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新路修好才十九天,边上就掉下来一块水泥。
我爸拎着那块水泥去问,图纸上说铺十八厘米,怎么这块还没有他指头长。
包工头罗强当着半条街的人抡起铁锹,打断了我爸的胳膊。
当天晚上,村群里就传开了一段视频。画面从我爸抢铁锹开始,掐在罗强动手之前。
罗强他爸是村主任。他提着一箱牛奶来到病房,说我爸年纪大了,脑子容易犯糊涂。只要我们签字承认是自己摔的,医药费他出。
我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牛奶推回去。
「你儿子打我的事,有人看见。路底下的事,得挖开看。」
复核那天,罗强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头,叫人随便钻。
钻机刚转起来,他就抢过去拔了电。
因为钻头往下才走了七厘米,孔里冒出来的,已经是泥了。
一
我接到电话时,我爸还在跟镇卫生院的护士商量,能不能先用木板把胳膊夹起来,他回家把锅里的粥关了再来。
护士把电话抢了过去。
「你爸这胳膊变形了。家里还有人吗?得去县医院。」
我到急诊,天已经黑透。我爸周顺生坐在走廊最里头,左袖子从肘下剪开,裤腿上结着两块泥壳。他一看见我,就把右手往口袋里塞。
「藏什么?」
他慢吞吞把手拿出来,掌心摊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泥。边上嵌着碎石,底面粘着湿土。
「你妈坟前那道弯掉下来的。新路,我寻思怎么一踩就掉渣。」
「胳膊谁打的?」
「罗强。」
他说得干脆。过了半晌,又添了一句。
「老张也在。他是拉我的。你听见别人说他跟着打,别信。」
我们村上山原先就一条土路。五年前我妈半夜犯病,救护车没开上去。我爸从山腰背她下来,走到第二道弯摔了一跤。他后来总说,自己没摔疼,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晚我妈在他背上还有没有说过话。
新路要修的时候,第二道弯拓宽,得占我家门前半块菜地。我爸头一个签了字,连夜把篱笆拆了。开工那天,他还烧了一大锅绿豆汤,骑车给人送上去。
今天他去那头,是要把施工时借出去的蓝塑料桶拎回来。拎桶时瞧见路肩缺了一块,顺手捡起来问了问。
我摸出手机报警。电话里问事发时间,我爸拿下巴点点他那件剪坏的外套。
「四点二十多。那会儿卖豆腐的喇叭刚过去。我赶着回去淘米。」
他在病床上把经过讲了两遍。罗强先骂他多事,叫他把水泥扔了。他没扔。罗强上来推他,他踩滑了,手往旁边一抓,抓到了铁锹柄。罗强把铁锹夺过去,他看见锹起来,下意识抬了胳膊。
问到还有谁看见,我爸张了张嘴。
走廊外正好有人喊护士。那个名字,他等喊声过去才讲出来。
「桂兰。她当时在卖豆腐。」
接诊的大夫过来交代手术,我爸把水泥往我手里一塞,还想问能不能回去关锅。
我说:「粥早让早点铺的婶子关了。」
他这才把身子躺平。躺平以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长气。刚才问了那么多句话,他一声疼都没喊。
我低头看那块水泥。我在外头做了六年工程资料,知道光凭路边捡来的碎块,量不出整条路的厚度。可我爸捡起来的时候,原本也只想问一句。
这句问话,够他在县医院住上一个礼拜。
二
夜里十点多,堂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宁宁,你别看村群。」
我点进去,最底下是一张我爸躺在急诊床上的照片。拍照的人站得很近,连他输液那只手上旧年的烫疤都看得清楚。
照片上面,是一段十一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爸两手攥着铁锹柄,冲罗强喊了一句「你放手」。有人从后边抱住他,他脚底下一滑,视频就断了。
罗强在群里发语音,说自己幸好力气大,没让一个老头砸着。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骨头折的是顺生?」
罗强回他:「他自己倒的,你在现场?」
那人再没说话。
快十一点,罗有财来了。他是罗强的爹,也是我们村当了两届的村主任。一箱牛奶、一袋苹果,放在陪护椅上。跟着他来的马秀芹在村里管账,怀里夹了个文件袋,进门后一直站在门边。
罗有财拉住我爸打吊针的右手。
「顺生,强子叫你吓着了。他今年刚添个儿子,你也养过孩子,知道当爹的心。」
我爸把手抽出来。
「铁锹到我胳膊上以前,你儿子有空想他那个孩子。」
罗有财拿苹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他挑出一颗最大的,搁在床头柜上,叫马秀芹拿纸。
纸上写了两件事。一是周顺生因在施工路段行走不慎摔伤。二是自愿撤回此前对工程质量的异议。下面留了我爸和我的签名位。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连医药费三个字都没写。
「看完了?」罗有财问。
「看完了。罗主任,你儿子说我爸抢锹,他应该告我爸。你带着这个来,反倒像怕人查。」
马秀芹把文件袋往胸前又抱紧了一点。
