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任男友,把我卖给了同一个女人。
一个嫌我廉价,一个说我不懂事。
我拆掉样机的授权密钥,收回全部签字权。
他们还在等我低头。
直到验收会上,客户问了一句:“技术所有人许砚,为什么不在主桌?”
【第一章】
桌上的面坨了。
沈知行把礼物盒推过来,手机第三次响起。
“师姐刚落地,我去接一下。”
我没碰盒子。
“今天还回来吗?”
“看情况。她倒时差,胃也不好,一个人在酒店不方便。”
我把筷子放下。
“她丈夫呢?”
沈知行扣住手机。
“许砚,别又扯这些。她丈夫在国外忙项目,我们是同门。”
他起身,拿走椅背上的外套。
袖口擦过蛋糕,沾了一点奶油。
蛋糕上写着三周年。
他没看见。
我问:“公司的样机呢?”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师姐明天做项目展示,借用一下。”
“谁批准的?”
“我也是公司股东。”
“你管销售,不管设备。三天后客户验收,那台机器是唯一完成校准的样机。”
沈知行转过身。
“她只是借一天,你至于吗?”
“取走手续。”
“什么?”
“谁签字,谁运输,谁保管。给我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先跳出一条消息。
姜宜:阿行,设备很漂亮。别让你家那位闹到会场,我这次回国不能出岔子。
沈知行按灭屏幕。
我伸手:“手续。”
“没有。”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声音压下去。
“许砚,你能不能别把工作上的毛病带进生活?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你批准。”
我点头,打开手机。
他看见我拨公司设备主管的电话,立刻过来按我的手。
“你干什么?”
我抽开手。
“唐宁,样机是谁放行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沈总说您同意了,还说客户临时改了地点。”
“保存门禁、出库单和监控。暂停这台展示样机的外部授权,不动任何客户在用设备。”
沈知行夺过桌上的礼物盒。
“你非要让我难堪?”
“钥匙放下。”
“许砚。”
“家里的钥匙。”
他盯着我,嘴唇抿紧。
“你想清楚。我们在一起三年。”
我把蛋糕上的蜡烛拔下来。
奶油沾到指腹,甜腻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三年。你记得她不能喝冰水,记得她航班落地时间,记得她丈夫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上个月我做胃镜,麻醉醒来,护士问接我的人在哪。”
“你说师姐论文被退,需要有人陪她聊。”
沈知行张了张嘴。
“那次我不是解释过——”
“我听过了。”
我把蜡烛丢进垃圾桶。
“现在不用再解释。”
他没放钥匙,摔门出去。
十分钟后,姜宜打来电话。
“许先生,设备怎么打不开了?”
“未经批准,不提供使用授权。请原样归还。”
“知行说你最近压力大,我理解。但你不能拿男人之间那点小情绪,耽误正式项目。”
我拿起外套。
“酒店地址。”
她笑了一声。
“你要来?正好,承洲也在。听说你们以前认识,省得我介绍了。”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
陆承洲。
我的第一任男友。
分手那天,他把我的工具箱踢到门外,说过一句话。
“你不会真觉得,我找个修机器的,是打算过一辈子吧?”
现在,他和我的第二任男友,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第二章】
我先去公司接唐宁,又给周律师发了酒店地址。
车开到门口,沈知行的消息到了。
“别带公司的情绪过来。陆总是投资人,师姐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把消息截屏,收进文件夹。
宴会厅门口摆着项目展板。
瑞衡工业视觉测量平台。
技术负责人,姜宜。
我站了两秒,拍下整块展板。
沈知行从里面出来,看见唐宁手里的设备清单,脚步一顿。
“你还带员工来?”
“设备在哪?”
“展示结束就还。”
唐宁往门内看了一眼。
“许工,右边。”
样机摆在台上。
我熬了四个月设计的遮光罩被拆了,标着设备编号的铭牌盖上一张新贴纸。
姜宜正接受拍照。
她身边站着陆承洲。
他看见我,先看鞋,再看脸。
“这么多年,你还是穿这一套。”
我走到机器前,伸手揭贴纸。
沈知行扣住我的手腕。
“别闹。”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这么多人,你至少给我留点面子。”
“那就别逼我报警处理设备去向。”
他的手松了。
贴纸下面,铭牌边缘被刮花。
唐宁蹲下检查运输锁,指尖一顿。
“许工,限位螺丝没锁。遮光罩的定位销也不在。”
我问姜宜:“谁拆的?”
“展示效果需要。原来的外壳太粗糙。”
“拆下来的零件。”
“包装箱里吧。”
她说完,陆承洲递来一杯酒。
“别一见面就查账。姜博士的海外资源,你花钱都买不到。”
我没接。
“谁允许你们用瑞衡的设备做商业展示?”
姜宜看向沈知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临时使用确认书。你补个签字,事情就过去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署日期是上周。
授权范围里,除了展示,还有复制、改造、对外再许可。
“临时使用?”
