己找地方玩,我没让她进画室。”
“密码是谁开的?”
2
王妈张了张嘴,手忙脚乱地翻找对讲机。
“门,门可能没锁好,今天值班的人也有责任,不能全算到我头上。”
霍震霄没有再问,转身吩咐门外的保镖。
“查三楼监控,再查她这些年经手的采买和佣人工资,账目送给警方。”
两名保镖架起王妈,她两只鞋都蹬掉了,哭喊着攀住门框,红指甲在木头上留下几道印子。
“霍总,我在霍家干了十五年,老夫人都没赶过我,您不能听一个野孩子的话!”
保镖掰开她的手,将人拖出画室,哭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
霍震霄这才转向我,目光落在我磨破的裤腿上,停了片刻。
“你叫什么?”
“金铃铛。”
我擦掉脸上的泪,把元宝往怀里托高了一些。
“她叫元宝,金元宝。”
元宝还惦记着落在地上的冻梨,探长脖子往小夜那边瞧。
小夜已经捡起那半颗梨,抱在怀里不肯交给医生。
霍震霄也望向两个孩子。
“月薪十万,你负责陪小夜,吃住都在霍家。”
他抬手示意助理过来。
“小夜恢复到可以正常入学,霍家另付一笔安置费,房子和学校由你挑。”
十万两个字钻进耳朵,我先想到的却是那十二间没刷完的卫生间,还有床底下只剩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钱的钱包。
我舔了舔破掉的舌尖,抱着元宝没有松手。
“合同拿来,我得逐条看。”
霍震霄的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取出平板开始拟合同。
地上的小夜拉住元宝的棉袄下摆,把那半颗沾了颜料的冻梨递到她面前。
“给你。”
元宝吸着鼻子蹲下去,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推回他手中。
“你留着吧,吃完我教你画大鹅。”
我牵着元宝胖乎乎的小手,进了霍公馆的餐厅。
红木餐桌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桌心摆着银餐具和骨瓷盘,惠灵顿牛排切开一道口子,肉心还泛着红,黑松露煎蛋旁边撒了几片金箔,灯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
元宝穿着那件红底绿花的大棉袄,吭哧吭哧爬上高背椅,双手扒住桌沿,盯着盘里的牛排看了半天。
“妈,这肉咋还带着血呢。”
她扭头嚷了一嗓子。
“端上来的时候没熟透啊,姥爷看见了,锅铲子都得抡起来。”
管家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旁边端牛奶的女佣互相瞄着,谁也没接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楚抱着一摞健康监测报告走下来,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到餐桌旁,先看了看元宝,才把视线落到我身上。
“金女士,我查过你的情况,你高中都没念完,护理证也没有。”
“霍家的餐食由营养师团队负责,每一份的热量和处理流程都有记录,别拿乡下吃法来评判霍家的餐桌。”
那话说得顺溜,像报告里早就写好了。
我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伸手掏出一个大塑料饭盒。
“书念得少,饭我没少做,孩子吃不吃得饱,我还分得出来。”
盖子一掀,鸡蛋酱的咸香立刻钻进玫瑰花香里。
管家抬手挡住鼻子,几个女佣也往后挪了半步。
饭盒里铺着洗净的生菜,干豆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一罐自家发的鸡蛋酱,底下压着两根粗葱,葱白露出一截,沾着水珠。
霍小夜让保姆推了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动静,牛排被切成小块后送到他面前,他连叉子都没碰,只盯着元宝的饭盒。
元宝拿起干豆腐,舀了一大勺鸡蛋酱抹上去,又添了米饭,掰碎葱段,手腕一卷,饭包便在掌心里成了个圆筒。
她张口咬下去,葱杆在齿间咔嚓一响。
“哎呀妈呀,这口感,给个金盘子我都不换。”
小夜的手指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指向她手里的饭包。
林楚跨了一步,把小夜挡在身后。
“少爷不能碰这种食物,盐分和油脂都会扰乱肠胃状态,外面的细菌也没有经过检测。”
他把病历夹在手掌里敲了一下,转头瞪着我。
“金女士,出了问题,你拿什么赔?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走。”
元宝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她抓起另一个卷好的饭包,绕过林楚,递到小夜嘴边。
“哥们儿,你别听白大褂吓唬人,这玩意儿顶饱,吃一口能扛半天。”
“我妈早上也吃这个,活蹦乱跳到现在,连个肚子疼都没有。”
林楚抬手去拦她,手腕在半空被人扣住。
霍震霄站在他身侧,黑色西装一丝不乱,手掌扣着林楚的胳膊,力道让那件白大褂的袖口皱了起来。
“让他吃。”
林楚转过脸,嘴唇动了两下。
“霍总,少爷已经三年没碰过特供餐以外的东西,之前连换一种奶粉都起过疹子。”
“出了事,儿科团队担不起。”
霍震霄松开他的手,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出了事,我签字。”
林楚还想说话,霍震霄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让他吃。”
小夜伸出双手,捧住那个比他脸还大的饭包,张嘴咬下去。
鸡蛋酱沾到了他的鼻尖,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手指又往饭包上收紧。
第二口下去,他吃得更快,牛排盘被胳膊扫到地面,瓷盘撞碎,肉汁溅在蕾丝桌布边上。
林楚捏着病历夹,纸页被他的手指揉出一道折痕。
早饭吃完,保姆推着小夜去后院。
霍家的后院铺着一大片草坪,喷泉水柱在日头下散开,水雾落到石栏边,湿出一圈深色痕迹。
小夜坐在轮椅里,手掌搭着扶手,看着远处的水光发呆。
元宝已经脱了鞋袜,赤着脚跑进草地,弯腰拨了几下草叶,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只绿色蚂蚱。
“哥们儿,你瞅瞅,我逮着个活的。”
她把蚂蚱举到小夜眼前,虫子的后腿在她指缝里蹬了两下。
小夜的视线跟着那双腿移动,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
元宝冲他招手。
“下来啊,坐那儿等着草籽给你孵小鸡呢?”
林楚带着银色仪器赶过来,横在轮椅前。
“离少爷远点。”
“少爷有严重的触觉防御障碍,草地上的粉尘和草刺都会刺激他的皮肤。”
他指了指脚边的草坪。
“这片草用的是进口草籽,平时每天消毒,仍然不能保证完全没有刺激物。”
接着他看向我。
“把你的女儿带离草坪,少爷要是发作,谁也承担不起。”
我没应声,只看着小夜。
他低下头,手指摸到了鞋带结。
林楚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少爷,鞋不能脱,皮肤碰到草面会起疹子,您会抽搐。”
小夜甩开他的手,鞋带被他扯散,那双定制皮鞋踢进了草丛。
白袜也被他拽了下来。
脚底碰上草叶的一刻,林楚把仪器举到他背后,警报声立刻冲了出来,屏幕上的红灯连续跳动。
“快,把安保叫过来,准备抗过敏血清!”
几个保镖从廊下跑来。
小夜没有回头,他把脚往前挪了一步,草尖扫过脚背,皮肤只留下浅浅的红印。
元宝还举着那只蚂蚱,站在十几步外等他。
小夜抬起脸,朝她跑过去。
第一步落得歪,第二步撞开了轮椅,第三步已经追上了元宝。
三年里,他第一次在室外离开轮椅,脚底沾着草屑,喉咙里还蹦出几声笑。
林楚手里的仪器渐渐安静下来,红灯转成绿灯。
他低头看了几遍数据,屁股落到草地上,病历夹也滑到了一旁。
“怎么会这样,反射指标回到正常范围了,触觉排斥也没了。”
说完他把仪器翻来覆去看,抬手拍了拍外壳。
“机器坏了,肯定是机器坏了。”
我走到他面前,鞋底踩过一片被小夜蹭倒的草。
“机器好着呢,坏在你们把孩子圈得连土都不让碰。”
“他不是玻璃瓶,拿消毒水擦三年,屋里也不会凭空长出人味。”
“你们给他摆了一桌子特供饭,他连一根葱都没见过,天天这么养,谁受得了。”
林楚坐在地上,嘴唇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把那套报告里的话接回来。
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后,霍震霄看着草坪上的两个孩子。
小夜追着元宝跑,蚂蚱从元宝指缝里蹦出去,元宝扯着嗓子喊他去堵,笑声穿过窗缝,钻进安静的书房。
霍震霄拿出手机拨给助理。
“林楚的团队撤掉,换普通儿科医生,饮食也别再照实验室那套办。”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他又补了一句。
“金女士的薪水,先预支半年。”
助理在那头吸了口气,键盘声跟着响起来。
我站在草坪边,看着元宝领小夜去追那只蚂蚱,手掌里的汗蹭在裤缝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
铁门外忽然传来撞击声。
一辆旧五菱宏光斜着冲到门口,车头擦过石柱,车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拎着生锈铁棍跳下来,张招娣那张脸,我躲了五年也没忘。
她身后跟着张大强,他吐了口唾沫,抬脚踢在霍公馆的名牌上。
“金铃铛,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滚出来!”
“躲野男人家里算什么本事,我都打听好了,你就在这儿扫地。”
他扯着嗓子往里面喊。
“把那个赔钱货交出来,王老板给三十万,拿去冲喜,咱家欠赌场的钱也能填上。”
张招娣举起铁棍砸向铁门。
“一个丫头片子卖三十万,你们娘俩捡着大便宜了,出来按手印,磨蹭啥!”
门卫按下警报,尖锐的铃声从门房一路传进后院。
元宝手里的蚂蚱掉进草里,她把双手背到身后,站在原地没动。
小夜跑回来,挡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脚上的草屑蹭到了白衬衫下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旧纸边缘在衣袋里硌着皮肤。
那张五万块的卖身契,我贴身藏了五年。
门外又响了一棍,铁门上的铜花跟着颤动。
我抬脚朝大门走去。
我走到雕花大门前停下。
铁门外,张大强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锈铁棍一下接一下砸在门面上,金漆随着震动往下掉。
张招娣贴着栏杆往院子里瞧,喷泉的水花落在草坪边,她盯了半天,眼珠子转得飞快。
“金铃铛,你个小婊砸,还真让你攀上高枝了。”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隔着栏杆拍了拍。
“扫一个月地能拿几个钱?赶紧凑三十万出来,王老板今晚就要带人走。”
张大强扯着脖子接话:“你弟弟还等着钱翻本呢,元宝是我亲闺女,她替她爹还赌债,天经地义。”
我把手伸进衣袋,指腹碰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断亲书。
五年前,我抱着刚满月的元宝离开张家,张大强为了五万块钱在纸上按了手印,村里几户人家都在场。
手机贴到耳边,我报了地址。
“这里是霍公馆,门口有人拿铁棍闹事,还要抢孩子。”
张大强听见报警,铁棍从栏杆缝里捅进来,在我面前胡乱挥动。
“你敢叫警察?老子管自己的闺女要钱,谁能管!”
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头,额头上的汗已经淌到下巴。
“金保洁,你往后退两步,霍总和安保队马上过来。”
我没有退,隔着铁栏杆看着张大强。
“你把我打到胃出血,又拿五万块把元宝卖给别人,这笔账还没算完。断亲书在我手里,红手印也在上面,你今天来要三十万,先去跟村里那些见证人解释。”
张招娣的脸一阵发紧,随后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喊。
“快来看啊,有钱人欺负老实人啦!儿媳妇偷了家里的钱,带着野种跑出来给人当小三,亲爹上门都不认!”
半山别墅区没几个行人,她这一嗓子仍旧传出老远。
岗亭里的保安咬着牙,手已经摸到警报按钮旁边。
张大强趁他分神,回头瞥见旁边那扇供园丁进出的偏门。插销没扣牢,他把铁棍一扔,抬脚踹了上去。
门缝裂开,锈片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3
张大强侧着身挤进院子,张招娣提着裙摆跟了进来,警报声随即冲上高处,院里的玻璃窗都在轻轻发颤。
他奔着我扑来,抡手往我脸上扇。
我偏头避开,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踉跄几步,整个人栽进刚修剪过的草坪,嘴里立刻沾了泥。
张招娣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指甲刮过头皮。
“还敢推你男人?赶紧把赔钱货交出来!”
她把我往后扯,我只能抬手护住颈侧,余光里,那件红底绿花的棉袄在草地远处晃了一下。
“大强,元宝在那里!”
张大强吐掉嘴里的泥,转身就冲孩子们跑去。
“元宝,往后跑!”
元宝听见喊声,扭过小脸,手里还捏着刚抓到的蚂蚱。张大强已经到了跟前,她丢开蚂蚱,弯腰捡起一块景观石挡在胸口。
“你别挨过来,老瘪犊子!我已经报警了!”