罗有财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宁宁,你在城里做过工程,应该明白。就算一锹真打着了,跟这路有什么关系?打人的事你去问打人的。路的事,检测报告在村里挂着。」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你把第二条划了,我们只谈第一条。」
罗有财没动。
病房的暖气太足,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慢慢沁出一层水珠。我爸伸手把整箱牛奶往床边推。箱底摩擦柜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儿子打我的事,有人看见。路底下的事,得挖开看。」
罗有财临走时没拿那颗苹果。我端起洗脸盆去接热水,听见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马秀芹。
「那块牌子,明早能换掉吗?」
回病房,我用我爸的手机翻出了上个月的照片。那会儿公示牌刚立起来,我爸拍给我看,夸照片上那道弯比城里的路都宽。我放大右下角,找到了两行小字。
水泥混凝土面层,设计厚度十八厘米。
计划建设里程,一千八百米。
我给邻居家在村口开早点铺的婶子打了个电话。她正在揉第二天的面。半小时后,她把公示牌拍给我。十二张照片,从整块牌到最底下一颗生锈的螺丝,张张清楚。
她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宁宁,麻烦你别跟人说是我拍的。我家铺子还开在路边。」
我回她:「好。」
第二天中午我再回村,公示牌只剩下两条铁腿。
三
罗强在村口吃面。
他把一条腿跷在条凳上,看见我在空铁架前拍照,筷子往碗里一撂。
「你想看牌,跟我说啊。风吹倒了,送去焊。」
「夜里几点的风?」
旁边桌有人呛了口汤。罗强把凳子往里一踹,站了起来。
「你爸昨天抢锹,村里谁没看见?你光在这儿拍,拍出钱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已经把原来的牌子和病历交上去了。你那段视频原件要是还在,别删。」
他说:「我工地上的人拍的,我凭什么给你?」
我说:「那你最清楚,拍了多少秒。」
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嘴是微微歪的。小时候他偷骑他爸摩托车,摔坏了车灯,被他爸逮着也是那个表情。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跟他争第二句。
在村里长大的人都知道,遇见事,有些话得往人家院里说,有些话连院里都不能说。我在孙桂兰家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从厨房窗户里看了我三次,到第四次,才开门叫我进去。
案板上泡着一盆黄豆,旁边是把没来得及收的零钱。她捏住一枚硬币,放下,又去捏。
「你爸是被打的。」她说,「我看见了。」
我喉咙一紧。昨天到现在,她是头一个当着我的面把这句话说全的人。
「桂兰婶,愿意跟办案的人讲吗?」
她盯着黄豆。
「我儿子跟着罗强干了四个月,工钱还压着两万一。今天早上他去问,罗强跟他说,先问问你妈昨天在村口看见了啥。」
我没接话。
她终于抬起头。
「宁宁,你觉得我没良心也行。我儿子开年要给孩子交托班钱,我家豆腐一天挣七八十。」
我说:「有你的话,我已经知道我爸没说错。以后你愿意讲,直接找办案的人。你今天开过门,我不会往外说。」
走到院门口,我发现她卖豆腐的电三轮停在墙根,车把上罩了只红塑料袋。以前她这辆车从没盖过车把。我多看了一眼,她过来,先我一步把门掩了。
回医院的路上,我绕去了一趟山腰。第二道弯上有一条长裂缝,半截伸进车道。我在地上放了尺子,拍了近处和全景,连同起点旁的门牌一起拍进去。下山路上又看见一处,路边的土一冲,水泥底下悬出了一道缝。弯里的裂纹和那道悬缝,我分别记下了位置。
我没用我爸捡的水泥去证明什么。我把照片、原公示牌和位置整理好,实名递交工程质量线索,请求在破损处和其他路段分别核验。
递交材料那天,窗口的人给了我一张收件回执。纸很薄,折起来跟菜市场的小票差不多。
回到病房,罗强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刚入行那年签过的一张工程资料交接单,上面有我的工号和姓名。他用红笔把我名字圈起来,说我自己以前就干验收,懂得怎么给人造假。
不到半小时,我现在跟着干活的项目经理打来电话。
「周宁,刚才有人打到我这儿,说你在老家用我们公司名义举报。你先把手上那一批资料交给小刘,下周现场也先别来了。」
我说我递的是个人材料,没带公司抬头。
他说他知道。说完,又问我能不能把小刘缺的两个表今晚补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我爸睡着,左臂吊在架子上,右手还攥着护士给他倒水的一次性杯。我拿起电脑,把他膝盖上滑下去的被子扯上来,才坐到窗台边去补表。
我想过罗强会骂我。我没想到,他第一件事是顺着一张旧纸,找我吃饭的地方。
我补完表,早点铺的婶子又转来两千块。她下午知道我住院押金差了一截,忙完才有空用手机。转账备注写的是先看病。我收了,把还钱的数记在手机里,跟刚交的住院费写在一块儿。