我把那一行折给他看。
沈知行喉结滚了一下。
“模板是法务出的,可以改。”
周律师走到我身边,接过文件。
“沈先生,设备使用和技术再许可是两件事。为什么让当事人补签一个过去的日期?”
陆承洲的酒杯落到桌面。
“许砚,你带律师来谈恋爱?”
“来拿公司的东西。”
我指向铭牌。
“设备编号、购买发票、出库监控都在。今天不谈感情。”
姜宜伸手去拿周律师手里的文件。
“内部草案,不能带走。”
周律师没有松手。
“这是你方主动交给许先生审阅的文件。你可以保留另一份。”
沈知行挡在运输箱前。
“明天的展示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借出去的时候,想过我们三天后的验收怎么办吗?”
他没回答。
酒店经理过来核验了设备资料,又请双方留下书面交接记录。
我们装箱时,陆承洲靠在门边。
“你公司那九十万周转款,后天到期。”
我把最后一道锁扣按下去。
“合同我认。”
“认就好。别到时候又哭着找人借。”
沈知行皱眉:“承洲,没必要这么说。”
陆承洲偏头看他。
“你还没告诉他?”
沈知行的脸一下绷紧。
我的手机响了。
客户梁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工,有人投诉你们项目存在权属争议。法务要求暂停验收付款。”
陆承洲看着我,把那杯没送出去的酒喝了。
【第三章】
回到公司,唐宁打开样机。
屏幕上的校准误差跳到二十六微米。
验收上限是十五。
他连续测了三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
“不是软件。运输撞了,支架也松过。”
我拿起检测表。
“先列损坏项。别猜,逐项测。”
财务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银行余额单。
“账上二十四万。工资、社保和供应商尾款都不能再拖。”
梁启的项目验收后,有一百二十万到账。
陆承洲借给公司的九十万,后天到期。
我还签了个人保证。
周律师把投诉附件投到屏幕上。
陆氏提交了一份技术权属说明。
里面称,瑞衡使用的基础测量工具包,是我在陆氏任职期间完成的职务成果。
“你在陆氏任过职?”
“没有。我的工作室给他们做过技术服务。”
“工资呢?”
“没有工资。两年许可费分期支付,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周律师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我的签名。
我盯着签名末尾多出来的一小段横线,手指按住桌沿。
沈知行进门时,我正把三年前的租房合同放大。
两个签名重合了。
连扫描留下的黑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停在门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租房合同只有你和中介有。”
“陆氏说缺一份历史手续。”
“所以你给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让审查顺利一点。师姐的公司能买下整个平台,我们不用再熬夜跑工厂。”
“卖多少钱?”
“许砚,你先听我说。”
“卖多少钱?”
“首期六百万。”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唐宁把螺丝刀放下了。
我问:“我的签字值多少?”
沈知行嘴唇动了两下。
“不是买你的签字。”
周律师点开附件里的交易结构图。
陆氏向姜宜所在的公司出售独家技术权益。
沈知行负责协调瑞衡的设备、人员和原始文件。
交割后,他获得八十万元咨询费,以及一个区域业务负责人的职位。
我看向他。
“瑞衡有你的股份。你拿着公司的股权,另外收一笔钱,帮别人把公司的技术卖了?”
“那是我应得的资源费!”
他声音抬起来,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陪你吃了三年苦,总不能一直这样。师姐给了机会,你为什么非要挡?”
“因为要卖的不是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舍不得技术。可技术拿在你手里,除了还债,还能干什么?”
我把租房合同关掉。
“唐宁,通知所有客户,技术授权及合同变更只认公司正式审批。暂停沈知行的销售系统和印章使用权限。”
沈知行抬手拍在桌上。
“我是股东!”
“股东资格不动。工作权限由我这个执行董事管理。你要异议,让律师来。”
周律师滑到最后一个附件,忽然叫住我。
“许先生,你看这条。”
那是一份邮件打印件。
三年前,我和陆承洲分手后的第九天。
收件人是沈知行。
正文只有几行。
“技术文件还在他手里。他吃软不吃硬,你去谈。谈成了,后面的市场归你。”
我转过头。
沈知行脸上的血色退下去,想开口,又咬住了嘴唇。
我问他:“所以第一次见面,不是偶遇?”
他伸手来拉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别碰。”
【第四章】
沈知行的手僵在半空。
“那封邮件不是完整情况。”
“完整的在哪?”
他不出声。
我把电脑转向他。
“登录邮箱。补给我看。”
“私人邮箱,凭什么给所有人看?”
“那就让你的律师解释。”
我拿起手机,给门锁售后打电话。
沈知行听到更换锁芯,伸手拿走了我放在桌上的家门钥匙。
“你连缓一缓都不肯?”
“设备需要维修,客户等着权属说明,员工等着工资。”
我伸手。
“你还想让我先哄谁?”
