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合租室友周倩把一张两千八的水电费催缴单甩在我脸上。
她拎着刚买的奢侈品包,用脚尖踢了踢我:
“客厅那群客人都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你每天路过客厅沾了那么多贵气,这水电费合该你全出。”
可我的毛巾不知被哪个男人用过随意地丢在地下,
床底下盒子里的八千块现金的也不翼而飞。
周倩翻了个白眼,把空铁盒踢进垃圾桶:
“看什么看,那八千块我先拿去交物业费了,算你孝敬我的,明天中午前不把水电费交上,你就卷铺盖滚蛋。”
我低头看着她包里露出一角的钞票,
那是外公今早给我的八沓银行点钞练功券,
真钞早就被我锁进了楼下五金店的保险柜。
我拿出手机在整栋楼的租客群里发了条通知,顺手拉下了全屋的电闸:
“不用等明天了,我是这栋楼的房东,现在正式通知你,私改群租房违约金三万,加上你包里那八百张练功券的盗窃账,咱们现在一笔一笔算。”
1。
“洗澡还要洗十五分钟,你当水费有人替你交?”
周倩拧开洗手间门把,外面的小凳子撞上门板。
刚冲干净头发,花洒停了。
搁在门边的衣服被她拿走,只剩一条旧工装裤挂在钩上。
“衣服借客人垫一下,你先穿裤子出来。”
隔着门,有男人笑了一声。
我把浴巾裹紧,给她发消息,让她把衣服送回来。
手机接连收到三条催款,每条后面都附着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两分钟后,门缝里塞进一件沾着饮料的短袖。
“穷讲究什么,又没给你穿坏。”
擦头发时,洗手台上的毛巾少了一条。
搬进来的第十二天,我第三次在本子上写下东西丢失的时间。
这间三居室原本住三个人。
周倩占主卧,我住靠厨房的小房间,另一间住着在医院做护工的许岚。
合同上每人负责自己的房间,客厅、厨房、卫生间共同使用。
可入住第二天,客厅多了一道帘子。
第三天,帘子后摆进折叠床。
到第五天,鞋柜上的钥匙已经多出四把。
“同事过来休息一下,你们有意见?”
当时许岚提着保温桶,问了一句客厅能不能留条路。
周倩便把她母亲的轮椅推到了楼道。
“公共地方,凭什么专门给你家老太太留着?”
轮椅轮子卡在门槛,我帮着抬回来,她转头将客厅的灯全开了。
“嫌吵就住酒店,便宜房子还挑。”
楼下五金店的何叔问过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外公住院前,将一串备用钥匙交给了他,让他有事照应。
那天我拿着被剪断插头的电饭锅下楼,何叔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
“这还要忍?”
我把锅底翻过来,露出新贴上去的标签。
上面写着公共电器使用费,每次五元。
“她说我用厨房得另外交钱,插头是她剪的。”
“你外公让你看看房子里的情况,可没让你挨欺负。”
账本摊在柜台上,我先把修锅的二十五元记进去。
“另外两户的押金记录也对不上,得一起查。”
旧楼十二户,外公从前逐户收租,近两年腿脚不好,将部分事情交给邻居介绍的中间人。
中间人年前离开本地,转来的账目缺了好几页。
周倩就是那时租下主卧的。
许岚说,自己的押金交给了周倩,对方说可以代管。
可外公留给我的收款记录里,根本找不到那笔钱。
晚上,客厅又来了一男一女。
男人脱鞋时问:“二十块一小时,空调算在里面吧?”
周倩抬头看向我的房门。
“算,你们随便开,有人负责交电费。”
门外的笑声停下以后,一张纸从门缝塞进来。
纸上写着本月公共费用预收,八百。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拒交者默认放弃公共区域使用权。
我拿纸去问依据,周倩正对着手机拍她刚拆开的购物袋。
镜头偏过来,照到我的工装。
“看见了吗,我室友,一个月挣那点钱,八百块都掏不出来。”
电话那头有人说了句穷酸。
合同被我放到桌上,她却直接拿杯子压住。
“跟你讲人情,你跟我翻合同?”