四
我爸手术后的第三天,马秀芹来了趟病房。
她站在门边,问我爸收了六百块的事,记不记得。
我爸说记得。
她把一张收条放在被面上。白纸上写着「今收到村道施工款陆佰元」,下面是我爸的签名。
我愣了两秒。
「爸,这什么钱?」
「饭钱。」
村道开工头两天,做饭的人还没到。工地找我爸帮忙,每天三十份,每份十块。地里摘的青菜,镇上割的肉,加豆腐和米。他一份一份盛在纸碗里,拿绳子捆着两只大纸箱,骑三轮送上去。
马秀芹跟他说钱从施工账里出,让他签字。我爸那时手上都是油,就着她递过来的板夹签了。他在手机上记账,记的是两天六十份饭,肉是赊来的,拿到钱才去还。
马秀芹说:「罗主任叫我来问问。要是你们说工程款有问题,那拿过这笔钱的,也都得把情况写清楚。」
我爸把收条看了又看。
「秀芹,我当时签的时候,前面有字吗?」
马秀芹抿了抿嘴。
「我经手的收条太多,想不起来。」
她走后,我爸打开手机,把账单翻给我。两条买菜记在同一天,中间还夹着一条给我买胃药的账。他不会用输入法,账都是对着手机讲的语音。我点开一条,听见他在那头说「肉二百零八」,后面有人问顺生叔锅巴给不给加。
我爸在录音里说:「来嘛,锅底还有一圈。」
过了好一阵,我才把手机递回去。
「这六百的用途,写进说明。买肉的账,送饭的照片,能找着的都一块儿交。」
我爸点头。他问我,家里那个装存折的饼干盒还在不在。
我以为他想拿钱,回村替他取了一趟。盒子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施工联系卡。联系人写着罗强,背面用铅笔画了两个方框,一个写「上」,一个写「下」,旁边排了七道竖线。
我爸说:「他们吃完饭,叫我借村里的水车给路面洒水。我退休前管水,钥匙在我这里。我得晓得哪一段浇过了,哪一段还没浇。」
我拿着卡问:「这七道线呢?」
「这头施工,罐车来了七趟。最后一天来得少,我半下午就能上去浇前一天那段。我记着是因为老张问我,怎么这回量少了这么多,工钱会不会也少。」
「老张懂车上装多少吗?」
「他在前头推料。我问他,他才说一句,后来罗强来了,他就去拿铁锨了。」
我把卡正反拍下。七道线说不清有多少车,也说不清每一车卸在哪儿。我爸管过水,记的却是两段具体位置和浇水的日子。报告上的浇筑日期如果能拿到,至少有东西可以对照。
病房里电视开着,演到有人跪下求饶。我爸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宁宁,你外头那个活,他们要不让你干了,你就跟我说。家里够吃。」
我把饼干盒盖上。
「你多少钱够我吃?」
「没算过。」他认真想了想,「你要顿顿吃肉,那得少吃两口。」
我笑了。我爸也笑,笑得肩膀一抖,疼得脸都皱了。他避开我扶他的手,用右手把那张六百块的情况说明拖到跟前。
他平时拿笔就慢,做完手术坐不直,写得更慢。「饭」字右边最后一点拖出了格子,他没涂。写完名字,他说:「拿去。钱我挣的,我认。」
五
县里通知会来现场复核的前一天,罗有财先在村里开了个会。
我爸刚出院,左手还吊着,原打算在家把那锅没吃着的粥重新熬上。有人沿路喊,听说修路的钱要退回去,连各家门口接的那点水泥都得敲掉。我爸把火关了,跟我去了村委会。
会议室里只有十二把椅子,来的人挤到了台阶下。桌上摆了两个不锈钢保温杯,一摞空白签到表,还有一份装订好的检测报告。
罗有财没先提我爸。他说山里修路难,后面拨款要是耽搁了,路灯和护栏就得往后排。话讲到一半,他朝我爸那条吊带看了一眼。
「有人说路薄。大家天天从上面走,谁家摩托车陷进去了?」
有人小声说:「我家小孩昨天在弯上摔了。」
罗有财像没听见。他捏起桌上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一个红章。
「上头有章,有数。说十八就是十八。顺生拿个边角料,也能给这条路判死刑?」
我从后排走到桌前。
「我看看是哪三个点。」
罗有财捏着纸没放。
「都在这条路上。」
「哪三个点?」
马秀芹在旁边坐着,伸手把报告往外推了一截。罗有财转头看她,她垂着眼,把签到表一张一张理齐。
我用手机拍下了页码和报告编号。表格里三行,芯样高度都在十八厘米左右。委托方一栏写的是施工公司,取样位置那栏印着四个字,委托方送样。三块水泥分别从哪个桩号钻出来,报告里一个字也没有。
「这几块样品量起来是十八厘米。」我把纸翻回去,「谁能说一下,从路上哪三处取的?」
底下先是安静,随后有人问:「我们在这儿住,什么时候看见有钻机来过?」
「山下那一段我天天遛狗,没看见。」
「取样那天谁在?有照片没?」
罗有财伸手拧杯盖,拧了两下才拧开。
「施工上的事,得问公司。」
我指了指墙上挂的那张项目进度表。最后一项写着「村级确认」,签字是罗有财,日期就在报告出具后的第二天。
「你签字前问过公司了吗?」
他喝进去的水没咽,含了一会儿,才把杯盖扣回去。
我爸忽然从我身后开口。
「你们要是担心不拨钱,明天就一起来看。要查出路是好的,我当着大伙的面,给修路的人赔个礼。」
罗有财立刻接上:「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爸把右手搭在椅背上,身体没动,「你刚才说十八就是十八。要是钻不出十八,你当着大伙的面,给谁赔?」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就没人笑了,所有人都在看罗有财。