钥匙落进我掌心。
他没有离开。
“承洲原本只是让我跟你谈合作。我后来是真的想跟你好。”
“什么时候开始真的?”
“许砚。”
“给姜宜送样机的时候?替陆承洲提供签名的时候?还是准备拿那八十万的时候?”
他肩膀往下塌了,撑住桌角。
“八十万我还没拿。”
“没交割,不等于你没签。”
周律师请他离开现场,要求他保留全部邮件和聊天记录,不得删除。
门关上后,唐宁拧开一瓶水,递到我手边。
瓶盖已经替我拧松。
我喝了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唐宁盯着桌上的钥匙。
“许工,今晚我陪你回去拿东西。”
“不用。房子是我租的,他搬。”
我把检测表拉过来。
“先把机器修好。”
周律师没有让我立刻发声明。
“签名被拼接,是一个争点。基础技术形成时间,是另一个。你需要能让第三方查验的原始材料。”
我拨通何书岩的电话。
他曾是职业院校的实训老师,也是第一个肯把车间借给我的人。
电话接通,他先问:“你那套测量头,进厂了没有?”
“快了。何老师,我以前放在学校的资料还有吗?”
“哪一批?”
“做毕业设计时的测试光盘,第一台样机的验收记录,还有你帮我申请校外试用的登记。”
他那边响起翻抽屉的声音。
“纸档在资料室。光盘未必读得出来,先别指望。”
“我要证明形成时间。”
翻动声停了。
“有人抢你的东西?”
“有人说,那是我替他打工做出来的。”
何老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他给你交过学费,还是给你买过第一颗镜头?”
半小时后,学校档案老师接入视频。
她一页页展示登记目录,确认可提供盖章复制件。
何老师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抱着第一版测量架,袖子上全是铁屑。
旁边的试用铭牌印着日期。
比我认识陆承洲早了整整一年。
周律师说:“照片只能辅助。请优先调取试用单位的验收底单,以及对应技术材料。”
何老师把照片放下。
“有。第一次试用的厂子还开着,老板欠我的饭钱都没还,人跑不了。”
第二天上午,梁启召集了一次线上权属核查。
陆承洲也在。
他穿着西装,身后坐着法务。
“许砚的东西是在我们项目里成熟的。一个学生作品,和商业产品,是两回事。”
我打开陆氏当年签订的许可合同。
“第三条。许可方保留既有工具包的所有权,客户特定开发成果按附件分别列明。”
陆承洲看向旁边的法务。
我继续翻页。
“你们用过的功能,在附件里。你现在主张的全部基础代码,不在委托开发范围。”
“这个版本——”
“合同原件由你我双方盖章。付款附言也是技术许可费。”
周律师把银行回单放到共享画面。
陆承洲伸手按了按领口。
“我得回去核实。”
梁启没有接他这句话。
“你们投诉书上写的是全部职务成果。现在又说部分项目开发。到底主张哪一种?”
陆承洲的法务接过话筒。
“现有材料需要补充核对。”
我看着镜头。
“可以核对。你们什么时候把拼接签名的文件交给客户,就什么时候开始承担它的后果。”
会议结束前,梁启同意把商务验收和权属调查分开推进。
付款条件暂不取消,但要在验收前提交进一步材料。
屏幕刚暗,维修供应商的电话就进来了。
“许工,定位件我们做不了。”
“昨夜不是确认过图纸?”
对面停了几秒。
“陆氏是我们大客户。你再找找别人吧。”
【第五章】
唐宁听见电话,把刚点燃的烟按灭了。
“这东西精度不够,校准做再多遍都白搭。”
我拿起图纸。
“找何老师。”
何老师看过尺寸,只问了一句。
“旧的还能测吗?”
“能,定位面磕了,其他位置没变。”
“带过来。学校的实训设备不能随便接商业订单,我给你找个做精密夹具的老同事。”
我们抱着运输箱出门时,沈知行堵在电梯前。
他手里提着早饭。
两份小米粥,一袋包子。
“你昨夜没吃东西。”
我按下电梯。
“让一让。”
“我联系了承洲。他说你撤回对师姐的质疑,他可以把还款日延一个月。”
电梯门打开。
我没进去。
“什么质疑?”
“展板只是宣传写法。师姐负责整合技术,她挂技术负责人没问题。”
“她知道机器上有几颗镜头吗?”
沈知行捏着袋子的手收紧。
“你别故意问这种——”
“她知道测试上限多少,温度补偿怎么做,定位销为什么不能拆吗?”
“她不需要事事亲自做!”
“那就别把我的名字删掉。”
电梯门开始合拢。
唐宁伸手挡住,冲我抬了抬下巴。
“许工,师傅等着呢。”
沈知行追上来,把饭袋塞进我手里。
我没有接稳。
热粥泼在地砖上,白汽贴着裤脚升起来。
他怔住,先蹲下去捡盒子。
“我再买一份。”
“沈知行。”
他抬头。
我问:“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缺一份早饭?”
