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代夫团建名单上,连刚入职的实习生都有,唯独没有连续三年销冠的我。
妻子是公司副总,她让我懂事,留下值班。
我答应了。
他们不知道,我等的就是所有人一起离开。
人走干净,有些账才好算。
【第一章】
行政把护照收纳袋放到我桌上。
里面只有一本。
我的。
周萍用指甲敲了敲封皮。
“程砚,名单调整了,你留下值班。反正你是顾总家属,公司赚钱也是你家赚钱,没必要跟普通员工争福利。”
我把客户报价单翻过去。
“通知写的是年度业绩前三参加。我第一。”
“知道,知道,你年年第一。”
她把声音拖长,朝旁边招手。
“大家抓紧核对名字,海景房两个人一间,别到时候又闹。”
工位那边有人笑了。
销售总监罗骁坐在我的桌沿上,伸手拿起护照,翻开照片页。
“证件照拍得挺正式。可惜,用不上。”
我抽回护照。
“手拿开。”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跟我横什么?名单是顾总定的。不服,回家吹枕边风。”
几个人把椅子转了过来。
我看着他。
“今年你名下那两千四百万,有多少是我签的,你需要我现在说吗?”
罗骁从桌沿上下来。
“公司客户,不是你私人客户。分工调整,听不懂?”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妻子顾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笔。
“程砚,进来。”
我没动。
她的视线扫过几张转过来的脸。
“还要我请你?”
会议室里摆着团建行程。
六天五夜。
海上餐厅,私人游艇,部门颁奖。
最佳销售贡献奖后面,是罗骁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我的客户给他,我的奖给他,现在连按制度拿到的团建名额,也给他安排的人?”
顾宁合上文件夹。
“他带团队,你做个人业绩,价值不一样。”
“那我的提成呢?”
“又来了。”
“八十六万,拖了十四个月。我问自己的工资,也叫又来了?”
她把笔拍在桌上。
“公司正在引入投资,现金流有多紧,你不清楚?你是我丈夫,这个时候不支持我,跟他们一起伸手?”
“六十多万团建费用,能付。我的提成,不能付。”
“团建是稳定团队!”
“我的钱,不需要稳定我?”
顾宁盯着我,嘴角绷住。
隔着玻璃,罗骁朝里面举了举咖啡杯。
顾宁压低声音。
“罗骁已经跟投了公司。下一轮融资,他能帮我完成业绩承诺。你别总盯着眼前这点钱。”
我伸手,把她压在文件夹下面的值班通知抽出来。
六天,全天候待命。
后面还附着一张责任确认书。
东川汽车零部件项目,交付负责人,程砚。
我手指停在那一行。
“这个项目,去年十一月就移交给罗骁了。”
“你熟悉客户,临时兜个底。”
“交付资料呢?”
“系统里有。”
“正式授权呢?”
“程砚,你能不能别把家里那套计较带到公司?”
她抽走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个字,下午大家就出发了。”
我没接笔。
上周,东川的设备主管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新线测试时,一批尺寸超差的零件没有被设备拦下。
我当天就在项目群里追问过。
罗骁回了四个字。
已经解决。
现在,这个已经解决的项目,要在全员出游期间重新挂回我名下。
我拿出手机,把确认书拍下来。
顾宁伸手挡镜头。
“你拍什么?”
“工作安排。”
“我是你妻子,还会害你?”
我看着她的手。
她手腕上那条铂金手链,是去年我用季度奖金买的。
那是我最后一笔按时拿到的奖金。
“那你把资料给齐。”
她收回手,按下座机。
“周萍,把交接包发给程砚。”
五分钟后,我收到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值班通讯录和办公室门禁说明。
没有验收报告。
没有测试记录。
没有变更审批。
我当着顾宁的面,打开邮件。
收件人选了她、罗骁、项目组、法务和董事长办公室。
顾宁伸手按住鼠标。
“你抄送许董干什么?”
“公司规定,重大项目交接缺失,要向上反馈。”
“非要让我难看?”
“你让我负责,我得先知道负责什么。”
她没松手。
我把鼠标放下,用键盘发送。
邮件提示音响了一声。
我写得很短。
本人按安排承担办公值守及客户联络。东川项目尚未完成正式交接,未收到验收、变更及授权材料,不确认未经核验的交付责任。请补齐资料,并保留原始记录。
罗骁推门进来。
“程砚,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护照。
“值班可以。”
“替谁签字,不行。”
【第二章】
罗骁把门关上,手机拍在桌上。
“东川尾款一千二百万,这笔钱今天不到账,公司月底工资怎么发?你一封邮件,法务把收款流程卡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法务为什么卡?”
“他们要重新看验收文件!”
“那就给他们看。”
他伸手指我,指尖停在我鼻子前。
顾宁把他的手压下去。
“程砚,你先撤回邮件。资料等回来再补。”
“邮件收件人已经打开了。”
“那就再发一封,说明你不了解情况。”
我看着她。
“我确实不了解。所以我不签。”
罗骁绕着桌子走了两步,扯开领口。
“东川那边一直是你的人。设备主管跟你称兄道弟,你打个电话,这事就过了。”
“他是客户,不是我的人。”
“少装正经。你以前谈单,难道没陪酒,没送礼?”