罗有财拿走桌上的报告,把签到表留在原地。那些纸被门口吹进来的风掀起来,一张贴在地上,一张飘进了泥坑。来了一屋子人,最后那表上一共签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写在头一行的罗有财。
六
晚上十一点,我家窗玻璃突然亮了。
一束白光从窗沿上划过去,隔了会儿,又扫回来。我穿着拖鞋跑到楼上,看见一辆小铲车停在第二道弯,后面还跟着一辆平板车。有人打着手电,在路边指那条裂缝。
我爸扶着楼梯跟上来,鞋都没穿好。
「他们往那儿倒什么?」
我把他拉回门里,给下午联系过我的镇工作人员打电话。对方说,复核前已经交代过现场先别动,让我离机械远一点,他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隔着院墙拍了一段。镜头里有车牌,有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还有白天我拍过的裂缝。罗强也在。他穿了一件反光背心,指着裂缝说了一句什么,铲车司机没下去。
我家门响了两声。
老张站在门口,衣服外面还套着做工穿的防水围裙。路灯照着他一边脸,他嘴唇干得起皮。
「周宁,你跟你爸说一声,我没领人来。」
我爸在我身后问:「谁说你领人了?」
「他们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开铲车。我说我没证,罗强说黑灯瞎火谁管你。我要是不去,上个月的工就不给结了。」
老张讲话的时候,老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上衣口袋装着一只白手套,另一只不见了。那天把我爸往后拽的人,视频里有一只手也是白的。
我爸朝院里让了让。
「进来。上回你把我往后拽,手伤着没有?」
老张一下抬起头。
「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你要是没拽我,他第二下就砸到头上了。」
老张蹲下来,捏了半天鞋带。那鞋没鞋带,是双黑胶鞋。
「我那天要是敢喊一嗓子……」
我爸说:「你今晚上敢来。」
后半夜,镇上的人赶到,把作业停了。平板车没卸货,铲车倒车下坡,路灯一盏一盏从它顶上掠过去。罗强站在弯道的护坡下,等车都走了,才打手电照我家二楼。
我关掉了灯。
过了不多久,老张在我家桌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记工纸。他说那段弯路从下面那截水沟开始,一共做了两天。第一天铺得厚,罐车来了又来。第二天罗强拿砖头垫在边模底下,比画给他们看,料用耙子往薄了带。
「他说底下填实了,上头有个壳,能过车就成。」
我问:「你见过取样吗?」
他想了想。
「完工后,我去砖厂那院子领过工资。墙边有块方水泥,秦老板叫人拿机器钻过,钻了几个眼。那水泥板边上还有我画的一道粉笔印。我给路边做挡板时拿错过那块板,抬不动,就在角上做了个记号。」
秦老板叫秦广福,开施工公司的,工地来的第一天,他跟罗有财站在公示牌前照过相。
我没让老张在我家写什么。我把复核人员的联系方式给他,让他挑自己愿意的时候说。老张拿过去,照着一位一位存进手机,存完问我能不能再等会儿走。
「行。你喝粥吗?」
我爸惦记了一礼拜的粥,最后是三个人分的。老张喝得特别快,碗放下时,忽然抹了一下脸。
「顺生,我给他们做了十几年工。以前到了年底,他们叫我把账报少一点,说手头紧。我少报一点,他们就再扣一点。」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我想把我干的每一天都报上去。你说行不行?」
我爸拿过他的碗,起身又给他盛了半碗。
「那还用问。」
七
第二天八点,来的有县里的复核人员、检测人员,还有镇上的工作人员。检测车刚停好,村口卖早点的婶子就端着一笼包子上来了。她说吃的自己拿,手别往机器上碰。
负责现场复核的人姓许。他先让人在弯道两头拉了线,把人引到院墙旁边,然后让检测人员拿图,把拟取样的位置报出来。除了有破损的地方,没裂的路也要挑几个点。每一处先量位置,拍照,再编号。
罗强到得比他爸晚,夹着一支烟,站在前头说:「你们随便钻。钻坏了谁补,留个名就行。」
许工说钻完会按要求处理孔位,请他退到线外。
他退了半步。
第一个点在弯道内侧,离裂缝还有一段距离。钻机往下走,水沿底座往外淌,先是灰白,转眼就带了点黄。
操作的人俯下身去看。
罗强突然跨过警戒线,抓住临时接电的插头就拔。机器停了,底座下那点黄水,还在顺着坡往村口流。
「我想起来了,这一截以前排水漏过,湿的地方量不准。往前去,前头干!」
操作的人没伸手去抢插头。许工让同事把线重新理好,让罗强站到场外。
「湿不湿、合不合格,都按现场结果记。你刚才拔线,我也记。」
罗强抬头看围观的人。平时有人跟他对上眼,会招呼他一句强子。那天没听见这两个字。
取出来的那截芯样,底面还沾着细泥。检测员洗净了,等另一人拍完照,报了读数。
「七点二厘米。」
我爸站我身边,一动不动。