他的手停在粥里。
电梯门关上了。
夹具厂藏在工业园最里面。
机油味扑到脸上,车床震得鞋底发麻。
何老师把我们领到一台设备旁,老师傅接过零件,用放大镜看了好一会儿。
“能做。常规排单五天。”
“我们只剩一天半。”
“那就要插夜班,还得占检验室。六万,先付四万。不保证一次能过,你得人在这里跟着。”
唐宁看向我。
我拨财务电话。
“工资和社保先留足。零件款四万,我现在确认。”
财务的声音发紧。
“那账上的余量……”
“按明细走。不挪工资。”
挂电话时,何老师站在旁边。
“你可以问问我。”
我摇头。
“这笔钱该公司承担。真不够,我再开口。”
他没再劝,把工作服扔给我。
“那就别站着。量尺寸。”
我和唐宁留在车间。
一点二十,第一件下线。
检测偏了七微米。
老师傅把烟夹到耳后,重新装夹。
“再来。”
三点,第二件合格。
安装时,唐宁发现另一处卡扣断了。
他摸遍运输箱底,找出半颗塑料碎片。
“他们到底拆了多少东西?”
我拿过断口,放到灯下。
“先换件。维修记录照实写。”
手机在这时振动。
姜宜发来一段语音。
“许先生,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描述我的。但你靠自己的技术挣过多少钱?如果没有承洲和知行帮你,你那些东西到今天也只能放在学校仓库。”
我把语音保存。
回复她:“请提供你方全部拆装记录及操作人员名单。设备损坏费用,将据实追偿。”
她很快拨来电话。
“你只会跟我谈钱?”
“还有署名、授权和伪造文件。”
她呼吸顿了顿。
“我没让人伪造。”
“那就保留材料,证明是谁做的。”
我挂掉电话。
唐宁把更换好的卡扣递过来。
“许工,平台能回零了。”
我刚要按测试键,屏幕弹出提醒。
历史温度标定数据读取失败。
那个专门存放现场原始数据的加密存储盘,不在运输箱里。
【第六章】
我给沈知行打电话。
“银色存储盘在哪?”
他那边很吵。
“什么盘?”
“设备箱侧袋,贴着温度标定记录。”
“师姐说要检查文件兼容性,拿走了。”
我盯着空掉的侧袋。
“半小时内,把她的书面回复给我。东西在哪,什么时候还。”
“许砚,你别总用命令的口气。”
“沈知行,这是公司资产,不是你替她买的晚饭。”
我挂断,通知周律师追加资产返还清单。
唐宁把电脑推过来。
“办公室备份只有早期数据。上个月去梁总厂里测的高温段,还没归档到服务器。”
“先用现有数据检查机械重复性。那块盘能不能拿回来,都不能等。”
“重新做现场标定,至少四个小时。梁总厂里今天满产,不一定给我们空线。”
我看了眼时间。
上午六点四十。
验收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拨给梁启。
他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许工,生产计划不是一句话就能改。你知道停线四小时多少钱吗?”
“知道。我们不用整条线,只要测量工位和标准件,趁换型窗口做。需要贵方安排一名见证人员。”
“你承诺一定过?”
“不能。只能承诺数据真实,没过就按合同处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上午十点四十,有一次换型。两个小时。再长,要生产负责人批准。”
“我现在出发。”
上车前,陆承洲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外,他从后座下来,鞋尖避开地上的积水。
看见我工作服上的油印,他皱了一下眉。
“非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把运输箱推进车厢。
“什么事?”
他递来一份文件。
“九十万,我免了。再给你一百万。签技术权益确认,剩下的我处理。”
我没接。
“你昨天说是你的东西。今天为什么又花钱买?”
陆承洲手指一紧。
“别钻字眼。生意上各退一步。”
“我退了署名、所有权和公司的项目。你退了什么?”
“你别太贪。”
何老师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陆承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你以前没这么难沟通。”
我接过外套。
“以前我问你借十万周转,你让我在酒桌上替朋友修投影。修好后,你说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别把关系当真。”
他的嘴角绷住了。
“那都是气话。”
“投影是我修的,钱你没借,话也是你说的。哪一件是假的?”
他把文件卷起来。
“你现在拿旧事压我,有意思吗?”
“没意思。所以我不谈了。”
我关上车门。
陆承洲一把抓住门框。
“许砚,你那套东西没有市场渠道,连工厂的门都进不去。你真以为梁启看中的是你?”
副驾驶的电话开着免提。
梁启的声音传出来。
“陆总,我听见了。”
陆承洲的手松了一点。
“梁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工进我们厂,是因为他连续三次盲测结果能复现。你如果对技术有异议,可以提交数据。”
陆承洲没说话。
梁启继续道:“别堵我的供应商。换型窗口错过了,你赔停线费吗?”