许岚回来时,保温桶还没放稳,就收到一张同样的单子。
“我妈下个月做康复,能等工资发了再算吗?”
“那就让你妈少用热水。”
周倩把她的桶挪开,指了指门边一只黑色垃圾袋。
里面装着许岚母亲练走路用的小布鞋。
“客厅收费了,这些破东西,今晚都清出去。”
2。
“鞋拿回来,垃圾袋我来收。”
接过袋子时,鞋面已经沾上半盒吃剩的拌饭。
许岚蹲在门边,用纸一点点擦,周倩跨过她的手去拿快递。
包装盒打开,是一套玻璃酒杯。
“客人嫌咱们家寒酸,以后谁打碎谁赔,一只三百。”
手机上的订单还亮着,六只杯子,十九块九。
这句话刚落下,杯底就被她贴上了赔偿价。
第二天早班前,许岚把母亲送到亲戚家。
老人扶着门框向周倩道歉,说自己以后少出来。
“知道就好,大家花钱租房,谁乐意跟病人挤一起。”
我扶住老人的胳膊,周倩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杯上。
“杯子算公共用品,带走得补钱。”
杯底刻着老人的姓,已经用了七年。
争执到最后,许岚转了二十块,才把母亲带下楼。
楼梯拐角处,她把付款记录发给我。
“替我留一下,她上回还把聊天记录撤回了。”
那天起,公共费用的小票都进了我的文件夹。
厨房清洁费二百,实际打扫的人是许岚。
疏通下水道一百五,何叔说只从里面夹出一团纸,没收过钱。
连楼道换灯泡,周倩也收了每人三十。
灯泡盒上的采购日期,却在她入住之前。
午休时,物业值班员把近三个月的明细打印给我。
这栋楼各户有独立电表,自来水按户计量,物业从未委托周倩收费。
我问能否给一份盖章的说明。
值班员翻出收款登记,忽然停住。
“你们三零二,最近怎么总有人打电话问短租可不可以按天续?”
单子从窗口递出来,背面抄了三个电话。
其中一个号码,就贴在客厅帘子旁。
回去取身份证时,房门锁眼里多了一截细木片。
钥匙拧不动,周倩坐在沙发上涂口红。
“上午保洁来过,你自己锁坏了,别找我。”
保洁单被她拍在桌上,收费三百六。
我拨通上面的电话,对方说当天没有接过这栋楼的活。
旁边的男人伸手抢单子,纸角扯破了一块。
“住一块儿,至于查这么细?”
何叔带工具上楼时,木片已经被人挑走。
门能开了,锁舌却留下两道划痕。
抽屉里的小金坠不见了。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平时放在一个红布袋里。
袋子还在,抽绳被扯开,旁边的吹风机也没了。
“有谁进过我的房间?”
周倩将客厅电视的声音调高。
“你自己的东西问我干什么,别穷得看谁都像贼。”
报警电话接通以后,她才放下遥控器。
民警到场询问,房里找不到监控,现场又有多人出入,暂时无法确定拿走东西的人。
登记完物品特征,民警提醒我们保管财物,遇到情况及时补充证据。
门关上,周倩把一杯水泼在了我的记账本上。
“真有出息,为个破坠子让警察上门。”
纸页贴在一起,费用数字被水洇开。
我拿手机逐页拍照,放到厨房通风的位置。
许岚想递毛巾,被她推了回来。
“帮她擦,就一起搬。”
当晚,床头多了张复印的合租补充协议。
上面列着清洁、接待、钥匙管理等七项收费。
末尾已经签上林晚两个字。
那个林字,少了一笔。
3。
“签了就认,少装记性差。”
周倩把协议举到我面前,手掌压住了最后一行日期。
“我没签过这张纸。”
话音刚落,她就把纸收回包里。
“那就让大家评评理。”
楼栋小群里,很快出现一张照片。
配文说新室友享受服务却逃避缴费,还诬陷别人偷东西。
群里有人问,究竟收了什么服务费。
周倩发出客厅的照片,临时铺的床已经折好,只剩茶几上的鲜花。
“下班回来有人把家收拾好,难道不该给钱?”
