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条短信,还是只有一个句号。
我数过。从 2011 年到现在,一共十五条。今天是我三十八岁生日,零点整,手机在值班室的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就一个句号。
八点二十,急诊护士推着平车进来。
“陆行舟,送来的人报的名字,四十一岁。胸痛,血压还在掉。”
我戴手套的时候看见他的手腕。左腕内侧,离脉搏两指,一道三公分的旧疤。
十九岁那年,他载我下坡,在一个建材市场门口摔了。他先看我的手,自己的血滴在车把上。
我抬头。他也看着我。
他先开口,声音很哑:“医生,麻烦你。”
床旁超声提示心包积血。我叫周敏通知手术室,再给赵主任打个电话。患者等不了。
麻醉前,我俯身跟他说得马上开胸。他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到手套都皱了。
“别认我。”
我把他的手掰开,压回平车边上。
“消毒。”
1 病历上的名字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无影灯关掉的时候,手术间暗了一下。吸引器停了,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很规整。我把手套脱下来扔进黄桶,指根上一道勒痕,半天没消。
“送恢复室。”我说。
赵主任在门口摘口罩,朝我抬了抬下巴:“手挺稳。”
“术中输了四个单位,血压最低到七十。”
“我问的是你的手。”
我没答。
赵主任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开了胸。他没再问,叫我把抢救经过写清楚。
手术记录是下午两点写的。姓名栏挂的是急诊临时号,送诊人报的“陆行舟”另记在入院记录里。诊断心包积血、失血性休克,开胸探查止血。
我在主刀医生那一栏签字,把“林砚”两个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签完扣笔帽,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林老师。”周敏在护士站喊我,“急诊留的号码是空号。人没带证件,医务科问送他来的两个人还在不在。”
“几点送来的?”
“七点四十。说他摔伤了胸口,问在哪儿摔的,两个人都没答。人一推进抢救室,他们就走了。”
我让她请急诊把送来时的情况留在交班记录里。
他醒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天花板,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的线从病号服领口里出来。
他转头看我。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我认得。十五年,一个人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纹,可眼睛认得就是认得。
然后那点东西没了。
“林医生。”他说。
声音哑,是插管插的。
“感觉怎么样。”我把听诊器挂上耳朵。
“还好。”
“胸口疼不疼。”
“还行。”
我把听诊器贴上去。吸气,屏住,呼气。他配合得很好,像一个不认识我的病人该有的样子。
“左手给我。”
他没动。
“左手。”
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那道疤在监护仪的灯底下发白。三公分,斜的,离脉搏两指。
“这道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摔的。”
“在哪摔的。”
“记不清了。”
“建材市场门口。”我说,“那年你十九,我十九。你骑车载我下坡,前面有辆三轮车拐出来,你往右打把,我们摔在水泥地上。”
他把手抽回去,放回了被子里。
“林医生,你认错人了。”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灰夹克,手里一只旧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
“林医生,我姓邵。”他走进来,“早上我和另一个人送他来的。他当时已经快撑不住了,市三院最近。”
“你是他什么人?”
“单位的。”
“什么单位?”
他没答,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转院申请。姓名栏写着“陆行舟”,接收医院一栏空着。
“后天早上六点,有车从后门接人。你签个字,写他能走。”
“他今天刚开的胸。接收的医院是哪家?”