十来米外就是我家以前的菜地。篱笆拆掉了,界石埋在路肩下。施工那几天,我爸每天起床先去看一眼路面,怕谁家的牛踩上去。他向来看东西得戴老花镜,那会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拿袖口抹了三次眼睛,镜盒始终没从口袋里摸出来。
下一个点,八点一。再往上,九点四。
也有一个点取到十八厘米上下,在村口公示牌原先立着的地方。罗有财从人群里往前挤,指着那个点问:「这不就是十八?有没有可能他们设计本来就分路段?」
许工把设计图打开,压在检测车的引擎盖上。
「同一个面层厚度,标得很清楚。今天点位还没取完,样品也要带回去。哪一段有什么问题,等复核结果。」
罗有财咳了一声,说得回家拿药。
我爸偏在这时叫住他。
「有财,昨晚你儿子想把哪一段盖上?那一段也有十八吗?」
人群里有人转头,看向那条差一点就被新料填上的裂缝。有人把原来用来拍钻机的手机举高了一点。
罗有财没回答。他下台阶时踩空了一级,手往旁边伸。离他最近的是马秀芹。她手里抱着村里送来的资料箱,他伸手时,她把箱子往怀里挪了挪。
从头到尾,箱盖都没有打开。
八
取样刚结束,桂兰婶把豆腐车推到我家院门口。
车把上那只红塑料袋还在。她叫我去把院门关上,等我回来,袋子已经揭了。车把下装着个小小的行车记录仪,外壳蒙了一层面粉似的豆渣。
她说上个月在镇上送货,有辆摩托擦了她的车,回头说是她撞的。她儿子回来就给她装了这个,车钥匙打着它就录。出事那天收摊,她把车开回来,半路才想到可能拍着了。到家第一件事是断电,怕新画面把旧的盖过去。
「我自己不会弄。昨天叫我儿子把那一段找出来,他看完了,说妈,咱们的工钱是工钱,顺生叔的胳膊是胳膊。」
她从衣服里掏出一张裹着手绢的存储卡。
「他又说,反正罗强也没想给。」
这回她笑了一下,嘴角刚动,眼圈就红了。
我陪她去交了卡。她在外头等问话的时候,忽然问我:「那天他发的十一秒,你爸看过没有?」
「看过。他说衣裳拍得有点胖。」
桂兰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后来才看完她保存的那一段。画面左边是一盒切开的豆腐,右边能看见路肩。从我爸拎桶过来,到他被人扶着坐在石墩上,前后不到两分钟。
我爸先把水泥递过去,问牌上写着十八厘米,怎么这块还没有指头长。罗强没接,一巴掌拍掉了。接着是他推我爸,我爸在滑下去的那一刻扶住铁锹,俩人争了几下。罗强抢回铁锹,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完,他站稳了,抡起来,再打下去。
十一秒里没人看见的,恰好就是这一步。
罗强还要抡第二下。老张把我爸往后拖,锹拍在路面上。后面还有一声,是我爸让老张别碰他的胳膊。再后面是罗强说:「今天谁把话传出去,以后别从我手里领工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后院洗了把脸。院里晒着我爸做手术前穿的那件外套,左边袖口还开着,风一吹,两片布往不同的地方飘。
桂兰婶做完笔录出来,说村群里还在传那个剪过的视频,她想自己发句话。
我问她想好了没有。
她拿出手机,按住语音键。第一回说到一半,松手取消了。第二回说得很慢。
「我叫孙桂兰,十九号那天我在卖豆腐。我看见罗强先推人,抢回铁锹以后又打人。拍到的东西我交了。你们谁还问有没有人在现场,来问我。」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我家桌上。就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罗强,手悬在桌边没敢碰。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人发的是文字。
「桂兰,你家豆腐还剩吗?我来买两块。」
两分钟后,第二条又来了。
「我儿子去年修挡墙的钱也没拿到。你儿子去问的时候,能不能叫上他?」
九
钻芯的视频传到镇上那晚,罗有财又来了一次。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提东西。
我爸在院子里学着用右手剥花生。带泥的壳扔在一个脸盆里,剥出来的仁放在另一个盆里。罗有财在他面前坐下,顺手抓了一把壳,剥了两下,才发现里头是空的。
「顺生,强子这次闯了祸。我代他来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爸继续剥花生。
「他手也伤了?」
罗有财说:「没有。」
「嘴也伤了?」
罗有财把那把壳放回去。
「他在配合调查。家里的意思是,医药费、误工费,肯定都算。还有你闺女,听说在城里干活受了点影响。这里头拢共八万,先把你们家眼下的难处过了。」
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说钱能当场转。那张纸比上回的长,前面写赔偿,底下有一行细字,写双方同意就涉事路段全部争议一次了结,配合出具相应书面说明。
我爸用一颗花生把纸压住。
「医药费有票。八万里剩下的,是什么钱?」
罗有财看向我。可能他以为,丢了活的人最容易算这笔账。
我说:「跟我爸受伤有关的费用,我们按单子谈。村道的事,谁给你开钱,你去跟谁谈。」
他收起笑,朝我爸的屋里看了看。灶头上还供着我妈的照片,从院子能看见相框一角。
「顺生,咱俩同村四十多年。你跟我说句实在的。这条路要真拆了,村里能落着什么好?」
