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对着我的后颈。桌上四瓶矿泉水,我面前那瓶凝着水珠,顺着瓶身往下爬,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左边是韩东,采购总监。右边是法务部一个年轻人,工牌写着徐立,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李娟坐我对面,手里捏着一沓纸,纸角已经起了毛边。
韩东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两根手指,推得很平。
一张微信截图。头像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对面备注“鑫茂贸易张总”。最后一条是一笔转账,八万,备注“货款结清,一点心意”。时间戳:2023年4月17日,上午9点12分。
我看了大概二十秒。截图质量不高,放大能看见边缘的锯齿。头像是三年前换的那张,在小区楼下拍的,背景里有辆电瓶车。那年我女儿三岁,站在电瓶车旁边,只露出半个脑袋。
“沈远,这事公司本来想内部处理。”韩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签个自愿离职,我们不追究,也不报警。你还年轻,别把路走死。”
“我不认识这个人。”
“账号是你的。”
“号可以是我的,人不是我。”
韩东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提了半秒就放下。“小沈,采购这一行,供应商给点返点,公司不是不理解。但八万这个数,超出理解范围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浅蓝,袖口那根白色的固定线还没拆。
“韩总,2023年4月17号是周一。”我说,“那天上午全公司半年度盘点,仓库封库,系统锁定,所有采购单停发。质控、仓储、财务三方签字才能开库。您让我跟谁结这笔货款?”
会议室静了三秒。
李娟低头翻文件,纸页响了一声,很脆。徐立抬眼看韩东,又很快低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系统锁死,不锁微信。”韩东说。
“对,不锁微信。”我点头,“但我不认识鑫茂。我做六年采购,前三年辅料,后三年结构件,鑫茂这个名字,我今天第一次听。”
“那你解释解释这个头像。”
我没解释。解释没用。
去年十二月,韩东让我签一份不锈钢管的采购单,报价比市场价高三成,供应商刚成立四个月。我没签,把单子压在桌上,顺手往集团内审的邮箱抄了一份。
单子后来换了别人签。韩东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也没说,就说明这事没完。
“笔给我。”我说。
李娟愣了一下,抽出一支签字笔推过来。笔帽上有个牙印,咬得很深。
“赔偿呢?”
“自愿离职,没有赔偿。”她声音很低。
“行。”
我把纸转过来,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工整。签完把笔帽扣回去,放回桌上,位置和原来差不到一厘米。
韩东伸手去收那张纸,肩膀松下来一点。
我按住纸的另一端。
“韩总,我抽屉里有个硬盘,能带走吗?”
他皱眉,“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备份。”
“公司资料不能带走。”
“我格式化再拿。”
他想了想,摆手,“随便。”
我松开手。那张纸从他指缝里滑过去,他指甲修得很干净,一根倒刺都没有。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有人在打印。打印机卡纸,那人一边拍机器一边回头看我。吴鹏,隔壁组,平时在茶水间见到我会喊一声沈哥。
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我懂:我早知道。
工位上那盆绿萝还活着,我养了两年,藤蔓缠在显示器支架上绕了两圈。我没带走,也没浇水。
电梯口李娟追上来,塞给我一个信封。“你的社保,我给你交到月底。”说完就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很快。
楼下抽了三根烟。第三根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大群弹公告,说我因个人原因离职,结构件组由吴鹏代管。群里二百三十七个人,十七个赞。
我把烟头摁在垃圾桶边沿,摁了三次才灭。
在家待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我在企查查上搜“鑫茂贸易”。
成立日期:2023年6月8日。
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股东两个人,韩小军占九成,刘艳占一成。韩小军的身份证地址是临水县韩庄镇韩庄村3组。
我又查了韩东。他入职档案的复印件我见过,籍贯一栏写着同一个地址。
我把截图放大,时间戳2023年4月17日。
一家六月八号才注册的公司,四月十七号就给我打了八万块。
我换了鞋出门,去银行拉了2023年4月整月的流水。柜员问打几个月,我说一个月。打印机吐了六页纸。我站在大厅里一笔一笔对,从一号对到三十号。
没有八万。没有八千。没有一笔来自任何一家贸易公司。
截图是假的。
他大概是从哪个旧聊天窗口截的模板,换了头像,换了备注,忘了改年份。
他为什么非要用旧日期?因为近期的转账财务一对账就露,往前推一年,账早结了,没人翻。
但他要让这八万看着像真的,就得真有一家公司走账,所以他用了自己的壳。这个壳注册得太急,把日子露了出来。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六页流水折好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三月”。里面放五样东西:企查查截图、股东信息、身份证地址比对、银行流水扫描件、一份我自己写的《2023年4月17日仓库封库记录说明》,附当月盘点表照片。盘点表是我两年前拍的,习惯性存档,一直没删。
我师傅老周教过我一句话。他说采购这行,你不可能一辈子干净,但你必须一辈子清楚。
他教我三件事:每笔都留痕,每份都备份,每个笑脸都记下来是谁笑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烟抽到只剩过滤嘴。
仲裁我打得赢。但一审二审要走一年,中间拿不到离职证明,找工作处处卡。我爸的透析一次四百八,一周三次,一个月十二次,加药六千出头。这个数我算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去公司门口拉横幅我也想过。或者找两个人在他停车场堵他。
那样我进去蹲三年,他继续上班。
我要的不是他丢工作。
我要的是他在最风光的那天,自己张嘴。
四月,我去了城西一家叫鼎点的活动执行公司。
老板姓王,王建军,四十多岁,胖,办公室常年一股烟味,桌上一个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口。
他翻我的简历,翻了两页就抬头。“你这履历,来我这儿屈才了。”
“我缺钱。”
“多少钱?”
