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喊:"帅哥,把梯子搬过来,别发呆,你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不心疼,我这三百只气球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月三千八百万。
而我骂的那句话,被他录下来设成了手机铃声,用了整整一年。
三点钟的泡泡
我,一个花里胡哨、英明神武的女子,这辈子做过最贵的两件事:一件是买了辆粉色小面包,另一件是在陆庭酒店顶层,把一场三十八亿的并购签约仪式,布置成了七岁小朋友的生日派对。
我叫江枝枝,二十六岁,开花艺工作室,主营婚礼和派对布置。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我穿着荧光绿工装裤,耳朵上挂着两串会响的塑料葡萄,站在宴会厅里叉着腰指挥助理。
“小胖,独角兽往左,再左,对,卡在签到台旁边——不,不是那个台,是那个黑乎乎的大理石台,就那个,那个好看。”
小胖抱着一米八高的充气独角兽,脸都紫了:“枝枝姐,这台子看着挺贵的。”
“贵才好,说明酒店重视我们客户。”
我又往天花板上打了一枪气球胶,三百只粉色气球呼啦一下贴上去,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我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体效果,越看越满意。粉色独角兽,粉白气球拱门,满天星缠的“生日快乐”灯牌,角落里那台专门租来的泡泡机正呜呜吐泡泡,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完美。这才叫氛围。
我掏手机拍了一段,发工作号,配文:“今天给一位七岁小朋友办生日派对,场地陆庭酒店顶层,客户爸爸真舍得。”
底下秒回三条。
“姐,陆庭顶层不接私人宴会吧?”
“姐,那个厅不是叫云顶厅吗,我记得是商务用的。”
“姐,确认一下厅号,别又走错了。”
我回了一句“你们懂什么,客户是陆庭高管的亲戚”,把手机塞回兜里。
顺便说一句,我这个人有个小毛病:方向感不太好。具体表现是,我能在同一层楼里,把“云顶厅”和“云海厅”搞混,把东塔电梯和西塔电梯搞混,把甲方爸爸和甲方爸爸的司机搞混。
这个毛病,接下来会让我赔掉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
当时我不知道。
两点五十二分,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走进来。三十六岁,个子很高,肩线笔直,头发一丝不乱,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露出半厘米白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场泡泡、独角兽和粉色气球,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他一眼,得出两个判断:第一,这人身高合适,胳膊也长,搬梯子一定稳;第二,这脸太臭了,像刚被人欠了钱。
我朝他招手:“哎,帅哥。”
他没动。
“就你,穿深灰西装那个。”我指了指墙角的铝合金梯子,“麻烦搬过来,架子太高我够不着。”
他看了看梯子,又看了看我。
“我说,搬一下嘛。”我放缓语气,“我赶时间,三点开始,客人马上到,你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拿着,帮个忙不过分吧?”
他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湖面落了片叶子。
然后他真的走过来,弯腰,把梯子拎起来,稳稳放在我指定的位置。
“哎,谢谢啊。”我踩着梯子往上爬,“你这人其实挺好,就是脸太臭。你们酒店培训不教笑吗?服务行业,笑一笑,客人心里舒坦。”
我一边说,一边把“生日快乐”的灯牌往大理石墙上挂。
挂到一半,发现墙上有块黑金属牌,密密麻麻刻着字,还挺沉,挡着位置。
“这什么破牌子。”我伸手一抠,“当啷”一声,它掉下来了。我没在意,把它往旁边一靠,继续挂灯牌。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那是陆氏控股的铜牌。”
“啊?”
“签约仪式上,双方要在这块牌子前合影。”
我回头,往下看。那男人仰着脸看我,表情还是那么平。
“什么签约仪式?”我说,“这不是生日派对吗?”
“陆氏控股与恒远资本,三十八亿并购,三点整,这里。”
我愣了三秒。
三秒里,大脑飞速调出过去四十分钟所有异常信号:签到台上印着“陆氏控股·恒远资本战略合作签约”,我以为是生日派对主办方公司的名字;那块黑大理石台子上摆着两排水晶牌,我以为是蛋糕底座;门口那排黑衣人对着我点头,我以为是酒店保安。
还有那台泡泡机。三点整。
“啪”的一声,我头顶三百只气球被中央空调的风一吹,集体爆了。
“嘭嘭嘭嘭嘭”——像过年。
泡泡机同时到达设定时间,呜呜吐出满天泡沫,飘向前厅。前厅里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往里走,最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先生刚抬起脸,一片泡泡精准糊在他眼镜上。
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整齐的安静。
我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生日快乐”灯牌,穿着荧光绿工装裤,耳朵上的塑料葡萄还在响。三百只气球的碎片像粉色雪花慢慢往下落,落在那位花白头发先生肩上,落在两排水晶牌上,落在我脚下那个男人的皮鞋上。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又抬头看我。
“江小姐。”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你的工作号叫枝枝花事。”他说,“你刚才对着手机说了三遍‘我是枝枝花事’。”
我一时间没合上嘴。
“还有。”他抬手指了下我身后那块被抠下来的铜牌,“那块牌子,造价八万六。”
三百八十万与四万七
那天下午的事,我后来复盘过很多次。
签约还是签了,迟了四十分钟。恒远那位花白头发的董事长擦完眼镜笑了半天,说“陆总,你们公司的欢迎仪式很有创意”。
陆迟——就是那个被我指挥去搬梯子的“三千八”——说了句“抱歉”,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流程走完了。
三十八亿。我蹲在宴会厅外走廊上抱着膝盖,脑子一片空白。
小胖在旁边小声说:“枝枝姐,我们要不要跑?”
“跑什么跑,”我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三十八亿。”
“我意思是……我们赔不起。”
“我知道我们赔不起。”
三点五十,一个穿藏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江小姐,我是陆总的助理,姓程。”
我低头看。清拆费六万八,地毯清洗八千四,铜牌重铸八万六,那件定制西装三万八,再加上延期造成的差旅和场租分摊十一万二。
我数了两遍,三十一万二千四百。
纸角上还有一行手写字。程助理念到那儿卡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陆总今日心情值:不可估量’……这个您别当真,是格式。”
“格式里写心情值?”