我拉上车门。
车开出工业园,何老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原始试用验收底单已经找到。
纸页发黄,骑缝章还在。
我把照片转给周律师,靠着椅背闭了几秒眼。
唐宁握着方向盘。
“许工,咱们能撑住吧?”
我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
“先把今天这一步做完。”
【第七章】
到厂时,沈知行已经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那块存储盘。
“拿回来了。”
唐宁伸手去接,他没松。
“我有话跟许砚说。”
我看了眼门岗的钟。
十点二十三。
“公司资产先归还。你要说什么,排在后面。”
他把盘放进唐宁手里。
外壳多了一道划痕,封条被揭过。
唐宁举起手机拍照,沈知行的手指蜷起来。
“我没动里面的东西。”
“由技术检查。”
我签完访客单,往车间走。
他跟上来。
“我问师姐,为什么要把你的签名放在别的文件上。”
我没停。
“她说,只是让交易快一点。还说就算出了问题,也是我提供的材料,跟她没关系。”
我转头看他。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
“不是。”
他眼底发青,嘴唇起了皮。
“我看到她给海外团队的邮件。里面写,你不配合,就替换技术人员。我们的团队,最多保留两个人。”
唐宁停下脚步。
“她打算把我们都裁了?”
沈知行垂下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问:“你签咨询费的时候,问过公司剩下的人怎么办吗?”
他没有抬头。
远处响起换型铃。
我伸手拦住还想追问的唐宁。
“进场。”
梁启安排的质量工程师把标准件送过来,先核验编号,再签见证记录。
存储盘能够读取。
原始数据没有丢,但其中一份导出表被人改过。
唐宁把两个文件并排打开。
“高温段的异常值被删了。”
我把鼠标移开。
“只用原始采集记录。导出表封存。”
质量工程师看着我。
“你知道保留异常值,有可能影响你们今天的结果?”
“知道。删了它,进生产线影响的是你们的产品。”
他点头,在记录上加了一行。
两小时过去,我们完成了现场标定。
生产负责人只多给了二十分钟,把备用标准件也测完。
沈知行一直站在警戒线外。
我抱着电脑出来时,他递来一瓶水。
“我把能保存的邮件都交给周律师。”
“包括对你不利的?”
他捏着瓶身,塑料发出一声脆响。
“包括。”
“那就别挑着发。”
他点头,把水放在工具箱上。
第二天下午,正式验收开始。
梁启、质量负责人和独立检测人员坐在工位旁。
标准件的顺序由对方打乱。
前两轮通过。
第三轮,测量误差二十四微米。
唐宁的手离开鼠标。
车间排风扇的声音压着耳膜,工作服后背黏在皮肤上。
质量负责人看向我。
“超限。按合同,我们可以判本轮不通过。”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申请检查一次,按合同约定做完整复测。第一次结果保留,不删除。”
检测人员翻了翻流程表。
“有一次复测机会。全部项目重来,不是只重测失败项。”
“同意。”
唐宁蹲到设备侧面。
“定位件没松。”
我调出温度曲线。
传感器读数停在三十二度,外部温度计已经到了三十五度。
我伸手摸向传感器安装位。
固定片翘着一角。
那天拆装后,导热贴没有完整贴回去。
我把手收回,指腹留下一层灰。
“这里。”
质量负责人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
“维修记录里没发现?”
“没有。我们的复检遗漏。”
唐宁猛地看向我。
我把工具包拉开。
“记在整改项里。换贴片,检查其他测点。”
陆承洲在会议室等着远程结果,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没过。现在签,还来得及。”
我把手机反扣。
四十分钟后,复测开始。
标准件重新编号,顺序再打乱。
屏幕上的数据一项项跳出来。
十一点六。
十三点二。
十二点九。
最后一个结果定住,检测人员拿过记录,核对签字。
“复测全部达到合同指标。整改项已关闭。”
唐宁扶着桌沿,低头抹了一把脸。
梁启向我伸出手。
“许工,技术验收通过。”
门口,沈知行手里的纸杯被他攥瘪了。
他看着那张盖了章的验收单,半天没动。
【第八章】
技术验收结束,付款还差一道权属审核。
周律师带着档案复制件和原始合同赶到工厂。
梁启的法务逐项核验。
既有工具包的形成时间。
陆氏许可范围。
瑞衡成立后新增模块的研发记录。
我和公司的权利边界,也重新写进了说明。
没有把团队做出来的成果全部塞进我个人名下。
法务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不是法院,不能替你们作最终裁判。但现有材料足以支持继续履行采购合同。双方补一份争议处理条款,付款照约定走。”
我签字时,笔尖压得纸背起了痕。
下午四点十七分,财务打来电话。
“到账了。一百二十万。”
我靠在走廊墙上。
墙面凉,隔着衣料贴住后背。
“先按清单付供应商。九十万借款,本金和合同内应付利息一起结清。转账备注写清楚,向对方索取结清确认。”
财务吸了口气。
“工资也能正常发了。”
“嗯。”
唐宁站在旁边,听到工资两个字,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了很久。
晚上,陆承洲打来电话。
“钱转这么快,急着跟我撇清?”