“九千。”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明天来。”
鼎点的活很杂。楼盘开盘、汽车巡展、企业年会、开业剪彩。我一个人扛三个项目,从搭桁架到收线缆,从算物料到跟城管。
第一个月我穿皮鞋上班。第三天赶一场雨里的楼盘活动,鞋泡了两小时,晒干之后鞋头翘起来,像条死鱼。我去劳保店买了双一百二的钢头鞋,一直穿到第二年。
小杨是公司的设计,杨帆,二十五岁,上班穿拖鞋。有天他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问我以前是不是坐办公室的。
我说,嗯。
他说,看出来了,你系安全带的姿势不对。
我没问哪儿不对。
九千到手八千一,房租两千四,给我爸那边五千,剩下七百吃饭交通。我戒了三个月烟,后来又开始抽,改成五块五一包的红河。
我在这家公司干到第二年三月。
这期间我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等。
韩东那家公司,每年三月办经销商大会,活动一律外包,只找固定的三家。其中一家就是鼎点。
为什么用鼎点,因为鼎点给采购的返点给得爽快。王胖子有次喝多了骂,这帮孙子年年压价,还他妈要发票。
我给他倒酒,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是,好。
第二件,找人。
鑫茂贸易的司机叫老赵,赵国强,五十来岁,开一辆白色厢货,车头右侧有道刮痕,用自喷漆补过,颜色对不上,像块疤。我是在一个物流园的停车场上找到他的,那辆车停在最里面,车厢门用铁丝拴着。
第一次他坐在驾驶室不下来,隔着玻璃摆手,说不认识我。
第二次我把车拦在出口,他倒车绕开,我追了二十米,他把车门一关。
第三次他摇下一条缝,骂了一句,你他妈别跟着我。
我站在太阳底下,说了一句话。
我说,赵师傅,他扣你运费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站着说的吗。
他脸变了一下,把窗摇上去了。
第四次是他打给我的。
三月一号晚上九点多,我在仓库盘灯,手机响,陌生号。他喘着气,背景有车流声。
他说,你想知道啥。
我说,两套单子。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咋知道。
我说,猜的。
一个司机跟着一个老板跑了两年,被扣两个月运费还能忍着不走,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的事比那点运费值钱。
我们约在城郊一个加油站后面见。他骑电动车来,戴着头盔,坐下先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他说他跟韩小军跑了两年。鑫茂的车白天往公司仓库送,晚上往另一个地方送。同一辆车,同一天,两个重量。给公司的单子上写十二吨,实际拉了十八吨,多出来那六吨卸在城西一个私人仓,老板姓韩。
他说每一车他都拍照,怕哪天出事说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一沓照片,还有一部旧手机。
手机里有一段录音,去年八月,鑫茂的办公室,桌上两瓶酒,一桌四个人。
录音里韩东的声音含混,背景有碰杯。但有一句很清楚。
“这个口子上面一年给我一百多个,他们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我,你说这世道。”
然后是一桌子人的笑,笑了很久。
我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手是稳的。
老赵抽完烟,说,我要七千八。
我说,我给你一万。
他愣了一下,“为啥多给。”
“因为你还得在这行干。我得让你记着,跟谁办事有回头钱。”
那一万是我攒了八个月的烟钱和饭钱。
三月初,单子来了。四百人,市里万豪三楼宴会厅。规格比往年高,集团副总裁亲自到场,同场办韩东的履新仪式,升区域总经理。
王胖子在群里发红包,说大活,做砸了要挨骂。
我私聊他:音视频这块我来。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这次甲方管得严,素材和审核是市场部的人盯,现场执行还是我们,你别搞事。
我说,王总,我就是想多挣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真正的原因是,音视频是整场唯一一个能控制最后播放列表的位置。
我用了十天做准备。
经销商名单在物料包里,四百二十七个名字,带公司、职务、手机号。我把名单导进电脑,筛出主桌十二个人。第一个是张启明,某省最大的经销商,年提货额占公司总量六分之一。第二个是集团副总裁。第三个是钱伟,分管采购的副总。
钱伟这个名字我不陌生。他是韩东的靠山,每年过年前进韩东办公室坐半小时,门关着。韩东这次能升,据说是他推的。
祝福视频是甲方市场部给的素材,六分多钟,各部门举着牌子说恭喜韩总,配乐《步步高》。
我按流程剪到六分四十秒。
前六分三十六秒一切正常,最后四秒画面全黑,声音单独抽出来。
播放列表在我手里,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技术贴片。
我做了三层备份:音控台主机、我的笔记本、一个U盘塞在鞋垫下面。
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上,那四秒黑得很干净,看上去像转场失败。
动手前我找律师问过。录音是当事人之一在场时录的,来源合法,内容真实,公开场合播放不构成诽谤。他问我打算干什么,我说做个内部警示教育片。
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典礼前一天我去踩点。万豪三楼,四十二桌,主屏十四米。音控间在舞台左侧,两米见方,门是百叶的。站在里面能看见整个场地,能看见主桌,能看见后台通道。