“陆总的文件,一向比较有个人风格。”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程助理,你看。”我说,“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
“……”
“这是我全部的钱。”我说,“包括下个月房租、我助理的工资,还有我那辆车的保险。”
程助理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吭声。
“我可以分期吗?分二十年。”
“江小姐,我建议您跟陆总当面谈。”
“谈什么?谈我给他磕头吗?”
四点十分,顶层会议室。
陆迟坐在长桌那头,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浅白色,斜斜的。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三十一万二千四。”他说,“刷卡还是转账?”
“陆总。”我说,“我能不能先跟您说个事?”
“说。”
“陆总,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干过坏事。”我说,“真的,您别这么看我。我扶老奶奶过马路,扶过三回,有一回她其实不想过,我在路口陪她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是我把她劝过去的。我给流浪猫做过绝育,自费的,不是我动手,我付的钱,那只猫叫大黄,做完以后见我就跑,可猫不懂事,这不能算结仇吧?去年灾区我捐了两千,准确说是两千零一,一块钱手续费,那是我半个月饭钱,那半个月我吃泡面,红烧牛肉味,吃到第三箱我闻着味儿就想哭,可我一点没后悔。我朋友圈里谁发筹款我都点,前同事做微商我也点赞,我从不给差评,上回外卖洒了半盒汤,我还给人打五星,备注写‘汤很好喝’……”
我停了一下,想闭嘴,嘴没刹住。
“我不是要赖账啊陆总,绝对不是。我就是想说明一下,我这个人的基本面是好的,今天纯属意外,属于技术性失误,属于那种……那种……”
“我在听。”
“今天把您签约仪式搞砸了,我认。”我说,“但您也有一部分责任——您站那儿一句话不说,我问您是不是酒店的人,您也不否认。您要是当时说一句‘我是今天的签约方’,我立刻就能发现走错了。”
他从文件上抬起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赔你?”
“我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我们各退一步。”
“退到哪儿?”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手机翻到工作相册,“我给您干活。”
他挑了下眉。
“我是做花艺和场地布置的。”我说,“全城七家五星酒店,有四家的花艺是我做的。您那个陆氏控股,旗下有酒店吧?有写字楼吧?有商场吧?”
“有。”
“那我给您干一年。节日布置、大堂花艺、开业花篮、年会场地,我全包。一年,抵三十一万。”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江小姐。”他说,“你知道陆氏一年在花艺和场地布置上花多少钱吗?”
“多少?”
“七百二十万。十一个商业体,三十四个写字楼大堂,七家酒店。”他一条一条说,语速很慢,“你觉得你一个人,一年能吃掉七百二十万?”
“我……我能。”
“你连今天是哪个厅都搞不清。”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脸一热。
“那您说怎么办。”我把手往桌上一拍,“我只有四万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看法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搞砸事情的人,倒像在看一份没看懂的报告。
然后他抬手,把纸拿回去,翻到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推回来。
我低头念了两行,越念越慢:替他做一场重要活动的全部花艺和场地,日期另定;做完,那三十一万一笔勾销;做完之前,随叫随到。
念到最后一行我卡住了。
“最后还写着一句:‘工作期间不得使用泡泡机’。”
“陆总。”
“嗯。”
“您这个人,真是……”
“真是?”
“真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我说,“三十八亿都签了,还在乎一台泡泡机。”
“什么叫随时听候差遣?”我又想起这茬,“您半夜想吃夜宵也叫差遣我?”
“我不吃夜宵。”他说,“我胃不好。”
“那我给您买胃药呢?”
“也可以。”
我咬着牙把那几行字看完,抬头:“这不平等。”
他合上钢笔,帽扣“咔”一声。
“江枝枝。”他叫我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稳,“浪漫不能让铜牌自己站起来。”
我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兜里。折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我在想:一年,六平米也好,三十四层也好,先把这三十一万还清再说。
陆氏"空"股
一周后,我第一次踏进陆氏控股总部。
金融街,四十六层,玻璃幕墙,大堂挑高十几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我穿着新买的米色西装裙——第一次穿,我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怎么走路——背着工具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枝枝花事,来了。
前台姑娘抬头:“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陆迟。陆总。”
“请问是哪家公司?”
“陆氏空股。”我说。
前台姑娘的笔停了一下:“……控股。”
“对,控股。”我赶紧补,“我这人嘴比脑子快,您别往心里去。”
“有预约吗?”
“有。”我说,“我是他债主。”
姑娘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我是债务方。”赶紧改口,“我欠他钱,来干活抵债。”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十分钟后程助理下来接我。电梯里他递给我三样东西:一张门禁卡,一本员工手册,一支笔。
“临时工牌,一个月有效,到期续。手册麻烦今天看完,里头讲着装那部分,还有列了几条不许做的事——办公区大声喧哗、带宠物、明火、拍同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又看了看工具箱。
“程助理,你们公司有花艺部吗?”
“没有。”
“那我在哪儿干活?”
程助理停了半秒:“三十四层,陆总办公室旁边有间杂物间,我让人清出来了。”
“多大?”
“六平米。”
“……陆氏控股,年营收一百多亿。”我说,“给我六平米。”
“江小姐,那间原来放打印纸。”
“那我谢谢您。”
三十四层,我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墙上贴着打印纸,写着“枝枝花事(临时)”。
我把工具箱放下,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六平米。我毕业那年租的第一间房十二平米,冬天洗澡要烧水。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有一扇能摆满花的落地窗。
我掏手机发了条动态:“新办公室,六平米,视野极好(指能看到隔壁打印机)。”
上班第一天我干了三件事:把六平米插满花,挨个办公室送洋桔梗(附卡片“前程似锦,不是讽刺”,一半人问我要多少钱一束),以及去三十四层茶水间按了一下那台全自动咖啡机。
出来的东西颜色像酱油,味道像中药。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明白这栋楼里所有人的脸为什么都那么臭。
第二天我自费摆了个手冲壶和一包豆子,贴纸条:“免费。喝之前先闻一下,心情会好一点。——枝枝花事”。
当天下午纸条被撕了。第三天我重新贴,加了一句:“撕纸条的人,请把那杯咖啡喝完。”
纸条没再被撕。
第五天我路过茶水间,看见程助理端着一杯手冲站在窗边,闭着眼睛。
“程助理。”我说。
他睁眼,立刻放下杯子,恢复死人脸:“江小姐。”
“好喝吗?”