“那边我来安排。”
“等接收医院来电话。还有,他的身份你得先向医务科交代。”
老邵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包里。
“林医生,今年评副高吧?”他说,“楼下公示栏有你的名字。”
“你出去。”
“我明天再来。”
他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的灯照进来,落在他刚站过的那块地砖上。
晚上九点,周敏把一只透明的物品袋递给我,说是里面那位托她转交的。
袋里有一把铜钥匙,柄上磨得发亮,刻着三个数字:402。
那是我读大学时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北,冬天冷得要命。当年我配过两把钥匙,一把给了他。我现在还住在那儿。
2 十五个句号
值班室的折叠床我没打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最新一条往上翻。
2026 年 11 月 8 日,00:00。一个句号。
2025 年 11 月 8 日,00:00。一个句号。
再往上,2024,2023,2022。每一条都只有一个句号,连称呼和落款都省了,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我翻到最底下。
2011 年 11 月 9 日,00:12。那一条也是句号。
一共十五条。头一条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四天。
2011 年 11 月 5 日,江州下了一场冷雨。
他背着一个行军包站在 402 门口,鞋上全是泥。他说要去出趟远门。
“去哪。”
“回来再说。”
“多久。”
他低头把我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说:“回来给你换个新的。”
我说什么新的。
他把手腕上那块旧表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先押在你这儿。”
那块表停在 5点20。我后来去修过,修表的说机芯锈了,修不好。我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房产证、离婚证、小满的疫苗本放在一起。
11月8日是我生日。那晚我在 402 等到十二点,手机没响。
我以为他忘了。
12点12分,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句号。
我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给他回了一条:你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
第二年生日,零点整,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句号。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生日一到,手机就亮。
2018 年我结婚。领完证,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我结婚了。
没有回复。到了生日那天,句号照样来了。
我就懂了。我懂的是一个句号该有的意思。
这十五年我换过三次手机号。每次换完,我都把新号码发给那个号,想看看他下一次还找不找得到我。
十五年里我干了很多事。
2011 年 1 月考研,考场外面下雪。我出了考场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接我。那年秋天我读了研,2014 年毕业,接着规培三年,一个月值十个夜班,凌晨三点在护士站啃冷掉的包子。2018 年当住院总,那一年很少回 402。2019 年 6 月小满出生,我在产房里疼了十四个小时。2019 年 11 月我爸走了。2020 年离婚。2023 年升主治。2025 年把 402 从房东手里买下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跟他没关系。
我也没打算让他有关系。
我妈劝过我搬家。她说这屋子朝北,冬天冷,孩子要冻出病。我说等我升了主治就搬。后来升了主治,我还住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邵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把一张纸放在窗台上。是楼下那张副高公示的打印照片,他用笔圈出了我的名字。
“林医生,还是明早六点。车只等十分钟。”
“接收医院呢?”
“人走了,你就不用管了。你这张表,今年报上去,明年评下来。中间要是多一份材料,说不清。”
“你可以去交。我也会把你要求转院的时间写进去。”
他把纸对折,塞回公文包。
“他为什么不能留在医院?”我问。
“你以为这十五年,他没想过留下?”
他走了,我才想起他没说要送人去哪儿。
下午医务科给我来电话。老邵手里有旧病历,答应送来核身份,临到签字又不肯交。旧病历上的名字和送诊时留的对不上,两头都得等他解释。
我在医务科外面的电梯口碰见老邵。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旧,边角用透明胶粘过,正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打印的名字。
陆行舟。
“林医生。”他把袋子往身后收了收。
“你要转院,总得先让接手的医生知道,这个病人做过哪些手术。”
“你问过医务科了?”
“他们在等你。”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他没进去。
他抬手去按关门键,手里的纸袋翻了个面。
陆行舟那张标签下面还贴着三张,一张压着一张,像是揭过很多次。
沈守。何嘉。最下面那张被他的手指压住了一半。
“这上面有几个名字。”我问。
“你数得出来。”
“第四个是谁。”
他把袋子收回去,塞进公文包。
“这个名字,你不用知道。”
3 四个名字
“你要调谁的档案?”赵主任没抬头。
“就是昨天开胸那个。送诊的人说他叫陆行舟,拿来的旧病历上又是别的名字。”
“他自己报过名字没有?”