“客户让我们交能用的设备,我为什么要劝他收不能用的?”
顾宁抬头。
“谁说设备不能用?”
我调出项目群。
“检测异常,七天了。你们说解决了,测试记录给我看。”
罗骁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回去。
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咖啡流到他袖口。
“你还动手?”
“再碰我的东西,我叫保安。”
顾宁站起来。
“够了!一个团建名额,至于吗?”
我把纸巾推到咖啡旁边。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要一个旅游名额?”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门外,周萍敲门催出发。
罗骁抽出纸巾擦袖子,盯着我笑。
“行,你慢慢核。别到时候查出来,是你当初方案设计就有问题。”
我也看着他。
“原始方案,我留着。”
他的手停住。
下一秒,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谁没有原始文件?别拿这些吓唬人。”
顾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公司现在不能出事。我的晋升、我的跟投,都压在这轮融资上。程砚,你不帮我,至少别拆我的台。”
“我提醒过你,交付不能赶。”
“你做技术出身,当然只知道求稳。做管理,要看全局。”
“全局里,有没有我的工资和签字?”
她抓起包。
“等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伸手挡住门。
“现在谈一件事。你说这几天办公室只有我,为什么还写着全天候交付?”
“设备远程运行,又不用你守厂房。”
“客户生产线要开工,人也不用守?”
罗骁在门外接话。
“程工这么有本事,六天都扛不住?”
几个人拖着箱子从走廊经过。
周萍笑着说:“顾总,你别惯他了。男人一闲,就爱找存在感。”
我侧身让开。
顾宁看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撞过门槛,一只接一只。
办公室剩下保洁阿姨在收纸杯。
她走到我旁边,指着桌上的蛋糕盒。
“小程,这个还要吗?”
那是行政上午订的出发蛋糕。
奶油上印着一句话。
每一份贡献,都值得被看见。
我把盒子盖上。
“您拿回去吧。”
手机响了。
财务陈岚发来一条消息。
程工,邮件别撤。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先确认一下,他们到底用谁的名字验收的。
我给她拨电话。
她接通后没说话,听筒里传来机场广播。
“陈姐,你看到什么了?”
“我只能说,尾款申请附件里的签字,不该那么齐。”
“你能发我吗?”
“我没权限往外发。你走内部申请,我在系统里给你留审阅记录。”
“好。”
她呼吸停了半拍。
“程砚,你家里……最好也留点心。”
电话断了。
我打开内部审批平台,申请查阅东川项目尾款材料。
十分钟后,权限通过。
附件一共十一页。
我先看到客户验收章。
再往下,是交付负责人签字。
程砚。
字迹是我的。
日期却是三天前。
那天,我在六百公里外的客户现场调试。
【第三章】
我没下载整套客户资料。
先给法务打电话,把页面编号报过去,请他们通过合规渠道留存。
法务负责人唐谨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确认没签?”
“确认。我的出差审批、车票和现场签到都在系统里。”
“先别关页面。我联系信息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半小时后,唐谨带着信息部负责人过来。
附件被逐项登记。
原始上传记录、版本记录、账号登录记录,全部按内部调查流程保留。
信息部负责人放大签名位置。
“这个不是在本文件上写的,是图片。”
我把前年一份投标授权书调出来。
两处签字叠在屏幕上。
连最后一笔旁边的扫描黑点,都对得上。
唐谨转向我。
“这份旧授权书,谁保管?”
“商务部、顾宁,还有我。”
“旧授权的适用范围?”
“只用于那一次投标。到期已经作废。”
她点开本次文件的补充附件。
是一份配偶代办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因长期出差,授权顾宁代为处理公司项目签认手续。
我盯着那一页。
纸上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有结婚证复印件。
还有一段我发给顾宁的聊天截图。
家里的事,你决定就好。
唐谨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这句话,你说的?”
“说过。”
“具体指什么?”
我打开手机,向上翻。
那天,顾宁问我,厨房坏掉的洗碗机要不要换。
我把完整上下文放到桌面上。
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响了两声。
我拨通顾宁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我已经让罗骁别跟你计较,你把邮件解释一下。”
“洗碗机换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停住。
“你说什么?”
“我说,洗碗机。”
“程砚,我在登机口,没空跟你聊这些。”
“你拿我同意换洗碗机的话,去同意验收一条三千多万的生产线?”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断了。
过了几秒,她开口。
“你查我的文件?”
“你用了我的名字。”
“只是先走流程,设备已经装好了,后面补测不就行了?”
唐谨在纸上写下时间,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行数字。
“客户知不知道补测?”
顾宁没回答。
“客户验收章,又是怎么来的?”
“那是罗骁负责的。”
“我的签字呢?”