许岚的回复刚发出去,群主就将她移了出去。
群主是周倩拉来的朋友,头像用着物业的标志。
真正的物业值班员看到截图,皱着眉问我们哪来的这个群。
外公的旧手机放在柜台里,里面有另一个楼栋群。
群成员都用门牌号备注,群主是外公。
何叔点开通讯录,要替我说话。
我拦住了他,把那张假协议的照片放大。
“这份原件还在她手里,先让她拿出来。”
物业随后发出提醒,未经授权的个人无权代收费用。
提醒转到合租群,周倩只回了一句物业管得宽。
半小时后,许岚接到医院护士站的电话。
有人投诉她带外人进入病房,还说她向病人家属私收护理费。
护士长让她下班后留一趟,配合核实。
“你去说清楚,收款记录我帮你整理。”
许岚攥着手机,保温桶上的提手被她捏出了响声。
“我就一份工作,我妈等着吃饭。”
门外,周倩咬着苹果从我们面前走过。
“做人得会站队,乱帮别人,工作也会帮没。”
那天下午,客厅来了个戴帽子的男人。
他自称负责替周倩维护房子,把一捆电线塞进电视柜后。
电热水壶、取暖器和两盏补光灯,全接在同一个插排上。
何叔看见照片,立刻让我拔掉。
插排外壳已经变形,墙边还有被折叠床压住的电线。
我刚碰到开关,周倩就拍开我的手。
“客人正在拍照,耽误一分钟,你赔得起?”
“这个插排不能再用。”
“你懂电,怎么还在楼下记账?”
戴帽子的男人把我推到门边,胳膊撞上了鞋柜。
何叔赶上楼时,对方已经走了。
周倩当着他的面说,邻居私闯女租客的家,她要投诉。
何叔气得拿出钥匙,又被我按了回去。
胳膊上的青痕拍了照片,门口邻居也留下了联系电话。
当晚,许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核查结果。
投诉所说的时间,她根本没有排班。
可护士长提醒她,后续还得配合调查,免得影响排班。
周倩正把一碗面倒进垃圾桶。
面是许岚出门前放在灶上的,里面只有鸡蛋和青菜。
“锅我占着,谁让你留在这儿。”
许岚蹲下去捡锅,周倩一脚将垃圾桶踢开。
汤溅到工牌上,照片下面的姓名全湿了。
桌角还压着另一张新单子。
两千八百元,限明日中午缴清。
收款账户那一栏,写着周倩的名字。
4。
“你算算,白天晚上空调都开着,两千八已经替你抹零了。”
催缴单递过来,纸顶端贴着供电公司的标志。
往下看,户号却和门边电表对不上。
我把号码记在手机里,周倩抬手按住屏幕。
“付款就行,查来查去,谁欠你解释?”
