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顾家别墅的采血椅上,二十七岁。
死的时候,隔壁隔间里有人在吹粥。
一口,一口,吹得很慢,很仔细。
那是顾衍。
粥是给温茜的。
我的血正一袋一袋流进她身体里。
她活了。
我凉了。
我早知道自己会死在这儿。
三个月前,我在手机上点了同意,登记了遗体捐献。
回执躺在短信里。
别墅里没有人问过我在手机上点什么。
往前推三天,是顾衍和温茜的订婚宴。
城西那家老酒店,三十六桌。
温茜穿白裙子,脸白得像那裙子。
她捂着胸口,往顾衍肩上倒。
顾衍一把抱起她,声音都变了。
他回头,对我说了四个字。
"去准备,今晚要抽。"
我说:"好。"
我低头,看见了手腕上的针眼。
一排,一排,像有人在我皮肤上刻了一本日历。
七年前,我第一次进这栋别墅。
二十岁,来面试一份工作。
岗位叫生活助理。
年薪三十万,包吃住。
顾衍没见我。
他只看了我的体检报告。
第三页,血型一栏,类孟买B型。
全国登记在册的,不到一百人。
他把合同推过来,说了两个字。
"签吧。"
我签了。
我以为那是运气。
合同上岗位写的是"健康管理"。
后面有一条附加条款:配合公司医疗项目。
我没细看。
二十岁的姑娘看到年薪三十万,什么都不会细看。
进门第一个月,我才知道别墅里有一间采血室。
白墙,白灯,一张旧皮椅子。
陈医生说,这是给我体检用的。
我说,体检要抽这么多吗。
他说,你血好,一次抽一点,不碍事。
我信了。
我吃上了专门配的饭。
牛肉,猪肝,红枣,菠菜。
一天四顿。
我的房间是别墅里床最软的那一间。
一年体检十二次。
抽血比体检多。
一个月两三回,急的时候一周一回。
每次体检完,单子都被收走。
我以为是照顾。
我每天洗头,把指甲剪干净,衣服熨平。
我想,他对我这么好,总有一天会说,你可以去读书了。
我攒工资。
七年,一分没动。
每笔存进去,备注我都写四个字:读书的学费。
我想读护理。
我想穿白大褂,替人扎针,不是被人扎。
我有个本子。
每次抽完,我记日期,记毫升。
最后空一行,我记他那天说的话。
本子越写越厚。
话越来越少。
第五年冬天,我在厨房听见顾衍打电话。
他说:"再等等,她身体还行。"
我端着汤站在门外。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
我问过陈医生,我为什么要抽这么多。
他说,你血好,血站找不到第二个。
我说,我能不能少抽一点。
他说,你去问顾总。
我不敢去问。
我把想问的话写在手机备忘里。
我写:顾总,我能不能休息两个月。
我写了,没发。
第二天我照旧坐在椅子上。
后来我给自己定规矩。
抽前喝两杯水。
抽完躺十分钟。
抽完那天不吃咸的。
我把这些规矩写在便利贴上,贴在采血室的墙角。
有一天那张便利贴掉了。
没有人捡。
他也会给我东西。
有一次抽完,他塞给我一颗话梅糖。
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绛红色。
他说:"含着,防晕。"
我含了半个小时,糖化了,我没舍得咬。
还有一次,他摸了一下我的手背。
他说:"手怎么这么凉。"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我写:他问我冷不冷。
我写:他给我一颗糖。
我写:他摸了我的手。
现在回头看,那是我七年里全部的甜。
就这三件。
第六年秋天,温茜住进来了。
二十五岁,重型地中海贫血。
顾衍说,这是他母亲临终托付要他照顾的人。
她住主卧隔壁那间。
我搬出来,搬到采血室隔壁。
顾衍说,这样方便。
我说,好。
温茜来的第一夜,顾衍守在她床前读文件,读到天亮。
第二天,他给她剥虾。
虾壳堆在小碟里,堆得很整齐。
他替她暖手,两只手包着她的。
我在隔壁抽完一袋,自己按着棉球走出来。
走廊里没有人。
灯是白的,地是白的。
棉球在我手里,红了一点。
温茜第一眼看见我,笑了。
她问顾衍:"这就是那个血袋?"
顾衍说:"别乱叫。"
她叫得更顺了。
"血袋,今天抽了多少?"