我把还款回单发过去。
“请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结清文件。”
“许砚,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说。”
他呼吸加重。
“你别以为过了一次验收,就真能站住脚。下个项目呢?下个客户呢?”
“那是我的事。”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拿着电话走到楼梯间。
楼下有人搬货,手推车磕过门槛,哐的一声。
我问:“以前是什么样?”
“至少肯听我说完。”
“你说只是玩玩的时候,我听完了。你说我是修机器的,我也听完了。”
“你要翻到什么时候?”
“不是翻旧账。是告诉你,我听明白了。”
对面没了声音。
我挂断,回到办公室。
沈知行坐在门外。
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留在我家的衣服、杯子和剃须刀。
我让搬家人员整理时,全程拍了视频。
“清单核一下。少了什么,三天内提出。”
他低头看着纸箱。
“那只杯子,是我们一起买的。”
“你挑的蓝色,给你。”
“你的呢?”
“碎了。”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
“你去接姜宜那天。我收拾桌子,不小心碰掉的。”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把签收单递过去。
他没有拿笔,先从包里取出手机。
“邮件、聊天、合同,我都交了。那八十万的协议也在。”
“周律师会核查。”
“我没删对我不利的东西。”
“这是你该做的。”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湿了。
“你以前会问我累不累。”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现在不会了。”
笔尖在签收单上停了半天。
他最后写下名字,纸面洇出一小团墨迹。
“许砚,我是不是已经没机会了?”
“私人关系,是。”
我拿回清单。
“公司责任,还没处理完。”
他双手按着膝盖,头垂得更低。
这时,周律师从办公室出来。
“姜宜那边发函,要求你停止对外使用核心技术,还要求你参加周五的项目说明会。”
我接过文件。
说明会的主办方,是那笔六百万交易的国内合作机构。
会议主题写着:技术权益争议澄清与项目交割确认。
姜宜要把一场尚未完成的交易,办成已经落地的庆功宴。
我把文件递回去。
“回复他们。”
“我到场。但议程加一项。”
周律师看着我。
我说:“原始技术所有人陈述。”
【第九章】
周五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
展板没换。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还是姜宜。
工作人员把我领向侧面的补充席。
“许先生,主桌是项目方和投资人,您等主持人叫名字再上去。”
我看了一眼座位牌。
姜宜,技术负责人。
陆承洲,技术出让方代表。
沈知行,商务协调人。
没有我的名字。
我没坐,先给展板拍照。
姜宜走过来,穿着白色套装,手里夹着流程卡。
“今天有很多机构。你有意见,按流程说,不要影响行业对项目的评价。”
“哪一个项目?”
她眉头一压。
“你明知故问?”
“你要出售的项目,技术清单发我了吗?哪些属于我,哪些属于瑞衡,哪些是陆氏定制成果,分清楚了吗?”
“细节法务会谈。”
“把产权当细节,交割会很快。”
她手里的流程卡弯了一下。
陆承洲从主桌起身,把我拉到旁边。
我退开一步。
他收回手,压着嗓子。
“今天别闹。我让他们给你加一个联合研发的署名。”
“你让?”
“许砚,别抓着两个字不放。你要的尊重,我给你。”
我看着他。
“我的东西,轮到你给我署名?”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里不是你撒气的地方。”
“我来提供证据。”
我转身往侧席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声。
梁启和采购负责人进了会场。
主持人上前招呼,把他们往主桌引。
梁启看见我,停下。
“许工,你坐这里?”
主持人笑着解释:“技术人员稍后有补充环节。”
梁启看向展板,又看向桌上的座位牌。
“技术所有人许砚,为什么不在主桌?”
会场里原本交谈的人停下来。
姜宜拿起话筒。
“梁总对交易结构可能有误解。许先生提供的是早期技术支持,平台由多方共同开发。”
“那就把各方贡献列出来。”
梁启没有落座。
“我们的采购合同签的是瑞衡,现场研发、调试和整改负责的是许砚。你们宣传的技术负责人,连验收现场都没去过。”
姜宜的手指扣住话筒。
“我负责海外部分,不需要——”
“今天不讨论谁去过现场。”
我走上前,把提前提交给主办方的材料清单放在桌上。
“讨论你们有没有权卖。”
周律师站到我身侧。
“主办方已经书面同意展示权属材料。请调第一份。”
屏幕亮起。
学校留档的原始技术说明。
第一家试用工厂的验收底单。
对应版本的源文件、登记记录,以及后续提交的证据保全材料。
姜宜盯着日期,手里的流程卡掉到桌上。
陆承洲立刻开口。
“学生作品不能证明商业版本都是他的。”
“所以还有第二份。”
我翻开陆氏当年的许可合同。
“你签过字,盖过章。既有工具包归谁,你比谁都清楚。”
他的法务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陆承洲甩开。
“当时只是为了走付款流程!”