张大强伸手去拽她的衣领。
水柱从侧面扫过来,结结实实冲在他脸上。
他叫了一声,脚底在泥水里打滑,坐到了草地上。
霍小夜赤着脚站在水管旁,两只手抱住高压花洒,水流在他手臂上震得发抖。他没有松开,开关被他推到最大,水柱朝着张大强的胸口连着冲去。
张招娣甩开我,朝小夜跑过去。
“哪来的小瘪三,敢呲我弟弟!”
她刚靠近,花洒便转了方向。
水流冲过她的脸,假发歪到耳边,张招娣捂着鼻子在草地上乱撞,嘴里一串脏话没停下来。
元宝跑到小夜身旁,伸手抱住他的腰。
“大哥,瞄准点!这俩老帮菜的脸皮厚,得多冲几遍!”
张大强抹掉脸上的水,摸到一块景观石,转身朝两个孩子举起手。
“老子弄死你们!”
我挣开张招娣,脚下被湿草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向孩子们。
景观石还没有落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张大强的手腕。
霍震霄站在他面前,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背上沾了几滴水。他把张大强的胳膊往下一折,景观石脱手砸在张大强自己的脚背上。
张大强疼得嚎叫,抱着脚滚到泥水里。
十二名安保人员从院墙两侧赶来,几下便把两人按在草地上。
张大强的脸贴着水坑,还在挣扎。
“你谁啊!这是老张家的家事,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霍震霄看了一眼被踹坏的偏门,又扫过门面上掉漆的地方。
“砸坏霍家的定制铜门,损了进口草皮,闯进私人住宅,还拿石头对着两个孩子。”
他的声音落在雨后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准备拿哪一条去跟警察说。”
法务经理从安保队后面走出来,金丝眼镜上还挂着水汽。他翻开平板,先看了看门,又低头核对照片。
“霍总,门的维修报价目前是七百万元,草皮和门禁系统合计一百五十万元左右,未成年人受到暴力恐吓,故意伤害未遂也能一并提交。”
张招娣的哭声断了,脸色慢慢褪成灰白。
张大强挣扎得更厉害,裤子上渗出一片水迹。
“金铃铛!你替我说句话!元宝是我亲闺女,我不要她换钱了,你让这人放了我!”
我把被扯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到他面前,从衣袋里拿出断亲书的复印件,甩在他的脸上。
“你签字的时候,手可没抖。五万块钱收了,元宝也让你们赶出门了。现在欠下的账,别往我身上推。”
警笛声从山道那头传来,越过湿漉漉的树梢,一声接一声靠近。
张招娣被安保人员从地上拽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嘴里念叨着那扇门不值七百万。
霍震霄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先从小夜手里拿走花洒,又把水管开关关严。
小夜丢开湿漉漉的花洒,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霍震霄弯腰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小夜后脑勺上。
元宝仰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个子叔叔,你刚才那一下真俊,比我老舅抓鸡还利索。”
霍震霄垂眼看她,手掌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警察推开院门走进来时,他转身面向来人。
“从今天开始,元宝由霍氏负责监护。”
张大强被押上警车,隔着车窗还在张嘴喊叫。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那张脸切成了几块模糊的影子。
第4章
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山道拐弯处,另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从侧道驶进霍公馆。
车身比霍震霄平日坐的那辆厚重许多,车窗漆黑,牌照也换成了霍家长辈专用的号码。
刚才还在搬砖清泥的佣人纷纷停手,贴着墙根站好,连门口被水冲开的泥沟都没人敢过去填。
一个穿燕尾服的老管家提着衣摆跑来,鞋底沾了湿泥,到了霍震霄跟前才站稳。
“霍总,老太爷和老夫人从瑞士赶回来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指了指车里。
“门口那场动静,二老在车上都瞧见了。”
说完,他朝我扫了一眼,立刻把脸转开。
我把元宝的手攥紧了些。
前夫一家刚被警察带走,霍家两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又到了门口,我这份刚坐热的差事,连凳子腿都还没摸清楚。
后排车门打开,霍老爷子先迈出一只锃亮的皮鞋。
他穿着暗纹唐装,手里盘着两颗玉胆,脸上的纹路一条挨着一条,没动嘴,周围的人已经把脑袋垂了下去。
霍老夫人随后下车,银灰色旗袍贴着身形,颈间那串翡翠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绿,手里的拐杖落在石板上,发出两声脆响。
“震霄,霍公馆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
她望着门外尚未收拾干净的泥水,眉心挤出一条竖纹。
“警车开到家门口,邻居明早拿什么话嚼舌根,你想过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越过霍震霄,落在我和元宝身上。
我身上的外套还湿着,袖口沾了草屑,元宝那件红底绿花的棉袄也被水汽打得发暗。
老夫人抬起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
“林楚说的那个保洁,就是她?”
老管家赶紧答道:“老夫人,金女士今天把大酱带进了主楼,还把外面的人招到了门口,事情闹得——”
“十万块,结清她的工钱。”
老夫人把话截断,拐杖尖指向我的脚边。
“带着孩子离开霍家,今天就办。”
我手指掐住衣角,布料被拧成一道硬褶。
十万块能补上账本上的窟窿,可小夜刚刚在草坪上跑起来,元宝也还站在这座宅子里,我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音,掌心已经空了。
元宝甩开我,蹬蹬蹬跑到老夫人跟前。
老管家脸都变了,伸手去拦,手指擦着元宝的衣角滑了过去。
元宝仰着脑袋,把老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后背起两只小手,绕着她转了半圈。
“哎呀妈呀,这位漂亮姐姐打哪儿来的?”
老夫人的拐杖停在半空。
元宝踮着脚,又凑近了些。
“刚才那大爷喊你老夫人,我还以为自己耳朵里进了毛驴。”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严厉没能接上去,手指在拐杖柄上慢慢收紧。
“你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
“我妈说了,夸人得夸到地方。”
元宝指了指她颈间的翡翠。
“这绿宝石水灵得,戴你身上才有光。你要是跟我一块儿出门,我妈走路都得抬头,省得让人把她当保洁欺负。”
霍老爷子手里的玉胆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一声。
他扭头看了霍震霄一眼。
“这小嘴是谁教的?”
霍震霄看了看元宝,走到老人身侧,把画室里的事和小夜刚才的变化说了一遍。
老夫人仍盯着元宝,拐杖已经落回地面。
她抬手捏了捏元宝的脸颊。
“你这身衣服,倒像年画上跑下来的。”
“我姥爷说,红配绿,瞅着才热闹。”
元宝拍了拍胸口,指向喷泉旁边的小夜。
“小夜大哥也在呢,他和大个子叔叔给我撑腰,刚才那俩坏人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着。”
老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小夜光着脚站在湿草地上,裤脚还滴着水,手指紧紧抓着那只花洒的把手。
三年前,他连亲人的手都碰不得。
老夫人的拐杖从手里滑落,敲在石板上,滚了两圈。
“小夜。”
她叫了一声,话音便散在喉咙里。
元宝已经跑回小夜身边,牵住他湿漉漉的手。
小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夫人,手指慢慢扣住元宝的手背。
“大哥,你奶奶掉眼泪了。”
元宝从花棉袄口袋里摸索起来,半天掏出两块洗得发白的红手绢。
“咱俩给她整点热闹,别让她哭得鼻涕冒泡。”
她把其中一块塞给小夜。
“看我手腕,跟着转,脚别踩自己鞋。”
元宝一只脚往前探,一只脚踩住湿草,手腕绕了一圈,红手绢在空中转出一团鲜亮的颜色。
她扯开嗓子唱道:“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大年初一头一天呀,霍家的大爷大娘好风采呀,看着就让人心里甜呀。”
调子拐得高高低低,最后一个“呀”拖过整个院子,旁边的女佣赶紧抿住嘴,肩膀却已经抖了起来。
小夜学着她转手绢,腕子使不上力,红布总往下掉。
元宝伸手替他拨了一下。
“别跟手绢较劲,手腕松点,像你刚才呲坏人的时候。”
小夜又转了一圈。
这一次,红手绢没有落地。
他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喉咙里挤出清脆的笑声。
老夫人捂住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
她踩进泥水里,几步走到小夜面前,将孩子抱进怀里。
小夜的肩膀缩了缩,手臂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后落到老夫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奶奶,不哭。”
这句话出口,霍老爷子手中的玉胆掉在地上,裂纹沿着玉面爬开。
他弯腰把玉胆捡起来,指腹在裂口上摸了摸,转身把老夫人和小夜一同揽进怀里。
院子里只剩下水珠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
我站在几步之外,手心还留着元宝挣脱时的温度。
等老夫人擦干脸,才重新看向我。
她的视线从我湿透的袖口落到元宝脚上的布鞋,停了片刻。
“管家。”
老管家立刻上前,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老夫人,我马上去给金女士结算工钱。”
拐杖敲在他小腿上。
“结什么工钱。”
老管家疼得吸了口气,仍不敢抬头。
“从今天起,金铃铛升主楼特别管家,三楼的钥匙交给她,小夜的饭和药,还有每天要出去走几趟,都由她安排。”
她看着我,话说得一字一顿。
“谁在背后给她脸色,自己收拾铺盖走。”
我把衣角上的泥捻掉,手指还在发麻。
“老夫人,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跟您客气。小夜吃什么,我按他的肚子来,谁要往饭里添东西,先把菜单拿给我瞧。”
霍老爷子点了点头。
“这才像照顾孩子。”
他转向霍震霄。
“把主楼最里面那间房收出来,母女俩搬进去。营养师那套单子也收了,孩子连葱都没见过,能吃得下多少金箔。”
霍震霄应了一声,吩咐佣人带路。
我牵起元宝的手,跟着人往主楼走。
经过老管家身边时,他挤出一张笑脸,腰弯得几乎碰到膝盖。
“金管家,钥匙我待会儿亲自送过去。”
我脚步没停,带着元宝跨进那扇铜门。
二楼拐角的阴影里,霍薇站在罗马柱后面。
她穿着酒红色高跟鞋,手指扣着楼梯扶手,指甲在木漆上划出几道白痕。
等我和元宝被佣人簇拥着走远,她才松开手,掌心留下一圈月牙形的印子。
夜里的江南水汽往窗缝里钻,房间里新换的棉被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元宝白天跑得满院子都是泥,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熟了,小呼噜隔着被角一下一下传出来。
我替她把被子掖到肩头,走到窗边坐下,从行李底部取出那本旧账册。
4
五年来的攒钱记录挤在巴掌大的纸页上,哪天少买了一斤肉,哪回给元宝换了双鞋,后面都记着数。
离六十平的小房子还差十万块。
如今月薪翻了几倍,账上的数字终于能往前挪得快些。
房子买下来,给元宝落户,再送她去幼儿园,剩下的事等钱够了再算。
隔壁传来门板撞墙的闷响。
我把铅笔搁下,侧耳听了片刻。
那是霍震霄的卧室,平时这个时候,他还在公司。
屋里又传出玻璃杯落地的声音,随后是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床架轻轻碰响。
我起身走到门外,指腹刚碰上门板,又收了回来。
主楼管家的钥匙交到了我手上,隔壁有人倒下,我总不能听见了还关门睡觉。
门没有合拢,留着一条窄缝。
昏黄的壁灯照着床沿,霍震霄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半边身体陷在床垫里,领带松开,衬衫领口被扯皱。
他的脸烧得发红,呼吸一阵快一阵慢,床边的水杯翻在地毯上,水渍正往外洇。
白天那个站在大门前处置人的男人,此刻连手指都没抬起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的药箱没有打开,床头电话也还亮着红灯。
我弯腰捡起水杯,朝浴室走去。
身后传来霍震霄沙哑的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我停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他。
“你烧成这样,等你自己爬起来叫人,天都亮了。”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手臂刚用力,额角便渗出汗来。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转身去找毛巾。
“霍总,姜在哪里?没有姜,红糖也行。”
霍震霄闭了闭眼,抬手指向墙边的柜子。
“第二层,右边。”
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药盒和酒瓶,第二层只有一只白瓷罐。
盖子打开,姜片已经切好,红糖也装在旁边的小碗里。
我把东西端进浴室,水龙头放出哗哗声,锅底很快冒起细泡。
床上的人没有再赶我出去。
我用湿毛巾拧去水,走到他身边,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掌心刚碰到他的皮肤,霍震霄便睁开眼,黑沉沉地盯着我。
“金铃铛。”
“叫我金管家。”
我把毛巾搭到他额头上。
“今天老夫人刚给我升的,称呼别弄错。”
他看了我一会儿,呼吸又沉了下去。
浴室里,姜水沸腾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
屋里的热气闷在一起,酒味和古龙水味贴着鼻腔往里钻。
霍震霄侧躺在那张宽得能睡下三个人的真丝床上,西装外套揉成一团压在腰下,领带垂在床沿,沾着一小片水渍。地毯上的玻璃杯碎成了几块,壁灯照过去,碎片里晃着昏黄的光。
我绕开玻璃渣走到床边,伸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水。”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吐出一个字,声音磨得发哑。
我转身要走,手腕却让他攥住了。
那只手热得像刚从锅边拿下来,力道压得我腕骨发疼。
“别走。”
他闭着眼,呼吸一阵紧一阵松。
“他们都在等我倒下去,我不能倒。”
“我去给你找水,又不去跳河。”
我费了些劲才把手腕拽出来,揉着发红的皮肤看了他一眼,“躺好,别折腾。”
他没有回答。
我带上门,沿着走廊下到一楼副厨房。后半夜的厨房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响,冷气一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冰箱里摆着进口牛肉和鱼子酱,我翻了半天,只从最下层找出两块老姜。帆布包里还装着从东北带来的大葱,我拧开水龙头,把姜洗净切成厚片,葱白剥出来,找了口小砂锅添水煮上。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发响,姜辣味漫出来,我又舀了半斤黑糖进去。
小时候我妈发烧,炕边总摆着这么一锅东西。喝下去,身上出汗,棉被捂一晚,第二天还能下地铲雪。
我端着砂锅回到三楼时,霍震霄已经仰面躺着,手臂搭在额头上,胸口起伏得更重。
我把砂锅搁在床头柜,盛出一碗姜汤,拿枕头垫住他的后背,托着肩膀把人扶起来。
这男人看着不胖,搬起来却沉得吓人。我咬着牙拖了两下,他才靠稳。
“霍总,睁睁眼。”
我拍了拍他的脸,他的皮肤烫得发干。
那双眼睛掀开一道缝,隔了好一会儿才落到我脸上。
“你是谁?”