"血袋,窗帘拉一下。"
"血袋,我的粥凉了。"
别墅里七个佣人,跟着叫。
我叫阮宁。
我在这个家待了七年。
头六年,没人这么叫过我。
有一次家里来客人。
温茜站在客厅门口,指着我说:"这是我们家血袋。"
客人们笑了。
有一个还问:"什么血型啊?"
温茜说:"黄金血。"
她说得很骄傲,像在介绍她家新买的摆件。
我端着果盘站在那里。
盘子很沉。
我把盘子端稳了。
那年集团办年会。
顾衍让我跟着去。
他说,你去,万一要抽。
人事给我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印着"健康管理顾问"。
牌子挂在胸口,绳子有点长。
整个晚上我站在宴会厅靠墙的地方。
有人过来问,这是你们公司谁啊。
顾衍看了一眼。
他说,助理。
那个人笑着点头,走了。
我站了四个小时。
我的高跟鞋磨了脚。
回去的路上,顾衍在后座打电话,跟我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温茜生日那次不一样。
他包了酒店顶楼。
气球是白的,蛋糕三层。
他让她吹蜡烛,替她拨头发。
我站在门口替她拿外套。
蛋糕切下来第一块,他叉起来,递到她嘴边。
我在门外听见里面笑。
那天也是我生日。
我二十六岁。
没有人知道。
有一次她把我的营养餐端走,换成一碗白粥,放在我面前。
她说:"血袋吃太好,血会稠。"
我看着那碗粥,说:"好。"
顾衍坐在旁边,把她的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替她试温度。
他没看我。
有一次我夜里起来喝水。
我看见顾衍抱着温茜上楼。
她脚上没穿拖鞋。
他把她的脚放进被子里。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头靠在床沿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我在本子上写:他睡着了,别吵他。
温茜让我搬椅子。
她让我把她的药按颜色排好。
她让我替她试水温,用手腕,像我替顾衍试药那样。
她都记得。
她记得我做过什么。
她还记得我抽了多少。
十二月,温茜跟我吵过一次。
她说,你抽的血是给我用的,你摆什么脸色。
我说,我没摆脸色。
她说,你眼睛里有。
她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她叫顾衍。
她说,血袋给我脸色看。
顾衍进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道个歉。
我说,对不起。
他说,去把地扫了。
我蹲下来扫玻璃。
我扫得很干净。
那天晚上温茜跟我说了句话。
她说,你最好求我别好。
她说,我要是不好,你就得一直抽。
她说,你猜他会保谁。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保谁。
我替她换过床单。
我替她洗过头。
我替她剥过葡萄皮。
她病着,我什么都替她做。
我做完,回房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我的手很白。
抽完血的手更白。
十一月,我替温茜送病历去签收。
陈医生不在,桌上摊着一叠单子。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印着一行字。
供者:阮宁。
后面是编号,毫升,日期。
我一页一页往回翻。
2016年4月9日,第一张。
2022年11月,最后一张。
我在采血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
二百三十六。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人。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我是什么。
我回房间,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前半本我写得工整。
后来字开始歪。
我写"今天他说辛苦了"。
我写"今天他给我带了糖,话梅味的"。
我写"今天他摸了我的手,说怎么这么凉"。
我一页一页看下去,像在看一个别人的笑话。
我的身体是一点点垮的。
第一年,抽完能自己走回房间。
第三年,抽完要坐十分钟。
第五年,我在楼梯上歇过两次。
第六年,我开始掉头发。
枕头上每天早上都有。
我梳头的时候不敢用力。
我的例假从三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
后来就不来了。
我的手一年到头是凉的。
夏天也是。
陈医生给我开过铁片。
他说,你自己多吃点。
我说,好。
我把铁片藏在维生素瓶子里。
我不想让温茜看见。
她看见会说,血袋还得补,补了才好抽。
三月十四号,我把自己的东西理了一遍。
衣服叠好,两摞。
鞋子擦干净,摆齐。
旧手机充上电,里面存着我给妈录的一条视频。
录了三遍。
第一遍我哭了,删了。
第二遍我说得太假,删了。
第三遍我说:妈,我挺好的,别惦记。
我对着镜头笑。
我笑起来眼睛有点肿。
我把视频存进相册,起了个名字:给妈。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三月十五号,我去体检。
陈医生看单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你歇两个月吧。
他说,这话你自己去跟顾总说。
我说,好。
我回房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再抽一次就撑不住了。
我把那张纸压在体检单最上面。
我想,他哪天翻到,就能看见。
三月十六号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我盛了一盒,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我在便签上写:抽完吃,别放凉。
我想到抽完会没力气。
我想到没人会给我端。
三月十七号夜里,温茜溶血危象。
我在楼下听见她叫。
顾衍从书房冲上楼,拖鞋跑掉一只。
陈医生说得连续输。
顾衍只说四个字。
"抽,出事我担。"
我被叫进采血室的时候,头发还没干。
我坐上那张旧皮椅子。
陈医生把止血带绕上我的手臂。
顾衍站在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疼不疼?"