周律师抬起头。
“陆先生,请确认,你是在否认你方签章合同的真实性,还是主张合同内容另有约定?不同主张,需要不同证据。”
陆承洲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我没说合同是假。”
“那请不要回避第三条。”
主办方负责人翻到对应页面,脸上的笑收了。
我让工作人员展示那份附着拼接签名的声明。
原图和租房合同并排出现。
“这份文件,我从未签署。原始扫描件由沈知行提供,制作及流转过程,已经提交律师核查并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看向姜宜。
“你说你不知道。可以。请解释这封邮件。”
邮件来自沈知行保留的完整往来。
姜宜给出的修改意见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需要提前,避免与瑞衡成立时间冲突。”
“许的签名先用已有扫描件,后续再补。”
她猛地站起来。
“这是内部讨论,不是最后版本!”
“提交给梁总公司的投诉附件,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我把文件校验记录和收到附件的时间放到屏幕上。
梁启的法务当场确认。
姜宜扭头看向沈知行。
“你把私人邮件拿出来?”
沈知行坐在末席,手掌压着膝盖。
“涉及公司权益,不是私人聊天。”
“你拿咨询费的时候,怎么不说涉及公司权益?”
会场响起一阵翻纸声。
沈知行抬头,眼睛通红。
“我签过,所以我认。你让我把许砚哄来补签,你说只要签了,以前的问题都能盖过去。”
“你少把责任推给我!”
姜宜抓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水洒到袖口。
“陆承洲告诉我,技术本来就属于陆氏。你告诉我,许砚只是脾气不好,哄一哄就会答应。现在出了事,都来找我?”
陆承洲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是说海外法务已经审过?”
“审的是你提供的材料!”
三个人隔着长桌,终于不再替彼此说话。
主办方负责人关掉麦克风,要求暂停交割议程。
海外合作方的国内代表站起来。
“我们不具备继续付款的基础。请各方保全文件,后续由法务核查。我方保留按协议追究虚假陈述及交易费用损失的权利。”
姜宜抓住他的文件夹。
“再给我一点时间。这项技术确实能用,已经通过客户验收了!”
对方把文件夹抽回去。
“能用,不等于你有权卖。”
她手指停在半空。
会场侧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撤主桌上的交割签约牌。
陆承洲盯着那个被拿走的牌子,忽然转头找我。
“许砚,我们单独谈。”
“该谈的,律师在。”
“我不是说合同。”
他伸手抓我的袖口,指尖发抖。
“以前是我混账。我不该说只是玩玩,也不该让别人觉得你可以随便对待。”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那是以前。”
“我可以补。”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你缺钱,缺厂房,缺什么,我都能——”
“我缺过。”
我打断他。
“你知道我最缺的时候,做了什么。”
陆承洲站着没动。
周律师把索赔清单递给他的法务。
未结清的许可费,设备损失,因不实投诉造成的可核实支出,以及停止侵权、澄清事实的要求,都按不同责任主体分开列明。
没有把不属于他的账混进去。
他的法务翻了两页,低声叫他。
“陆总,先回去汇报。”
陆承洲没接文件。
“许砚,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你们给我准备的,是技术没了,公司散了,九十万照还。”
“我现在要求的,是各自承担各自做过的事。”
他往后退了半步,膝弯撞到椅子,坐了下去。
手里的手机滑落到地毯上。
他低头看着,嘴里反复说着“不至于”。
没人替他捡。
姜宜已经在给人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她刚喊了一声对方名字,眼泪就落下来。
“不是我的技术有问题,是权属材料出了点……”
听筒里传来一串声音。
她握着电话,坐回椅子。
“不是我的技术。”
她改了口。
“我知道,不是我的。”
我收起自己的材料,走向门口。
沈知行追出来,在走廊尽头拦住我。
“我辞职。股份按程序处理,造成的损失我赔。”
“交书面材料。”
他点头,眼泪砸在衬衫前襟。
“可我们呢?”
“结束了。”
他伸手想拉我,又把手收回去。
“我不是没爱过你。你发烧,我守过你。你第一次拿到订单,我们在路边吃到半夜,我记得每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记得。”
他往前挪了一步。
“那你——”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我把背包带拉正。
“你不是只做错了最后一件事。是每一次需要选的时候,你都知道我会难受,然后仍然选了别人。”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以为你不会走。”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完,他的膝盖一下落到地上。
走廊有人回头。
他抓住自己的裤腿,肩膀抖个不停。
“我真的知道错了。许砚,我以后先选你。”
我没有伸手。
“以后,你不在我的选项里。”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一层。
门缝合拢前,他还跪在那里。
这一次,我没回头。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后,我没给自己放假。
周一早上,公司先开了一场会。
我把修改后的授权流程放到桌上。
设备出库,双人核验。
对外许可,技术与法务分别审核。
关键原始数据,每日异地备份。
印章和签字,不再交给同一个人管理。
唐宁翻完,抬头看我。
“许工,你也要按这个来?”