“金铃铛。昨天刚进门,给你儿子当管家的那个。”
我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你要问户口本,等退烧再说。先把姜汤喝了。”
碗沿送到他嘴边,他闻到味道,脑袋往后偏。
“拿走。”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挑饭店呢?”
我托住他的下巴,把脸转回来,“这锅姜汤在我们屯子里救过好几回人。小夜今天饭包都吃了,你跟着孩子学一回。”
他大约没听清后半句,嘴唇动了动,竟然张开了口。
我赶紧喂进去。
姜汤又烫又辣,他咳得肩膀直抖,眼角被逼出水来。我放下碗,拍着他的后背,等他把那口汤咽下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喘了一会儿,剩下的姜汤也喝了大半。
我拿毛巾擦掉他嘴角的水痕,又解开衬衫上的三颗扣子。汗湿的布料贴在胸口,锁骨下露出一道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不太整齐。
我没多看,端来温水替他擦脸和脖颈。
过了几分钟,他额头上冒出汗珠,脸色慢慢退了红,呼吸也没刚才那么急。我收起碗勺,刚走一步,手腕又被他握住。
这回他没有用力,只把指腹搭在我的皮肤上,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人拿走的东西。
“老陈。”
他望着床顶,叫出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快撑不住了。”
我站在床边没动,“老陈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眼皮合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替我挡了子弹,把小夜交给我。”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汗水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我答应过他,把孩子养大。三年了,小夜见了我只会往墙角躲。”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胸口往外挪。
“公司里有人盯着我的位置,二叔每天都在算账,霍薇也不安分。老太爷催我再要一个孩子,好像换个孩子,家里的事便能消停。”
他说到这里,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一段。
“我回到家还要装得什么都管得住。”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等他把那口气喘匀。
“我当年带元宝离开张家的时候,身上只剩五万块钱和一件棉袄。”
他睁开眼看我。
“张大强把门插上,我抱着孩子在雪地里走到天亮,鞋里灌满了雪。后来我在地下室啃冷馒头,也没见日子停下来。”
我拿起床尾的薄被,抖开盖到他胸口。
“你那点破事,先放着。明天把二叔的账本摔到他脸上,霍薇要是还伸手,就把她的手按回去。公司那么大,难道离了你连门都不会开?”
霍震霄盯着我,眼底的疲惫没有散,嘴边却牵出一点短促的气音。
“把账本摔到脸上?”
“我娘家那边吵架都这么办,谁手里有证据,谁先把东西拍桌上。”
“你说话一直这样?”
“我小时候要是说得不够响,家里那口锅就轮不到我盛饭。”
他看了我片刻,终于把视线移开。
我把湿毛巾搭到盆沿,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今天在院子里护着我和元宝,站得挺直。现在让一场发烧把你烧成软面条,明早小夜看见了还不得嫌你丢人。”
霍震霄闭上眼,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
“元宝那孩子……”
“她能把你家三层楼掀一遍,掀完还记得把冻梨分给小夜。”
我端起砂锅,“这锅放厨房,谁要是半夜馋了自己热。你睡觉,别把手伸出来抓人。”
走到门边时,他又叫住我。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你放心,我给人熬姜汤的事,连锅底的葱白都不会往外说。”
我拉开门。
“金铃铛。”
他的声音已经清楚了些。
“谢谢。”
我没回头,只抬了抬手里的砂锅,“明早把医药费算我账上,姜和糖也是钱。”
门在身后合上。
回到套房,元宝占着大半张床,胳膊搭在枕头外面,小呼噜一声接一声。我脱下制服外套,把她往里挪了挪,才在床边躺下。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雪地里的脚印和张大强的铁锹轮番闯进梦里。窗外雨声一阵紧过一阵,天刚蒙亮,我便睁开了眼。
我洗漱完,换上新发的管家制服。衣料比保洁服厚,胸口绣着霍家的徽章,我抬手摸了摸那块刺绣,转身出了房门。
小夜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我才走到楼梯拐角,楼下便传来霍薇的斥责。
“你们看守的文件,长腿跑了不成?”
安保主管急忙解释:“大小姐,昨晚监控黑了十分钟。霍总书房的保险柜只开过一次,密码知道的人只有霍总和您。”
“这种话也敢当着我的面说?”
霍薇的鞋跟敲过地板,隔着楼梯都听得清楚。
“闭嘴。把主楼的人全叫到大厅,昨天新来的那个东北女人单独留下。”
安保主管迟疑了片刻,“她昨晚一直在房间里照顾元宝,厨房的监控能拍到她取姜和糖。”
“监控黑了十分钟,你拿厨房那一段来堵我的嘴?”
霍薇的声音陡然拔高,“竞标书从保险柜里少了一份,谁靠近过书房,谁都得查。”
我扶着楼梯栏杆,手心让木头上的细纹硌得发疼。
昨晚我去厨房的那段时间,正好卡在监控黑屏里。
霍薇已经吩咐下去:“把她带到大厅,我要亲自搜她的房间。”
我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大厅里,佣人们已经站成两排,霍薇抱着手臂等在中央,桌上放着一只没有合上的黑色文件袋。
我走进一楼大厅时,鞋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蹭出轻响。
昨晚留下的水渍已经收拾干净,地毯换过一块,香薰喷得太重,甜香堵在喉咙口,呛得我想咳嗽。
主楼的佣人分成两排站着,手都贴在身侧,没人敢抬头。
霍薇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袍,占了平日霍老夫人坐的位置,妆容齐整得挑不出毛病,显然早有准备。
她端着黑咖啡,长指甲一下下碰着杯壁,叮,叮,听得人后槽牙发紧。
安保主管守在旁边,领口湿了一圈,手里的平板换了几次位置也没拿稳。
我才迈下台阶,厅里那些目光便全落了过来。
霍薇将咖啡杯往玻璃桌上一放,杯碟撞得脆响。
“金铃铛,你胆子不小啊。”
“霍家让你们母女住进主楼,工钱翻倍,钥匙也交给了你。第二天,公司的核心文件就没了。”
她朝前探了探身子,睡袍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只翡翠镯子。
“你挑日子倒挺会挑。”
我停在楼梯前,手心里已经出了汗,只能把手指往裤缝上擦了两下。
“大小姐,你把话说明白。”
“我高中都没念完,标书摆我面前,我还得先查哪页是目录。我偷那东西干什么,给元宝垫饼干盒?”
佣人堆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咳嗽遮掩。
霍薇的脸往下一沉,朝安保主管偏了偏下巴。
安保主管赶忙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正在播放昨夜的监控。
凌晨两点,我从套房出来,先在走廊里停了片刻,随后走向主卧和书房所在的那一侧。
画面继续了十几秒,忽然跳成满屏雪花。
“金管家,监控后台显示,凌晨两点十分,三楼走廊的线路遭到人为切断,持续十分钟。”
安保主管咽了口唾沫,视线绕开我,盯着平板边框继续说道。
“这十分钟内,霍总书房保险柜里少了一份城南项目竞标书。昨夜住在三楼的人都核对过,只有你在走廊出现。”
“那份标书关系到霍氏下半年的资金安排,泄露出去,损失无法估算。”
后排传出细碎的议论,老管家身边那几个女佣说得尤其起劲。
“早说了,刚来的人底细都没查净,哪能直接往主楼放。”
“她前夫昨天还追到门口讨赌债,缺钱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声音轻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能怎么样?”
5
我盯着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后背的衣料慢慢贴住皮肤。
那个时候,我刚进霍震霄的卧室,后来又去楼下熬姜汤。
监控断得太巧,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栽不到我身上。
我把平板推回安保主管怀里,他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把机器摔在地上。
“拍到我从房间出来,这没错。”
“可这段录像拍到我碰书房门了吗?拍到我开保险柜了吗?”
我挨个望过去,刚才议论的几个女佣低下了脑袋。
“十分钟黑屏,谁都能在里面走动。如今只截我出来的画面,后面的全没了,拿这个就要给我定罪?”
“你们霍家的贼,抓起来倒省事,连赃物都不用找。”
霍薇扶着桌面站了起来。
“还敢跟我耍嘴皮子。”
“你既然想要赃物,我让你看个明白。”
她抬手指向楼梯。
“去搜她的房间,床底和柜子全部翻开。她女儿的衣服也查,夹层拆开,一个地方都别漏。”
两名保镖应声往楼上走。
我跨到楼梯口,张开胳膊挡住去路。
“都站那儿。”
嗓门冲得太急,我喉咙发疼,尾音也劈了。
“我给霍家干活,工资一分没少挣,没把自己卖给你们。”
“想搜可以,叫警察来,搜查手续摆我面前。真从屋里翻出那份标书,我自己跟警察走,不劳你们架着。”
两个保镖看向霍薇,脚还停在原地。
霍薇气得笑了一声,伸手把散到肩前的卷发拨回去。
“还拿警察吓我?”
“明天就是竞标会。文件到了对家手里,十个亿打不住,你那点工资连打印纸都赔不起。”
她绕过桌子,指着我的胸口。
“牢里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算。”
楼上传来拖鞋蹭地的动静。
元宝穿着那件红底绿花的大棉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怀里抱着洗得发白的布兜子,揉着眼睛往下走。
“妈,大早上吵吵啥呢?”
“我搁屋里听半天,还寻思卖豆腐的上门敲锣来了。”
看见大厅站了这么多人,她把揉眼睛的手放下,迈着小短腿跑到我旁边,抱住我的腰。
“这位阿姨,你脸咋白成这样,粉抹厚了,笑一下不得往下掉渣啊?”
元宝仰着脑袋打量霍薇,又朝那两名保镖努了努嘴。
“你领这么多人围我妈干啥?人多欺负人少呗?那我可喊我大哥了。”
霍薇本想训斥,视线落到元宝怀里的布兜子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几步冲过来,攥住布兜的带子往自己这边扯。
元宝没防备,拖鞋滑出去一只,身子跟着歪了。
我赶紧托住她的肩膀,再伸手去夺布兜。
霍薇已经退到茶几旁,将袋口翻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两块橡皮擦滚到沙发底下,吃剩的饼干摔成碎末,旧魔方磕掉了一角。
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现金也掉了出来。
那是我五年里从菜钱和房租里一点点抠下的一万块,纸币边角已经被压得发卷。
钱旁边,还躺着一个黑色U盘。
那东西外壳光滑,印着银色的霍氏标志,混在元宝那些旧物里,怎么看都不搭界。
霍薇弯腰捡起U盘,举到众人面前,呼吸都快了几分。
“都看清楚,这个加密U盘原本放在霍总书房,竞标书的底稿全在里面。”
她把U盘攥进掌心,转身盯住我。
“金铃铛,赃物从你女儿的包里找出来,你还想叫警察吗?”
“自己偷了东西,转手塞进孩子的袋子。她才五岁,你也下得去手。”
大厅里的议论再也收不住。
安保主管看我的目光也变了,嘴唇抿得发紧,往霍薇那边挪了两步。
我盯着那个U盘,耳朵里嗡嗡作响。
元宝睡前把布兜放在床头,套房的门夜里没有反锁,谁进去都不费事。
我昨晚忙着照顾霍震霄,回房以后累得沾枕头便睡,连门有没有合严都记不清了。
这帮人连孩子的包都算进去了。
“你胡说!”
元宝低头看见满地的饼干碎渣,小脸涨得通红。
她不认识U盘,却听明白了霍薇那些话,松开我的腰便冲上去。
“我兜里压根没有这个破东西,是你拿出来的,你赖我妈!”