我在里面站了十分钟,把视线从主桌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后台,在心里走了一遍路线。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明天可能有点忙,晚上过去。
他说,忙你的。
我说,爸。
他说,干啥。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三月十六号,早上七点到场。
扛线、贴地胶、调麦、试投屏、对灯光。红毯从电梯口铺到宴会厅门口二十米,两边摆花篮。九点半经销商陆续签到。
主屏红底金字:年度合作伙伴答谢暨韩东先生履新仪式。
十点整,主持人上台。
流程我背过。副总裁致辞,区域总经理致辞,播放“员工与伙伴祝福”视频,然后韩东上台,然后授牌,然后开席。
十点零六分,副总裁讲话,讲了十七分钟。讲行业形势,讲逆势增长,讲“我们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一批干净、专业、能扛事的人”。
台下鼓掌。
十点二十三分,区域总经理讲六分钟。
十点二十九分,主持人报幕,说下面请看来自各部门和合作伙伴的祝福。
我把手放在推子上。
前六分三十六秒一切正常。画面里一个个部门的人站成一排,举着红底黄字的牌子,说恭喜韩总,说韩总辛苦了,说跟着韩总有肉吃。配乐《步步高》,吵,喜庆。
台下有人在夹菜,有人在敬酒。主桌上副总裁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
六分三十六秒之后,画面切黑。
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吵,有碰杯,有笑声。
“这个口子上面一年给我一百多个,他们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我。”
停顿。
“你说这世道。”
然后是一桌子人的笑。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的说话声,像被人拧了阀门,一层一层往下掉。
四十二桌。筷子停在半空。端菜的服务员站在过道上,进退两难。靠门那桌有个女的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两秒,又放下了。
主桌上,那位副总裁慢慢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主持人愣了两秒,抢过话筒说技术故障,技术故障。
我把推子拉到底。
从我站的位置能看见韩东。他站在台侧,手里捏着讲稿,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的,然后一层一层变,像纸被水泡透。
他转过头,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我。
韩东是从台侧冲过来的。他撞翻了一个服务员的托盘,杯子滚了两个。他冲到音控间门口,脸是白的,脖子上那根青筋鼓起来,指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人在抖。
“你他妈干什么。”
“韩总,您昨天让我把祝福视频剪到六分四十,我剪到六分四十。”我说,“您是不是记错了。”
“你删了。现在,立刻。”
“删不了。”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架子上,“源文件不在我这台机器上。”
他伸手去够音控台上的笔记本。我先把电脑合上了,抱在怀里。
“韩总,这里面没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音控台上,推到他面前。
鑫茂贸易的工商信息打印件。成立日期那一行,我用红笔圈了。
“去年四月十七号,您让人转给我的八万块,是从一家六月八号才注册的公司出来的。”我说,“这个技术,我真不会。”
他没看那张纸。眼睛盯着我的脸,瞳孔缩着。
“另外,”我说,“我2023年4月整月的银行流水,六页,一笔一笔都在。里面没有这八万。”
他喉结动了一下。
“该发的东西,我十分钟前已经发了。”我说,“集团审计部,税务,还有今天坐在主桌第三位的张总。”
“你疯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疯。”我说,“韩总,您往我抽屉里塞一张纸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吵。”
走廊上有人在跑。副总裁的秘书站在宴会厅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外蹦。后台通道里,两个穿西装的人在往这边走。
我抱着电脑往侧门走。
没有人拦我。这种场合,保安的第一个反应是看主桌的脸色,主桌没有脸色。
经过签到台的时候,吴鹏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橙汁,看见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没停。
门口的风很大。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背。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没看。
三月十七号,韩东没来上班。
三月十九号,集团审计组进场,封了采购部三台电脑、两台打印机,把近三年合同全部调走。同一天,鑫茂的账户被冻结。
三月二十号,老赵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来人了,问了他两个小时,他交了十七张照片。
他说,小沈,我这算不算立功。
我说,算。
三月二十二号,钱伟主动去了集团。
那个每年过年前进韩东办公室坐半小时的人,自己开车去的,带了一个文件袋,在总部待了七个小时。