“我用的。”
我把手机拿稳。
她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们是夫妻,我还能把你送进去?你别被别人挑拨。现在闹开,损失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你让我留公司,不是因为值班缺人。”
“别乱想。”
“是因为等客户发现问题,我正好在岗,正好是负责人,正好能被叫去解释。”
“程砚!”
她的声音穿过听筒,刺得我耳朵发麻。
“我只是需要你替我撑六天!六天后投资协议签了,钱进来,换设备、补测试、给你发提成,全都能解决!你为什么非要现在较真?”
我把免提关掉。
“因为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她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去找谁都没用。许董知道项目赶进度,知道融资等这笔款。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掀自己的桌子?”
我看了一眼唐谨。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材料编号继续写完。
我对电话说:“我不替任何人签假验收。”
“那婚姻呢?你也不要了?”
“是你先把结婚证放进责任附件里的。”
电话挂断。
三分钟后,我的项目权限被撤销。
随后,工作群弹出公告。
程砚因个人家庭矛盾干扰正常经营,暂停项目访问权限,待进一步处理。
发送人,顾宁。
我看完公告,抬头问唐谨。
“刚才的记录保全完成了吗?”
“完成了。”
“那就按程序走。”
她把一张情况说明递给我。
“还有件事。东川刚发来正式函件。”
“说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现场复测。”
“不过呢?”
“暂停新线投产,启动解除合同及索赔评估。并要求所有验收签署人到场。”
我看向那张伪造的签名。
他们给我留的,不是一张值班表。
是一张站在最前面的座位牌。
【第四章】
我刚要给东川设备主管打电话,手机就被另一个来电占满。
董事长许正衡。
“程砚,来我办公室。”
许正衡没去团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我那封邮件。
我进门时,他正在给顾宁打电话。
“先别登机。你和罗骁回来。”
他听了几秒,脸往下沉。
“我不管损失几张机票。”
电话挂断,他指向椅子。
“坐。唐律师说,你的签名被挪用了。”
“是。”
“你要什么?”
我没坐。
“先别问价格。先确认,我没签过验收。”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开口就问我要什么。”
许正衡把茶杯推开,给唐谨打电话,让她一起过来。
门开了,他当着两个人的面重新说。
“我会组织调查。在查清前,公司不把这份签字当作你承认责任的依据。”
我坐下。
“再通知客户,签名真实性存在争议。不能继续拿它催款。”
许正衡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一千二百万。”
“我知道。”
“你也知道公司有多少人等工资。”
“拿假材料收来的钱,客户会一直让我们留着?”
他没再敲。
唐谨把客户函件递过去。
“设备已经进入投产准备。如果质量问题扩大,损失不止尾款。”
许正衡逐行看完,拿起笔。
“发澄清函。通知财务,暂停以争议验收材料催收。”
他签字时,我才把第二份材料放下。
八十六万提成明细。
每一笔对应合同、回款、提成比例和审批记录。
“这跟设备问题分开处理。我的劳动报酬,不拿来交换撤回举报。”
许正衡翻了两页。
“为什么拖这么久?”
唐谨回答:“系统理由写的是家属自愿递延。”
他看向我。
我点开顾宁发来的消息。
这次先别闹,算我求你。
这笔钱缓缓,我不会亏待你。
都是一家人,签字就没必要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同意过等几天。没同意等十四个月,更没同意变成自愿放弃。”
许正衡合上明细。
“财务核对,确定无争议的先支付。”
“写进会议记录。”
唐谨抬笔。
许正衡盯着我,最后点了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骁先冲进来,顾宁跟在后面。
他手里还握着护照,进门就指着我。
“许董,他根本不是为了公司!他就是因为没去成旅游,拿客户威胁我们!”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说我威胁,证据呢?”
“东川的蒋工跟你什么关系,谁不知道?”
“客户联系人。你要说我和客户串通,就拿事实。”
顾宁走到桌前。
“许董,是我管理不到位。程砚最近对收入有情绪,我没及时处理好。”
许正衡问:“签字怎么回事?”
她停了一下。
“夫妻之间,有些沟通不规范。”
“我问的是项目签字。”
“我理解他已经授权了。”
唐谨把完整聊天记录推过去。
顾宁只看一眼,手就按在纸上。
罗骁还在说:“不管程序怎么样,设备没问题!明天复测,我负责!”
我转向他。
“这句话,写下来。”
他嗤了一声。
“写就写。你别到时候又在参数上做手脚。”
唐谨抬头。
“系统已保留访问日志,程砚的权限也已经被停。后续复测由客户、独立检测人员和我们三方见证。”
罗骁拿笔的手顿了顿。
许正衡把责任说明推到他面前。
“不是让你保证结果。是让你把经手事项写清楚。”
罗骁握住笔,笔尖半天没落下。
顾宁突然开口。
“程砚,你先出去。我跟许董单独汇报。”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材料装好。
她刚松一口气,我又抽走桌上的值班确认书。
“这个,我不会签。”
许正衡看着她。
“顾宁,他留下。”
“涉及他的事,当着他的面说。”
【第五章】
顾宁坐在我对面,指节把文件夹边缘压弯。
“签名是我放的。但目的是推进收款,不是陷害程砚。”
唐谨问:“谁提出用他的名字?”