“从我开始。”
财务问:“以后谁再说是您口头同意的?”
“让他补正式审批。补不出来,不办。”
她拿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圈。
“这条我打印出来,贴柜子上。”
沈知行下午过来办理交接。
没有带饭,也没有带花。
他把销售账户、客户记录和设备借用材料逐项移交,周律师安排的人在旁见证。
涉及他个人责任的事项,另签确认,不拿辞职抵消。
股份仍按公司章程处理,不由我一句话没收。
他在最后一张交接单上签完字,问我:“以后还能来公司吗?”
“有股东事项,提前预约。办公区不再保留你的权限。”
他点头,从钥匙串上摘下门禁卡。
卡扣很紧,他掰了两次才取下来。
“家里的备用钥匙,也在这里。”
我没去拿。
“锁换过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把钥匙放到卡片旁边。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许砚,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我在看采购单。
“知道。”
门关上,我没有再看那把钥匙。
陆氏的法务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们提出把欠付许可费和其他争议打包解决,条件是我不再追究那份声明的来源。
周律师把协议推了回去。
“欠款是欠款。涉嫌伪造材料的问题,不能由这份民事协议一笔抹掉。”
第二次,对方不再提那个条件。
他们确认了尚欠的许可费,签下付款计划,并向收到不实投诉的客户发送更正函。
我要求更正函不使用表述不严谨这类措辞。
“投诉写的是我侵占技术。更正就写,现有材料不能支持该项指控,原投诉撤回。”
对方法务划掉原来的句子,重新打印。
第一笔款到账那天,陆承洲在楼下等我。
他没开那辆常用的车,衬衫领口也没扣好。
“我爸停了我负责的项目。”
我停在台阶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
“你听见这个,总该高兴了吧。”
“我来收款,不来评价你的家事。”
他眼底的血丝很重。
“他们现在都说我看人不准。把真会做事的人赶出去,花钱买了一堆麻烦。”
我看向旁边的车辆入口。
供应商的车正准备倒进来。
“你挡着卸货了。”
陆承洲站了两秒,挪到一边。
货车倒车提示音响起来。
他忽然开口。
“如果我那时候没说那些话呢?”
我拎紧手里的文件袋。
“你不是说错了话。”
他看着我。
“你是真那么想。”
我下了台阶,去给送货师傅指路。
陆承洲没有跟上。
后面的事,继续走各自的程序。
姜宜所在机构发来调查问询,我按要求提交文件,不替任何人补说辞。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开口不是道歉,是问能不能把对外材料里的名字隐去。
“这会影响我以后的工作。”
我把正在核对的损失清单翻了一页。
“你在展板上拿走我的名字时,想过影响我的工作吗?”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请联系律师。”
我挂断,把号码移进拒接名单。
没有哪一次调查能在几天内把所有问题查完,也没有谁的一句认错能替代应付的款项。
该留证的留证,该应诉的应诉。
下一笔订单,不等他们认错。
梁启的第二条生产线改造项目开评审时,我带了唐宁和新招的售后工程师。
对方问:“你们扩大规模,能保证交付吗?”
我递过去排期。
“能保证这个范围。超过的部分,我们不接。”
梁启笑了,拿笔敲敲纸面。
“第一次见你,恨不得把所有活都揽下来。”
“第一次见您,我还没给自己算工资。”
“现在算了?”
“算了。也给工程师算了加班和出差补贴。”
唐宁在旁边翻资料,嘴角往上提。
梁启签完会议纪要,向他伸手。
“唐工,以后现场问题,直接找你?”
唐宁立刻坐直。
“找我。技术边界超出合同,我会先请许工确认。”
走出会议室,他把那张写着技术主管的名片翻来覆去看。
“许工,晚上吃顿好的?”
“可以。六点下班,谁也别加班。”
回公司时,新的门牌正往墙上装。
瑞衡科技。
下面没有任何人的恋爱关系,也没有谁替谁挂上的头衔。
安装师傅拿水平尺量了两遍,回头问我。
“许老板,这个位置行吗?”
“再向左一点。门开了别挡着。”
我手机响起来。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我按掉,去扶门牌的另一端。
金属边沿压着掌心,有些凉。
唐宁从屋里探头。
“许工,订哪家?”
“你们选。”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面。”
他愣了一下。
“就吃面?”
“你们点你们的。我加个蛋。”
六点整,我们关电脑,锁门,下楼。
面馆老板把碗端上来,热气扑到眼镜上。
唐宁把纸巾递给我,自己夹了一大筷牛肉。
“明天那批定位件,我去验。”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明天再说。”
筷子挑开面条,蛋黄流进汤里。
我低头吃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等谁回来,面也没有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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