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屿,三十一岁,在澄远实业做了六年设备维护。
被开除那天,是周一。
上午九点二十分,我刚从仓库出来,行政部就通知我去总裁办公室。
我以为是设备出了问题。直到推开门,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林知遥,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三十五岁,是澄远实业的总裁。
“周屿,”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公司决定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补偿按照规定结算,今天把手续办完。”
她说得很直接,连铺垫都没有。
我站在桌前,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
“林总,理由是什么?”
“你负责的三号生产线,上周发生了两次停机。复盘报告认为,你没有在第一次停机后排查出隐患。”
“报告是谁写的?”
“技术部门。”
“我可以看吗?”
她抬起眼睛,语气冷了些:“你是在质疑公司的决定?”
“我是在确认自己为什么被开除。”
她合上文件,手指压在封面上。
“签字之后,你可以拿到完整的离职材料。”
我看了她几秒。她今天的脸色有些差,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可这与我要离开的事无关。
我没有跟她争吵,只说:“好,我先看材料。”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人事部在等你。”她说,“手续办完,你可以离开公司。”
她点了我的名,要开除我。
这件事不可能弄错。
我转身时,她忽然叫住我:“周屿。”
我停下。
“个人物品今天带走,不要留在工位。”
“知道了。”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我沿着走廊去了人事部。
手续办得很快。解除通知、补偿确认、工作交接单,每一份都要核对。我逐条看完,在该签的地方签字。人事经理问我有没有异议,我说暂时没有,想先把设备交接表看完整。
“你不用替公司考虑。”她说,“今天之后,你就不是这里的员工了。”
“我不是替公司考虑。我负责的设备,下一班的人要接手。交代清楚,少出一次故障。”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不甘心。
工作做了六年,不是说走就能把所有感情都收回去。
我把交接表补完,又去仓库拿自己的工具箱。里面有一把用了多年的测量钳、两支记号笔,还有我父亲送我的旧手电筒。
父亲说过,手电筒不值钱,但电池要定期换,别等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它不亮。
我把它放进工具箱,扣好盖子。
行政部的同事小吴帮我抬了一下。
“周哥,怎么忽然就……”
“公司的决定。”我说。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先休息几天,再找工作。”
“你肯定能找到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到大厅时,身后有人叫我。
“周屿。”
林知遥从电梯那边走过来。她身后没有跟助理,手里拿着一份刚才没见过的文件。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林总,手续有问题吗?”
“办完了?”
“办完了。交接表也交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父亲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和我的离职手续有关系吗?”
“你先回答我。”
“周志安。”
她手里的文件轻轻一晃。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本。林知遥忽然不再像刚才那个说一不二的总裁。她握着文件的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次,才问出那句话:
“你是我爸失散的儿子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突然。刚才她点名开除我,现在手续办完,她却问我是不是她父亲失散的儿子。
我看着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谁失散的儿子?”
“我爸。”她的声音低了些,“林振川。二十七年前,他有一个儿子走失了。”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手指在把手上停住。
“林总,我和你父亲不认识。”
“我知道。”她说,“但你父亲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她没有立即回答,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医院?我爸今天在做复查。他一直保留着当年的资料。”
我看着她:“刚才你把我开除了,现在又要我去见你父亲?”
她的脸色更白了一点。
“是。”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句话,就跟你走?”
“我不该这么问。”她停了停,“你可以拒绝。我只是想确认。”
“你怎么会突然怀疑我是他儿子?”
“你的入职档案里有出生日期和籍贯,刚才我看到了。还有你的名字。”
“周屿这个名字很多人都有。”
“我爸当年给那个孩子起的小名,也叫屿屿。”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我还是没动。
“你父亲失散的孩子,和我是不是一个人,不能凭名字判断。”
“我明白。”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见面就问?”