我爸捏开一颗壳,里面两颗花生,一颗饱,一颗瘪。他把瘪的那颗挑出来,搁在掌心。
「我家花生有烂的,我剥开挑掉,下锅前还来得及。你们修的路,底下烂了,上头倒要我盖住。我盖了,晚上有人摔下去,他来找谁?」
罗有财站起身,手搭在椅背上。
「你就不怕真查到你收的六百?」
「我怕他们查得慢。」
我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收件回执。他把饭钱说明和照片补交了,还跑了一趟肉铺,把那两天的赊账让老板抄给他。回执上的字太小,他叫我读过两遍,后来就把纸随身揣着。
「我这六百,你让他们一笔一笔对。你的钱,也这么对。」
罗有财走了。那颗压纸的花生落在地上,滚到院门后头。
第二天上午,秦广福也找到了我。他开着一辆没挂牌框的新车,停在村口。他说罗强是当地找来的带班,自己平时不在村里,要是路面确实少了料,公司愿意重做出问题的那几米。
「七厘米那块,八厘米那块,按几个点来算嘛。」他说,「要不你把范围先给我划出来,今天就叫人做。」
我把他那句话原样发给了负责复核的人。
秦广福问:「你还真想给这一千八百米全翻一遍?」
我说:「你拿钱的时候,算的是几米?」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过了十几秒,车又停下来,副驾窗降下去半截。
「周宁,你爸在项目上当过见证人。你最好先回去问问他,自己签没签过字。」
我回家时,我爸已经睡了。我从那只饼干盒里翻出他当初给施工让地的回执。那天他笔漏墨,名字最后一个字旁边有个蓝点,圆得像针眼。
我拿手机对着那点墨拍了一张。
有些人以为名字能从一张纸上剪下来,换个地方,再压一笔钱上去。他们没留心,剪下来的东西里,有时候还带着一个不值钱的墨点。
十
那个蓝点,是马秀芹先指给复核人员看的。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两天后。那天她拎了一条鲤鱼来我家,鱼还活着,把袋子甩得啪啪响。她把鱼搁在水盆里,自己坐在门槛上,两只脚都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走。
「你爸签让地的那一张,我是经手人。」她说,「后来罗主任拿施工公司送来的确认表,叫我找周顺生的签字。我问找人签还是找字,他说找字。」
我坐下来。
「你给他找了?」
「我把原表扫给他了。」
水盆里的鱼跳了一下,溅出半盆水。马秀芹往旁边挪了一寸,没擦裤脚上的水。
「我当时想,村里哪回工程少过补签?先办了,等见到你爸再叫他写一遍。我这么跟自己说,心里就舒服一点。其实那天你爸就在村委会门口晒太阳,我要是出去喊一声,他什么都能问明白。」
进度确认材料有一页村民见证单,上面写周顺生到场见证取样。秦广福给公司的复核材料里,这一页后面跟着三张钻芯照片。照片拍得很近,只剩卷尺和芯样。单子上的签名是蓝的,右边也有个针尖似的蓝点。马秀芹把扫描件发出去那天,距离上面写的见证日期已经过了四天。
她头一回进医院,手里夹的文件袋里就有这页纸。
「罗主任叫我带去。要是你爸肯签摔伤那张,就不用拿见证单出来。他想叫你爸把什么都认下来,省得以后翻口。」
我问:「那晚开会,你为什么没说?」
她没马上答。外头有人收破烂,喇叭里的废手机、旧家电喊了两遍。等声音过去,她才说:「因为单子也是从我手上过的。我想等事情过去,拿一份退休钱。」
「现在呢?」
「现在原件交出去了。我说我扫的,让他们记我头上。谁拿走、怎么贴上去,我知道多少说多少。剩下的,去问拿走的人。」
她站起来要走,想了想又折回身,把鱼盆往我爸那边推了推。
「顺生哥,这鱼我在镇上买的。买的时候,没想过让你帮我说话。」
我爸拿塑料罩扣住盆口,问她要不要留下喝碗汤。
马秀芹摇头。
「我回家把账本再理理。还有一张单子,我想不起原件搁哪儿了。」
她走后,我没去追问那些没轮到我看的材料。后来县里公开了工程复核和资金核查的结果,我才把好几件事接起来。
老张带人去了砖厂院子。那块方水泥板还靠着墙,三个孔把板面钻得像个品字,角上的粉笔印剩了小半截。进一步调出来的原始照片里,有一张拍得宽了些,背景是砖厂墙边缺了一角的水沟盖。送检登记也只有公司送来的三块芯样,没有道路现场取样记录。
还有罐车。施工资料里有一批混凝土记在村道那段账上。搅拌站留着每车的发运信息,司机也留着收货回单。原本要往我们村送的车,有一些在出站后被通知改道,进了秦广福公司同时在做的一处仓库。仓库那头有人签收,村道的台账上也有人签收。
查账的人把两边单子摆在一起。同一辆车,同一个出厂时间,同一车料。在仓库的账里,它铺了地坪。在我们村的账里,它又铺了一回路。
罗有财先前最爱问,谁看见了。
这次,签收的人一个一个被找到了。
十一
复核结果公布那天,村委会外头挤了两层人。
新贴出来的几张纸,写明了各个取样点的结果,也写了下一步怎么处理。问题最集中的八百多米要拆除重做,几处排水和路基隐患一并处理,合格路段保留。镇上给施工期间的出行排了临时路线,哪几天能走哪头,画在最下面。该补装的护栏和路灯也还在计划里。
卖早点的婶子踮着脚看完,把围裙一解,当场骂了一句。
「我在这儿卖了十二年包子。要真有一回大风把铁架上的牌连螺丝吹没了,我那些蒸笼早该刮到隔壁县了!」
村里这次笑得久了些。站在她边上的人问,原来的牌子照片谁拍的?