“我妈在外头擦一栋楼,别人掉地上的钢镚她都摆桌上。你穿这么好的衣服,咋张嘴就说瞎话呢?”
霍薇抬手便朝元宝扇过去。
“哪来的野种,轮得到你在霍家撒泼!”
巴掌还没落下,我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骨头细得硌手,我用了全力,霍薇疼得连连吸气,半边身子都拧了过去。
“你再碰她一次试试。”
我的牙关咬得发酸,手却没松。
“U盘上有没有我的指纹,警察验完便知道。你们赶着往我头上安罪名,连孩子都扯进来,这东西到底是谁从书房拿的,你最好比我清楚。”
“金铃铛,你松开!”
霍薇挣了两次没挣脱,妆粉遮不住脸上的红。
“保安都是木头吗?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开!”
保镖刚往前迈步,大门外便响起急促的刹车声。
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台阶下,车门接连打开,几个穿正装的中年男人穿过玻璃门进来,皮鞋带进一片湿泥。
领头的人拄着文明棍,鬓角花白,正是霍震霄的二叔霍建国。
他扫过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被我攥住手腕的霍薇,脸色越发难看。
“清早闹成这个样子,外头的人还以为霍家要散了。”
我松开霍薇,她立刻捂着手腕退到霍建国身旁。
霍建国走到主位前,没有坐,只把文明棍抵在地毯边缘。
“我听说公司的核心标书被人拿走了。城南地块明天竞标,几家对手盯了半年,这时候丢文件,谁担得起?”
他抬头朝楼上望去。
“震霄人呢?公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还在房里睡觉?”
“二叔,你来得正好。”
霍薇揉着发红的手腕,抢着把黑色U盘递过去。
“文件是这个新来的保洁偷的,U盘从她女儿的包里搜出来,在场的人全看见了。”
“我大哥非把她提成主楼管家,钥匙也随便给。如今她还动手打我,你可得管管。”
霍建国没有接U盘,隔着几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管家制服上停了片刻。
“一个才进门两天的保洁,也能摸到总裁书房的机密。”
“震霄这些年用人越来越随便,董事会问起来,我替他遮不住。”
他转向安保主管。
“通知商业调查科,把人和赃物一并交过去。她继续留在霍家,今天的会议也不用开了。”
“二叔这么着急送人,话说早了。”
二楼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我抬起头。
霍震霄已经换好黑色西装,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昨晚的高烧还没退干净,他脸上少了血色,右手搭过扶手时停留得稍久,走到灯下才收回去。
厅里的议论渐渐消失,安保主管把平板抱到胸前,往边上让出通道。
霍震霄走到我旁边,没有询问,先将地上的现金和碎饼干扫了一遍。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霍薇掌中的U盘上。
霍建国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
“震霄,赃物已经找到了。你别为了一个佣人,把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全得罪光。”
“竞标会明天举行,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霍震霄抬眼望向他。
“二叔一进门就要把人交出去,标书在哪里,倒没见你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建国抓紧文明棍,眼皮跳了两下。
“公司丢了文件,难道还要怀疑到我头上?”
霍震霄没有回答,朝霍薇伸出手。
“U盘给我。”
霍薇迟疑片刻,把东西放进他掌心。
“这个U盘从哪里找到的?”
“她女儿的包里。”
霍薇指了指元宝,说话时舌头打了个绊。
“我倒出来的,大家都看见了。”
霍震霄翻过U盘,用拇指擦了一遍底部的编号。
“三个月前,技术部淘汰过一批旧设备,这个U盘也在报废清单里。”
“书房的加密系统早已升级,新型号昨晚就放在办公桌上,连抽屉都没锁。”
他抬起U盘,让霍薇看清外壳背面的划痕。
“金铃铛真进过书房,会绕过桌上的新U盘,再打开底层抽屉,从废品里挑出它?”
霍薇脸上的妆还在,唇色却遮不住发白的嘴角。
她转头望向霍建国,手指捏着睡袍腰带,越收越紧。
霍建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旧U盘说明不了什么。监控黑了十分钟,她偏偏在那时候出现,这又怎么解释?”
“她凌晨两点跑到书房那一层做什么?总得有人证明她没碰保险柜。”
厅里的人再次望向我。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昨夜主卧里散落的玻璃碎片和那碗姜汤,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要霍震霄开口,就能证明我没进书房。
可他也得当着霍建国和几名董事承认,昨晚病得连一杯水都拿不住,还把压在心底多年的事说给了一个刚进门的管家。
霍家这些人闻见一点虚弱,便会顺着缝隙往里钻。
我朝霍震霄看过去。
他握着U盘,指腹停在那道划痕上,迟迟没有开口。
行吧。
我把舌尖那句解释咽了回去,准备认下停职,大不了收拾行李另找工作,账户里那一万块还能撑几个月。
“用不着再证明。”
霍震霄把U盘交给安保主管,转身面对众人。
“事情查清以前,金管家停职,留在主楼,不得外出。”
“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准单独审问她。”
霍薇立刻往前一步。
“大哥,她是嫌疑人,你还把她留在主楼?”
“文件要是已经传出去了呢?她还有手机,还有那个孩子,你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们。”
霍震霄转过脸,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净。
“暂时停职,四个字听不明白?”
“谁对我的处理不满意,现在通知秘书处,上午十点召开董事会,罢免议案也一并准备。”
霍薇还要开口,霍建国抬起文明棍挡住了她。
他盯了霍震霄片刻,抬手整理袖口,先前绷紧的脸皮慢慢松开。
“既然你愿意担这个责任,我也不替你做决定。”
“明天竞标会上若是对家拿出相同底价,董事会那些人可不会坐下来听你解释昨晚的监控。”
他拄着文明棍转身离开,带来的董事跟在后面,鞋底把刚擦净的地面踩出几道泥印。
佣人们也散了,人人绕着我走,连被踢到沙发底下的橡皮擦都没人敢捡。
霍薇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
“你运气不会次次都这么好。”
她甩开睡袍袖子,上楼时高跟拖鞋踩得啪啪响。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余香薰机运转的轻响。
我蹲到地上,把散开的纸币一张张捡回来。
其中一张沾了咖啡,我拿袖口擦了几遍,污印仍旧留在正面。
数到九千八时,我重新数了一遍,最后从茶几底下找回两张卷在一起的百元钞票。
一万块,一张不少。
我用原来的塑料袋重新包好现金,系紧袋口,塞回元宝的布兜。
饼干已经被踩碎,沾上鞋底的泥,只能留在地上。
“金铃铛。”
霍震霄站在我身后,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给我几天。公司里有人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我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他停了停,看向我蹭脏的袖口。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魔方捡起来,按了两下,掉角的位置卡住了,再也转不动。
“霍总做的是十个亿的买卖,我算不上账。”
“不过话摆这儿,这事最后查不清,我会带元宝走。双倍工资我也不要,谁爱背这个贼名谁背。”
我牵起元宝,绕过那堆饼干渣往楼上走。
元宝一路没吭声,布兜拖在台阶边缘,撞得一下轻一下重。
平日里让她安静半分钟都难,今天直到进了房间,她也没喊累。
门合上以后,她坐到床沿,两只手反复抠着布兜的带子。
6
我去洗手间取来湿毛巾,正准备给她擦掉脸上的饼干屑,一颗眼泪落到她手背上。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盖住,第二颗又掉了下来。
“妈。”
元宝抬起脸,眼圈红了一圈,鼻尖也红了。
“咱们是不是又得搬家?”
“那个阿姨把我饼干踩稀碎,我特意留给大哥的,他昨天吃了一个,说甜。”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把布兜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孩子跟我睡过地下室,也在冬天挨过张家人的骂,膝盖摔破了都能爬起来接着跑。
如今几块饼干碎在地上,她却哭得停不下来。
我坐到床边,把她揽进怀里,用掌心给她擦脸,越擦越湿。
“谁说要搬了?你妈那一万块还在兜里,衣服也没收,搬什么搬。”
“那东西不是咱们拿的,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标书从我脑袋里翻出来。”
我把她头顶翘起的头发按下去,那撮头发很快又支棱起来。
“等你大哥起床,你去问他还吃不吃饼干。碎的扔了,妈回头给你买一盒新的。”
门外响了两下。
房门没有反锁,被一只苍白的小手推开一道缝。
霍小夜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门口,脚上没穿鞋,怀里抱着画板,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的视线停在元宝脸上,随后落到那只空了一角的布兜上。
“大哥。”
元宝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口胡乱擦脸。
“我不想在这儿干了,他们欺负我妈。”
“以后我可能不能陪你抓蚂蚱了,你自己别往水池边跑,掉进去没人捞你。”
小夜没有接话。
他光脚走到床边,把怀里的画板递给元宝。
蜡笔画上,一个穿大花袄的小女孩举着红手绢,身旁站着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
两个人的嘴巴都画成弯弯的一道,脚下的草涂得乱七八糟,还藏着一只绿色蚂蚱。
画板右下角,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许走。
元宝盯着那四个字,鼻涕泡冒出来半个,又被她用力吸了回去。
小夜把画板放到床上,伸手抱住她的肩膀。
动作生疏,胳膊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好把下巴搭在元宝头顶。
“谁欺负你?”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后半句。
“我打他。”
元宝抓住他的睡衣,哭湿的脸贴在他胸口,红花棉袄把画板压歪了一角。
我伸手扶正画板,指腹蹭过那四个还没干透的蜡笔字,沾上一点蓝色。
第7章
梅雨敲了一上午的玻璃,细密的水痕爬满窗面,外头的花园只剩一团潮湿的绿。
主楼三层听不见人声,墙上挂钟每走一格,都往套房里送来一声轻响。
我被停职关在这里,已经六个钟头了。
门外守着两个黑衣保镖,肩膀宽得快把走廊堵住,送饭的佣人也不肯进门,只把餐盘搁在地毯上,敲两下门便匆匆离开。
霍薇塞进元宝布兜的那个旧U盘,现在还放在安保主管手里。
偷窃商业机密,泄露竞标底价,哪一条落到我头上,都够我在牢里待上几年。
我攥着抹布,把本就光亮的桌面来回擦了三遍,掌心浸得发皱,桌角那块浅淡的水印却怎么都擦不掉。
霍震霄说要时间。
我可以等。
可要是董事会拿我们母女填这个窟窿,我那一万块钱连律师费都撑不了几天。
想到这里,抹布被我扔进水盆,溅出的水落了半条裤腿。
“十个亿的脏水往我身上倒,他们倒真瞧得起我。”
我拧开水龙头,重新搓洗抹布,手背被凉水冲得发麻。
套房客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元宝和小夜盘腿坐在落地窗前,两颗小脑袋挨得只剩半拳距离。
小夜已经换下单薄的睡衣,身上穿着柔软的灰色运动服,脚边散落着几颗细小的螺丝。
他怀里抱着一台智能陪伴机器人,圆滚滚的机身被拆开了底座,两根彩色电线绕在他的手指间。
那是霍震霄从国外给他定制的玩具,带全景摄像头和自动跟随功能,过去一直扔在画室墙角,落灰落得看不清外壳颜色。
元宝叼着一块冻干草莓,伸长脖子去瞧小夜膝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里挤满英文和数字,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直。
“大哥,你拆这铁疙瘩干啥呀?”
元宝嚼碎草莓,抬手指着屏幕。
“这上面一排排的洋码子,搁我眼前晃得脑瓜仁疼。”
小夜没应声,指尖继续敲击虚拟键盘,屏幕上的字符飞快滚动。
他关在画室里的三年没怎么接触人,霍震霄请来的老师却一直没断过,只隔着屏幕给他上课。
旁人以为他不听,他却把能学的东西全装进了脑袋。
屏幕中央弹出红色警示框,云端隐藏备份需要主控室高级管理员授权,剩余尝试次数只剩一次。
小夜的手指离开屏幕,盯着提示看了片刻。
我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刚要让他别再折腾,茶几上的内线电话已经被拿了起来。
小夜按下免提键,照着平板里的一串内部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到第三遍,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霍氏安保监控中心,请问您找哪位?”
年轻男人说话利落,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声。
小夜把平板摆到电话旁边。
“把三层儿童玩具的高级权限密码给我。”
他的嗓子仍有久不开口留下的沙哑,每个字却说得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是哪位?高级权限不能随便调取,我得核验身份,麻烦您报一下员工编号。”
“霍小夜。”
那边传来椅子翻倒的响动,紧接着杯子落了地,技术员再开口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小……小少爷?您会说话了?您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通知霍总?”