许岚刚想说自己白天都在医院,手机又响了。
她母亲的康复费到了缴费日期,护士让她尽快去补。
“我这次先不交,等账单核清楚。”
话说完,门锁就被周倩换了。
下楼买药回来,许岚的钥匙插不进去。
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放在门边,袋口散开,工牌压在鞋底下面。
“房租还没到期,你没权赶她走。”
隔着防盗门,周倩晃了晃新钥匙。
“谁让她跟你学,你也快了。”
报警后,民警要求她先保障承租人的正常出入,费用争议另行处理。
周倩把钥匙扔到地上,当着民警说只是忘了通知换锁。
等人离开,她又向许岚收两百块配钥匙费。
楼下旅馆最便宜的房间一晚八十,许岚还得早起去医院。
那两百块转出去以后,周倩才把她的被子从阳台抱回来。
被角破了一个口,棉絮挂在晾衣架上。
我陪她缝到半夜,手机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发信人问,三零二客厅明天还能不能包半天。
对方附了付款截图,收款头像就是周倩。
他付了四十押金,周倩却临时加价,说有个穷室友占着地方不肯让。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她说你是收拾房间的,有事找你。”
聊天框里,又传来一段语音。
周倩的声音清清楚楚,交代对方用完洗手间直接喊林晚擦地。
凌晨一点,那个人带着朋友来了。
听说客厅已经住了别人,几个人堵着门要退钱。
周倩躲回卧室,给我发消息,让我先垫。
“你不出钱,他们今晚就不走,看谁上不了班。”
楼道里,许岚接到母亲的电话,小声说自己很好。
门内的男人开始拍卧室门。
我拨通报警电话,客厅里一名女子却突然尖叫,说耳钉丢了。
周倩立刻从房里出来,拦在我面前。
“她手脚早就不干净,自己的房间藏了不少东西。”
那女子一把拽住我的帆布包,把东西全倒在地上。
药、账本、两块面包散开,最后掉出一只亮闪闪的耳钉。
许岚伸手要捡,周倩已经举起手机。
“大家看清楚了,喊警察的自己就是贼。”
走廊传来脚步声,先前来做笔录的民警到了门口。
那女子指着我,说耳钉价值两万,必须赔。
我把双手摊开,没碰地上的任何东西。
“请先记下她说的价格,检查耳钉时也别漏掉包装。”
周倩的笑停住。
包内侧有个透明夹层,一小片标签正露在外面。
标签上写着五金店的货架号,夹层里还放着昨天尚未拆封的退货单。
民警俯身看了一眼,让在场所有人留在原地。
5。
“谁往包里放的,自己说。”
民警将耳钉放进干净的袋子,又让那名女子提供购买凭证。
所谓两万元的首饰,背面贴着九块九的价签。
透明夹层里的标签属于同一套耳饰,何叔店里替隔壁小商品店暂存过退货。
昨晚我帮忙送还时,留下了一张清点单。
周倩去楼下拿快递,正好听过那段对话。
如今一枚同款耳钉躺在我的包里,她便抢先报出了偷东西的指控。
那女子改口,说自己记错,贵的是另一副。
“丢在哪儿,几点发现,最后一次戴是什么时候?”
问题一个接一个,她连来之前是否戴过都答不上。
旁边的男人挪向门口,被民警叫住核实身份。
没过多久,几个人被带去进一步询问。
补完笔录出来,已经是凌晨。
许岚给我递来面包,包装被攥得皱巴巴。
“我刚才拍到了,她进过你屋。”
照片里,周倩低着头,从我的房门前退出来,包还挂在门后。
单凭这张照片无法说明全部经过,却能和在场人的说法对上时间。
我将原图交给民警,同时补交被推搡的照片。
这场丢耳钉的闹剧,终于没能按周倩写好的说辞收场。
第二天,她在厨房堵住许岚。
“拍照挺快,以后你妈摔了别找人帮忙。”
录音从许岚的衣袋里传出来,刚才那句话又响了一遍。
周倩伸手抢手机,许岚后退到门外。
“再碰我,就接着去派出所说。”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在了门板上。
中午,物业把正式账单送来。
当月水电合计九百六十二元,因客厅多人频繁使用,明显高过前三个月。
两千八的那张单子,字体和供电账单完全不同,金额后面还漏了单位。
物业在说明上盖了章,证明从未发出此单。
周倩看完,掏出手机删掉了催款图片。
“我把服务费也算进去了,有什么问题?”