“没有。进手术室前,他攥着我的手,说别认他。”
赵主任把笔放下。
“我看见他以前的手术疤了。”我说,“他再想转院,这些病史也得交代清楚。”
赵主任拿起电话,请医务科的人一起到场,又让老邵带上手里的材料。
四十分钟以后,老邵终于提着公文包进了医务科。
“坐。”赵主任说。
老邵没坐。他把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牛皮纸袋。
“林医生要看的东西,在这儿。”
他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间。
“四个名字。”他说,“都是他。”
袋子里是四份病历首页的复印件。最旧那张旁边夹着一份出院小结,订书钉起了锈。
第一份,陈屿,二十三岁,2011 年 3 月,江州市第三医院,阑尾切除。
第二份,陆行舟,二十八岁,2013 年 9 月,临水市医院,左腕骨折。
第三份,沈守,三十一岁,2018 年 1 月,南陵县医院,胃穿孔。
第四份,何嘉,三十五岁,2022 年 6 月,鹤川市中心医院,肋骨骨折。
四个名字,四个年份,四座城市,同一副身体。
第二份上写的伤在左侧。他左腕上本来就有疤,十九岁那年留的,我在场。
“送诊的时候,你们报他四十一岁。”
“陆行舟这个名字在旧病历上用过。送进来的时候得留个名字。我就报了这个,给后头交病史留条路。”老邵按住最底下那张,“他今年三十八。”
三十八。跟我一样大。
2022 年 6 月,我离婚第二年,他在离我八百公里外的医院里断了两根肋骨。
我把那四张纸一张一张摆好。
“陈屿。”老邵说,“走以前,他用自己的名字。”
读大学的时候,我一天要叫很多遍这个名字。
叫到最后,那个名字只剩下两个音,跟我自己的名字一样熟。
“十五年,四个名字。”老邵说,“每换一个,他就少一个能回来的身份。”
“他做什么。”
“不能说的差事。”
“什么叫不能说。”
老邵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按过去。
“他现在在哪、跟谁在一块,都得捂住。你俩一见面,盯着他的人顺着你就能找过来。那边还有六个人,等他回去才能撤。”
“他爸妈呢?”
“他爸 2016 年走的,他妈 2019 年走的。两回他都没赶上。第二回是我替他去的。我在灵前站了十分钟,跟人说我是他同事。”
“这四张纸你带在身上做什么?”
“他在哪儿动过刀,用的什么名字,我得记着。下回他躺到台上说不了话,还能有个人替他告诉医生。”
我把最旧那份出院小结抽出来,压在最上头。
“还有那个句号。”我说。
老邵朝医务科的人看了一眼。赵主任请他们先拿材料去核,自己也跟了出去。
“号码是我管的。”老邵说,“他平安的消息到了,我就替他发一个点。你换号,也是我记下来的。”
“他就只想给我发一个点?”
“这条线只能往你那头报平安。他一开始就挑了你生日。你回过去的那些话,他都看不着。”
“我结婚那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没告诉他?”
老邵把公文包合上。“他要是知道了,问我你嫁给了谁,我答不答?他问你过得好不好,我上哪儿替你答?”
十五年里,我把那个句号读成了到此为止。
原来他说的是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务科的。
楼梯间没有窗,声控灯灭了两回。我靠在墙上,拧一瓶水,手抖得拧不开。拧开以后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我才想起来这瓶水在包里放了一整天。
我想起领完证给他发的那句话。那晚我睡不着,起来看了几回手机。
回病房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他靠在床上,醒着,正在看窗外。监护仪的声音在中间填着,一下一下。
“老邵都说了。”我站在床尾。
“他说了不算。”
“那你说。”
他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认错人了。”
“我低头看你手腕的时候,你就认出来了吧?”
他把眼睛闭上了。
“你出去吧。”他说,“我累了。”
赵主任在医生办公室等我。
“术前他说的话,补一条。”他说,“你现在记得什么就写什么,原来的记录留着。”
我在补记里写下他说的那句话,写明周敏当时也在场。打到下一行,我本来想写我认出他了,手在键盘上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签了字。
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把手机打开。
我从第一条开始数,一年一年数到 2018,再下一条是 2020。
2019 年 11 月 8 日,什么也没有。
我往上推了一下屏幕,又往下拉回来。那一年还是空的。
4 殡仪馆外的人
2019 年 11 月 19 日,我爸火化。殡仪馆的号排到 47。
那天我产假最后一天。小满五个月,裹在一件红棉袄里,被我妈抱着。我妈站不住,靠在灵堂门口的水泥柱子上。
周明远在台阶下面打电话,说季度考核的事,说了十几分钟。
我从我妈手里接过小满。我不敢哭,怕一哭就抱不住他。
三号厅的门开的时候,我回过头。
门口只有两排花圈,横七竖八地立着,被风吹得歪了一点。
火化炉的门关上以后,我在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小满在我怀里睡着了,脸贴在我脖子上,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锁骨上。
我妈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地上凉。
我说妈,我不冷。
她说,你爸走之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歇一天。
七年后那天晚上,老邵来医院等核验的消息。我在值班室找到他,问他 2019 年为什么没发。
“那阵子我联系不上他,到了你生日也没消息。我那天守着手机到天亮,也没敢替他发。”他说,“隔了十来天,他才出来。我给他看了你爸的讣告,他问我能不能回江州待三天。”
“他去哪了?”