“项目原始方案是他做的。”
“谁提出的?”
顾宁看向罗骁。
罗骁立刻抬头。
“我只说客户认程工,方便沟通。我没让你剪签字!”
她把文件夹砸在桌上。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许正衡往椅背上一靠。
“继续。”
罗骁抓起面前的杯子,又放下。
“项目在我接手前就有问题。老方案成本太高,供应商交期也跟不上。顾总要求按期交付,我只能优化配置。”
我打开原始报价。
“你把双路检测改成单路,删掉备用传感器,改动经过谁批准?”
“客户也嫌贵。”
“客户签过配置变更吗?”
“口头沟通过。”
“谁?”
“蒋成。”
我拨通蒋成电话,征得他同意后开了免提。
罗骁伸手挡了一下。
“客户下班了,非要现在烦人?”
电话已经通了。
蒋成第一句就问:“程工,你们公司那份验收,到底谁弄的?”
我把在场人员说明白。
“现在核实一件事。罗总说,你同意把双路检测改成单路。”
电话那头有东西落在桌上。
“我同意过延后外壳到货,没同意删检测通道。变更邮件我发过,你们自己查。”
罗骁朝手机凑过去。
“蒋工,都是合作伙伴,有些话别说死。”
“罗总,我厂里明天要上生产线,不是去你家吃饭。什么叫别说死?”
许正衡拿过手机。
“蒋工,我是许正衡。明天我到现场,所有配置当面核对。”
“可以。还有,验收报告上的人,不是我。那页盖章底稿,是我们确认设备到厂时给的,不是最终验收。”
罗骁额头冒出汗。
他抽了一张纸,没擦,揉在掌心里。
电话挂断后,他突然转向我。
“你早就跟他串好了!”
我把原始配置表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签收的移交清单。日期、项目编号、设备要求,齐全。”
“我接收资料,不代表你以前设计没问题!”
“所以明天复测。原始方案与实物分开核对,谁改的,谁解释。”
许正衡让信息部暂停相关人员的项目变更权限。
顾宁立刻坐直。
“我也暂停?”
“包括你。”
“融资尽调还要我对接。”
“唐谨接。”
她望着许正衡,眼眶里蓄了一层水。
“我替公司拼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他一句话?”
许正衡点了点那份代办确认书。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会议散了,我回工位拿电脑。
工作群里已经多出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团建是不是取消。
有人问回来之后是不是要扣奖金。
罗骁发了一段录音。
里面只有我的声音。
八十六万,拖了十四个月。
六十多万团建费用,能付。
后面接着一句。
这个,我不会签。
时间被剪到一起。
罗骁配了一行字。
有人拿公司生死谈个人条件,大家看清楚。
周萍最先回复。
一个人搅黄所有人的福利,真有意思。
顾宁没说话。
但她也没撤掉那条群公告。
我打开上午的完整会议录音。
录音开头,我明确说过,涉及工作责任,我会保留记录。
顾宁当时回的是,随便你。
我把完整文件交给唐谨,申请在调查范围内核验,不往群里扔私人争吵。
然后我只发了两份材料。
公司已确认接收的异议邮件。
客户发来的复测函。
再加一句。
提成单独核算,项目单独调查。我未以撤回问题反映作为付款条件。谁有相反证据,请交法务。
群里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一个在机场的测试工程师私信我。
程工,他们删的,不只是传感器。
【第六章】
发消息的人叫魏川。
他入职两年,做过东川项目的现场测试。
我给他打电话。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段语音。
“程工,我妈住院,我不能丢工作。你能不能先别说是我?”
我靠在楼梯口的墙边。
水泥墙透过衬衫往背上贴,凉得我肩膀收了一下。
“你别把文件私发给我。联系唐律师,通过公司调查渠道提交。能不能保密、怎么保密,让她跟你说清楚。”
“罗总说,测试不通过就把我试用期的履历问题翻出来。”
“你造假了?”
“没有。我学校名称填的是合并后的,他非说跟毕业证不一样。”
“那就把毕业证和说明一起交。别为了一个能解释清楚的事,替别人扛解释不了的事。”
那头传来机场广播。
魏川吸了两下鼻子。
“我有一份不合格记录,上传过,后来版本被替换了。”
“原始测试设备里还有吗?”
“有自动生成的记录。但要去客户现场导出,我的电脑上只有截图。”
“明天你能到?”
“罗总让我们按原计划出发,不许回来。”
“我请调查组给你正式通知。差旅和出勤,都走公司。”
电话挂断,我给唐谨转达情况。
她没让我等。
一封补充调查通知,很快发给魏川和人事。
罗骁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程砚,你现在连我的人都敢挖?”
“他是公司员工。”
“你知道他手里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查下去,公司赔钱,你也拿不到提成!”