“……还行。”
“你看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
“江小姐。”他打断我,“陆总找你。”
陆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四十平米,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半座城。我进去时他正接电话,声音很低,说了句“这个数字我不接受”,然后挂了。
“坐。”
我坐下。
“程助理说,你在茶水间摆了东西。”
“嗯。”
“公司规定,公共区域不能摆放私人物品。”
“那不是私人物品。”我说,“那是员工福利。”
他抬眼。“江枝枝,你在这栋楼待了五天,被投诉三次。”
我心里一紧。
“第一次,你在电梯里跟人搭话,那人以为你是推销。”
“我只是问他‘你这领带哪儿买的,颜色挺衬你’。”
“第二次,你在走廊追一只蜜蜂,跑了三层。”
“我怕它蛰人。”
“第三次。”他翻过一页纸,“你把三十四层男厕所门口的绿植,全换成了含羞草。”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那盆绿植死了,死了一个月没人管,我看它可怜。含羞草便宜,好活。”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而且它一碰就缩,跟你们这层楼的人挺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迟放下文件。
“江枝枝。”
“我错了我改我马上换回来。”
“不用换。”他说。
“啊?”
“含羞草挺好的。”他低头重新看文件,“我碰了一下。”
我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一件事:这栋楼叫陆氏控股,我第一天在电梯里跟四个西装男打听“你们陆总一个月挣多少”,其中一个憋了半天,说“这个……不方便讲”。
后来我查了。三千八百万,不是月薪,是那个季度他个人分红的一个零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那个数字发了十分钟呆。那十分钟里我想的是:我当时还教育人家要有服务意识。
一只叫发财的柯基
我在陆氏控股的第七天,把我家的狗带来了。这事不能全怪我。
我住的那栋老楼刷外墙,物业前一天晚上在二楼贴了通知,说第二天全天封闭施工,住户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不能进出。我住六楼。
我家那只柯基叫发财,八岁,公的,五十斤,腿短身子长,走路像一条会呼吸的吐司。它有分离焦虑,我一出门它就叫,叫到邻居拿扫帚敲墙。
那天早上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塞进航空箱抱上了车。本来打算放车里,十一月不冷不热,车窗留条缝,一盆水,中午下来遛一趟。
结果到了公司楼下,我刚开车门还没放好水,它自己跳出来了。
五十斤的吐司,四条小短腿,嗖一下冲向大门。
“发财!”
它跑得比我快。旋转门,它卡了一下,从缝里挤过去,直奔电梯。
我追进去时它已经坐在电梯里了,尾巴摇得像电风扇。电梯里站着四个西装男,四张脸齐齐低头看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挤进去,“它不咬人。”
其中一个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它脑袋:“……这狗真胖。”
“五十斤。”我说,“减肥失败了三年。”
电梯到三十四层,门开。发财第一个冲出去,冲过前台,冲过茶水间,冲过那排含羞草,一头撞进陆迟办公室。
我追进去时,它正趴在地毯上,嘴里叼着一只皮鞋。黑皮鞋,意大利的,鞋面一道浅浅咬痕。
陆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文件,低头看它。他没动。
“陆总!”我冲过去,“发财!松口!”
发财看我一眼,把鞋咬得更紧。我蹲下来掰它的嘴,掰不动。五十斤的狗,咬合力惊人。我双手抱着它脑袋,它四条腿一蹬,我往前一扑。
“砰。”我趴在了地毯上,脸离陆迟的鞋三厘米。
我抬头,看见他低头看我。
“江枝枝。”
“在。”
“你在这儿趴着,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在……抢救您的鞋。”
他放下文件,弯腰,伸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发财后颈,轻轻一提。发财“呜”一声,松开嘴,四条腿缩起来,尾巴摇成螺旋桨。
“它怕人捏后颈。”陆迟说,“柯基都这样。”
他把狗放地上,把鞋拿回来,看了眼那道咬痕。
“陆总,我赔。”我说,“多少钱?”
“两万四。”
我闭上眼。“我又欠您两万四了。”
“不用。”他把鞋穿上,系好鞋带,“它咬的是左脚。”
“所以?”
“左脚我不常看。”
我愣住了。他已经低头继续看文件,好像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
“陆总。”
“嗯。”
“您……”
“你什么你。”他说,“把你的狗带走。”
“哦。”
我站起来拽住项圈,“走,发财。”
发财不走。它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趴在陆迟脚边。五十斤的狗,趴在那双两万四的鞋上,打了个哈欠。
“陆总,它好像挺喜欢您。”
“把它弄走。”
“它认人要认三分钟,三分钟之前不会走的。”
“那就三分钟。”
我只好站在那儿,看着我的狗趴在人家脚上睡觉。办公室静下来,只有空调风声和他翻纸的声音。
我偷偷看他。三十六岁,头发黑,鬓角有一点白,剪得很短。眉毛很重,不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线显得很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那块疤又露出来了。
“你在看什么。”他没抬头。
“我在看您的疤。怎么弄的?”
“跟人打架。”
“您?”我脱口而出,“您这脸,不像会跟人打架的。”
“我二十二岁,在伦敦,一个酒吧。”
“赢了输了?”
“输了。”
“哦。”我说,“那对方挺惨。能把您打成这样,对方一定也挂彩了,您这人看着就不服软。”
他看了我两秒,低下头。
“你猜错了。”他说,“我是被一块玻璃划的,去拉架,拉一个不认识的人。”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我说:“那您亏了。”
“嗯。”他说,“亏了。”
三分钟到了,发财站起来抖了抖,绕着桌子跑回我脚边,一屁股坐在我鞋上。
我拖着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重新低头看文件了,阳光从落地窗进来,落在他左手那道疤上。
“陆总,您要不要一盆真的绿植?我给您换一盆,不缩的。”
“不用。”
“为什么?”