“因为我怕错过。”她说,“也因为我爸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她没有逼我,也没有伸手拦我。
可我仍然觉得这件事太不真实。
我父亲周志安养大了我。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收养我的时候,我还不到两岁,身上没有能查到身份的东西。父亲一直说,等我成年,如果想找亲生父母,他会陪我去找。
我成年以后没有找。
父亲说过,养大一个孩子不需要理由。可我也知道,他那句“你想找就去”背后藏着不舍。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于是这件事被我们放了很多年。
直到去年父亲做了一次手术,我陪他住院。病房里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天天来看他的父亲。两个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那时我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有一位从未见过的父亲。
但我没有行动。
今天,林知遥把我开除了,然后问我是不是她父亲失散的儿子。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的身世就要从一个不愿触碰的问题,变成摆在面前的一扇门。
“我会自己去查。”我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你一句话。”
她点头:“可以。”
“另外,开除我的决定呢?”
她沉默了。
“已经办完了。”我说,“那就是公司的决定。”
“周屿,关于工作……”
“我不想在大厅里谈这个。”
“好。”她说,“我不留你。”
我提起工具箱,朝门外走。
她没有追上来。
到了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文件被她攥得起了褶。
那天下午,我回到住处,把父亲留下的旧文件箱搬了出来。
箱子不大,里面有我的收养手续、小时候的疫苗本,还有几张照片。
我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关于亲生父母的名字。
只有一张纸,是当年办理收养时留下的情况说明。上面写着:孩子在北郊临时救助点被发现,年龄约一岁半,身上没有清晰身份信息,右肩靠近锁骨处有一枚浅色胎记。
我把纸放回箱子里。
右肩那枚胎记我一直知道。它不大,像一片淡淡的叶子。
林知遥怎么会知道?
我坐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晚上七点多,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今天下班怎么没回去吃饭。
“我今天离职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怎么回事?”
“公司决定解除合同。”
“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觉得自己该被开除。具体原因我还要看复盘报告。”
“那你先别急着怪自己,也别急着怪别人。事情弄清楚再说。”
父亲一向是这样。他不替我找借口,也不急着批评我。
我把林知遥的话告诉了他。
说完后,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爸?”
“你说她父亲叫什么?”
“林振川。”
父亲轻轻吸了口气。
“我记得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当年在救助点办手续时,有人说孩子可能是附近一户人家走失的,家里姓林。后来没有确认下来。”
“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时你太小,我手里也没有更多信息。”父亲说,“再往后,我怕你觉得我瞒着你。你上高中时,我想说,又怕你分心。其实我应该早点把这些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有歉意。
“爸,你当时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我知道你有权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心慢慢出汗。
“如果真找到了,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不该去认他们?”
父亲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你去不去认,是你的选择。你认了他们,也不会少叫我一声爸。”
那句话让我胸口发紧。
“我还没决定。”
“那就先别决定。把该确认的确认清楚。只要你心里有我,其他的事都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劳动服务中心办完失业登记,又把简历发给了两家设备维护公司。下午,我收到林知遥的短信。
她没有再说让我去医院,只问我是否愿意先看一眼父亲当年的资料。
我回她:我愿意了解,但不希望把这件事和工作混在一起。
她很快回复:明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见她。
我先把离职材料仔细看完,发现解除通知上写的是“岗位调整及绩效不匹配”。我不认同这个理由,但补偿项目和手续没有问题。公司也没有拖欠我工资。
我把自己负责的设备故障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找到上周三号生产线停机前后的维护记录。那次停机的原因,是一只传感器接触不良。当天我已经更换过接口,并在交接表上写明建议观察两天。
第二次停机发生在我休息时,值班同事按流程处理,没有造成损失。
我没有拿这些去找林知遥争辩。可我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也把自己的工作表现弄清楚。
不是为了回公司。
是因为我不想让“被开除”三个字,最后变成我对自己能力的判断。
三天后,林知遥给我打电话。
“周屿,我爸愿意跟你见面。他不要求你认他,也不要求你做任何决定。他只是想把当年的事告诉你。”
我沉默了几秒。
“在哪里?”