“那你应该早点想到。”
他停了几秒,声音降下来。
“我给你二十万,私人转账。顾总那边,我帮你说。明天你就说设备可以修,不影响验收。”
“设备能不能修,看测试。验没验过,看事实。”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挂断电话,把这次通话情况一并告知唐谨。
电梯门开了。
顾宁走出来,手里捏着车钥匙。
“回家。”
“我还有工作。”
“你已经停权限了,哪来的工作?”
我把唐谨发来的调查配合通知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等你十分钟。”
我没去。
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
这次,她把车钥匙放在我桌上。
“我们谈谈。”
“工作找唐律师。家里的事,你说。”
她看着周围空下来的工位。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是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才有今天。”
她拉过椅子坐下。
“房贷是谁在还?”
“共同账户。每月我转一万八,你转一万二。”
“我爸住院,谁找的医生?”
“你找的。我陪了十一个夜班。”
她抿住嘴。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就签这个。说明我们夫妻之间存在授权误会,你认可公司出于推进项目目的进行的程序处理。其他责任,不让你担。”
我把纸翻到最后。
后面还有一条。
对既有项目文件不再提出异议。
我把纸推回去。
“你这不是跟我谈家里的事。”
顾宁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上工位,杯盖滚到地上。
“你到底想看我跌到哪里才肯停?”
我弯腰捡起杯盖,扣回杯子。
“你把我的签字放上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会跌到哪里?”
她伸手想拉我,又停在桌边。
“我没想过害你。”
“可你知道有风险。”
“我能解决!”
“用融资的钱补窟窿,用我的名字撑时间,用我的提成替公司省现金。顾宁,你解决的办法,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我付钱?”
她张了张嘴。
手机震动,把她后面的话截断了。
是投资方。
她接起来,只听了两句,手就按住桌面。
“不是重大经营事故,只是内部员工情绪……不是,我可以解释。”
我拿起电脑包。
她捂住话筒,冲我招手。
“你别走,帮我说一句。”
我看着她。
“说实话,我可以。”
她的手垂了下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到了东川工厂。
门卫核对名单后,抬手拦住我。
“程工,抱歉,你的名字被撤了。”
“谁撤的?”
“你们罗总,六点多发的人员名单。说你已停止参与项目。”
我给唐谨打电话。
她还在路上,问我能不能等二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测试准备就要开始。
九点,客户负责人到场。
门卫室的打印机卡着纸,滚轮吱吱响。
我手指压住冰凉的金属栏杆,给蒋成打电话。
他刚接通,厂里就响起广播。
“新线相关人员,请在八点前完成测试准备。”
蒋成听完我的话,骂了一句,快步出来。
“谁撤你?昨天许董说得清清楚楚,你作为原始方案设计人到场!”
他签了访客单,带我进去。
检测区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罗骁正跟客户采购负责人说话,看到我,话头一顿。
“你怎么进来了?”
蒋成把访客单拍在台面上。
“我请的。有问题?”
顾宁站在设备旁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她眼底有一圈青色,见我进来,先把视线移开。
魏川从另一侧小跑过来,头发压得乱,手里拎着工具包。
罗骁堵住他。
“谁让你来现场?你现在归谁管?”
魏川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又把嘴闭上,先拿出打印通知。
“调查组让我来。”
“你还想不想在公司干了?”
“想。”
魏川把通知举到他面前。
“所以我按正式通知来。”
许正衡和唐谨赶到时,罗骁已经把一箱测试件摆上工作台。
“先测吧,别耽误客户时间。”
我伸手按住箱盖。
“样件从哪来?”
“工厂准备的。”
蒋成走过去看标签。
“这不是我们昨天下午封的那批。”
罗骁立刻说:“都一样,标准件。”
独立检测人员抬头。
“复测要包含合格件、边界件和缺陷件。只测标准合格件,能证明什么?”
许正衡看向罗骁。
“换样件是谁决定的?”
“我怕他们样件保存不当,影响结果。”
蒋成招手,让仓库把封存箱推过来。
封条编号逐个核对。
顾宁伸手按了一下眉心。
罗骁往她身边靠,被她侧身避开。
九点整,设备启动。
传送带卷动,金属件碰着导轨,接连发出脆响。
第一轮,二十件。
屏幕上,全绿。
罗骁立刻抬手。
“看到了?全部通过!我早就说了,是有人故意把问题放大!”
检测人员没理他。
他把分拣箱里的零件倒出来,逐个核对编号。
最后,挑出三件,放到台上。
“这三件,是事先复核过的缺陷样件。”
蒋成拿起一件,塞进量规。
卡住。
他换了个角度,再试。
还是卡住。
会议区没人出声。
罗骁抢上来。
“不可能,昨天我们测过!”
我看着他。
“昨天,用的是哪批样件?”
他转头找魏川。
“你说!”