“密码。”
小夜只回了两个字。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还是留了个心眼。
“小少爷,这权限一开,主控室会留操作记录,我这个月奖金都押在安全考核上了。”
“记我名字。”
小夜把机器人翻过来,露出底部的设备编号。
“设备尾号0719。”
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语速也跟着快起来。
“行,我给您做临时授权,十五分钟后自动关闭,出了事您可得跟霍总说,是您亲自要的。”
两分钟后,红色警示框消失,一串授权字符传进平板。
我站在两个孩子背后,擦手巾还搭在腕上,半天没想起来放下。
小夜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通话,没问候,没解释,三句话拿到了权限,还替那个技术员留下了免责记录。
云端开始加载一段黑白影像。
画面来自机器人的待机镜头,视角贴近地面,正对画室外那段走廊。
它带着红外夜视功能,又连着墙边的备用电源,主楼监控断掉时,这台被人遗忘的玩具依旧开着。
小夜拖动进度条,将时间调到凌晨两点零五分。
屏幕里,我端着砂锅从走廊经过,推门进了霍震霄的主卧。
元宝转头瞅我,嘴里的草莓都忘了嚼。
“妈,你半夜给大个子叔叔开小灶啦?”
“他发烧,我熬的姜汤。”
我把擦手巾搭回椅背,避开她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
“少打听大人的事,看屏幕。”
元宝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又往小夜旁边挪了挪。
影像里,走廊顶部的监控红灯闪了两次,随后彻底熄灭。
机器人拍下的画面没有中断。
凌晨两点零七分,一道人影从一楼楼梯口走了上来。
酒红色真丝睡袍拖过地毯,腰带松松垂在身侧,露出来的那张脸,我早晨才在大厅里见过。
霍薇。
她没有往主卧靠近,沿墙走到斜对面的书房,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随后从睡袍口袋里取出一张蓝色磁卡。
书房门锁亮起绿灯。
门开了。
她甚至没碰需要密码的保险柜,刷的显然是备用权限。
五分钟后,霍薇从书房退出来,右手攥着一个银色的新型U盘。
走廊空荡,她来回张望两次,转身走到衣帽架旁,拨开元宝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兜。
黑色旧U盘被她塞进布兜最底下,又用饼干盒和旧魔方盖住。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布兜,脸上的得意全被机器人底部的广角镜头收了进去。
我弯下腰,鼻尖几乎贴到屏幕,后槽牙咬得发疼。
那个布兜才多大,里头装的是元宝的零嘴和我攒下的一万块钱。
霍薇伸伸手,便把能判上十年八年的罪名塞给了一个五岁孩子。
“就是她!”
元宝跳起来,手指差点戳到屏幕上。
“这坏娘们儿往我兜里塞破烂,还踩碎我给大哥留的饼干,她咋不把自己也塞进去!”
小夜点开操作栏,将影像以最高画质导出,又传进一个单独建立的文件夹。
进度达到百分之百,他拔掉数据线,抱起平板站了起来。
“去公司找她。”
他的脸还带着孩子的苍白,握住元宝的手时,五根手指却扣得紧紧的。
我赶紧横在两个孩子面前。
“公司今天开董事会,门口站的恐怕都是你二爷爷的人,你俩过去能干啥?”
元宝仰头瞧我。
“妈,那你去呗。”
“我倒想去。”
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外头那两位堵得跟门神似的,我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你俩留在屋里,我再想办法。”
小夜摇头,抬手指向房门。
“你出不去。”
说完,他把平板抱到胸前。
“他们听我的。”
房门被小夜拉开,两个保镖立即并肩挡住出口。
“金管家,霍总吩咐过,您不能离开套房。”
站在左边的保镖瞄了一眼小夜,嘴上还算客气,脚下却没让位置。
小夜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让开,我要去公司。”
两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在霍家做了多年,自然听得出这是小夜的声音,也知道他三年来连公馆大门都没主动靠近过。
左边那人弯下腰,硬挤出哄孩子的口吻。
“小少爷,外头雨大,董事会又在开会,霍总忙得连电话都接不了,您过去会添乱子的。”
“我要车。”
“小少爷,这事我们做不了主,您回房间等一会儿,我现在就请示。”
“等你请示完,他们已经散会了。”
小夜从两人中间的空隙往外走,脚上连鞋都没穿,直接踩上了走廊的大理石。
保镖伸手想拦,又不敢碰他,急得额角冒汗。
“小少爷,地上凉,您先把鞋穿上,车的事好商量。”
小夜绕过他的手臂,继续朝楼梯口走。
另一个保镖立刻抓起领口的对讲机。
“备车,把车库那辆加长防弹车开到主楼门口,快点!再通知司机,直接走总裁专用车道。”
我回屋抓起旧外套,又拎上小夜的定制皮鞋追出去。
在霍公馆,我这张员工卡连侧门都刷不开,小夜光着脚往外走几步,车库便忙成了一锅粥。
半小时后,黑色防弹车驶出霍公馆。
我坐在后排,把两个孩子夹在中间,小夜穿好了鞋,怀里抱着装有录像的平板。
雨刷来回摆动,车窗上的水刚扫开一层,新的雨点又糊了上来。
霍氏总部立在市中心,黑色玻璃外墙没入低沉的云层,楼下挤着等竞标结果的记者。
城南地皮已经落标,紧急董事会也赶在今天召开。
霍建国挑这个时候发难,摆明要让泄密案落到霍震霄头上,再把总裁的位置腾出来。
车子开进地下专属车库,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两道浑浊水花。
司机刚拿起对讲机,准备向顶层安保报备,我已经推开车门,把元宝抱了下去。
“先别报。”
司机握着对讲机,神色为难。
“金管家,顶层正在开董事会,没有预约谁都不能上去,我这边不报备,专用电梯不会放行。”
小夜把自己的掌纹按上识别屏。
绿灯亮起,电梯门随即打开。
司机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牵着两个孩子进入轿厢,总裁专用电梯一路升向顶层,数字跳得飞快。
掌心全是汗,元宝的小手几次从我手里往下滑,我只能松开再重新握紧。
电梯抵达顶层,门刚打开,走廊尽头便传来霍建国的怒吼。
“霍震霄,你还要护那个保洁到什么时候?”
7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挡住了一半动静,文明棍敲击桌面的闷响仍传到了走廊。
“竞标底价让对家摸得清清楚楚,我们高出整整五个亿,霍氏今天成了全城的笑话!”
“标书放在你的书房,嫌疑人又住在你的主楼,你却把人护到现在,董事会凭什么继续让你坐这个位置?”
我牵着元宝和小夜走向会议室。
门外守着四个西装保镖,胸前都别着霍建国那边的安保徽章。
其中一人抬起手臂,将我们拦在数步之外。
“董事会期间禁止靠近,带孩子去楼下等。”
我还没开口,另一人已经伸手来推我的肩膀。
“听不懂吗?赶紧走,惊动里面的人,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夜挣开我的手,抱着平板站到最前面。
“滚开。”
伸过来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几个保镖认出了小夜,一时都没敢再碰,可会议室是霍建国交代过的地方,他们依旧挡着门。
“小少爷,董事会正在处理公司机密,您不能进去。”
小夜把平板举过头顶。
“机密在这里。”
保镖迟疑着看向同伴。
趁着他们分神,元宝低头弓腰,照着前面那人的腿撞了过去。
“起开吧你!”
保镖被撞得退了半步,我顺势推开红木大门。
门板撞上墙面的声响传遍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的高管和股东全转向门口。
主位上的霍震霄抬起头,眼底布满熬夜留下的红丝,面前散着几份落标文件。
旁听席上,霍薇还端着咖啡,唇边残留的笑尚未来得及收回。
霍建国握着文明棍站在桌边,张口便要叫安保。
小夜已经按下播放键,将平板接入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设备。
蓝色连接图标跳上大屏幕,电子提示音随即响起。
“视频证据已连接大屏幕。”
第8章 萌宝大闹董事会
“视频证据已连接大屏幕。”
电子女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会议室内只剩投影设备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几十个人转过头,视线全落在占据半面墙的幕布上。
霍建国反应最快,文明棍往地板上一杵,金属棍头磕出沉响。
“安保部养你们吃闲饭的?把这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带出去!”
他指着会议室门口,脖颈上的青筋撑了起来。
“震霄,股东都在这儿坐着,你还嫌今天闹得不够难看?”
门边的几个保镖交换了一下目光,朝我们围了过来。
其中一人伸手要拿小夜怀里的平板,手还没碰到保护壳,紫砂茶杯已经摔在他鞋尖前。
茶水泼过锃亮的皮鞋,碎瓷片滚出去老远。
“谁敢碰我儿子?”
霍震霄撑着会议桌站起来,椅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病色还没褪干净,走路却没慢半步,几步来到门口,挡在我和两个孩子前面。
靠得近了,我闻见他身上残留的姜味,混着会议室里放凉的咖啡气息。
“二叔刚才追着我要交代。”
霍震霄抬手点了点幕布。
“东西送到眼前了,急着赶人做什么?”
霍建国握着文明棍,手背上的筋络鼓起又落下,到底没让保镖继续上前。
坐在旁听席的霍薇却坐不住了。
椅子被她撞歪,她踩着高跟鞋冲向投影设备,伸手便去拔数据线。
“不能放,这是假的!”
她的鞋跟踩到散落的文件夹,脚底打滑,扶住桌沿才没摔下去。
“金铃铛找人合成视频陷害我,你们还真信一个保洁?”
小夜往后退了半步,把平板抱到胸口,手指迅速点开锁定程序,又将音量推到最高。
数据线旁的指示灯转成红色,设备进入远程控制状态。
霍薇拔了两次,幕布上的画面依旧亮着。
凌晨两点零五分,霍公馆三楼走廊出现在众人面前。
黑白夜视画面不算细腻,地毯花纹却能看得清楚,右下角还标着机器人的设备编号和云端上传时间。
随后,一个穿酒红色真丝睡袍的女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长发,珍珠拖鞋,左手腕戴着宽边镯子。
霍薇早上审问我时,手腕上戴的也是那只镯子。
她自己也发现了,匆忙把左手藏到背后,可幕布已经把镯子的编号刻印放大到了半尺宽。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
视频中的霍薇走到书房门前,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磁卡。
刷卡,进门。
五分钟后,她拿着银色新型U盘退出来,左右张望一遍,径直走向衣帽架。
元宝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挂在那里,兜口还露着半截饼干包装纸。
霍薇翻开布兜,将黑色旧U盘塞进最底层,又把元宝的魔方和零钱盖了回去。
做完这些,她对着布兜扯了扯唇角。
那张脸经投影放大后,连鼻翼旁浮起的粉底都看得见。
没有人再碰桌上的文件。
我盯着画面里的布兜,想起元宝蹲在大厅里,一张张捡拾被人踩脏的钞票,胃里又开始发紧。
几位董事低声议论起来。
“霍薇进书房拿的文件,怎么会查到保洁头上?”
“旧U盘也是她放的,早上的搜查谁安排的?”
“拿城南项目做这种事,她想害的人可不只金管家。”
声音渐渐多起来,夹着翻动材料的沙沙声。
有人把刚才签好的罢免提案翻到背面,悄悄扣在桌上。
霍薇靠着投影设备,嘴唇抖了几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视频合成了,对,一定合成了。”
她抬手指向我,指尖在半空晃个不停。
“她认识黑客,她让那个孩子改了时间。二叔,你说句话啊,我昨晚根本没去书房!”
“设备编号可以查,云端原始文件也留着。”
小夜从霍震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删过一次,没删干净。”
霍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霍建国的脸色由红转青,视线在各位董事脸上绕了一圈。
方才还附和他的几个人纷纷低头,有人端起空杯喝了一口,发现没水,又原样放回去。
文明棍转了半圈,霍建国终于开口。
“为了跟一个保洁争口气,你连公司的项目都敢拿出来糟践。”
他抬起文明棍,棍头指向霍薇。
“这事我事前不知情。震霄,该报警报警,该追责追责,我不会替她拦着。”
这几句话说得干脆,像要当场割断两人的关系。
霍薇听傻了,扶着设备站直身体。
“二叔,你说什么?”
“你年纪也不小了,闯出祸还想让长辈给你擦屁股?”
霍建国避开她的视线,转身看向霍震霄。
“家丑闹到董事会上,够难收拾了。先把人送去调查,城南项目的损失再慢慢核算。”
“算盘打得挺响。”
小夜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
五岁的孩子说话仍旧慢,每个字却吐得清楚。
会议桌旁的人接连转过脸,盯着这个三年来从未在公开场合开口的霍家小少爷。
小夜没有理会他们,把平板放在会议桌边缘,调出另一组文件。
幕布画面随之切换。
几张海外账户流水排列在左侧,右侧是加密邮件的传输记录,时间和收件地址被红框标了出来。
“这个老头三个月前在开曼群岛开了账户。”
小夜抬起手,指向霍建国。
“账户收到五千万,汇款公司往上查了四层,最后连着王氏集团。”
他翻到下一页,露出凌晨三点十分的邮件记录。
“昨晚她拿走U盘,把文件发给王氏的人。”
元宝踮起脚,帮他托住略微下坠的平板。
小夜腾出手,将邮件抄送栏放大。
“抄送地址属于这个老头。服务器删了转发记录,海外端还留着备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抽气声。
一名负责风控的董事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两遍镜片,又凑近幕布核对账户末四位。
“这个账户我见过。”
他把眼镜戴回去,翻开手边的审计报告。
“去年有一笔境外咨询费汇进去,二董说是港口项目的顾问款,我们当时没查出实际控制人。”
霍建国的下颌绷紧,文明棍敲向小夜脚边。
“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也敢拿几张假图污蔑长辈?”