“含羞草挺好。”他说,“碰一下有反应。这层楼里,只有它和你会。”
我牵着发财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三十四层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不像翻纸的声音。
白露的报价单
我在陆氏干了半个多月,接到了一个婚礼单。
我自己的客户,新娘姓周,预算八万,城郊老洋房,白绿色系,满墙铃兰。她跟我聊方案,说着说着哭了:我妈去年走了,生前最喜欢铃兰。
我说:姐,我给你做一个能让你妈也来的位置。
那阵子我天天泡在老洋房量尺寸、搭架子。陆氏那边每周去两次,送花、换水、蹭手冲。陆迟不怎么出现,有时候在走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程助理倒是越来越熟,有一回甚至问我豆子在哪买的。
“不告诉你。”我说。
“江小姐。”
“你先承认那杯咖啡好喝。”
“……好喝。”
“九块九,批发市场淘的。”我说,“回头给你带一个。”
程助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人生被欺骗”的表情。
出事那天是周四,下午四点。
我抱着一箱铃兰从老洋房后门进来,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草坪上站了七八个人,穿统一的灰马甲,正在拆我搭好的架子。我搭了三天的架子。
“哎哎哎!”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你们干什么!”
一个女人从洋房里走出来。三十出头,米色风衣,妆很精致,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白露。城里另一家婚庆的老板,做高端单,价格是我的三倍,办公室在国贸。我认识她——准确说,我给她打过两年工,端茶、插花、通宵扎气球,两千八一个月。
“枝枝。”她笑了一下,“这么巧。”
“巧什么巧,这是我单子。”我说,“我的人呢?”
“周小姐昨天下午改了主意。”白露把文件递过来,“她们家老人不放心,找了有团队的。这是新合同,你可以看一下。”
我没接。
“周小姐前天还在跟我核对铃兰数量。”我说,“她哭了两次。”
“我知道。”白露把文件收回去,声音放软了些,但那种软是给旁边人听的,“我跟她讲得很清楚:枝枝一个人扛八万块的单,花材、搭建、现场统筹全压在一个人身上,上个月又在陆庭出了岔子。她妈妈那边的亲戚怕出事,我不是抢单,我是接了个她们不敢交给你的活。”
她身后那几个灰马甲停了手,回头看我们。
其实她说得不全错。
我确实没团队,确实一个人扛,确实把签约砸了,连厅号都能搞错。
可我不是不会做。
“报价单能给我看一眼吗。”我说。
白露愣了一下,还是递过来了。我翻了两页,翻到场地那一栏,手指停住。
“这上头写的场地使用日期是十二月六号到八号。”我说,“周小姐的婚期是十二月十三。”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
“这栋老洋房归文旅统管,档期要提前报备。”我把箱子往边上挪了挪,蹲下去护住那枝被磕断的铃兰,“我上周报过了,十三号那天锁的是我。你这版报的是六号,说明你们还没走流程。”
院子里没人说话。灰马甲里有人开始收工具。
“我给周小姐打个电话。”白露说。
“打吧。”我说,“我也打。谁的方案她选,我都不拦。”
那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周小姐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最后说了一句:“铃兰那面墙,我还是想要枝枝姐做的。白姐,你那边的舞台设计我另外付钱,能不能并进去?”
白露挂了电话,站在草坪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那个‘让妈妈也来的位置’,怎么做。”她问。
“签到台往东挪一米二,留一把空椅,椅背上别花,只别一枝铃兰。”我说,“不摆照片,不写字,谁问就说是给迟到的人留的。”
她把文件卷起来敲了敲手心,转身招呼灰马甲:“架子别拆了,按她的尺寸复原。”
我蹲在箱子边,手抖得厉害。
小胖在旁边小声说:“枝枝姐,陆总刚才来过。”
我抬头。
“就站院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进来。”小胖指了指铁门,“白露认出他了,喊了声陆总,想过来打招呼。陆总说了一句就走了。”
“说的什么?”
“他说:‘这单是江小姐的,供应商怎么选,我不参与。’”
我低头把那枝断掉的铃兰捡起来,插进箱子边上。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把架子重新搭起来。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程助理发来一句:“陆总今天推了两个会,去了趟城西,没让我说。别问,问就是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埋进胳膊里。
不是难过。是那种,突然被人从后面托了一把的感觉。我这辈子被人托过一次,是我妈。她走那年我十九岁,我蹲在医院走廊上,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抬起来,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跟今天这一下,一模一样。
三十九度
十一月底,降温。
陆氏那个“重要活动”终于有了消息:十二月二十号,陆迟的妹妹陆晚结婚,场地在陆庭酒店云顶厅。
对,云顶厅。
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给程助理发消息:“能不能换个厅?”
“不能。”
“我心理阴影。”
“陆总说,就要这个厅。”
“……”
“江小姐,陆总原话:‘她在哪儿摔的,就在哪儿站起来。’”
那行字还亮在屏幕上,我脑子里闪过三百只气球炸开的声音,和一片泡泡糊在人家眼镜上的画面。
我把手机放下,在六平米的杂物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小胖打电话:“接单。这次咱不搞泡泡机。”
“搞什么?”
“搞一场让他们全城记十年的婚礼。”
那半个月,我每天睡四小时,方案改了九版。陆晚是儿科医生,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说“嫂……不是,姐姐,我要满天星,越多越好”。
陆迟只在方案会上出现过一次,听我讲了四十分钟,全程没表情。
我问:“陆总,有意见吗?”
“没有。”
“预算呢?”
“按你的方案报,别替我省。”
“您做生意挺精明的,怎么给妹妹花钱跟不要钱似的。”
他停了一下:“我只有一个妹妹。”
我噎住了。
后来陆晚告诉我,他十八岁那年父母走的,她才九岁,是他带大的。她小时候怕黑,他在她房门口打地铺睡了三年。
“我哥这人吧,看着像块冰,”她说,“其实特别怕人吵,但也特别怕人不在。”
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彩排。云顶厅,凌晨一点。
我站在梯子上挂最后一串满天星,忽然觉得天花板在转。我扶了一下梯子,没扶稳。下面有人“哎”了一声。
后来的事我是片段式记得的。
一只手稳稳托住我后腰。我被抱起来了,公主抱那种——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三天没洗头。
陆迟的下巴很近,绷得紧,说了句“叫车”,声音比平时低。
我迷迷糊糊说:“我的梯子还在上面。”
“梯子不值钱。”
“值钱,一百八呢。”
他没再说话,把我往上颠了一下,走快了。
再醒过来,是医院。输液,手背上贴着胶布,天花板是白的。三十九度二,扁桃体发炎加过度劳累。
床边坐着一个人。陆迟。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我那份改到第九版的方案册,一页一页在翻。
我看了他几秒,嗓子哑得不行:“陆总,几点了?”