魏川把电脑连到测试记录终端。
“我说过不合格。原始记录在这里。”
屏幕上出现一条条带时间的测试结果。
有失败项。
有修改申请。
还有他提交的不予验收意见。
罗骁伸手去拔连接线。
检测人员抓住他的手臂。
“测试现场,不要动设备。”
罗骁猛地挣开,撞倒了桌边的椅子。
“你们联合起来做局!这套程序本来就是程砚写的,他留了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
我把双手摊在台面上。
“那就核版本、核权限、核实物。不要只核我的名字。”
唐谨看向信息部负责人。
“继续。”
记录往下翻。
最后一次配置变更的提交人,罗骁。
审批人,顾宁。
顾宁的手从眉心滑下来,按在设备边缘。
罗骁盯着屏幕,嘴唇一张一合。
“审批……她批过的。”
【第八章】
客户负责人韩承把笔放下。
“许董,我们先停止投产准备。合同怎么处理,法务对接。”
许正衡站起来。
“给我们一个补救机会。”
“机会不是靠保证。”
韩承指着台上的三件缺陷件。
“这批东西进下一道工序,责任算谁的?”
许正衡没回答。
罗骁突然伸手指我。
“原始方案是他设计的!你们不能因为我调整过配置,就把全部责任推给我!”
我打开原始设计评审记录。
“我可以接受原始方案复核。”
韩承转向我。
“那你现在能不能解决?”
“先恢复合同约定配置,再按约定工况验证。需要三天,不能今天签字。”
罗骁抓住这句话。
“三天?你们听见了吧!他也不能立刻解决!”
我看着客户。
“谁说立刻能解决,让谁写方法、时间和验证条件。写不出来的,先闭嘴。”
罗骁往前迈了一步。
许正衡抬手拦住他。
“你出去。”
“许董,我是项目负责人!”
“现在不是了。”
他站着不动。
唐谨拿出临时决定,通知由独立调查组接管项目资料,罗骁停止参与现场接触。
两名工作人员把他请到门外。
玻璃门关上时,他还在拍门。
“程砚,你别以为自己赢了!设备改回来要钱,要时间!公司垮了,你也别想好!”
韩承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程工,我认可你过去的工作,但我不能凭交情再承担一次风险。”
“您不需要凭交情。”
我把设备表铺开。
“第一,停产期间,不用这条线处理生产件。第二,改造过程由贵方和检测人员见证。第三,按合同全套复测,不拿挑选过的样件凑结果。”
蒋成问:“备件呢?”
“原指定供应商有没有现货,要现在问。没有,就谈更长的工期。不能为了留住合同再编一次日期。”
许正衡已经拿起手机。
他当着客户的面联系供应商,报出设备型号。
电话那头核查了十分钟。
两套现货,一套展示库存。
足够恢复这条线。
运费加急,货款先付。
许正衡放下手机。
“公司承担。”
韩承看着他。
“停线损失,也要核。”
“核。”
“原验收作废,尾款暂缓。”
“同意。”
顾宁突然抬头。
“许董,尾款再缓,融资那边的指标……”
许正衡转过脸。
“你还在算那个指标?”
她嘴唇抿紧,没再说话。
韩承让法务拟补充安排。
我把自己的笔收起来。
许正衡望向我。
“程砚,这次你来带。”
“可以,先把权限和责任写清楚。”
“你说。”
“技术结论由测试形成,不由销售口头覆盖。所有配置变更必须留下审批。我的劳动报酬按原制度核算,不跟举报、补救挂钩。”
许正衡点头。
“还有呢?”
“参与补救的工程师,差旅、加班、补休按制度走。不能再拿公司有困难,让干活的人白干。”
魏川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血丝,手指还捏着那张调查通知。
许正衡看了他一眼。
“写进去。”
临时授权书签完,我才接过现场负责人胸牌。
顾宁在门口等我。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提这些条件。”
“以前我以为,你也会替我想。”
她伸手碰我的袖子。
我把手臂移开,去接魏川递过来的设备清单。
顾宁站了一会儿,又追上来。
“我可以帮你协调财务和采购。”
“你现在的权限,先向调查组确认。”
她停住了。
手机恰好响起。
我接通,是陈岚。
“程工,八十六万已经核完,无争议。许董签了付款安排,今天支付第一笔,剩余部分按书面日期结清。”
“把明细发我。”
“还有个事。罗骁团建费用的报销,跟配置采购有重合的供应商。”
我看向玻璃门外。
罗骁正在走廊打电话,手臂挥得很大。
“陈姐,原始凭证交调查组。”
“已经交了。”
【第九章】
第一批备件在凌晨送到。
我和魏川核对封签,供应商工程师检查出厂记录。
拆下原有部件时,魏川忽然叫住我。
“程工,这个序列号不对。”
我蹲下去,擦掉铭牌边上的油。
采购清单写的是新件。
眼前这套,有维修更换标签。
我没继续拆,让见证人员先登记。
供应商工程师打电话核对,开了免提。
“这个编号,去年作为维修替换件出过库。不是这次合同里的新设备。”
魏川手里的扳手碰在机架上,当啷一声。
“他们省的不只是一个检测通道。”
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登记人员。
“继续核。每个编号都看。”
第二天下午,调查组把采购账和实物清单对上。
供应商回函里,多出一笔并未进入公司账面的返款。
收款关联方,是罗骁参与经营的一家咨询公司。
陈岚带着材料赶到现场,递给唐谨时,手背上全是汗。
“付款审批先拆成两笔,名目都写技术服务。我以前提过疑问,顾总让我按业务确认执行。”
顾宁也在。
她翻到自己签字那一页,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跟我说,那是安装调试费。”
唐谨问:“你核实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顾宁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承诺,项目利润能做上去。”
没人替她接话。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看向我。
“我以为只要撑过融资,就能补回来。”
我正在核复测清单。
“你要解释的对象,不只我。”
她转头看向魏川。
魏川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测试记录抱在胸前。
顾宁的嘴唇颤了一下。
第三天,最终复测开始。
韩承到场。
许正衡带来两名董事,投资方的尽调负责人也来了。
罗骁要求参加说明。
唐谨同意他在会议区陈述,但不许接触设备和记录。
他进门时,先看我胸前的临时负责人证。
“程砚,你真会挑时候。公司花钱补救,你下来摘果子。”
我把笔递给检测人员。
“这不是颁奖,是复测。”
顾宁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测试样件重新封存、编号、打乱。
魏川站在控制台前,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我问:“怎么了?”