“账户代码是谁教你的?霍震霄?你们父子早就设好了局,等着把我踢出去!”
文明棍再次抬起,这次直奔小夜的肩膀。
我还没来得及把孩子拽回来,霍震霄已经侧身挡过去,抬脚踹中霍建国的膝窝。
霍建国腿上一软,单膝跪在地毯上,文明棍脱手滚到会议桌底。
“二叔,五十多岁的人,拿棍子打五岁孩子。”
霍震霄俯身捡起文明棍,随手交给身后的助理。
“董事长的位置还没坐上,脾气倒先长了。”
霍建国扶着桌腿站起来,膝盖疼得不敢伸直,额角渗出一层汗。
“你设局害我。”
“书房里的标书是我留下的。”
霍震霄拉开椅子,让小夜和元宝坐到自己身后,随后转向会议桌旁那一圈股东。
“底价也是真的。”
有人当场拍了桌子。
“霍总,真的底价怎么能放在家里?王氏已经拿去投标了,城南项目怎么办?”
“昨天下午四点,法务部将整套文件送进公证处,做了最高等级的商业机密备案。”
霍震霄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材料,推到会议桌中央。
“王氏今天使用那份标书,投标资格会被取消。后续的商业欺诈诉讼以及机密侵权索赔,法务部已经备好材料,索赔额度暂定一百二十亿。”
刚才拍桌子的董事翻开公证书,先看时间,再核验印章,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你连董事会都瞒着?”
他仍有怨气,手指点着公证书。
“万一昨晚没人去拿,今天这场竞标怎么收尾?”
“备用标书早上八点送到了招标中心,报价比原方案低百分之三。”
霍震霄抬了抬下巴,助理又发下去一份回执。
“黄董,你手上那份是签收记录。八点十七分,你的秘书也收到过电子抄件。”
黄董翻到附件,咳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站在会议室门边,看着桌上那一摞接一摞的材料,总算明白霍震霄为何从早上开始任由霍建国闹。
他挖了坑,还在坑底铺好了网。
霍薇以为偷到的是一条登天梯,霍建国也以为今天能坐上总裁的位置,结果两个人把证据亲手送齐了。
霍薇顺着设备柜滑坐到地上。
方才那点强撑彻底散了,她膝行两步,抓住霍建国的裤脚。
“二叔,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冲花了她眼下的粉底,黑色睫毛膏淌到脸颊上。
“你说我拿到U盘,事情办成后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邮件也是你让我发的,王氏的人是你介绍的。你不能全推给我!”
霍建国抬腿想甩开她,裤脚却被攥得更紧。
“松手!”
“我不松,你救我出去。你说过出了事有王氏兜着,你还说……”
啪的一声。
霍建国弯腰扇了她一巴掌,霍薇歪倒在地,耳坠飞出去,落在一名董事的皮鞋旁。
“蠢货,滚远点!”
那名董事嫌脏似的移开鞋,没有替她捡。
霍震霄连多余的一眼也没给,抬手示意助理处理。
“商业调查科的人在楼下,请他们上来。”
助理按下内线电话。
“公关部准备通稿,法务部同步起诉王氏。参与泄密的人,一个也别漏。”
交代完这些,他转身面向股东席,指腹在桌沿轻敲两下。
“各位今天既然都到了,我再说两件事。”
椅背上的人陆续坐正,刚才摆在桌面的罢免提案已经找不到了。
“总裁任免可以按公司章程提议,往后谁还想提,记得先把自己的账目查干净。”
他扫过霍建国那一侧的几个位置。
“审计部今天进场。查到哪一位,哪一位收拾办公室。”
8
有人悄悄扯松领带,也有人摸出手机,屏幕刚亮便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霍震霄侧身,将坐在椅子上的小夜拉到自己身边。
“第二件事,霍小夜已经能够正常交流。”
“他的治疗仍会继续。智力评估和各项能力报告,等医生完成复核后再送到董事会备案。”
他的手掌落在小夜肩头,停了片刻。
“谁再当面骂他傻子,我会把录音连同律师函送到他家里。”
小夜没有看那些股东,只转头寻找元宝。
元宝坐在高大的皮椅里,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还在费劲地帮他抱着平板。
掌声从会议桌末端响起来。
开始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随后越来越密,先前跟着霍建国拍桌子的那几位,手掌拍得格外卖力。
我听着都替他们手疼。
会议室大门很快再次打开。
几名穿制服的调查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后,将霍建国从桌边带开。
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时,他还在挣扎。
“我是霍氏第二大股东,你们凭几张截图不能抓我!我要见律师,马上叫我的律师过来!”
调查人员让他核对拘传手续,又收走了他的手机和门禁卡。
霍薇瘫坐在地上,直到女警蹲下给她戴手铐,她才像找回了力气,朝我扑过来。
“金铃铛,都是你!”
女警及时扣住她的胳膊,她仍伸长脖子冲我叫骂。
“一个扫地的下等人,带着来路不明的野种混进霍家,你真当自己能住一辈子?”
“等他们玩腻了,你连地下室都住不上!”
我看见元宝缩了缩脖子,抱着平板的胳膊也收紧了。
脚下比脑子快了一步。
我上前抡圆胳膊,一巴掌扇在霍薇脸上。
掌心当场麻了,指根火辣辣地疼。
她被打偏了头,嘴角渗出血,半边脸很快浮出五道指印。
“这一巴掌,算元宝的。”
我指了指她脚边散落的手铐链条。
“你把赃物塞进五岁孩子的布兜,害得她蹲在地上捡钱。那袋饼干,她留了三天,自己馋得舔包装袋也没舍得吃。”
“你进了看守所慢慢算,百分之五的股份够不够赔她那袋饼干。”
霍薇捂着脸还想扑,被女警拽回去,手铐链条撞出一串脆响。
“金铃铛,你等着!”
“我等着,你先把看守所的饭吃明白。”
调查人员将她带出会议室。
霍建国也被押进电梯,骂声隔着合拢的金属门消失了。
股东们收拾文件,一个比一个利索。
有人说公司还有会,有人说血压高得回医院,刚过几分钟,长桌旁便空出大半位置。
黄董临走前停在小夜面前,想夸两句,又被孩子盯得发虚,最后只留下一句“设备做得不错”,夹着公文包离开了。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我们四个人。
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掌心红得发亮,虎口也跟着抽疼。
霍震霄走过来,垂眼打量我的手。
“疼不疼?”
“你挨一下试试。”
我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让他碰。
“下回让保镖动手。”
“保镖打人要写报告,我打她只费点红花油。”
话说完,我瞥见桌中央那份公证书,胸口那团火又蹿了上来。
“霍总这台戏排得挺全,公证书有了,备用标书也送了,连调查科都提前请到楼下喝茶。”
我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只被元宝抱了一路的旧布兜。
“偏偏没人跟我说一句。早上十几个人围着元宝翻东西,她的饼干让高跟鞋踩成了渣,我还得站在那里猜自己会判几年。”
霍震霄没有立刻接话。
他解开西装袖扣,又重新扣回去,来回折腾两次才抬起头。
“昨晚我烧得神志不清,早上醒来时,二叔的人已经进了公馆。”
“我掌握的材料还缺邮件发送记录,公开太早会惊动王氏。把你留在主楼,我原本安排了自己的人守门。”
“那两个黑衣服的看我像看犯人。”
“我会换掉他们。”
“换人就完了?”
我将布兜翻过来,抖出里面碎成粉末的饼干。
褐色碎屑落在光亮的会议桌上,其中还混着半块被踩扁的草莓夹心。
“昨晚你抓着我的手说,这屋里人人都等你倒下。我听了,没往外说一个字。”
“今早轮到我们娘俩挨骂,你倒好,坐在这里等材料凑齐。”
我的嗓子发干,后半句话卡了一下,只能弯腰收拾那些碎屑。
元宝跑来帮忙,小手一拢,饼干末反倒撒得更开。
霍震霄站在桌子对面,脸上的血色比刚才又浅了几分。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绕过桌角,蹲下来捡起掉在地毯上的包装袋。
“我没打算拿你们母女挡事。公证处上午才送来原件,我想着会议结束就回去处理,没料到小夜会带你们过来。”
我接过包装袋,没有搭理他。
元宝却仰头插了一句。
“大个子叔叔,你下回想坑人,提前告诉我妈一声呗。她胆子没我大,早上在屋里把同一张桌子擦了八遍,漆都快让她蹭掉了。”
“谁胆子小了?”
我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那桌子本来就有灰。”
元宝揉着脑袋撇嘴。
“灰都认识你了。”
小夜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元宝身边,把平板递给她。
“大哥,你刚才老厉害了。”
元宝立刻忘了饼干,抱着平板凑近他。
“那个老头看见账户,脸都变色了。你教教我咋查呗,我回东北也查查我那个赌鬼爹,看他把钱藏哪儿了。”
小夜认真考虑片刻,把平板重新开机。
“先学字母。”
“那玩意儿有二十六个呢,能少学几个不?”
“不能。”
“你咋比俺们幼儿园老师还轴。”
小夜把虚拟键盘调出来,从第一个字母开始教,元宝嘴上抱怨,手指已经跟着点了起来。
两个孩子肩膀挨着肩膀,刚才闹得人仰马翻的董事会,转眼成了他们的临时课堂。
霍震霄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向我。
“留下来。”
我捏着饼干包装袋,没有接话。
“小夜离不开元宝。”
他停了停,视线落到我红肿的掌心。
“霍家这两天也被你收拾得够热闹,老夫人昨晚还让人腾了主楼的房间。”
“少给我戴高帽。”
我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发疼的腰。
“今天这事没有三倍精神损失费,咱没得谈。”
“可以。”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怀疑自己要少了,手指在膝盖上掐算半天。
霍震霄看出我的犹豫,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元宝和小夜下周去云川幼儿园,学费由霍氏教育基金支付。”
我抬起头。
云川幼儿园的名字,我在中介所听人提过,光是每年的赞助费就够我买小半套房。
“还需要户籍和面试吧?”
“材料交给助理,面试由学校安排,两个孩子一起参加。”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你的管家薪资从本月起翻倍,今天受的损失另算。”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装着那叠被霍薇倒在地上的现金。
原本还差十万的小房子,一下近得让我不敢细算,生怕多算一次,钱又飞了。
“留下也行。”
我将揉皱的包装袋摊平,塞回元宝的布兜。
“合同得重签,工作范围写清楚。照顾孩子归我,陪你们霍家人唱这种大戏,不归我。”
“再有人搜元宝的东西,我当天结工资。”
“写进合同。”
“口说没用,盖你们公司的章。”
“今天就盖。”
我还是不放心,伸出三根手指。
“精神损失费三倍,刚才你答应了。”
“财务部会转账。”
霍震霄朝我伸出手。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掌心还疼,换了左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收紧半秒,很快松开。
“成交。”
元宝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从平板后面探出脑袋。
“妈,咱不走啦?”
“先住着,等新合同送来再说。”
“那我今晚能吃锅包肉不?”
“你刚才还说要学字母。”
“吃饱了学得快。”
小夜在旁边点头,替她作证似的补了一句。
“她饿了。”
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路逼近。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剪裁妥帖的香奈儿套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拎着白色爱马仕包。
她没有理会门边的助理,径直走到长桌前,摘下墨镜。
那张脸精致得挑不出毛病,视线却在我洗得发白的外套上停留了好几秒。
“震霄。”
她将爱马仕包放上会议桌,包底正好压住我还没收完的饼干碎屑。
“我才出国三个月,你身边怎么多了个乡下女人?”
女人抬手拨开长发,露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
“霍家和季家的联姻还没取消,你总该记得吧?”
元宝从椅子后面探出脸,盯着那只压住饼干的包。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包带,准备往旁边挪。
那个香奈儿包落在会议桌上,闷响震得茶杯盖晃了两下。
金属搭扣朝着我,离我的手背只差半掌。
我抬眼打量来人,伸手托住包底,把它推回她面前。
“这位小姐,麻烦把包收好,会议桌还要用。”
女人摘下墨镜,细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哪根葱,也配碰我的东西?”