“殡仪馆。”
“哪个厅?”
“三号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响。
“前一晚十一点到的。”老邵说,“他在外面站到早上。你抱着孩子出来那会儿,他就在停车棚后面。”
“他怎么没进来?”
“你家亲戚认识他。我答应让他回来,讲好了谁都不能认。”
老邵停了一下。
“凌晨两点多,他借我的临时号码给你打了一次。响了十一声,你没接。”
我一下想起来了。那夜小满在我怀里哭,手机掉进沙发缝里。我一只手往缝里伸,摸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只有一个陌生号码和一个未接来电。我记得已经过了两点,厨房还亮着灯,水壶里的水是给小满下一顿奶留的。
我没有拨回去。我想,真有事还会再打的。
下班以后我回了 402。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着墙上去。四楼,右手第二扇门。
铜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往里推了推,还是转不动。
锁是 2025 年买下房子之后换的。我换了水管和油烟机,门锁是最后换的。
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摸出自己的钥匙开门。
屋里有小满的书包,桌上有我妈留的一碗汤,上面结了一层油。
我把铜钥匙放进抽屉,和那块停在 5 点 20 的手表放在一起。
那次我也刷了墙,浅灰色。原来墙上有一排钉子,挂过自行车内胎、雨衣、一串干辣椒。刷墙的时候我把钉子拔了,洞用腻子一个一个填平。
现在墙上看不出洞在哪儿。
第二天上午,医务科来了电话。
信是打印的,一张 A4 纸,没有落款。
“术前患者曾让心外科林砚别认他。请核查两人是否相识,是否事先向科室报告。”
医务科的何科长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林医生,进手术室以前,你认出他了吗?”
“认出来了。”
“当时怎么决定由你主刀?”
“他的血压一直掉。科里能主刀的,赵主任还在路上,另一个在省城。我请周敏打了电话,赵主任赶来之前我就开了胸。”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大学时处过对象。”
赵主任把我签过字的补记翻过来,正面朝我。
“你昨晚有时间补这一句。”
“有。我当时没写。”
“现在写,这台手术还是要审。你今年的副高材料也先压下来。”
“好。”我说,“我把认出他的时间也写上。”
“信谁写的。”
“查不出来。打印的,塞在意见箱里。”赵主任说,“科里二十几个人,谁都有可能。”
老邵在停车场等我。
“今早的车走了。”老邵说,“下一趟得等明年三月。”
“今天你也不能拿一辆车把他拉走。你要转院,找一家肯接的医院,把医嘱带上。”
“车是走了。那边还有六个人在等他交接。”
“那你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先走。人刚从台上下来,半路再出血,跟车的有谁能救他?”
老邵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只薄信封。
“里面是他自己的证件。”他说,“头一天我没给。用陈屿这个名字住院,留下的每一张单子都能查到他来过江州。”
他把信封递到一半,又缩回去,攥在手里。
“昨天他还说,你认错人了。”我说。
“说给你听的。你一答应,他就还能装作不认识你。”老邵低头看了看信封,“早上知道车走了,是他先问我,证件还在不在。说想自己签。”
“拿给医务科。让他们当面问他。”
“还有转院的事呢?”