“凌晨四点四十。”
“您……不用回去吗?”
“不用。”
“公司呢?”
“九点有个会。”
“那您睡一会儿啊。”
“睡不着。”
我闭上眼,又睁开。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碗粥,还温着。旁边一个纸袋,印着老城区一家糕点铺的标记。
我看见了那个纸袋。
“那是话梅。”陆迟说。
“……什么?”
“上周三你在茶水间跟程助理说,小时候发烧,你妈给你买话梅,说含着就不苦了。”他翻过一页,“那家店我让人去问了,还开着。”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特别想哭,又觉得在人家面前哭太丢人,就把脸转向墙。
“江枝枝。”
“嗯。”
“别转过去。”他说,“你转过去,我看不见输液的手。”
我把脸转回来。眼泪还是下来了,砸在枕头上。
他没递纸巾,也没说别哭。他把方案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开始回消息。
过了很久,我小声问:“陆总,您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我闭上眼,装睡。
装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他站起来,把那碗粥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把被角往我肩上拉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翻方案册。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没敢动。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拔针的时候,那本方案册摊在床头柜上,第九版的封底多了一行铅笔字,不是我写的。
我把册子翻过去看了三遍,没看懂那行字为什么被划掉了一半。
三千五的租约
婚礼办完了。
十二月二十号,云顶厅,满天星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两百多人进场时全场静了三秒。陆晚哭得妆都花了,抱着我说“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站在角落,看见她哥把她交到新郎手上,转身下台前,在原地站了五秒。那五秒我拍下来了,剪进工作室宣传片,配了行字:“有些人的舍不得,是不出声的。”
第三天,程助理发来电子回执:“那三十一万已核销,工牌明天到期,记得还。”
“到期”两个字我看了半天。按理该高兴,三十一万二千四一笔勾销,我自由了。可我坐在六平米的杂物间里,看着墙上那张“枝枝花事(临时)”的打印纸,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把纸揭下来叠好,塞进包里,给我妈那个早停机的号发了句:“妈,我今天失业了。不是坏事,就是有点空。”
发完起身关灯。关灯那一秒,房东孙叔来电话了。
“小江啊,你那铺子,下个月租金三千五涨到一万二。”
“孙叔,我那铺子三十平,没窗户,下水道返味,去年漏水泡了我两箱玫瑰。”
“上头整栋楼统一调整,我也没办法……”
“我搬。”
第二天我回工作室收拾东西。四年的家当:干花、缎带、竹签、各式花器、第一单留下的气球拱门残骸,还有那台闯过大祸的泡泡机,被我擦干净摆在架子最上层,当警示物。
小胖蹲在地上装箱:“枝枝姐,搬去哪儿?”
我一时没答上来。工牌明天到期,卡里还是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那单是抵债,不结工资。
“先搬回家。”我说。
“你家六楼没电梯。”
“那……去我家仓库挤挤吧,”小胖说,“我妈那儿有间空房。”
我看着这个二十二岁、一个月拿四千五、跟我干了三年的小孩,鼻子一酸。
收拾到一半,我改了主意。
我把箱子推回去,翻出手机给孙叔打电话,约他下午在铺子见面。我又跑了一趟街道办,把消防和经营许可的材料清单抄下来,缺的那份是三年前的一张验收回执。
那张回执我跑了两天没跑下来。第二天傍晚,程助理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小心得像在念稿子:
“江小姐,陆总让我先问一声:你那铺面的消防材料缺一份旧回执,我们法务跟那边熟,要不要帮你跑一趟?你自己定,他不插手。原话是‘先问,别替她办’。”
“先问,别替她办”五个字,我看了两遍,笑了一下。
“要。”我回。
回执第三天补齐。孙叔拿着新回执翻了半天,最后把老合同往桌上一拍:“行吧,三千五,续三年,不涨了。上头那边我去说。”
“孙叔,您刚才不是说整栋楼统一调整?”
“调整归调整,”他嘀咕,“你这手续齐了,我留个老租户省心。”
搬到六点,我坐在门槛上啃一个凉掉的包子。
七点,手机响了。
“陆总。”
“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三千五,三年。”
那头顿了一下。“嗯。”
“程助理说,回执是您让人跑的。”
“跑了一趟。”他说,“材料是你自己找的,街道办是你自己跑的,孙叔是你自己谈下来的。我做的只有一件事:有人把手续挑了三回毛病,我让人去把那张纸调出来了。”
“陆总,您能不能别一声不吭把我的路全铺好。”我声音有点抖,“我走上去的时候,会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走的。”
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小姐那单,是你自己谈下来的。”他说,“铃兰、白绿色、‘让妈妈也来的位置’,是你在电话里讲的,我听过录音。那单跟陆氏没关系,我一分钱没出。白露那天在院门口喊我,我也没接她的话。”
我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陆总,您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长。”
“你不是嫌我不解释吗。”
“包子凉了就别吃了。”他说,“我让人送了粥。”
我抬头,街口停着一辆黑车,没熄火。
被撕掉的讨论稿
一月初,我以为我习惯了。
习惯他一周出现两次,习惯茶水间的手冲,习惯程助理每周一发来的“陆总行程(供参考)”——其实从不写让我干什么,只写他在哪儿。习惯他在电梯里碰见我,点个头,说一句“今天有雨,别开你那辆车”。
我那辆粉色小面包,雨天刹车片响。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月九号,收到一个牛皮纸袋,陆氏法务部寄的。封面四个字:合作方案,底下小字标着“讨论稿”。
我坐在工作室新装的落地窗前——那扇窗是我自己找人砸的墙,两万八,装完站在窗前哭了十分钟——拆开。
头一页写着:陆氏要收下枝枝花事的全部股权和资产,作价三百八十万。里头夹着资产清单、三年顾问期、竞业限制、品牌授权,末了连哪天交接都排好了。
我看了三遍,把纸卷起来塞进包里,打车去金融街。
三十四层,我推门进去,没敲。他正在开视频会,三四张脸在屏幕里。
我把那叠纸“啪”拍在桌上。
“三百八十万。”我说,“您买我一个三十平的铺子,四年的干花,一台闯过祸的泡泡机。”
他摘了耳机,对屏幕说了句“暂停十分钟”。
“江枝枝——”
“您别打断我。”我把纸翻到签字栏,举起来,“这上头写着品牌授权,写着做完还得给他当三年顾问,写着竞业限制。陆总,您是要把我的名字买走。”
“你先坐下。”
“我不坐。我十九岁开始攒钱,二十二岁租下那间没窗户的铺面,第一年赔了六万,第二年送错花篮,被骂到蹲在马路牙子上哭。我一分一分攒到今天,就攒出‘枝枝花事’四个字。您把它做成报表里的一行,我以后算什么?”