七年。
第一次有人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
他说:"忍一忍,等她好了,我送你去读书。"
我"嗯"了一声。
我低头,把这句话抄在本子最后一页。
我抄得很慢。
我怕写快了,字会抖。
第一袋抽完,陈医生说,还行。
第二袋抽到一半,玻璃那边的门开了。
温茜让人把粥端进去。
她病着,还撒娇。
顾衍接过碗,低头吹。
一口,一口。
温茜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玻璃这边的我。
她笑着问:"血袋,你听见了吗?他在给我吹粥。"
我听见了。
我什么都听见了。
第三袋。
陈医生把流速调慢了一点。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汗从背上下来,一层一层。
天花板的灯变白了,白得看不清边。
我咬着牙关,牙根发酸。
我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我数不清了。
护士喊:"她血压掉了。"
陈医生说:"不能再抽了。"
玻璃那边,顾衍背对着我。
他一勺一勺喂粥。
他回了一句。
"再撑一会儿,她等不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
我想起七年前他说"签吧"。
我想起他给我配的第一顿饭。
我想起那颗话梅糖。
我把棉球按在自己的针眼上。
我说了最后一句。
"好。"
我最后看见的是一袋血。
血袋挂在架子上,标签朝我。
标签上写着名字。
温茜。
下面一行小字:第一袋。
第三袋也挂着。
那上面本来是我。
他们把我的名字划掉了,改成"供者B"。
我是B。
我没有名字。
心电监护拉直的那一声,很长。
长得像谁在我耳朵里拉一根线。
隔壁,他把最后一勺粥吹凉了。
他喂她吃完。
他放下碗。
他说了一声:"乖。"
我死以后,很多事我看得清了。
第一件,是我死以后三个小时,没人发现。
采血室的灯亮着一整夜。
灯是白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扶手上。
托盘里三块棉球,最上面一块慢慢发褐。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开衫。
袖子有点短。
门一直没人推开。
顾衍是凌晨四点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
他推门。
我坐在椅子上,头低着。
他喊了一声:"阮宁。"
我没动。
他走过来,把我扶起来。
我软得像一件衣服。
他皱着眉。
他说:"她低血糖。"
他让保姆把我抬到客房,盖上毯子。
毯子是温茜那条,羊绒的,米色。
他替我把被角掖好。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凉。"
七年前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凉了,他才说。
然后他上楼,带温茜去做复查。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上午九点,陈医生来报。
他说,阮小姐没有脉搏了。
顾衍正给温茜倒水。
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说:"不可能。"
陈医生说,法医已经来了。
他说:"她低血糖,睡一觉就好。"
十一点,死亡证明送过来。
死因写着:急性循环衰竭,失血。
他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很久。
他问法医:"她走的时候疼吗?"