“先留在这儿。等伤口稳了,赵主任评估能不能转。你先找个近的,有人接着给他治。”
老邵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回包里,朝住院部走了。
5 这一次还走不走
医务科来病房核对证件那天,我没进去。周敏出来问我,病历上送诊人报的名字还留不留。
“留着。”我说,“当时人是怎么送来的,就怎么记。”
我隔着门听见医务科的人让他签名。圆珠笔写不出水,划了两下,周敏从我胸口的兜里抽了一支笔送进去。再出来时,签名那一栏已经有了两个字。
到术后第六天,身份核验完了。系统保留原来的临时号和入院记录,在同一份病历里补上他的真名。护士站领了新腕带。
周敏给他换腕带的时候,让他核对一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对。”他说。
她把腕带扣好,回头告诉我,赵主任看过伤口,定在明天上午拆线。
术后第七天,我推着换药车进去,他坐在床边,病号服的扣子解开到腰。窗子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
我戴手套,铺治疗巾,剪开敷料,一层一层揭。
刀口长得好,边缘干净,没有红肿。我拿镊子把线头一根一根提起来,剪刀下去,抽出来,十六针。
“疼就说。”
“不疼。”
剪到最后一针,我看见他左臂上多了两道疤。一道在肘上面,旧的,边缘发白;一道在前臂内侧,比另一道浅,灯一照才看得见。
“这道什么时候的。”
“忘了。”
“这道呢。”
“也忘了。”
我没再问。我心里给它们编了年份:2020 年,2023 年。
“你这手艺比以前好。”他说。
“以前是什么时候。”
“你大三那年,在校医院给同学包扎。纱布缠了七圈,人家手指头都紫了。”
我手上的镊子停在半空。
他记得。
剪下来的线头收进弯盘,一根一根数了一遍,十六根,一根不少。
拆完线我给他贴了一块敷料,四边压平。
“三天别沾水。”
“嗯。”
“去了那边,让医生再看一遍伤口。”
“嗯。”
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叠便利贴,黄色的,护士站拿的。
一张一张摆在床头柜上。
从 2011 到 2026,十六张,按年份排。十五张底下有句号,2019 那张只写了年份。
“这是什么?”他问。
“你发的。”
他沿着那排便利贴看过去,手指落在 2019 那张上。纸角翘起来一点,被他按平了。
“你留着干什么?”
“有一年没收到,我还去营业厅查了欠费。”我说,“柜台那人说我余额还有八十二,问我查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事,回家又把手机关了重开。那天我一直想,你好歹再发一个,我就知道前头那些都是你自己要发的。”
“这一次,还走不走。”
他看着那排便利贴,没看我。
“走。”
“什么时候。”
“大后天。老邵找好了地方,赵主任说到时候再看一眼,能走就转。”
我点头,把 2019 年那张抽出来,从床头柜上拿了支笔,在年份下面画了一个句号。
“这一条我替你发。”我说,“明年生日,别再让他发了。”
他抬了抬手,等我把笔放下,才把那张纸推回那一排里。
晚上七点,我去门卫室接小满。
他坐在门卫的椅子上写作业,书包比他的后背还宽。
“妈妈你今天救的人好了吗。”
“好了。”
“那你今天能早点回家吗。”
“能。”
“你上次也说能。”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抬起头:“今天真能。”
我们在路边吃了一碗面。他吃了一半,说要把剩下的给姥姥带回去。
他把面盒盖好,用塑料袋打了个结,提在手里走了一路。到家门口他忽然说,妈妈,你今天笑得比昨天多。
我说是吗。
他说,是。
周明远打电话来说家长会。
“周五下午三点。”
“我有门诊。”
“那我去。”他说,“你那边忙完了吗。”
“忙完了。”
“林砚,你说忙完了的时候,语气跟说没忙完一样。”
我笑了一下:“那你就别问。”
楼梯间里,老邵在抽烟。
“你这十五年,就在等他。”他说。
“我考了三次试。”我说,“规培三年,住院总一年,值了两千个夜班。我结了一次婚,离了一次婚。我送走了我爸。我把 402 买下来了。”
我看着他。
“我没空等他。”
老邵把烟按灭在楼梯扶手上,又用手掌擦了擦。
“那你图什么。”
“我图我这台手术做完了,病人活着走出去。”我说,“这是我的活。”
他把烟盒收进兜里。
“林医生,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三种人。一种骂我,一种求我,一种不理我。”
“我是哪种。”
“你是第四种。”他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转院前一晚,我去查房。