“之前每次测试,罗总都站在后面盯着。错一个,他就骂我拖进度。”
“今天只看结果。”
他点头,按下启动键。
传送带转起来。
合格件通过。
缺陷件剔除。
边界件进入复核流程。
第二轮,换速度。
第三轮,换批次。
规定的工况一项项完成,检测人员逐项签记。
最后一项数据出来,魏川盯着屏幕,抬手擦了擦眼睛。
蒋成拍了他肩膀一下。
“这回不用改报告了。”
会议区里,罗骁的腿抖了起来。
许正衡指向两套记录。
“原始方案按约恢复,复测通过。现在谈你们修改配置、变造验收材料的问题。”
罗骁猛地站起来。
“顾宁批的!她是副总,我只是执行!”
顾宁抬头。
“我批了降本,没有让你买维修件,没有让你把钱转到自己公司。”
“你不是要利润吗?不是要融资吗?现在出事,全算我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滑了几次才点开。
“我有聊天!你说过,月底前必须拿到验收!”
顾宁看了一眼,没否认。
“我说过。”
罗骁把屏幕举起来。
“都听见了!”
唐谨点头。
“你的证据可以提交。她的责任,不抵消你的责任。”
他手僵在半空。
许正衡把内部处理决定放在桌上。
相关管理职务先行解除。
涉及劳动、合同、赔偿等事项,分别按程序处理。
涉嫌违法的线索和原始材料,移交有关部门。
罗骁低头看了一遍,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
“不至于吧。”
没人应他。
他伸手去拉许正衡的袖口。
“许董,我跟公司五年。我拉了多少单,你知道的。我把钱退了,退了行不行?”
许正衡把袖口抽走。
“钱该退。事也要查。”
罗骁膝盖碰到椅子,坐下去,又往前挪。
他转向我。
“程哥,我给你道歉。团建名额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的提成我也没拿。你没必要把我往死里整。”
“你现在还在说团建。”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说,你要多少?”
我拿起桌上的复测报告。
“我要我的名字,只出现在我做过的事上。”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鼻翼滑下来。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就差几天,明明就差几天。”
他喃喃说着,手里的纸落在脚边。
再伸手去捡时,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顾宁没扶他。
她站到会议桌另一端,拿起自己的书面说明。
“程砚的签名,是我挪用的。他没有同意过项目验收,也没有授权我代签。”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萍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手机。
顾宁看向她。
“之前关于家庭矛盾干扰经营的群公告,由我撤回。调查结论,按法务要求在原范围澄清。”
周萍点开工作群,没敢抬头。
顾宁又看向我。
“他的提成递延,不是自愿放弃。项目业绩归属,也要重新核实。”
我没接她递过来的纸。
唐谨接了。
“纳入调查材料。”
顾宁的手停了一会儿,收回身侧。
韩承把复测报告签完,朝我伸出手。
“程工,这次的结果,我们认。后续维保,按补充协议来。”
我跟他握手。
掌心全是汗,手指被纸边划开的小口还在发疼。
许正衡等客户离开后,走到我面前。
“交付体系重建,你来负责。职级、薪酬、权限,正式谈。”
我把现场胸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先把这次大家的加班、补休和报酬落实。”
“会落实。”
“落实以后,再谈下一件事。”
他望着胸牌,点了头。
【第十章】
那天回家,顾宁先到。
餐桌上摆着两份饭。
她听见开门,起身把筷子递过来。
“你还没吃吧。”
我把电脑包放下。
“我来拿东西。”
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向我手里的行李袋。
“已经查清了。公司也给你恢复名誉了,钱会给,位置也给。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去书房,把证件和个人资料装进袋子。
她跟到门口。
“我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认错了。”
“你认的是你做过的事。”
“那还要我怎么样?”