“医院旁边的家庭餐厅。晚上六点半。”
“我自己过去。”
“好。”
那天下午,我把父亲接到了家里。
他已经退休,走路慢一些,但精神很好。听说要见林振川,他没有紧张,只是把衣服换了两次。
“你想去吗?”我问。
“你想去,我就陪你。”
“我担心你难受。”
“我已经当了你三十年的父亲,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变成少一个。”
他说得轻松,我却知道,这句话对他并不容易。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我和父亲到了餐厅。
林知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见我身后的父亲,立刻站了起来。
“周叔叔,您好。”
“你好。”父亲点点头。
坐在她旁边的老人也站了起来。他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细手杖。
我认出他和林知遥有几分相像。
林振川看着我,眼神停在我的肩膀附近,又很快移开。
“你叫周屿?”
“是。”
“听知遥说,你父亲叫周志安?”
“是。”
老人扶着椅背,手指有些发抖。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右肩?”
我没有立刻回答。
林知遥马上说:“爸,你先坐下。周屿有权决定。”
林振川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慢慢坐回去。
“抱歉。”他说,“我不是要冒犯你。只是当年那个孩子,右肩上有一片浅色胎记。”
我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没有替我回答,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着短袖。右肩上的胎记露了出来。
林振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隔着一点距离看着那片浅色印记。
“是。”他说,声音很轻,“我记得。”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立刻想哭。
我只觉得一切终于从模糊变得具体。
“你们为什么没有找到我?”
林振川低下头,双手交握。
“当年我和妻子带孩子去医院看病,出来时遇上人多,转眼孩子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很久,报了失踪,也去了附近的救助点和医院。后来有人说见过一个相似的孩子,可等我们赶过去时,孩子已经被接走。中间几次信息都断了。”
“你们找了多久?”
“很多年。后来也没有停。”他说,“可我们没有找到你的养父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找。”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周志安。
“这些年,是周叔叔把你养大的。我应该先向他道谢。”
父亲说:“他是我儿子。我养他,不是替谁做功德。”
“我知道。”林振川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
林知遥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她比在公司里安静许多。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你爸失散的儿子,”我说,“你当时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她看着我:“上午我在人事档案里看见你的紧急联系人,是周志安。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他曾经说,可能有个叫周志安的人收养了那个孩子,但地址和联系方式没有留下。”
“所以你在没有确认之前,就决定开除我?”
她低下眼睛。
“是。”
“为什么?”
“我当时在看你负责的故障复盘。管理层对那份报告有分歧,我担心如果我不亲自决定,部门里会有人把你的工作问题和我的私人判断混在一起。我想先把工作手续处理完,再问身世的事。”
“你觉得把我开除就能分开这两件事?”
“现在想来,我做错了。”
她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谁。
“你点名让我离开,是因为我不适合那个岗位,还是因为你想确认我是你弟弟?”
“不是因为你的身世。”她说,“但我处理得太突然,也没有先把工作问题讲清楚。”
“那你认为我该不该被开除?”
“我当时认为,公司可以结束这段劳动关系。”
“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她停了很久。
“看完完整记录后,我认为不能仅凭那次停机就认定你不适合岗位。你做的维护符合流程,复盘时我没有让你把话说完。这是我的失误。”
我没有因此舒服多少。
人被开除以后,听见一句“我处理错了”,并不能把那天的难堪都抹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重新给你安排一次复核面谈,由技术部门和人事一起参加。工作去留按专业结果重新判断,不因为你可能是我弟弟,也不因为我今天的歉意。”
“我不想马上回去。”
“我理解。”
“如果复核结果证明当时开除有问题,我希望公司把记录更正。至于我还做不做这份工作,由我决定。”
林知遥点头。
“可以。”
我看着她:“你不能把亲情当成补偿。”
“我不会。”
“也不能因为我可能是你弟弟,就替我决定我该回家、该认亲,或者该怎么称呼你。”
“我知道。”
“我现在也不可能马上叫你姐姐。”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没资格要求你马上叫。”
林振川看着我,眼里有压不住的难过。
“我也不会要求你叫我爸。”他说,“你已经有父亲了。你愿意来见我,我就很感激。”
父亲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你不用替任何人做选择。”他说。
那顿饭吃得很慢。
林振川没有讲太多过去。他只告诉我,那年走失时,我只有一岁多,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口袋里有一枚小木鱼。
“不是首饰,是我妻子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怕你乱吞,她又用线缝在衣服里面。”他说,“后来我们找过很多地方,始终没找到。”
“你有照片吗?”