他腿上搭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黄纸。床头柜上那排便利贴整齐码着,少了一张。
“2011 年那张呢。”
“我拿了。”
“你拿它干什么。”
“那是第一条。”他说,“第一条我在火车上托老邵发的。车厢里没信号,我举着手机在过道站了两个钟头,才联系上他。”
我看着那张空出来的位置。
他把那张便利贴放进夹克内袋,扣好扣子,又用手掌按了按。
“你留着剩下的,够不够。”
“够。”
6 八点有台手术
六点差十分,我从住院部后门出来。
我来得早,先去病房看了眼待会儿要上台的孩子。他还在睡,妈妈坐在床边,用手压着一只空水杯。孩子术前得禁食,我出来以后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早饭。后门外就有卖包子的。
后门这条路我走了十来年。夜里十一点下台,从这儿出去;凌晨三点急诊叫人,从这儿进来。门卫老陈认识我,从来不问。
我摸出手机,五点五十一。天还没亮透,住院部的窗户只有三层亮着灯,一层是产科,一层是重症,一层是我们科。
我本来可以从侧门绕过去。我没绕。
后门外停着一辆转运车,没熄火。赵主任昨晚评估过,接收的病区也打了电话来。随车护士正靠在车门上,把交接单翻到背面核对。
老邵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
他站在车边,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看见我,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走过去,把那把铜钥匙放在他手心。
“402 的。”我说,“你托周敏给我的那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拢。
“锁我买下房子以后换过。”我说,“这把开不了了。”
他没说话。
“那天我试过。”我说,“插进去了,转不动。”
他把钥匙翻过来,看柄上那三个数字。铜面被他摩挲得发亮,402 的 4 字磨得只剩半个。
“那块表呢?”
“在抽屉里。”我说,“我把钥匙和它放在一起。”
“表还走吗。”
“不走。停在 5 点 20。”
“你左手腕内侧,离脉搏两指。”我说。
他抬起头。
“三公分。斜的,尾巴有点分叉,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十九岁那年,建材市场门口,水泥地。你骑车载我下坡,前面有辆三轮车拐出来,你往右打把。”
“你先看我的手,然后才看你自己的。你的血滴在车把上,一滴一滴,滴了一路。”
我停了一下。
“我一直记得那个位置。”
他伸出左手,隔着袖口,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那年你缝了四针。”我说,“市场门口诊所缝的,线是黑的。你疼得直抽气,还跟我说不疼。”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我说,“我怕你不记得。”
“这一次,我不问你还走不走了。”我说。
他的手停在手腕上。
“我问过了。你说走。我听见了。”
随车护士在车门旁边叫他:“陈屿,可以走了。”
“我八点有台手术。”我说,“一个七岁的孩子,先天性心脏病,从县城转上来的。我一会儿还得上楼看他的片子。”
“林砚。”
他叫我的名字。
十五年没听他这么叫过我了。以前他叫我砚砚。
我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叫第二声。
老邵从车窗里探出头:“我回去得写份说明。什么时候送他来的,什么时候拿的证件,都得交代。”
“你照实写。”
他嗯了一声,把窗户升上去。我看着陈屿上了车,才往路口走。
车从另一边开走了,我听见轮胎压过水洼的声音。
我摸了摸口袋。
钥匙圈上只有我现在用的那一把。
钥匙圈塞回口袋。卖包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见我就问,还是两个肉的。
我说两个肉的,再来一杯豆浆。
七点五十,我换好刷手衣,站在手术间门口。
无影灯打开。孩子已经麻醉好了,躺在台上,胸口消过毒,铺着无菌单。
周敏把手套递给我。
“林老师,准备好了。”
我戴上手套,把边压紧。
周敏在旁边报数据,血压、心率、体温,一项一项。
赵主任站在对面的位置,隔着口罩看了我一眼。
“手稳不稳。”
“稳。”
“那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