她把围裙一抖。
「我拍的。你要看,我发你。」
人从公告栏前散开时,又在村委会侧门聚起来。桌子是镇上帮着摆的,之前做工的人可以来登记欠薪,带记工纸,有手机转账和聊天记录的也一并带上。
老张来得最早。他把这两个月的每一天写在一张纸上,写完怕有漏的,从裤兜里又掏出第二张。第二张记的是上一个工地。负责登记的人告诉他,可以分开记。老张说好,说到一半,转头找我爸。
我爸在后头排着。
「顺生,你来干啥?你那六百都领了。」
「我给你们当个见证。」我爸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戴上,「老张有两天浇水,是跟我换的水车钥匙。你们要问,我人在这儿。」
有人把最前面的椅子让给我爸。他没坐。谁登记,他就跟着往前挪一步。冬天那点太阳全落在他那只空袖子上,连他平时嫌丑、死活不肯缝的补丁都照得清清楚楚。
轮到桂兰婶儿子时,罗强的老婆抱着孩子过来了。她把孩子换到另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往登记人的桌上一搁。
「他平时回家把本子压在抽屉里。我翻过,里头写了谁干几天,谁还欠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桂兰婶。
「你儿子来问钱那回,是罗强叫我说人不在。我那时候跟你说,过完年一定有。我今天把本子拿出来,那句话,你往后可以不用信了。」
桂兰婶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坐过的凳子往外挪了挪。
「娃抱累了你坐会儿。」
女人没坐。她偏过头,用孩子的棉帽擦了下眼睛。
过了些日子,一批工钱核清了,由施工公司先付下来,其他欠账接着对。桂兰婶她儿子拿到钱那天,给她买了一辆新的豆腐车。她坚决不肯收,说旧车还能跑,换新车再装个记录仪又得花钱。
她儿子说:「这回出厂就带。」
她绕着新车转了一圈,趁没人注意,在车把上系了根红绳。红绳底下那只摄像头,朝外擦得干干净净。
十二
开工拆路的那天,我爸起了个大早。
他把旧水车钥匙从一串钥匙里解下来,揣进兜里,走到半道才想起,新来的施工队自带水车,用不上他那把。他又把钥匙送回家,顺手给自己揣了个煮鸡蛋。
铲头从路肩下探进去,一撬,那一段路就整片翘起来。薄的地方贴着一层湿土,远看像灶上揭起来的锅巴。铲车边上有人用手比了一下,前一个工地做过泥瓦的老师傅看见了,走过去把他手拽下来。
「省省吧。钻都钻过了,你拿手比还比得厚一点?」
我爸坐在田坎上剥鸡蛋。鸡蛋煮裂了,蛋清挂在壳上。他舍不得扔,掰着壳一小片一小片抠。挖到我家原先那块地边上,他忽然站起来,问司机能不能帮忙把一块界石吊出来。
石头挺沉,一面有道凿痕。我小时候过年放小鞭炮,用这道凿痕做过引线槽。我妈抓住我,把剩下的鞭炮全没收了。那块石头从那以后,总有半边是黑的。
司机把界石挪到院门里。我爸找了件旧衣裳,沾水擦了擦,下面那道黑印还在。
「地都让给路了,弄回来干什么?」我问。
「坐。」
他试着坐了一下,界石比家里的小板凳高,起来的时候不用撑手。他满意了,当天午饭就在石头上端着碗吃。
饭吃到一半,我接到先前那位项目经理的电话。他说村里的事他听说了,公司里也弄清那张图只是我以前的交接单。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老项目有几批资料还空着。
我看了眼工地上的新进度牌。
「下周能接。前面叫我交出去那批,谁经手的更改谁签。我要从收到的版本开始接,麻烦先把交接清单发我。」
他停了一会儿。
「行,我下午叫人发。」
挂了电话,我爸问我是不是又有活干了。我说有了。他把碗端到我眼前,里头最后一块肉浮在汤上。
「那你吃。你这阵子在家也没少吃。」
我把肉夹了,一口就咽下去。
当天下午,来施工的人找村里人商量临时便道,问门口有地方的能不能让一段,方便村民绕行。以前这种事喊一声就完了。这回村里拿来一张图,一户一户说,绕到哪儿,走多久,什么时候恢复。
轮到我家,我爸把图转了个方向,指给我看。
「得让他们画宽点。万一夜里有车要上去,能掉头。」
施工的人在图上画出一处错车位置。我爸摸出老花镜,贴近了看那根刚画上去的线。
旁边有人说:「顺生叔,你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了。」
我爸把镜腿往耳朵上一别。
「吃过的亏你记得,后头的人就能少吃点。」
十三
罗强的道歉是开庭以后送来的。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里头一张纸,字写得挤。他开头写「因为一时冲动给顺生叔造成了伤害」,后头又写「当时两人都在气头上」。
我爸读到这儿,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没啦?」
我说没了。
他把信折回去,让我帮他回个话。他说,铁锹是怎么抡起来的,已经有人查了。他想听罗强说另一件事,那天在群里发十一秒,前头和后头为什么不肯让人看。