我抓起那叠纸,两手一撕。“哗啦”一声,纸页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他鞋边。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我。
“撕完了?”
“撕完了。”
“手抖不抖?”
“……抖。”
“坐。”
我就坐下了。
他弯腰把纸一张一张理齐,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薄得多,只有一页——推过来。
“法务给过我一版,我看完压在抽屉里,没发。”他说,“今天拿出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把店做大。”
“那您拿这个吓唬我?”
“我不太会问人。”
我低头看那一页。
上头写着:陆氏以财务投资方式入股,不控股,不改名,不派人;枝枝花事的经营和报价,仍旧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随时可以按原价把股份买回去。
“这算什么。”我说。
“算我改到第三版。”他说,“前两版比这个难看。”
“第一版呢?”
“就是地上那叠。”
我“噗”一声笑出来,笑完眼泪跟着下来,一滴砸在纸上,把“不控股”三个字晕开一点。我赶紧用袖子去擦。
“陆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立刻回答。窗外天开始暗,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哭得乱七八糟。
“我三十六了。”他说,“没养过花,也没被人吵过。”
“……这算什么理由。”
“算我能给出的,最全的一份。”
他把那页纸理齐,压在镇纸下面,没再提第二次。后来我才知道,那叠被我撕掉的讨论稿,他一张张拾起来收进了同一个抽屉。
所有订单的来历
人一旦被宠,就会开始犯疑心病。这个我承认。
二月,工作室订单突然多了起来。一月四单,二月十七单,三月刚过半,排期已经排到六月。
我高兴了三天。
第四天,小胖拿着排期表进来:“枝枝姐,这些客户怎么付款方式都一样啊?全款预付,合同一个模板,连页眉标记的间距都一样。而且……有几家是陆氏的供应商。”
我打开电脑,把这十七家一家一家搜过去。
第一家,陆氏文旅的合作方。第二家,陆氏商管的租户。第三家,去年跟陆氏一起投过项目。
搜到第五家,我把电脑合上了。
那天下午我没干活。我坐在新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台上六盆花,坐了三个小时,把这一年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周小姐那单、三千五的租约、婚礼按我方案报的预算、医院床头那袋话梅、他推掉的两个会、每周一的“陆总行程(供参考)”。
串成一条特别顺的线:他把我这一整年,都安排好了。
我当时不是感动,是有点难堪。二十六岁,被人从后面托了一把又一把,托到今天,我连自己是会游泳还是被人拎着,都分不清了。
五点半,我给程助理发消息:“我问你一件事,你别骗我。这两个月的单子,是不是陆总安排的?”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
最后弹出来一句:“江小姐,这个我不方便答。您直接问陆总吧。”
不答,就是答了。
我换上那条荧光绿工装裤,耳朵上挂了两串塑料葡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里胡哨,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一家三十平的小店,全部身家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
我特别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又特别想让他看见。
六点二十,三十四层。我推门进去,没坐。
“十七单。”我说,“五家跟陆氏有关系。您给我一句准话。”
陆迟抬头,看见我这身,眉毛动了一下。
“是我打的招呼。”他说,“我给七家合作方发过一封邮件,内容两行:‘我司今年花艺供应商名录更新,含枝枝花事,如贵方有需求可自行接洽,价格由对方报。’”
“就这样?”
“就这样。回不回、签不签我不知道。十七单里,五家是从那封邮件来的,剩下十二单是你自己谈的、老客复购,还有周小姐介绍的两个。”
“……”
“有一家嫌你贵,转头找了别家,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连被拒了都不知道。
“您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他把笔放下,“前天你在茶水间跟程助理说‘最近单子多得吓人,我是不是终于熬出头了’,我听见了。”
“那您当时怎么不解释?”
他看了我两秒。“你那时候很高兴。”
塑料袋葡萄在我耳朵上晃了两下,我一时没接上话。
“陆总,我刚才来的路上想了一堆特别难听的话。”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你穿了这条裤子。”他说,“上一次穿它,是来跟我吵架。”
我“噗”地笑出来,笑完又有点想哭。
“那我不吵了。但有个条件:以后您要替我挡什么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陆迟!”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喊完自己都愣了。
他也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我形容不上来,不是笑,比笑沉。
“再喊一遍。”他说。
“……我不喊了。”
“嗯。”他低头重新拿起笔,“明天有雨,别开你那辆车。”
小鸭子蛋糕
我生日是三月二十九。我自己忘了。
不是那种矫情的“故意忘了等别人记”,是真忘了。三月排期爆满,二十八号我还在酒店宴会厅扎花墙,扎到凌晨两点,回家倒头就睡,二十九号早上八点被小胖的电话叫醒,说有个客户的拱门尺寸不对。
我蹲在地上量尺寸,量到一半,小胖在旁边说:“枝枝姐,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
我手一抖,卷尺弹回去,“啪”打在手腕上。
“……好像是。”
“要不咱买个蛋糕?”