“刚才你说的是水电费。”
“住在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
许岚把那二十元保温杯费用、两百元钥匙费用全部打印出来。
每一项后面都有付款时间,对方说过的话也逐条对应。
纸页刚铺到桌上,周倩就拿湿抹布擦桌子。
我提起文件袋,纸没碰着水。
“原件在楼下,这份留给你核对。”
卧室门被她摔上,客厅却有人鼓起了掌。
是昨晚来退押金的男人。
“你们终于发现了,她连我们也骗,说她家房子随便住。”
手机递到我面前,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十几页。
二十块一小时只是最低价,周末加钱,带人加钱,用热水另外算钱。
累计转账记录,已经有一万多。
更下面的一张截图,让许岚抓住了我的衣袖。
周倩向那个男人收过整月租金,还答应他明天入住我的房间。
收据上的退租人一栏,填着我的姓名。
手写的理由只有四个字,自愿搬离。
6。
“她说你今天走,钱我都付了。”
男人拖来一个行李箱,箱上还绑着电饭锅。
收据写得齐全,房间照片、租住时间、家具清单都配好了。
照片正对着我的床,红布袋压在枕头下面。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下午,她带我看的。”
那个时间,我正在派出所补丢金坠的材料。
周倩开门出来,看到收据,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你一直喊着要找房东理论,我以为你不想住了。”
“退款。”
男人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横。
“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说还要看别人心情。”
周倩指着我,让他找实际占房的人要。
我将自己的租约放在鞋柜上,请他拍照留底,随后联系物业到场。
面对有明确租期的合同,男人终于把视线转回周倩。
“拿不出房东同意转租的材料,你凭什么租给我?”
她翻出那份补充协议,指着最后一条。
公共空间由周倩统一管理,成员自愿服从调整。
前几行字体粗,最后一条却细了一圈。
物业人员拿近看了看,提醒她这份材料涉及他人签名,不能凭照片认定。
“原件呢?”
“放公司了,没带。”
晚上她说原件在朋友那里,第二天又改口说搬家时弄丢了。
每一次回答,都进了我的记录表。
许岚把自己入住时拍的照片找出来,合租规则原本贴在冰箱上。
那张纸的底部只有三个人的紧急联系人,压根没有统一管理的条款。
物业协调时,周倩仍然咬住我们同意过。
直到男人提出报警处理那笔月租,她才退还一半,剩下的钱写了欠条。
门关上,客厅又恢复了接客。
但那次纠纷后,每一个询问房源的人,我都告知真实租赁情况。
有人骂我多管闲事,也有人留下了付款凭证。
许岚把一张空表贴到自己门后,按日期登记陌生人来去的时间。
搬折叠床时挡住消防通道、夜里高声争执、钥匙交给外人,这些都另有邻居作证。
七零一的宋阿姨第一次下来,先问我们是不是欠周倩钱。
听完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收据。
“她还收过我六百,说整栋楼要换门禁。”
整栋楼的门锁,上个月刚由何叔免费修过。
宋阿姨走后,又来了两户邻居。
有人交了管道维护费,有人预交了下季度的卫生费。
收款账户,都是同一个。
那天我把材料拿回五金店,外公的视频电话正打过来。
何叔将手机递给我,先朝楼梯口看了看。
屏幕里,外公手上贴着输液胶布。
“你要的合同原件,律师已经带去,别再单独跟她磨了。”
柜台旁,一个穿衬衫的女人取下文件袋。
封口打开,先露出一份不动产登记材料。
她将纸翻过来,压住了权利人的姓名。
“还有一件事,你得提前知道。”
“周倩拿出去收钱的那份授权书,用了你外公的假章。”
7。
“这章在哪儿盖的?”