他交的材料写得很详细。韩东怎么用壳公司走账,怎么把差价做进运费,三年里拿了一百多万。日期都对得上。
最后一部分他写自己失察、被蒙蔽、没有参与分账。
审计组不认。
因为老赵交上去的照片里,有一张是2023年九月,鑫茂的私人仓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车牌后四位8802。
8802是钱伟的车。
那天他是去分钱的。
四月,经侦找我做了两次笔录。第二次做完,一个姓孙的警察送我到门口,递了根烟。
他说,你这证据链,比我们所里有些案子都全。
我说,干采购六年,就会留痕。
四月下旬,韩东给我打了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想见我一面。
我说好。
见面的地方是他定的,一家茶馆,城北,包厢,下午三点。
他瘦了。一个月掉了十几斤的样子,衬衫领口松了一圈,袖口那根固定线倒是拆了。
他先开口,说沈远,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
我没说话。
他说,钱的事好商量。他伸出五根手指,说这个数,现金,不用打条。他说他手上有渠道,能让我去外地,重新开始,谁也不认识我。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推到他面前。
“韩总,我不缺钱。”
他愣了一下。
“我缺一个说法。”我说,“去年四月十七号,你让人做那张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女儿那年四岁。”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市场部那边有人提的,说这个人不好带,我只是签了个字。”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韩总,一个只签字的人,不会在办公室里跟人吹一年一百多个。”
他的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三十八块,一分没多。
“这顿我请。”我说,“你以后喝不上了。”
五月初,公司给我发了封邮件。
集团人力资源部发的,抄送法务。说经核查,此前对我的处理属误判,愿意恢复名誉,补偿三个月工资,并邀请我回公司任供应链总监,负责整个采购体系的整改。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四个字:不用,谢谢。
回完我把电脑合上,去楼下买了包烟,还是五块五的红河。
李娟后来也被清退,理由是“离职流程操作违规”。走的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那天推纸巾盒是公司培训教的。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吴鹏也给我发过一条。很长,说当时那份单子他签的时候不知道情况,说审计找他谈了三次,说他现在压力很大,问我能不能帮着说句话。
我没回。
不是记仇。是他签字的时候,我还在公司,他连一句都没问过我。
补偿金到账那天,我去医院给我爸交了下一次的费用。
他问我,你最近咋瘦了。
我说,减肥。
他说,放屁。
我说,爸,我换工作了。
他说,换哪儿了。
我说,还是搭台子。
他说,搭台子好啊,搭台子不坐办公室,不得痔疮。
我在病房里笑出声,笑到护士进来瞪我。
小杨在典礼之后问过我一次。
那天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问,远哥,那事儿是你干的?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牛逼。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带了份煎饼,加两个鸡蛋,没提这事。
王胖子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说,小沈,我这庙小。
我说,不小。
他说,你以后要是想自己干,我给你介绍客户。
我说,行。
张启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就是主桌第三位那位。他说他看了那些材料,觉得我这人有点意思,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边做供应链副总,年薪开得比原来高两倍。
我说,张总,谢谢,我不去。
他说,为啥。
我说,我这人不太会看人脸色。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说,你这个人真怪。
七月的某个晚上,我把那块硬盘插上。
里面还有六年的东西。供应商名单、报价单、验收照片、年会合影、一份我做了三年没做完的降本方案。有个文件夹里存着我入职第一天的工牌照片,头发比现在多,脸比现在圆。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十分钟,点了格式化。
进度条走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之后,那块盘干干净净。
我把它放回抽屉,关灯。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明天还要早起搭台子。城南一个新盘开盘,六点半到场,桁架要重新量一遍。
我躺在床上,想起老周。他退休那年说实在人活不长。去年我回去看过他一次,他在山上摘猕猴桃,见到我就骂,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忙。
他说,忙个屁,你就是不会吃饭。
今年春节我要再去一趟,给他带两条烟。他抽了一辈子,肺不好,医生不让抽,他照抽不误。
有些账要算清楚。
有些账,算清楚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