我拉开抽屉,把婚前买的那块手表拿出来。
表盒下面,是几张医院停车票。
顾宁父亲住院时留下的。
她也看见了,伸手拿起一张。
“这些你都留着。程砚,你不是不在乎。”
“我在乎过。”
她攥着停车票,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知道你陪我爸,也知道你替我跑客户、做方案。公司那些人都说,你有我的关系才拿得到资源,我没解释,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丈夫。”
我停下拉链。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他们越来越信,我也……我也觉得你不会计较。你一直都没走。”
我把拉链拉到头。
“所以你觉得,我的钱可以不发,我的业绩可以拿走,我的名字可以给别人用。”
她低下头。
眼泪砸在停车票上,纸面晕开一小块。
“我错了。”
“这句话,我听见了。”
她抬头,伸手抓住袋子的提手。
我没跟她拉扯,把袋子放在地上。
“婚姻的事,按程序处理。共同财产、债务,列清楚。你个人涉及公司的责任,也让律师核,不要再拿夫妻两个字替代我的同意。”
她的手松开。
“你连恨我都懒得说了?”
“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提起袋子,走到玄关。
那本退回来的护照还在鞋柜上。
顾宁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以后我陪你去。马尔代夫,或者你想去哪儿都行。我现在有时间了。”
我拿起护照,放进包里。
“我想去哪儿,会自己决定。”
门关上前,她蹲在鞋柜边,捂住了脸。
我按下电梯,没有再回头。
八十六万提成分两笔到账。
第二笔到账那天,我在新租的房子里,把公司给出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逐条看完。
固定工资、绩效口径、交付否决流程、项目变更权限、团队编制,都写得清楚。
我给律师发过去复核。
许正衡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还没签。
“还有一条,技术人员提出质量异议,不得因此被扣绩效。建议加上。”
“可以,你把文字发给唐谨。”
“另一个,销售奖要按实际贡献核算,不是职位高就全拿。”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停住。
“程砚,以前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看着窗边还没拆封的行李箱。
“我找过。你的秘书把材料转给了顾宁。”
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投诉渠道,我也改。”
“改完发正式通知。”
“好。”
我签了补充协议。
不是因为他肯给我一个位置。
是因为纸上写明,我有权停下不符合标准的交付,也有权拒绝没有依据的责任。
复核后的年度业绩表在公司公示。
我的名字回到第一行。
原来挂在罗骁名下的几笔业绩,按客户开发、方案、交付贡献重新拆分。
魏川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拿着工资条来找我。
“程哥,这笔真算给我?”
我看了一眼。
“方案里写了,你负责测试验证,为什么不算给你?”
他把工资条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我妈那边,下个月的康复费用够了。”
“周末调休,别再往现场跑。”
“现场要是有问题呢?”
“值班表上有其他人。”
他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鼻子。
“原来还能这样。”
周萍后来来办公室找我,送新的团建方案。
她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最后一页。
“程总,这次按贡献排序。您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没看名单,先看后面的安排。
“值班的人呢?”
“另给补贴,安排调休,下一批优先参加。”
“本人确认了吗?”
“确认了。”
她把签收记录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以前我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我把方案退给她。
“你该向被你拿家属身份压过的人道歉,不是向新负责人道歉。”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文件抱回胸前。
“我知道了。”
顾宁来办理离职手续时,在走廊遇到我。
她没再穿那套总在会议上穿的深色西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放着杯子、笔记本,还有被摘下来的副总办公室名牌。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交付中心。
“他们现在都听你的。”
“他们听流程,也听能验证的结果。”
她嘴唇动了动,低头把名牌往箱子里压了压。
“离婚的材料,我看完了。财产那几项,按律师核的来。”
“好。”
她朝电梯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如果那天,我只是把团建名额还给你呢?”
我停下脚步。
“东川的设备还是会出问题。”
她看着我。
我没再等她接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离婚手续办完,我把新的证件放进文件袋。
顾宁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自己的那一份。
“程砚,能不能再吃顿饭?”
我手机亮了。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
他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舍不得穿的衬衫,脚边放了两个旅行包。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儿子,咱们是不是去早了?你妈说国际航班得提前到,她五点就把我喊起来了。”
我按下回复。
“爸,没早。我现在来接你们。”
顾宁看见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手指把文件袋压出一道折痕。
“去马尔代夫?”
“嗯。”
她嘴唇张了张,最后只剩一句。
“玩得开心。”
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登机前,魏川打来电话。
“程哥,客户临时要求提前一天验收,销售说能不能先把确认表签了,测试回来补。”
我停在登机口旁边。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行。”
“然后呢?”
“我把流程发过去,唐律师也在抄送里。客户说,那就按原计划。销售去协调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事?”
“没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值班有我们,你放心休假。”
我挂断电话,关掉工作消息提醒。
母亲在前面招手,父亲替她提着包,又回头看我。
“是不是又有工作?要紧的话,你先忙。”
我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不忙。”
“今天不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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