“不了。”我把卷尺收起来,“下午还有两场,晚上还得去陆氏换花。”
“哦。”
其实我小时候是过生日的。我妈会做一个蛋糕,八寸,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挤一圈小鸭子,黄色的,用裱花嘴点两个黑眼睛。她做不好裱花,小鸭子的嘴经常是瘪的,我说像扁嘴兽,她说那是鸭子刚睡醒。
她走以后,我就没再吃过蛋糕。不是没人给我买,是那种奶油味一进嘴,我就会想起医院走廊的味道。
这些我从来没跟人讲过。只在去年冬天,有一回在陆氏茶水间,程助理问我“江小姐你怎么从来不吃下午茶”,我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我妈做的那个上面有小鸭子,后来就没吃着过。”
一句。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晚上七点四十,我抱着两桶洋桔梗进陆氏大堂。
前台姑娘叫住我:“江小姐,陆总让我转告,您在楼下等他一下。”
“等我?”
“他说他在地下二层。”
我抱着花桶,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车位那一层很空,灯是感应的,走一段亮一段。
我抱着两桶花,一边走一边嘀咕:“什么毛病,地下车库约人……”
走到最里头那排,灯亮了。一辆黑车停在那儿,后备箱开着。陆迟站在车边上,大衣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他抬头看我。
“几点到的?”我问。
“五点差七分。”
“……现在七点四十。”
“嗯。”
“您等了俩小时四十分钟?”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他说。
我抱着花桶,站在那儿,脑子“嗡”了一下。
“陆总,您有事可以打电话啊。”
“你手机占线。”他说,“打了六次。”
我低头看手机。六个未接来电。我下午一直在跟客户对尺寸,手机开着免提搁在花泥上,屏幕朝下。
“……”
“过来。”他说。
我把花桶放地上,走过去。他把蛋糕盒放在后备箱边上,掀开盖。
八寸,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挤了一圈小鸭子,黄色的,两个黑眼睛。鸭子的嘴,是瘪的。
我站在那个蛋糕前面,一动没动。
“我找了四家。”陆迟说,“前三家做得太漂亮,我说不对。第四家师傅问我,‘您要的是不是那种家里做的、裱花不熟练的’,我说对。”
“……”
“他做了六只小鸭子,嘴全是翘的。”他顿了一下,“我说,要刚睡醒的。”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慢慢涌上来的那种,是“啪”一下砸下来,砸在蛋糕盒的透明盖上。
我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别擦了。”他说,“盖子脏了可以换。”
“陆迟。”我哑着嗓子,“您怎么知道我妈做的小鸭子嘴是瘪的。”
“我不知道。”他说,“你说‘后来就没吃着过’,我让人去问了陈婶。”
陈婶。我妈以前的邻居,住我家对门,我十九岁那年,是她陪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我连她的电话都换了三遍没存全。
“您……找到她了?”
“程助理找了三天。”他说,“老太太挺能说,讲了一个半小时,把小鸭子的配方、你妈用的裱花嘴型号、还有你六岁那年把蛋糕扣在地上的事,全讲了。”
我笑出声,笑得直抽气。“她连这个都记得。”
“嗯。”他说,“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陆迟看着我,没立刻说。地下车库的感应灯“啪”地暗了一格,又亮起来。
“她说,”他声音放低了些,“‘这孩子命苦,但她高兴起来是真高兴,谁要是能让她天天这么高兴,算他有本事。’”
我站在那儿,哭得像个傻子。两桶洋桔梗搁在地上,蛋糕盒开着,八寸,六只刚睡醒的小鸭子。
“陆总。”
“嗯。”
“我能……抱一下您吗?”
他没回答。他往前一步,把我抱住了。
大衣搭在我肩上,一股很淡的雪松味。他下巴抵在我头顶,手在我背上,很稳,一下也没拍。
我妈那年在医院走廊,手抬起来,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闭着眼,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没说话。
“江枝枝。”他在我头顶说。
“嗯。”
“生日快乐。”
“……嗯。”
“还有。”
“什么?”
“蛋糕别在车库吃。”他说,“上楼,我让他们切了盘。”
手写的一张纸
四月,我干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开始查陆迟的行程。
“程助理,陆总周三下午在哪儿?”
“江小姐,您要送花?”
“……嗯,送花。”
“城西项目。”
我抱着一束洋桔梗开了四十分钟车,在工地门口等了半小时没等着。回车上一看,三条未读:
“陆总行程临时改了,在总部。——程”
“我已经跟他说您要来了。——程”
“他说:让她别在风口站着。——程”
回总部,程助理在电梯口等我,表情非常复杂:“江小姐,您这束花跟上周送的一模一样。陆总柜子里已经九个花瓶了,他把秘书间的也腾出来了。”
我把脸埋进花束里。
那阵子我开始失眠。不是难过,是心里装了个不断电的小马达,半夜两点还在转:他左手腕那道疤、他说“再喊一遍”的语气、车库那两个小时四十七分、含羞草“碰一下有反应”。
我二十六岁,没正经谈过恋爱,给自己找了三个不能开口的理由:一,我欠过他三十一万,起点太丢人;二,我一个月流水最好十二万,他一天开三个会,每个会都比我的店值钱;三,也是最要命的——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
四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他发来一行:“来一趟。带支笔。”
那三个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在脑子里演了八种可能:改条款、加补充协议,以及“他终于要把那六平米的房租收回去”。
四点,三十四层,办公室里没别人。桌上摆着一张纸,手写,字很硬,笔画收得干净,跟他本人一个样。
我拿起来念:“‘由乙方负责甲方余生全部不快乐之部分’……陆总,这是合同?”
“是。”
“求婚也走流程?”