那时候伤情鉴定结果已经出来,办案时也调取了录像和几个人的证言。罗强从最早咬定我爸自己摔伤,到承认动了手,中间还讲过两个版本。他说过锹碰着了,也说过自己怕被打,情急之下挡了一把。到了庭上,放完原始录像,审判人员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他低着头说:「我知道有人拍。」
「知道有人拍,你为什么还打?」
他想了很久。
「以前工地上说了什么,没人往外讲。」
我爸坐在一旁听着。他把一直握着的右手松开,摸了一下左手腕。手术以后,他这里多了一条疤,平时拿袖口盖着。那天太阳照进来,他索性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法院以故意伤害判了罗强刑,也判了相应的赔偿。实际该赔的费用一笔一笔算,住院的票、复查的票、康复的票,我爸从医院带回来时,拿橡皮筋扎成三叠。拿到赔偿后,他特意跑了趟县城,把欠早点铺婶子的住院垫款送过去,还带了两瓶自己腌的萝卜。
后来的那封道歉信,我爸留了下来。罗强在信里写,他当晚让人把视频截到那里,因为那几秒看起来像周顺生先动手。他以为村里的人看一遍,就不会再问。
我爸拿了张纸,把这一段抄下来。罗强的家人征得他同意,把原信发进了村群。我爸在底下回了一句。
「我叫周顺生。我是去问路的。」
那条消息发出去,一整天没人提当时谁先在群里发了笑脸。傍晚有人贴了一张照片,说村里的新料进场了,车还在村口核对送货单,有空的都能去看。老张回了个收到。接着是桂兰婶,说她正好送豆腐路过。
工程款的案子拖得久。等判决出来,已经是重修的路通车以后。罗有财早已离任,和秦广福都因虚报套取工程款被追究了刑事责任。裁判和后续公开的账目里,虚报了多少、钱进了谁的账户、追回了多少,都有数。马秀芹因参与弄虚作假受了处分。村委会新设了个账目公示栏,她去取自己的东西那天,站在栏前看了好一会儿。
她后来碰见我爸,说最底下有一项支出,名字印错了。
我爸递给她一支笔。
她说:「现在得找管账的人改,我签不了。」
我爸说:「你看见错的了。你去问。」
她把笔接过去,走到门口,先敲了敲门。
十四
新路通车那天,桂兰婶骑着豆腐车从村口一路上山。到了第二道弯,她慢下来,故意压过原来开裂的地方。后来她说自己那么干,是想看看一筐豆腐会不会颠碎。
那天她到我家,卖给我爸两块豆腐,另外搭了一块。她说搭的那块没缺角,吃了也得给钱。
我爸说:「那你搭了个啥?」
「搭你一趟运费。」
两个人在门口为两块钱吵得有来有回。我从屋里往外看,听见新装的护栏那头有车开上来。车走到弯心,轮胎压过接缝,响了一声,很轻。那是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见车拐过这个弯,司机用不着先按喇叭叫人躲。
公示栏里贴了重修段的验收结果,编号和位置对得上,厚度一栏也有读数。我爸在自家门口坐着,还是有人特意来问他,这一回有几个十八。
他就把老花镜给人,让人自己过去看。镜腿本来有一条松的,借的人多了,后来两条都松了。我给他换了副新的,他把旧的塞进公示栏底下的塑料筒,说认不出小字的,自己拿。
通车后头一场大雨下在半夜。
我被电话吵醒。住在坡顶的何叔在家里倒了,他家闺女叫了救护车,接车的人问,这会儿山路能不能上。
我爸已经在套外衣。我让他在家待着,他拿起手电,推门出去。
「怕他们不知道在哪儿拐。」
雨敲得屋檐都在响。他撑一把旧伞,在第二道弯外头等着。我披了件雨衣跟过去。水从新砌的边沟里往下走,夹着几片树叶,哗啦啦地响。灯照得见路,也照得见立在外侧的护栏。
救护车的灯从村口一晃,一会儿就到了我们跟前。司机摇下一点车窗,我爸往上指。
「直走,最上头亮灯那家。再往前有个宽地方,能掉头。」
车从我们眼前拐过去。没停,也没人下来抬担架往坡上跑。我爸举着手电,一直照到车开出那道弯。照着照着,光偏下去,落在他自己的鞋尖上。
我喊他:「爸,车过去了。」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完,手还举着。我把手电接过来,他才撑着伞往回走。到了院门口,他摸了摸白天坐过的那块旧界石,又回头看了一眼。
救护车已经到了坡顶。那年他背着我妈走了半天的路,车一会儿就开完了。
第二天早晨,我爸用豆腐煮了汤,给我盛了满满一碗。他蹲到橱柜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他在医院里攥着的那块旧水泥,问我还留不留。
我说:「你想留就留。」
他拿到院外,垫在了那个总关不严的铁门下面。门被风吹开,正好磕在水泥上,咔哒一下。
他试了两回,觉得好使,回屋把汤端出来。
路上有人骑着车送孩子上学。那孩子在后座上背课文,车转过弯,声音还能听见。我爸把自己的碗往外挪了挪,在门口坐下,一边喝汤,一边听她往下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