林知遥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坐在木椅上,穿着浅蓝色外套,肩膀的位置被衣领挡着。
照片里的人看不出长大后的样子。
我没有看到那枚木鱼,也没有因此立刻相信全部。
“我想先做正规鉴定。”我说。
“应该的。”林振川说,“你想找哪家机构,我们都配合。”
“我不希望结果出来以前,公司同事知道这件事。”
“不会有人知道。”林知遥说。
“这件事也不需要你安排。”我看着她,“我会自己联系。”
她点头:“好。”
离开餐厅时,林知遥送我们到门口。
“周屿,今天的事,还有开除的事,我都很抱歉。”
“道歉我听到了。”我说,“后续怎么处理,要看你怎么做。”
“我会按你提出的方式处理。”
我和父亲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父亲才问:“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知道。”
“你不怕我认回去以后,离你远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看着窗外。
“我还是你儿子。”
“这句话不用你证明。”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家正规鉴定机构,预约双方分别采样。林知遥没有陪同。林振川也没有要求和我一起去。
一周后,鉴定结果出来。
报告显示,我与林振川符合父子关系。
我坐在机构的咨询室里,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父亲坐在旁边,没催我。
我给林知遥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却没有立刻问结果。
“你那边怎么样?”
“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下来。
“是什么?”
“符合父子关系。”
她吸了口气,过了两秒才说:“我爸就在旁边。我可以告诉他吗?”
“可以。”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随后,林振川的声音响起。
“周屿,我听到了。”
“嗯。”
“我很高兴。”他说,“也很抱歉。”
“高兴和抱歉都可以有,但这不代表我们从今天起就什么都不需要重新认识。”
“我明白。”
“我还是叫周屿。”
“好。”
“周叔叔也还是我爸。”
父亲坐在我旁边,眼睛红了,却笑着说:“本来就是。”
林振川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带着哽咽。
“周叔叔,谢谢你。”
“别把孩子夹在中间。”父亲说,“他愿意怎么走,我们都跟着他的节奏。”
“我会。”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回家吃饭。
他做了三道菜,都是我从小爱吃的。吃饭时,他说起我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摔进了装旧衣服的竹筐里,爬出来后还冲他笑。
“你那时候就不怕摔。”他说。
“我不记得。”
“我记得就够了。”
吃完饭,我把鉴定报告收进文件夹,没有把它放到父亲的旧文件箱里,也没有藏起来。
它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对过去三十年的否定。
林知遥随后按照约定安排了工作复核。面谈那天,我重新回到澄远实业,但不是以员工身份,而是以离职人员的身份说明情况。
我把维护记录、交接表和故障处理时间逐项讲清楚。技术部重新核查后,确认我在第一次停机后已经完成规定的检查,第二次停机也发生在我休息期间。
复核结论出来,原来的解除理由需要更正。
林知遥没有替我做决定,只把更正后的材料递给我。
“公司可以提供新的岗位面谈,也可以按照原来的补偿结清。你选哪一种,都不会影响家里的事。”
我看着她:“你现在说话比那天完整。”
“那天我太着急了。”
“你着急找弟弟,所以先把我开除了?”
她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是。我以为先处理工作,才不会让你觉得我因为私人关系照顾你。但我忘了,被点名开除的人,首先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离开。”
“我当时觉得你没把我当员工看。”
“是我的错。”
“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呢?”