她扬手拍向我的手背,鸽子蛋大的钻戒擦过皮肤,拉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火辣辣的疼沿着手背往上爬,我缩回手,用拇指抹掉渗出的血珠。
“我是霍总今天任命的特别管家。”
我把沾血的拇指按在纸巾上,抬头迎着她的视线。
“这间会议室归霍总管,您想赶人,先问问他。”
女人的胸口起伏了两回,转身冲霍震霄抬起手。
“震霄,你瞧瞧,你招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我刚下飞机,行李还在车上,一个扫地的就敢跟我甩脸子,她住进霍家才几天,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她指向我的手还在发抖,钻戒上的光点扫过桌面,晃得人眼睛发涩。
“沈家给霍氏供了七年建材,城南项目三期的钢材还压在我们仓库里,你今天让她给我跪下认错,再把人赶出去,这事就算过去。”
霍震霄越过会议桌,扣住她还想往我脸上伸的手腕,将她甩回原处。
沈曼踉跄两步,腰撞上桌沿,疼得抽了口气。
“沈曼,收起你那套。”
霍震霄挡在我身前,语调发沉。
“所谓婚约,是霍建国私下拿来哄沈家的筹码,我没答应,霍家两位老人也没点过头。”
“霍建国刚被警方带走,你舍不得这门亲事,可以去看守所找他谈。”
沈曼的脸色从涨红转成青白,抓起桌上的包,又没舍得离开。
“你为了一个带孩子的乡下保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城南项目等着开工,沈氏只要停供一天,你那些施工队就得在工地上晒一天太阳,我倒要看看股东们答不答应。”
霍震霄抬腕看了眼时间,连半句争辩都懒得给她。
“下午四点前,财务会把沈氏的定金退回原账户。”
“法务部已经在整理违约材料,你们仓库里的钢材留着慢慢生锈,霍氏的新供应商今晚签约。”
他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包拿好,出去。”
沈曼抓着包带,指甲几乎掐进皮革里。
“霍震霄,你会后悔的。”
高跟鞋一路敲出会议室,到了门口还崴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回头剜了我一眼,咬牙走了。
元宝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
“妈,她那鞋跟跟筷子差不多细,走道不嫌硌脚啊?”
我捂住她的嘴,会议室里几个没走远的助理赶紧低头收文件,肩膀却憋得直抖。
雨势转弱时,我们回了霍公馆。
主楼书房里残留着旧纸和木蜡混在一起的气味,被霍薇翻动过的文件已经重新归档,那份掉包的标书也送去了公证处。
公司正在清查霍建国留下的人,霍震霄的手机隔几分钟就亮一次,他只扫一眼,回过两条消息,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助理提着黑色密码箱进来,箱角贴着瑞士银行的封条。
“霍总,档案从金库调回来了,律师核对过封签。”
“要把霍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小少爷名下,还缺生父的血缘材料和遗书原件,复印件过不了董事会的合规审查。”
助理说完并没马上离开,目光在小夜身上停了停。
9
“小少爷今天在董事会说的那些话,公关部已经拦下了大部分消息,不过在场的人多,外头恐怕瞒不久。”
“用不着瞒。”
霍震霄把密码箱拉到面前。
“让外界知道霍家的继承人能说话了,省得还有人拿他的病做文章。”
助理应了一声,退出书房时将门轻轻合上。
小夜坐在沙发一角,怀里仍抱着平板,元宝挨着他,拿手指在屏幕上乱点。
“大哥,这个能不能查我亲爹欠了多少赌债?”
“能。”
小夜把她的手指从删除键上挪开。
“别碰这里,会把文件删掉。”
“那你给我查查呗,查完我好记账,等他出来了我拿账单糊他脸上。”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正要把元宝拎开,密码锁传来一声轻响。
箱盖弹开后,露出的没有支票和珠宝,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旧军装。
衣料已经褪了色,胸前结着大片黑褐色血迹,几处破口边缘焦黑,隔着这些年,仍旧没能清理干净。
军装旁摆着一枚一等功勋章,底下垫了几只泛黄的牛皮纸袋。
霍震霄的手悬在军装上方,过了片刻才落下去,掌心贴住了那块发硬的血迹。
“老陈留下的东西,全在这里。”
他抽出最上面的档案袋,扯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白线。
“小夜的身世,我瞒了五年。”
“外面都说他是我的私生子,霍建国拿这件事攻击过我,霍家老人也逼问过,我没改过口径。”
霍震霄把户籍材料放到桌上,手指在陈旧的纸角停留了一会儿。
“五年前,我们在边境执行撤退任务,返回路线穿过雷区,老陈把我推出警戒线,自己踩中了地雷。”
“搜救队只找回这套衣服,还有半块身份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隔了许久才说出来。
“出发前,他把刚出生的小夜托给我,说孩子的母亲难产没了,家里再找不到别的人。”
书房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元宝不再折腾平板,靠在小夜肩膀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军装。
霍震霄继续拆开档案袋,将出生证明和几份户籍材料倒在桌面。
一张套着透明封皮的信纸从中滑出,夹在信纸里的两寸照片飘落下来,滑到了我的鞋边。
我弯腰捡起照片,指腹刚碰到塑封边缘,手上的力气便散了。
照片重新掉回地面,搭在我的鞋尖上。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绿胶鞋,军大衣敞着怀,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他的左眉中间断了一截,疤痕穿过眉毛,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
窗外残余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我的耳边却又响起了北风钻过山坳的呜咽。
五年前那个暴雪天,我被赌鬼父亲堵在炕沿上,逼着嫁给邻村的瘸子。
彩礼数好了,红纸包着,码在桌上,父亲说天亮就送我过去。
我趁他喝醉,裹着旧棉袄逃进后山。
雪已经埋到膝盖,白毛风卷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山坳里摔了几次,最后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缩在一棵枯松后面等天黑。
有人拨开雪把我挖了出来。
那人穿着绿军大衣,背我走了七八里山路,送进镇卫生所时,两只胶鞋里全灌满了雪水。
他把身上的三百块钱塞进我手里,又解下一颗红绳绑着的狼牙。
“妹子,钱拿着,买张票往南走,别再回那个家。”
我烧得睁不开眼,连他的名字都没问清,只记住了左眉那道疤。
几个月后,张大强拿着那颗狼牙找到我。
他说自己当时也在场,还说当兵的临时归队,把狼牙交给他,让他照应我。
就为了那句照应,我跟张大强回了村。
他赌输后砸碎的碗,我收拾了五年。
他母亲瘫在炕上那三年,端屎端尿的人是我。
元宝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算的却是把孩子送出去能换多少彩礼。
照片上的塑封被眼泪打湿,男人的脸隔着水痕模糊起来。
我弯着腰,膝盖迟迟直不起来。
“金铃铛,你怎么了?”
霍震霄绕过桌角,托住我的手臂。
我攥住他的袖口,喉咙发紧,试了两回才挤出话来。
“他叫什么?”
霍震霄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照片。
“陈锋。”
这两个字落下,我腿上彻底没了支撑,蹲在地上,把那张照片捧回掌心。
原来我找了五年的人,早已埋在边境,连完整的遗骨都没留下。
张大强靠着一颗偷来的狼牙,把我骗进张家,让我在灶台和病炕之间耗掉五年。
我抬头望向沙发。
小夜也在望着我,他眉骨的轮廓和照片里的陈锋重叠在一起,尤其是抿住嘴唇时,连下巴的线条都像父子俩从一张纸上描下来的。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尖绊住地毯边缘,险些跪在沙发前。
小夜放下平板,朝我伸出手。
我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贴住他瘦薄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摸到突起的肩胛骨。
这孩子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胳膊环住我的脖子,轻轻拍了两下。
元宝从花棉袄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举起来往我脸上蹭。
“妈,你擦擦,鼻涕都快掉大哥衣服上了。”
我哭得喘不上整气,还是被她这句话弄得咳了起来。
元宝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吸了吸鼻子,把小夜的手抓到掌心里。
“大哥,以后你跟我过。”
“我妈会包饺子,还会炖酸菜,晚上打雷也敢一个人去关窗户,她当你妈不亏。”
小夜望着我,干涩的嘴唇开合两次。
“妈妈。”
那声称呼轻得发哑,我抱住他的胳膊却越收越紧。
元宝挤进我们中间,脑袋顶着我的下巴,还不忘纠正他。
“叫妈就行,俩字显得生分。”
小夜认真想了想,又叫了一遍。
“妈。”
霍震霄走到沙发前,单膝落在地毯上。
他伸手揽住我和小夜,另一条胳膊把元宝也圈了进来,四个人挤在沙发边,谁都没腾出手去擦脸。
“老陈把你从雪地里背出去,你又把小夜从那间画室带了出来。”
霍震霄的嗓音发哑,掌心一直护着小夜的后脑。
“张大强在警局扛不住,已经交代狼牙是他从陈锋遗物里偷的,也承认拿这件事骗你结婚。”
“律师会补交证据,骗婚和强卖儿童的账,一笔都不会漏。”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你让律师把材料给我一份。”
“张大强打断我两根肋骨那次,镇卫生所留过病历,他卖元宝的断亲书还有三个见证人,我回东北把人找齐。”
霍震霄没有劝我,只拿起桌边的纸巾,替小夜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车和律师都给你,哪天回去,你自己定。”
我把陈锋的照片贴在胸前,另一只手握住小夜的手。
“陈大哥留下的孩子,从今天起跟元宝一样。”
“谁再敢朝他伸手,我就把谁那只手送进警察局。”
元宝听到这里,赶紧把自己的胖手举起来。
“我的手不算,我得牵大哥。”
她说完便扣住小夜的手指,还特意举到我面前晃了晃。
小夜没有挣开,反倒握得更紧。
霍震霄起身去窗边接了一通电话,晚霞从散开的云层后照进书房,落在那套染血的军装上。
我将陈锋的照片放回信纸中,又把塑封上的泪水擦净,沿着原来的折痕装进档案袋。
楼下有人来报晚餐备好了,元宝早已饿得肚子叫,拉着小夜往门外跑。
“走,大哥,今晚要是还有带血的牛排,咱俩就让厨房给它炖熟。”
她刚把书房门拉开,安保主管便迎面冲了进来。
他的西装肩头被雨水浸湿,领带歪在一边,喘了几口才把话说全。
“霍总,老太爷刚在医院晕倒,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心脏病发作,人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
霍震霄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医生怎么说?”
“目前还没脱离危险,老太爷清醒过一次,谁都没叫,只点名要见金管家。”
安保主管抹了把额头上的雨水,又递来一只密封文件袋。
“老夫人还让我带句话,明早的家族祭祖大典照常举行,霍家各房的人已经到了半数。”
“老太爷进医院前,让人把这个交给金管家,说她到了病房再拆。”
我接过文件袋,封口盖着霍家的红色火漆,背面只写了三个字。
陈锋留。
元宝踮起脚想看,我把文件袋翻过来扣在掌心,火漆边缘硌进了刚被钻戒划破的伤口。
血珠顺着封口缓慢洇开。
医院重症监护区的门一开,消毒水味灌进喉咙,我忍不住咳了一声。
霍震霄回头瞧我,我摆摆手,跟着他穿过玻璃隔断。
老太爷陷在雪白的病床里,鼻端罩着氧气,胸口随呼吸起伏,旁边几台仪器亮着绿灯,滴声隔几秒响一次。
听见脚步,他睁开眼睛,先扫过霍震霄,随后把视线落到我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里头的账却还算得清楚。
他抬手摘氧气罩,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晃动,胶布边缘渗出一小点血。
“建国和霍薇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说完,他歇了半晌,嘴唇发干,呼吸也跟不上。
“养了几十年的亲儿子,背着我拿霍家的钱喂外人,连自家侄子都想往台下拽,我这双眼睛,算是白长了。”
霍震霄往病床边走了半步。
老太爷抬起两根手指,叫他别靠近,眼睛仍落在我身上。
“金管家,你是不是以为,我叫你来,是要替霍薇出气?”
我把手掌在旗袍侧缝上蹭了蹭,那里已经洇出一层汗。
“您想替谁出气,我管不着。”
“霍薇往我闺女包里塞赃物,警察带走她的时候,我还嫌手铐扣晚了。”
“您要觉得我碍眼,工资结到今天,我回去收拾那两个布包,晚饭前就能腾房。”
说到最后一句,我舌根发紧,还是把腰挺直了。
老太爷盯着我看了几秒,胸腔里滚出两声低笑,心电监护仪随即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门外护士推开一道缝,保镖侧身拦住她,老太爷也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这脾气,跟年轻时的老夫人一个样,吃了亏要记账,欠了账敢上门。”
他喘匀气,手掌探进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盒面嵌着金丝族徽,四角已经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在老人手里放了许多年。
老太爷把木盒推过床单,推到一半没了力气,盒子停在皱起的布褶间。
我没有伸手。
“这里头是什么?”