他沉默两秒。“我不太会说别的。”
我往下看。底下写着他得给我提供住的地方、够宽的窗台、不限量的花材,写着我雨天开车得由他接送不许异议,写着我说话他不许打断——除非我说了二十分钟还没进正题。
“这条不公平。”我指着那行,“我说话哪有二十分钟不讲正题的。”
“上周三,二十三分钟。”
“……”
再往下是我这边:可以继续吵、继续蹦、继续穿荧光绿工装裤;不得再一个人蹲在走廊上。最后一行写着,谁要是单方面不干了,赔另一方六只小鸭子蛋糕。
“陆总,您这上头把咱俩写反了。”我说。
“哪儿反了。”
“余生全部不快乐,那活儿重。”我把纸摊平,“得把我写在前面。”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拿走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把两个名字调了个个儿,再递回来。
“还有补充吗。”
“有。”我说,“您得学笑,三个月内笑一次。笑不出来,罚您再给我做一次蛋糕。”
“我做不了。”
“那就罚您去找第四家师傅。”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我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我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摸出笔,在底下那栏签了名,写了三遍才写顺,手一直在抖。
他接过纸一页一页理齐,放进抽屉最上层。跟放那叠被我撕掉的讨论稿,是同一个动作。
“陆迟,那本方案册,”我忽然想起来,“第九版封底上那行铅笔字,被划掉一半的,您写的什么?”
“‘别让她再一个人蹲在走廊上’。”他说,“写完觉得像下命令,划了。”
“那您还是把它写进这页纸了。”
“嗯。”他说,“换了个说法。”
“陆迟,您从什么时候开始……”
“哪一件?”
“随便哪一件。”
他想了想。“泡泡机。”
“……什么?”
“三点整,三百只气球炸了,泡泡糊了恒远董事长一脸,全场没人敢出声。你从梯子上下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位董事长‘您眼镜要不要擦一下’,第二句是让小胖去扶独角兽,别让它倒了砸到人。”
“我记得,那是社死现场。”
“那天我想,这人把三十八亿的场子砸了,还在操心一只充气独角兽会不会砸着人。”他顿了顿,“后来我让人调了监控,看了三遍。”
“陆迟!您看监控看了三遍?!”
“四遍。”他说,“第五遍是程助理要看,我让他自己调的。”
我把脸埋进那束洋桔梗里,埋了很久。
花孔雀的笼子
五月,我搬进了他的房子。
城东一栋老别墅,带小院,一棵石榴树,窗台宽到能摆十四盆花。我带着发财、六箱花器、四箱干花、一台闯过大祸的泡泡机,以及那条荧光绿工装裤,一路蹦进蹦出。
程助理来帮忙,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江小姐,这房子陆总住了六年,以前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有石榴树、十四盆花、一条五十斤的狗,还有一台泡泡机。”
“还有呢?”
他顿了顿。“还有人声。”
六月领证。没办婚礼——陆晚说“我哥要办我能给他扎九个拱门”,被我婉拒了,我实在不想再进云顶厅。
那天他穿西装,我穿米色西装裙,耳朵上挂了两串塑料葡萄。民政局门口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他没动。
“陆总,您能不能笑一下。”
“学习期不限。”
“我今天设考核了。”
“临时条款无效。”
“陆迟。”
他低头看我,把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快得摄影师都没抓着。
但我抓着了。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放大摆在他书房桌上,他每次路过都要停一下,装作在看别处。
七月的一个晚上,我在院里剪枝,进屋看见他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我三年前发的一条动态:
“今天给一个小姑娘做了满墙满天星,她说‘姐姐,我以后结婚也要这样的’。加油啊江枝枝,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落地窗。”
“陆迟,您翻我三年前的动态?”
“嗯。”
“翻到哪儿了?”
“最早那条。”
“……最早那张是我发的一张糊掉的玫瑰,配文‘今天赔了两百块’。”
“我知道。”他把手机扣下,“我看了两百多条。”
窗外石榴树在响,发财打了个呼噜,窗台上十四盆花开着六种颜色。
“陆总,我以前老觉得自己是只花孔雀。”我说,“花里胡哨,叽叽喳喳,走到哪儿都吵,谁看了都嫌。”
他没接话,等我说完。
“后来我发现,我早就被人圈起来了,还是自己撞进笼子的。”
他看着我。“笼子没锁。”
“那我不跑了?”
“你跑过一次。去年十二月,你说‘我走上去的时候,会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走的’。”
“……你连这句都记得。”
“我记性不差。那次我怎么不拦你?拦了你就真不知道了。”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花盆接过去放到窗台上,“我等你数清楚。”
我鼻子一酸。“数清了。铃兰那单是我谈的,白露那张报价单是我自己翻出来的,十七单是我报的价,六平米是我自己收拾的,那扇窗……”
“那扇你自己找人装的。”
“两万八。”我笑了,“花是我自己摆的。”
他“嗯”了一声。
我想起件事,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存了很久的录音,点开。
里头是我那天在陆庭酒店走廊上,冲着那个“三千八”的男人喊的一嗓子:“帅哥,把梯子搬过来,别发呆,你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不心疼,我这三百只气球心疼!”
对了,那天他手机开着录音,本来是要录会前口述的备忘,散会忘了关。这段是程助理后来从里面截出来给他的。
“您把这个设成铃声,用了多久来着?”
“快一年。”
“现在还用吗?”
“换了。”
“换什么了?”
他没说,把手机拿过去点了两下。院子里响起我那天在车库哭得抽抽搭搭的一句:“陆迟,您怎么知道我妈做的小鸭子嘴是瘪的。”
我整个人僵了三秒,扑过去抢手机。
他手一抬,举高了。一米八几的人,举着手机站在窗台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给我!”
“不还。”
“陆迟!”
“嗯。”
“您这是犯规!”
“我那页纸上写着,你说话超过二十分钟还没进正题,我可以打断。”
“我还没说二十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分钟,全是废话。”
我跳起来够手机,够了两下没够着,最后干脆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两条腿离地。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很稳地托住我后腰。跟云顶厅那架梯子上,一模一样。
“江枝枝。”
“嗯?”
“别蹦了。”
“我不。”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这辈子就剩这点本事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头顶。“嗯。”他说,“留着。”
转年开春,陆晚生了孩子,满月宴,我把泡泡机架在院子中央,吐了满院泡泡。陆迟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转身进屋,没说话。
第二天,程助理发来消息:“江小姐,手册今早改了一处。原来那条‘禁止在办公区使用泡泡机’,陆总把‘禁止’两个字划了。”
我问:“那现在写什么?”
他回:“没写。他就划了两个字,底下签了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