法医说:"抽到第三个单位,心脏停了,人会先冷。"
他站在停放间门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怕冷。"
下午,他回了别墅。
采血室的门还开着。
椅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是我坐久了压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
他问保姆,她每天坐多久。
保姆说,两个多小时。
他说,血抽出来就挂在这上面吗。
保姆说,是。
他把椅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他说,这椅子怎么这么硬。
他问我住哪间。
保姆说,采血室隔壁。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本子。
床单铺得很平,是我自己铺的。
被子叠成四方形,压着一角。
窗帘拉了一半。
桌上有一杯凉了的水。
他先看见本子。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供血记录。
他翻开。
第一页:2016年4月9日,三百毫升。他今天说,辛苦了。
第二页:4月23日,三百毫升。他今天没说话。
第三页:5月17日,三百毫升。他今天给我带了糖,话梅味的。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二百三十六条。
每一条都有毫升。
每一条都有一句"他今天"。
2019年:他今天问我冷不冷。
2021年:他今天说我这人省心。
2022年:他今天没回来吃饭。
翻到后面,字越来越歪。
"今天他问我疼不疼。"
"今天他说,等她好了,送我去读书。"
最后一页只有这一句,抄了两遍。
第二遍抄到一半,笔画断了。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他翻回第一页。
他一行一行地看。
七年的日期,七年的毫升,七年他随口说的话。
他一直以为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有人在记。
他拿起我的工资卡,去查。
七年,二百一十万,一分没动。
每笔转入的备注都是同一个词:读书的学费。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他按了两次打印。
纸出来三页,他没拿。
枕头下面压着我的手机。
没有密码。
备忘录三条。
第一条:菜。糖醋排骨,茄汁鱼,冬瓜汤,葱油拌面。
后面写:他不吃姜。
第二条:地方。海边,山顶,县城老电影院。
后面写:要坐火车去,我没坐过火车。
第三条:一句写了又删的话。
"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后面跟着十七个句号。
我删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我留下它,是三月十六号晚上。
第二天我就死了。
我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千多张照片。
大部分拍的是这栋房子。
阳台的花,厨房的碗,客厅的灯。
还有他。
他看文件的侧脸。
他靠在沙发上睡着的背影。
他替温茜剥虾的那只手。
照片上都没有时间。
最后一张拍的是粥。
一碗白粥,冒着热气。
拍摄日期是三月十七号。
他翻我的体检单。
一叠,用夹子夹着。
最上面那张,右上角有红笔圈。
圈着一行我自己写的字。
"再抽一次就撑不住了。"
日期是三月十五号。
两天后,我抽了第三次。
他打开客房那个小冰箱。
冰箱里没有牛奶。
只有一盒粥。
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抽完吃,别放凉。
日期是三月十七号。
那盒粥是我给自己留的。
我抽完就凉了。
他翻我的鞋柜。
两双鞋。
一双是工作时的平底黑鞋,鞋跟磨歪了。
一双是白色的帆布鞋,还是新的。
鞋盒里放着一张火车票。
2019年,市区到县城,三十九块五。
票面上印着日期,是五年前的一个星期六。
我买过一张票。
我在站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我又回来了。
我怕我走了,他找不到人抽血。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明天就走。
第二天我把那五个字划掉了。
衣柜最里面有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张自考准考证。
护理专业,2018年10月。
报名费是我自己交的,一百二十块。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考场。
考到第二门,我头晕。
我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
监考老师过来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
我把卷子写完了。
成绩下来,差四分。
第二年我又报了。
第二年我缺考。
那天温茜发烧。
我抽了一袋。
准考证我一直留着。
照片上我笑得有点傻。
顾衍把准考证翻过来。
背面是我写的字:阮宁,你要考出去。
下面一行:你考出去,就没人叫你血袋了。
桌角压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
知情同意书。
姓名:阮宁。
签名栏:阮宁(代签:顾衍)。
日期:2016年4月9日。
七年,二百三十六次。
我一次都没签过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纸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卡。
红十字会的遗体捐献登记卡。
登记日期:2022年12月17日。
距离我死,三个月。
卡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这身血,谁都不给了。"
他把卡放进西装内袋。
他坐在我那张小床上。
他坐了三个小时。
天黑了,他也没开灯。
他上楼,把保姆叫来。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保姆说,我们都叫她血袋。
他说,我问的是真名。
保姆想了很久。
她说,好像是阮……阮宁。
他说,她在这儿住了七年。
保姆说,是。
他说,你们叫了她七年血袋。
保姆低着头。
他说,以后都别叫了。
第二天早上,佣人们改口叫她阮小姐。
她已经听不见了。
他去查她的手机。
他打了自己的号码。
号码停机。
他去营业厅问。
营业厅的人说,这个号3月16号就注销了。
是她自己注销的。
她死的前一天。
她把自己从他手机里删干净了。
他去找陈医生。
陈医生把七年前那张表给他看。
表头写着:亲属互助用血申请。
申请人签名:顾衍。
后面一栏:供者知情确认(本人)。
后面是空的。
陈医生又拿出一段录音。
是他自己录的。
录音里有人问:"顾先生,这么抽,供者身体会有风险。"
顾衍说:"她年轻,抽一点没事。"
"出事怎么办?"