律师姓程,是外公用了多年的法律顾问。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铺开,真章上的一处缺口,在所谓授权书上成了完整的一圈。
“有租客提供了复印件,物业也核实过,你外公没出过这份授权。”
复印件右下角写着费用代收范围,周倩把整栋楼能想到的项目都列了进去。
“现在需要先通知各户停止向她付款,再核算已经发生的损失。”
我将那张名单递过去,程律师在七零一旁画了一个圈。
“这笔六百元,收款时谎称更换门禁,之后有没有实际支出,需要查清。”
何叔把采购本放在桌上,门锁只花了四十八块。
材料一页页归档,周倩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她让我马上上楼,说我的房门影响她接待客人,要临时拆掉。
“门是房屋设施,不能私自拆。”
“你管得着吗,整个屋就你事情多。”
赶回去时,门框上已经少了两颗螺丝。
戴帽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正往工具包里塞起子。
上次推搡的事还在核查,他这回见我拿手机,起身就走。
周倩拦住路,让他留下把活干完。
男人甩开她的手。
“你说房主同意,结果又让我背事,钱你自己挣吧。”
他走后,我请物业师傅临时固定门锁,将拆卸痕迹留了照片。
师傅从客厅经过,脚步停在电视柜前。
插座外壳烫得不能一直碰,旁边还有一根新接的线。
“这屋不能继续这样用电,先把大功率的都停掉。”
周倩把正在拍照的客人往另一边领。
“老师傅都爱吓人,别管他。”
师傅写下隐患单,要求整改,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烟灰缸。
程律师在电话里提醒我,安全问题要先处理,其他争议按程序来。
物业当天又来一次,剪除了违规外接的线,并要求暂停使用那套接待设备。
只隔几个小时,周倩就从别处借来插排。
许岚拍下照片,退到门外给我发消息。
同一时间,何叔将银行送来的练功券装进铁盒。
他周末要教社区老人清点零钱,暂借五金店的桌子做活动。
练功券面额十元,八百张,用纸袋分了八沓。
我顺路把盒子带上楼,放到床下,准备晚上再拿去活动室。
真正收来的八千元房租,当天上午已在何叔陪同下锁进店里的保险柜,收款收据也在那里。
出门前,房门锁得好好的。
再回来,锁舌旁多了一道新划痕,铁盒打开,纸带落在床边。
周倩正往新包里塞东西,见我站在门口,先拿起了那张两千八的催缴单。
“明天中午前,不交就滚。”
她把单子甩过来,纸边划过下巴。
客厅帘子后面,有人喊热,催她赶紧把取暖器打开。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毛巾,认出上面那个自己缝的蓝线结。
毛巾旁,空铁盒被她一脚踢进了垃圾桶。
8。
“那八千块我替你交物业了,你还想怎样?”
周倩抬脚碰了碰我的裤腿,包扣被撑开,露出一沓纸钞。
十元面额,纸带上还印着社区活动室的名字。
“物业收据给我看。”
“交钱还要留收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抠?”
客厅里的男人掀起帘子,嫌我们说话耽误休息。
另一个人把我挂在门边的外套团起来,当成枕头垫在折叠床上。
插排又亮起灯,取暖器的线被床腿压住。
我先给物业值班员打电话,说明屋内设备再次违规使用,随后在楼栋原有的租客群发了通知。
停止向个人账户缴纳未经核实的费用,三零二存在安全隐患,相关人员请配合登记。
紧接着,屋内总闸被我拉下。
门外的楼道灯仍然亮着,物业师傅就在上楼途中。
周倩扑向电箱,手还没碰到开关,就被许岚挡住。
“师傅来确认安全以后才能合。”
“你们两个算老几,电是你家的?”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登记材料和她承租时签的合同。
“这栋楼的权利人是林晚,身份证也在这里。”
纸落在鞋柜上,周倩看了两眼,笑出了声。
“房产证随便印一张就行,你真敢骗。”
程律师从门口进来,将核验过的材料放在旁边。
外公随后打来视频,何叔把手机支在桌上。
“小周,三零二主卧的合同,是我当面跟你签的,还认得我吧?”