“你拿过来,自己开。”
“先说清楚,值钱东西我不碰,省得哪天又有人说我手脚不干净。”
老太爷偏头瞧向霍震霄,气得鼻翼扇了两下。
“她连你的账都敢算,你挑的人倒有本事。”
霍震霄把木盒拿到我面前,拇指按开搭扣。
盒里卧着一方翡翠印鉴,底座包着纯金,霍家主事四个篆字刻得厚重,边角留着经年使用的浅痕。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也知道它不能随便接。
明天便是霍氏家族祭祖,霍建国一派刚倒,旁支族老早憋着要分权。
此时拿了印鉴,等于站到最前面替霍震霄挡住那群人。
我盯着盒子,手指蜷起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您把这个给我,老夫人知道吗?”
“印鉴原本就由霍家主母保管,她在国外登机,明早能赶到宗祠。”
老太爷重新戴好氧气罩,隔着透明面罩说话含混,仍一字不落地送进我耳朵。
“建国那几个叔伯不会消停,他们手里捏着旧账,也养着一批旁系子弟,明天要是让他们占了香案前的位置,霍家得乱上几年。”
“你替震霄把印鉴带进去,谁想抢,叫法务部把他的分红账翻出来。”
我回头看向霍震霄。
他站在床尾,脸上带着连夜未睡的疲色,只对我点了一下头。
10
“我要是砸了场子呢?”
“宗祠那块青砖三百多年了,你别真砸坏,维修费算你工资里。”
老太爷说完闭了闭眼,像是累了。
我伸出双手,接过紫檀木盒。
盒底凉得贴手,分量比我预想中沉,我托了两回才找准位置。
“行,明天谁伸手,我就先让他把这些年的账交出来。”
“您歇着吧,等宗祠清静了,我把印鉴原样送回来,少一块角都算我的。”
老太爷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把氧气罩重新按紧。
心电监护仪仍旧滴答作响,我把木盒收进手包,拉链却卡了两次才拉好。
第二天清早,霍氏宗祠外停满了车。
昨夜的雨洗净青石路,屋檐还往下滴水,几百号霍家亲眷挤在院中,鞋底沾着湿泥,把原本肃静的地方踩出一片杂乱脚印。
我换上黑色旗袍,头发挽到脑后,手包贴身夹在臂弯里。
元宝穿着红色小袄,外面套了件小西装,怎么看都不搭,她自己倒美得够呛,走两步便要低头瞧瞧皮鞋。
小夜也穿着黑西装,领结勒得不舒服,他扯了三回,最后被元宝伸手拍掉。
“别揪了,再揪成面条了。”
霍震霄走在前面,我们刚踏进宗祠门槛,一个蓄山羊胡的族叔便横过拐杖,挡住香道。
“震霄,今天祭的是霍家祖宗,你把扫地的女人带进来,还领着两个没入族谱的孩子,给谁添堵呢?”
他的拐杖落在青砖上,发出沉响。
“建国出了事,集团也不能由着你胡来,董事会的账还没算完,你倒急着把家产往外姓人手里送。”
旁边穿貂皮大衣的远房姑妈拢了拢领口,也挤到前排。
“我说句难听的,霍家做了百年生意,哪家主母是从保洁房抬上来的?”
“她离过婚,还带着前夫的孩子,明天报纸一登,供货商该拿什么眼光看咱们?”
她话说得尖,算盘却摆在明面上。
霍建国倒台以后,集团冻结了几笔旁支分红,其中便有她儿子名下的两家公司。
周围很快响起应和声,有人喊着重开族会,有人催霍震霄交出家族基金,还有几个年轻男人借着人群往前挤。
霍震霄侧过身体,把我和两个孩子挡到身后。
“金铃铛是我要娶的人。”
“霍小夜仍是霍氏唯一继承人,谁对他的身份有疑问,可以带律师去公司找我。”
他扫过挡路的族人,抬手解开西装袖扣。
“今天谁碰他们,我记住谁的名字。”
山羊胡族叔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往前递了半尺。
“要娶?族谱没开,聘书没有,祠堂也没行礼,她凭什么站在主香案前?”
“我们这些叔伯还活着,轮不到一个乡下女人掌霍家的门。”
他转身招呼几个旁系子弟。
“把人请出去,别在祖宗面前拉扯,弄得不像样。”
那几个男人挽起袖口围上来,嘴里说着请,手已经伸向我的胳膊。
元宝从衣兜里抽出红手绢,抖开后挡在我前面。
“老瘪犊子,你们抢钱还挑祖宗跟前抢啊?”
“谁敢抓我妈,我把他名字写手绢上,天天拿来擦鼻涕!”
宗祠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很快又咳嗽着遮过去。
小夜没有笑。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黑色报警遥控器,拇指停在红键上,望着靠近的几个人。
“再走一步,我报警。”
“监控已经开着,谁碰我妈妈,录像一份交警察,一份交霍氏法务部。”
五岁的孩子说得清楚,几个旁系子弟相互看了看,鞋尖停在香道边缘。
山羊胡族叔抡起拐杖,朝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小腿抽去。
“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孩子就把你吓住了?”
我将元宝和小夜拨到身后,手掌伸进手包,摸到紫檀木盒的棱角。
盒子取出来时,院里的嘈杂还没有停。
搭扣弹开,翠绿的印鉴露在晨光下,纯金底座朝外,霍家主事四个字正对着众人。
靠近香案的几位族老先闭了嘴。
议论声一层层退下去,最后只剩屋檐落水,滴在石阶下的铜缸里。
山羊胡族叔盯着印鉴,脸皮抽动,伸手便来夺盒子。
“主母印怎么会在你手里?老太爷昨晚病得连话都说不全,肯定是你从病房拿的!”
我让过木盒,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惊得廊下停着的鸟扑棱飞走。
他脚底踩到湿青苔,踉跄两步,坐倒在地,拐杖滚到供桌腿边。
我的掌心烧得发麻,手腕也跟着疼,只能把五根手指往旗袍上按了按。
“老太爷昨晚亲手交给我,老夫人也已经回国,你说我偷的,等她到了再说一遍。”
我把木盒合上,夹回臂弯。
“还有,别伸手碰这东西。”
“碰坏一点,你那几家靠霍氏订单养活的公司,卖干净都未必赔得起。”
山羊胡族叔捂着脸坐在地上,还想张嘴。
我从手包夹层里抽出一沓复印材料,朝他脚边扔了过去。
最上面一页,是他儿子公司与王氏集团的转账记录。
“霍建国卖标书的时候,你儿子账户里多了八百万,钱绕了三家公司,最后进了澳门赌场。”
“第二页还有你侄子的两百万,第三页是你名下那套海外房产。”
“你继续喊,法务部的人就在门外,警察也能过来。正好省得他们一家家送传票。”
貂皮姑妈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卡进砖缝,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她却忙着把对方的手甩开。
“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儿子只是跟建国吃过两回饭。”
“您儿子的账单在后面第十七页,回去慢慢看。”
我没再理会她,目光掠过刚才叫嚷的那几个人。
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往廊柱后面挪,还有一个老人干脆拿起香,说祭祖时辰不能耽误。
我把木盒托在身前。
“老太爷让我传一句话。”
“霍家内务暂由我管,想退出的,今天把股份交给财务核算,三十个工作日内拿钱离开。”
“想继续领分红,就把手里的关联公司和旧合同报上来,漏一份,往后三年别想从霍氏拿项目。”
“至于两个孩子,谁还把野种那两个字挂在嘴边,我会记进今天的会议纪要,连同录音一起交给律师。”
院里没人再接话。
霍氏安保人员走上前,将山羊胡族叔从地上架起来。
他还在嚷嚷自己的辈分,鞋底却蹭着青砖,被一路拖出宗祠侧门。
霍震霄转身看我,目光在我发红的手掌上停留片刻。
“手疼吗?”
“回头给我报工伤。”
我把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牵住元宝。
他伸手接过紫檀木盒,又拉住我的手腕,带着我走向正堂。
小夜跟上来,主动牵住我另一只手。
元宝怕自己落下,赶紧拽住小夜的衣摆,红手绢还塞在领口外面,跟着她的步子晃来晃去。
香案上青烟升起,霍震霄递给我三炷香。
身后几百号人让开香道,再没有谁上来挡路。
深秋来临时,城南项目正式落到霍氏手里。
竞标泄密案也有了结果。
霍建国和霍薇涉及商业间谍罪,还牵出侵占集团资产的旧案,两人数罪并罚,各判十年。
宣判那天,霍薇隔着法庭玻璃朝我喊了几句,很快被法警带离。
霍建国一直低着头,鬓角比几个月前白了大半,没再看霍震霄。
张大强的案子也结了。
骗婚和强抢儿童的证据齐全,又加上寻衅滋事,他被判刑后送进监狱。
后来听办案民警提过一次,说他为了半个冷馒头跟同监舍的人动手,摔断了双腿,余下刑期得在轮椅上过。
前婆婆去派出所闹过几回,想让我给张大强出医药费。
我把五年前那份断亲书的复印件递到窗口,转身带元宝去买了两串糖葫芦。
入冬前,又听老家来人说她中风倒在桥洞下面,张家那些当初替她骂我的亲戚谁也没接她回去,最后由救助站送进了乡镇福利院。
我没有回东北。
婚礼定在霍氏名下的私人岛屿,消息传出去后,江南商圈连着热闹了半个月。
婚礼当天海面透亮,几十架直升机绕着岛屿飞行,玫瑰花瓣落进潮湿的海风,几片贴在香槟杯口,被侍者手忙脚乱地换走。
白色沙滩铺出长长的花道,两侧坐满宾客。
以前在宴会上连正眼都不肯给我的名媛阔太,如今端着酒杯迎上来,隔着老远便喊霍太太。
有人夸我婚纱漂亮,有人问元宝在哪所幼儿园,还有人绕着弯子打听城南项目二期的供应商名单。
我笑得脸都快木了,趁化妆师替我补口红,偷偷把高跟鞋脱下来踩了两分钟地毯。
那双鞋贵得吓人,磨脚倒跟地摊货没区别。
婚纱由法国设计师做了三个月,九米拖尾缀满碎钻,灯光一照,地上全是细碎的亮点。
元宝穿着红色小礼服,头顶扣着皇冠,提着花篮在我面前转了好几圈。
“妈,我今天像不像公主?”
“像,先把嘴角那块奶油擦了,公主可不能偷吃第四块蛋糕。”
她赶紧伸舌头舔了舔嘴角,又把花篮往身后藏。
“我没吃第四块,刚才那块是大哥分我的,算半块。”
小夜穿着与霍震霄同款的白色燕尾服,双手捧着粉钻婚戒,听见元宝甩锅,只往她鼓起的口袋瞥了一眼。
里面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
音乐响起时,两个孩子走在我前面。
元宝边走边撒花瓣,撒到一半嫌小夜走得慢,扭头小声催他,结果把一篮子花全倒在了自己鞋面上。
宾客席传来笑声,她也不害臊,弯腰抓起一把继续往前撒。
海风掀起头纱,我抬手按住发卡,踩着沙滩,一步一步走向花门。
霍震霄站在万朵白玫瑰中间,西装扣得规整,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反复握紧又放开。
走近以后,我发现他耳根发红。
“霍总,您也紧张啊?”
“闭嘴,往前看。”
他接过我的捧花,手掌碰到我指尖,温度比平时高出不少。
司仪举起话筒,开始宣读誓词。
刚读到自愿结为夫妻,小夜抱着戒指盒向前跨出一步。
他没把戒指交给霍震霄,转身从司仪手里拿走话筒。
司仪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台下的交谈声已经停了。
外界一直传霍家小少爷不会说话,也有人拿他过去的病情下注,赌他今天会不会露面。
小夜站在花门前,两只手握住话筒,先看向宾客席,又转过头指着我。
“这是我妈妈。”
扩音器将他的童声送过整片海滩,连最后一排宾客也听得清楚。
“谁都不许欺负她。”
“谁欺负她,我就跟谁没完,这是我霍小夜今天定的规矩。”
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后有人笑着鼓掌,掌声越聚越响。
我用手捂住嘴,眼泪还是顺着指缝落下来,妆大概也要花了。
小夜放下话筒,抱着戒指盒走到我面前。
“妈妈,别哭,今天不能哭。”
元宝从后面窜上来,踮脚替我擦脸,越擦越乱。
“大哥说得对,谁欺负我妈,咱俩就收拾他。”
“你俩今天消停点,我这妆花了还得补。”
我刚说完,鼻音先露了馅。
霍震霄从小夜手中取出粉钻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
尺寸正好,戒圈穿过指节,停在那道常年做家务留下的浅茧上。
“金铃铛。”
他两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
“往后买房的钱不用藏旧本子里了,主卧保险柜密码是元宝生日,里面那半边空着,账本放进去。”
我吸了吸鼻子,抬脚踩住他的皮鞋。
“那是我的私房钱,你少惦记。”
他低头吻下来,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海风吹进我们中间。
元宝在旁边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小夜嫌她偷看,伸手将她的手指合拢,戒指盒没拿稳,啪嗒掉进了柔软的白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