“我会先听当事人把事实说完,再作决定。”
我把更正后的文件收好。
“我暂时不回公司。我已经接了另一份设备维护工作,离家近一些。”
她没有挽留。
“好。”
“你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不认你们吧?”
“不会。”她说,“家不是用工作岗位换来的。”
这句话让我终于放下了一点防备。
几天后,我第一次去了林振川家。
不是认亲仪式,也没有亲戚到场。屋里只有他、林知遥和我。
林振川给我泡了杯茶,放在桌上时,手仍有些不稳。
“你小时候喜欢吃甜的。”他说,“知遥说你现在也喜欢。”
“我现在不太吃甜。”
“那我记错了。”
“可能是记错了。”我说。
他没有硬要说那些记忆是真的,也没有要求我配合他的想象。
我们聊了半小时,话题从我的工作聊到他退休后的生活,又聊到林知遥小时候总把家里的钟拨快十分钟,怕上学迟到。
“我现在不拨了。”她说。
“你公司开会也会提前十分钟开始吗?”我问。
“不会。”她说,“公司的人不需要替我承担小时候的习惯。”
我看着她,想到那天在总裁办公室,她只给了我一句“手续办完就离开”。
“那你那天为什么那么急着让我走?”
她没有岔开话题。
“我怕你觉得我是因为想认亲才留下你,怕你被其他同事议论,也怕我自己在判断工作时偏心。可我没有想清楚,就把决定做得太重。”
“你当时可以先让我把复盘讲完。”
“是。”
“你可以问我是不是愿意谈家里的事,不用先开除我。”
“是。”
“我不想以后把这些都说成误会。”
她点头:“那就不说成误会。”
这次见面后,我没有立刻和林家变得亲近。
林知遥会偶尔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有空就去,没有空就说改天。她没有因为我是她弟弟,就把我的时间当成理所当然。
林振川也没有每天打电话。他只在每周末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阳台上新开的花,有时候是他做饭失败的照片。
我会回几句。
我和父亲的生活没有变化。
周末我照常陪他去菜市场,听他讲以前修机器的事。只是有一天,他把我的童年照片整理出来,放进了一个新相册里。第一页是我在他怀里睡觉,第二页是我小学领奖,最后一页是我成年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你不把林家的照片放进来吗?”我问。
“那是你的事。”父亲说,“你什么时候想放,什么时候放。”
一个月后,林知遥请我和父亲一起吃饭。
她提前问过父亲的意思,也问了我。饭桌上没有人说“回家”,也没人要求我改称呼。
林振川讲了一件很小的事。
“知遥小时候总问我,弟弟长大后会不会记得我们。我那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不管他记不记得,我们都希望他过得好。”
林知遥低头夹菜。
“爸后来很少提这件事,我以为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不是不抱希望。”林振川说,“是不能让希望变成压力。”
我看着他们。
“那我也说一件事。我愿意和你们继续来往,也愿意慢慢认识你们。但我不会把周家的生活放下,也不会因为有了亲生关系,就把过去重新分成两半。”
林振川点头:“你不用分。”
林知遥举起茶杯,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以后有事,先问你愿不愿意。”
“好。”
“工作上的事也是。”
我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工作上的事。”
她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那顿饭后,我开始把林家和周家的联系放进生活里。
不是把两边的人硬凑成一家,而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彼此的位置。
有一次,林振川做了几道家常菜,味道咸了一点。父亲尝了一口,说盐放多了。林振川没有不高兴,问他该怎么调整。
两个老人坐在厨房里讨论调味,我和林知遥站在门口。
“你小时候也这么挑吗?”她问。
“我小时候吃什么都行。”
“我小时候不行。爸做的菜稍微淡一点,我都要问是不是忘了放盐。”
“现在还挑吗?”