他说:"出事我担。"
录音还有一段。
是温茜。
温茜说:"别告诉她本人,说了她就怕了,怕了血就不干净了。"
顾衍说:"我知道。"
陈医生把录音关掉。
他说:"顾总,她从没签过字。"
他说:"她问过我一次,能不能休息两个月。"
他说:"我说,你去问顾总。"
他说:"她没去问。"
顾衍坐在那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抖。
他问:"她为什么不去问?"
陈医生说:"她说怕你觉得她事多。"
顾衍找了律师。
他问,遗体捐献能不能撤回。
律师查了三天,说不能。
他说,家属不同意也不行吗。
律师说,她本人签的,登记的时候做了公证。
他说,我是她老板。
律师说,老板不算家属。
他又问,那我能不能把她的记录要回来。
律师说,什么记录。
他说,一个本子。
律师说,那个本子不是她的遗物,是你们的证据。
他把本子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他抱了三年。
他还去了她体检的那家医院。
他问那个给她看了七年单子的医生。
医生翻出档案,翻了很久。
医生说,她五年前就该停。
医生说,按指南,供者每年最多两次,间隔半年。
医生说,她一年抽三十多次,最后三年一个月两三回。
医生说,她自己知道。
他说,她怎么知道。
医生说,她每次都问,我还能不能撑到下一次。
医生没抬头。
医生说,我们不能替她拒绝。
医生说,得有人替她拒绝。
温茜是第二天下午出院的。
她下床第一件事,是让佣人把采血室搬空。
她说:"那张椅子,看着恶心。"
陈医生拦了一句。
她说:"我病好了,用不着了。"
她还接了一个采访。
镜头前,她说:"我从没输过别人的血,是我自己撑过来的。"
那条视频转了四万次。
顾衍把它看了三遍。
他让人把她请到采血室。
椅子还没搬完,还在。
他把《供血记录》摊在她面前。
他说:"念。"
她愣着。
他说:"念第二百三十六条。"
她嘴唇动了动。
他捏住她的下巴。
他说:"念。"
她念了。
念完,她哭了。
她说:"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死。"
他说:"你一句一句血袋,叫了她半年多。"
他说:"你早就知道。"
后来,他把她的医疗账户全停了。
他把她赶出别墅。
他跟温家断了所有往来。
他把非法用血的材料递了上去。
三个月后,案子立了。
非法采集血液,伪造知情同意,非法行医。
那间采血室被贴了封条。
温茜的名字上了名单。
她走在街上,有人举着手机拍她。
有人指着她骂。
她给我家寄过一封信,被退了回去。
后来她去了南方。
再没有人听说过她。
顾衍想给我办葬礼。
他办不了。
遗体已经捐了。
他去了医学院。
登记处的人查了半个小时。
"2022年12月登记的,编号2023-117。"
"在解剖楼,三层。"
他上到三层。
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
玻璃里面,一张台子。
白布盖着,露出一只脚。
脚踝上有一个淡褐色的针眼。
那是我的。
他在玻璃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他没有进去。
他进不去。
他去找我妈。
我妈住在县城的老楼里,六层,没电梯。
她开门,看见他,先笑了。
她说:"你是宁宁的老板吧,她提过你。"
她给他倒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漆。
她说:"宁宁在城里读书,快毕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
她说:"她每个月都给我寄照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
都是我站在别墅阳台上拍的。
背景是别墅的白墙。
我穿白衬衫,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我写着四个字:妈,我在学校。
七年,八十四张。
顾衍一张一张看。
他看的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
照片上我瘦了很多。
他还是认得出我在笑。
他坐在我妈的小板凳上。
那条板凳只有三条腿是稳的。
他坐了很久。
他说:"阿姨,宁宁读完了。"
我妈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她留在城里了,工作忙。"
我妈点头。
她说:"忙好,忙好。"
她说:"她从小就懂事。"
她说:"她爸走得早,她说不读书就没出路。"
她说:"她跟我说,城里有个大老板人好,让她读书。"
她说完,看着顾衍笑了。
她说:"就是你吧。"
顾衍那天没敢喝那杯水。
他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口朝外,摆得很正。
后来的事,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调查组进了集团。
三条罪,一条比一条重。
集团罚了两千万。
他从董事名单上被划掉。
他被判了三年。
判决那天,旁听席只坐了我妈一个人。
我妈没哭。
我妈只问了一句。
"我女儿的血,卖了多少钱?"