周倩的手停在电箱上。
“沈叔,您听我解释,她冒充……”
“楼已经转给晚晚,我委托她核查租赁情况,有材料,有登记。”
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周倩的签名就落在禁止擅自转租、改变约定用途的条款下面。
违约金三万元那一项,她还单独按过手印。
“当初嫌房租贵,你自己提出愿意接受严格管理,换两百元优惠。”
外公说完,何叔将当年的租金协商记录递给程律师。
周倩用力拽回自己的包,声调陡然拔高。
“我是租客,你有房子也不能随便断电赶人!”
“所以物业师傅正在检查,退租会依法通知,钱也逐项核算。”
程律师指了指电箱旁的隐患照片,请师傅先查线路。
包里的纸钞被周倩抽出来,拍到了桌上。
“你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这八千还你,别再装了。”
纸钞散开,练功券三个字露出来。
客厅里有个人捡起一张,对着灯看了又看。
“这东西哪能花?”
周倩把剩下的几沓翻了个遍,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出地址,再说明房门被撬、盒内物品被擅自拿走的情况。
电话还没挂断,她忽然把纸钞往我身上砸。
“你放假钱害我!”
“放在我锁着的房间里,怎么到了你包里?”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宋阿姨的声音。
“那我这六百块门禁费,也在你包里吗?”
9。
“房东是她,你们早说啊,早说我能多收那几块钱?”
周倩转头冲许岚发火,仿佛所有事都源于我们没把身份送到她面前。
宋阿姨把收据按在桌上,又有两户邻居跟了上来。
物业值班员拿着收费通知原件,逐项说明哪些费用由物业收取,哪些项目根本没有发生。
三张收据摆开,周倩先说自己代收,接着又说是大家自愿给她的辛苦费。
程律师请她出示委托材料。
那份假授权书终于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
屏幕还没递出去,何叔已经把原件照片放在旁边。
“这枚章,我们店里就没用过。”
周倩扭头要走,门口的民警请她留下核实。
练功券被单独清点封存,八沓齐全,一共八百张。
民警明确说,这些练功券不能直接按票面八千元认定损失,相关行为怎么处理,要结合她拿取时的认识和其他证据。
我点头,将真正丢失的金坠、吹风机以及门锁损坏的材料一并交过去。
“这几项已经报过案,今晚又发现房门被撬,请一并核查。”
周倩抬起下巴。
“听见没有,假钱不值钱,抓我啊。”
话还没说完,客厅一名客人举起了手机。
他此前从周倩手里买过一台吹风机,五十元,聊天时她说是自己换下来的。
照片上的把手缠着蓝色胶带,胶带下面还有何叔修理时留的记号。
许岚拿出我的旧照片,两处痕迹完全对应。
对方当场提供付款记录,主动表示愿意归还并配合调查。
周倩推开手机,说我们合伙串供。
民警请她去所里说明,她忽然冲向我的卧室。
门边被何叔拦了一下,她便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往地上摔。
材料撒开,一张红布袋的照片落在鞋边。
“你那破金坠丢了就丢了,天天挂在嘴上!”
这句话被执法记录仪完整录下。
先前她还说,从没见过什么金坠。
去派出所的路上,补充证据的消息继续进来。
戴帽子的男人发来一段转账记录,周倩曾让他帮忙处理一件旧首饰,还嘱咐别在附近卖。
对方急着撇清,连店铺地址也一并发了过来。
警方随后核查销售记录,联系到那家回收店。
金坠尚未处理,登记的姓名和手机号码都指向周倩。
经过辨认、称重和价格认定,相关材料补进了案卷。
事情到这里,包里的练功券已经无关她最初想象的胜负。
那只新包的购买记录也查清了,所谓奢侈品,只是一只仿制品。
买包花的钱,混着她收来的短租费用和处理首饰所得。
回到楼下时,程律师把追回金坠的进度告诉我。
何叔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母亲从前戴它的照片。
我把照片压平,放回透明袋。
楼上,许岚给我打电话,说周倩的同事来了。
来人拖着两个箱子,说其中一箱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她把我借她拍照的包也当自己的卖了,我现在来拿证据。”
10。
“包可以认,东西要一件件登记。”
程律师陪着清点,物业人员在旁边见证,谁也没擅自进入周倩锁着的房间。
那位同事叫陶舒,带来借用聊天记录和购买凭证,先认走放在客厅的一只手袋。
周倩朋友圈里晒过的几件名牌,有借来的,有租来的,还有拼单拍照后退回去的。
陶舒往下翻聊天记录时,许岚的手机响了。
医院来电,之前那次投诉已经核实失实,相关说明会放进她的工作记录。
护士长还转给她一段补充材料,是投诉人后来留下的语音。
声音属于周倩。
“她在外面欠账,你们医院也敢用这种人?”