“现在做饭的人是我,就不挑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
那笑和公司里不一样。没有决策后的冷静,也没有总裁的距离感。
我忽然明白,所谓失散的儿子,并不是被一张报告就能填回去的关系。
血缘能解释我从哪里来,却不能替代养育我的人,也不能替我们省去认识彼此的过程。
林知遥也渐渐学会了不拿“家人”两个字替自己做主。
她曾经给我发过一份公司岗位说明,问我是否愿意参加外部招聘。我看完后告诉她,我不打算回去。
她回我:知道了,祝你新工作顺利。
没有劝,没有留。
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她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补回家里的空位。
半年后,我在新的工作单位做得很顺。工作内容还是设备维护,但离家近,父亲偶尔会给我送一碗汤。
林家的人也没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林振川每隔一阵子约我们吃饭,林知遥有时会来我家看父亲,进门前会先打电话,不会突然出现。
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水果。
父亲开门时,她先叫了声“周叔叔”。
父亲笑着让她进来。
我在厨房里听见这声称呼,觉得比任何正式的认亲话都自然。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我端着茶出来。
“聊你小时候。”林知遥说,“周叔叔说你六岁时把一只螺丝刀藏进枕头底下,结果半夜滚下来,扎醒了自己。”
“那是我怕第二天找不到。”
“你还给它做了个纸套。”父亲补充。
林知遥看着我:“你小时候还挺认真。”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把钟拨快?”
“这事你也知道了?”
“爸说的。”
她笑了笑。
那一刻,我们没有突然变成亲密无间的姐弟。可我们已经可以坐在一张桌边,说起彼此不知道的过去,不需要谁替谁证明什么。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周一。
林知遥在总裁办公室里点名开除我。她说手续办完,我就可以离开。
我拿着工具箱经过大厅时,她又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她爸失散的儿子。
那次问话没有让我们立刻成为一家人,却让一段被搁置的身世有了答案,也让她看清自己做决定时不能只顾着不偏不倚,还要把该听的话听完。
我没有因为认回林家,就放弃自己的选择。
她也没有因为找到了弟弟,就要求我回到她的公司。
而我从那天起,终于能同时回答两个问题。
我是林振川失散多年的儿子,也是周志安养了三十一年的儿子。
这两件事没有谁取代谁。
林知遥曾经点名开除过我。手续办完后,她问过那句让我当场愣住的话。后来,她亲自承认决定做得太急,也亲自更正了公司的记录。
至于我有没有回到她的公司,答案是没有。
至于我认不认她和林振川,答案是认,但按自己的节奏来。
有一次,林知遥问我:“你现在还会觉得我那天那句话很突然吗?”
“会。”
“那你后悔去见我爸吗?”
“不会。”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把手里的工具箱放进车里。
“不过,下次你要开除我,至少先让我把话说完。”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
“好。”
“还有,别把工作和认亲放在同一天处理。”
“记住了。”
“那就行。”
她站在原地,没再说别的。
我关上车门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周屿。”
“什么事?”
“周末我爸想请你和周叔叔吃饭。你们要是有空,我来接。”
我看了她一眼。
“先问我爸的时间。”
“好。”
“再问我的。”
“好。”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那天我回家时,父亲正坐在阳台上给一盆绿植换土。我蹲下来帮他扶住花盆,他抬头问我:“知遥说什么了?”
“周末吃饭。”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他低头把土压实,没有追问我会怎么叫林振川,也没有问我有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
他知道,不必问。
我把旧手电筒拿出来,试了一下,灯亮了。
父亲看见了,说:“电池还没换?”
“换过了。”
“那就好。”
我把手电筒放回工具箱,忽然想起那天离开公司时,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份工作。
后来才知道,办完手续的那句询问,打开的是另一扇门。但门开了以后,我仍然可以决定走多快,走到哪里,又牵着谁的手。
林知遥没有替我决定。
林振川没有要求我偿还失去的二十七年。
周志安也没有因为我找到亲生父亲,就少当一天我的父亲。
这就是我最后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