他在里面病过一次。
四十度的烧。
狱医给他挂水。
他躺在床上,手背朝上。
没有人替他按棉球。
也没有人给他端粥。
三年后他出来。
公司没了。
别墅查封了。
"顾"这个姓,在那个圈子里成了忌讳。
他租了城北一间十几平的房子。
他每个月给我妈打钱。
第一次打,我妈收了。
第二次打,退回来了。
退回的附言只有六个字。
"我女儿的钱,我不要。"
他再没打过。
他去找工作。
他四十岁,做过董事长。
人家看了他的履历,说不合适。
他去仓库搬过三个月货。
他去她妈楼下站过一夜。
我妈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看见他还站着。
她说,你走吧。
他说,我就想问问,她小时候什么样。
我妈说,她小时候爱笑。
我妈说,她小时候想当医生。
我妈说,她二十岁走那天跟我讲,妈,我去城里读书。
我妈说,她没读成。
我妈把门关上了。
那次之后他又去过一回。
我妈没开门。
她在门里说,你别来了,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她给我寄的照片。
那年冬天他在楼下坐到半夜。
雪落在他肩上。
他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洁工把他叫醒。
他说,我没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他从废品站把那把旧皮椅子买了回来。
花了八十块。
他把它摆在小屋中间。
椅子皮面开裂的地方,他用胶布粘了一遍。
他每天坐一会儿。
他不抽血。
他就坐着。
他去献血站。
排了四十分钟。
护士看了他的单子,说:"先生,您血型不合,不能献。"
他说:"我不是来献的。"
他说:"我是来问,一个类孟买B型的人,一年能献几次。"
护士查了查,说:"正常一年两次。"
他站在献血站门口。
他算了很久。
一年两次。
七年。
最多十四次。
二百三十六次,是有人替他决定的。
他家里有一台小冰箱。
冰箱里没有菜。
只有血袋。
十二袋,一排。
每袋上面他都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阮宁。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出来以后抽了两年,凑了十二袋。
他不知道这些血型不对,谁也输不了。
他只知道,袋子上要有她的名字。
有一天他在菜市场被认出来。
有人指着他,说:"这就是那个抽女人血的。"
他站在鱼摊前面,手上拎着一袋青菜。
他站了很久。
他把青菜拎回家,煮了。
煮得很烂。
他没吃完。
在里面那三年,没人问他叫什么。
有一次新来的问,你谁啊。
他说,我姓顾。
新来的笑了,说这姓挺贵。
他说,不贵。
出来以后,旧部的电话一个都打不通。
他打过四个人。
四个人都说忙。
第五个人接了,说:顾总,别打了。
他把手机放下。
他手机里还存着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停机三年了。
备注是两个字:阮宁。
他存了七年。
七年里他一次没打过。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过很多个晚上。
有一天他把手背朝上,搭在扶手上。
他想象针进来。
他没扎。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他说,原来这么疼。
温茜死在一个冬天。
她复发,找不到血源。
她给他打电话。
铃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她哭,说:"顾衍,救救我。"
他听了三十秒。
他挂了。
他没有回头。
她死在一家私立医院。
身边没有人签字。
护士说,她最后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了半夜。
那个人没去。
她妈来收东西,把她的白裙子装进箱子。
她妈问护士,是谁给她供的血。
护士说不清楚。
她妈在走廊里坐了一下午。
去年冬天,他又去了一次医学院。
三层,走廊尽头,还是那面玻璃。
台子上换了另一具。
他去登记处问,2023-117还在不在。
登记处的人说,教学用完了,编号封存。
他说:"我想看一眼。"
人家说:"家属可以申请。"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是她的用人。"
人家抬头看他。
他说:"我在她家住过七年,我给她端过饭,我给她开过工资。"
他说:"我是她的用人。"
那天他从医学院出来,天在下小雪。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夜里隔间里有一碗粥。
他把最后一勺吹凉了。
他喂她吃完。
他说了一声"乖"。
他一直以为,那天死的是一场贫血。
他一直没想到,那天死的是我。
我死了三年了。
我的血在她身体里活了八个月。
后来她也死了。
我的血就没有了。
我这身血,最后谁都没留住。
只有那个本子还在。
二百三十六条。
他第一次翻开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七天。
他养了我七年,只为了抽我的血。
最后我把自己给了所有人。
唯独没给他留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