许岚听完,把手机按在桌上,低头坐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时,她问程律师能不能把自己的损失也列清楚。
账一项项补上,二十元的杯子费用、两百元配钥匙费,还有被毁坏的被褥和加班误工的材料。
没有凭据的部分,程律师让她继续找,不能随口报一个数。
周倩的母亲两天后来楼下找我,开口就说都是女孩,没必要把人逼死。
她把一袋水果搁在收银台上,伸手要拿走我的报案回执。
何叔按住袋子,请她别碰柜台里的文件。
“倩倩都愿意搬了,你还想怎么样?”
“退租、赔偿和案件分别处理,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撤掉事实。”
“你这么有钱,还差她那点?”
程律师把费用清单翻到第一页,让她看每笔款项后面的姓名。
许岚的康复费,宋阿姨的退休金,另外几户租客预留的生活费,都在里面。
那袋水果最终被原样提走。
后续的时间里,解除租赁的通知按约送达,房屋交接也由物业见证。
周倩的个人物品逐件登记封存,依法交还,没有一样被扔到街上。
她欠下的账,也没因搬走就一笔勾销。
违规改造的修复费用、受损设施、因安全隐患停用产生的合理损失,都附着维修合同和票据。
三万元的违约金请求提交后,周倩提出金额过高。
法庭核对双方约定和实际损失,程律师说明同一损失不重复主张,将相关费用统一纳入请求。
判决支持了有依据的三万元违约赔偿,押金抵扣后,剩余部分仍须履行。
冒收的各户费用另行退还,许岚多付的钱和有凭据的物品损失也列入相应处理。
刑事案件开庭时,追回的金坠已经依法返还给我。
周倩坐在被告席上,第一次没再叫我穷鬼。
律师宣读她处理首饰、转卖吹风机以及其他经查实行为的证据时,她低头攥着袖口。
最后陈述,她说愿意还钱,让我给她一次机会。
旁听席上,我把那只红布袋攥在掌心,没有替她说话。
法院结合查明的盗窃事实、数额和具体情节依法判处实刑,其他涉嫌违法事项也分别按调查结果处理。
判决生效以后,民事赔偿进入执行,她曾拿来炫耀的工资和存款,终于按法律规定用于还账。
许岚拿到第一笔退款那天,带母亲回来吃饭。
客厅的折叠床已经搬走,违规线路全部拆除,物业验收后恢复了正常用电。
老人把轮椅停在墙边,试探着问会不会挡到人。
“这儿留的就是通道,您放心走。”
何叔拎来修好的电饭锅,锅底那张每次五元的收费贴纸已经揭掉。
宋阿姨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进门先掏手机,问这次该转给谁。
许岚接过盒子,笑着把手机替她收进口袋。
饭后清账,我把真实水电用量、公共维修票据和收支明细贴进公告栏。
外公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在新租约的公共区域条款旁点了点。
“以后照这个来,谁都别拿别人的退让当规矩。”
最后一笔退款到账,是周倩强收的那二十元保温杯费用。
许岚母亲特意把旧杯子带了过来,杯底的姓依然清楚。
杯子放在桌上,老人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这一次,没人向她伸手要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