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派我替女儿开家长会,我却被当众开价,让我滚出她家。
他们说,一个跑腿的,也配给宋总的女儿当爸爸?
我把孩子被扔到门外的椅子搬回来,打开录音。
“今天先不谈我配不配,谈谈你们准备赔多少。”
【第一章】
我当总裁助理第三年,第一次接到去学校的任务。
宋知意把授权书推过来,另一只手还压着项目合同。
“穗穗下午开家长会,我得去处理供应商违约。你替我去。”
我看了眼时间。
“接孩子,听老师讲,记重点?”
“对。她最近有点不对劲,你留意一下。”
说完,她又抽回授权书,在联系人那栏补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有事直接打给我,别经过办公室。”
我当时还以为,她怕我找不到校门。
到了学校我才知道,有些门,拿着邀请函也不好进。
一年二班教室门口,摆着一张小椅子。
宋穗穗抱着书包坐在上面,膝盖并拢,鞋尖抵着地砖缝。
门里传出掌声。
她面前的桌子上贴着一张纸。
家校共建款未缴。
我蹲下去,把那张纸揭了。
“怎么坐这儿?”
她抬头,抓住我的袖口。
“许叔叔,妈妈没来吗?”
“她忙,我来了。”
“那你别进去。”
她抓得更紧。
“他们会问你要钱。”
我把书包接过来,推开教室门。
里面三十多位家长齐刷刷看向我。
讲台边站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腕上那块表,我在供应商宴会上见过同款。
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书包。
“哟,穗穗爸爸总算舍得露面了?”
后排有人笑。
“怪不得宋总从不带出来,这么年轻。”
我把授权书放到讲台上。
“我叫许承安,是宋总的助理,受委托来开家长会。”
“助理?”
灰西装拖长了声音。
“现在助理的活儿,都做到家里去了?”
几个人扭头看我。
我没接他的话。
“哪位老师安排孩子坐在门外?”
年轻的女老师从座位间站起来。
“我是班主任,姓周。刚才我去拿材料,回来就……”
“我安排的。”
灰西装打断她。
“家委会统一决定。不交共建款,就不享受集体活动。穗穗妈妈那么大的老板,两万块都舍不得?”
我看向他胸前的姓名牌。
家委会主任,韩世杰。
“学校收费通知给我看一下。”
“家长自愿集资,要什么通知?”
“自愿,为什么让孩子坐门外?”
他嘴角压下来。
“你一个打工的,管得着吗?”
我把手机放到讲台上,屏幕朝上。
录音计时开始跳动。
“韩先生,麻烦你对着手机再说一遍。谁授权你把一个七岁的孩子赶出教室?”
教室里没人笑了。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扣住手机,另一只手拉开椅子。
“先别动。你刚才说是家委会决定,请出示会议记录。”
“你少拿这套吓唬人。”
“没有记录,那就是你个人决定。”
我转头看周老师。
“宋穗穗今天有没有违纪?”
“没有。”
“学费有没有欠缴?”
“没有。”
“那她应该坐在哪里?”
周老师往第一排一指。
我出去,把那张小椅子搬了进来。
椅腿擦过门框,吱了一声。
穗穗站在我身后,手指揪着校服下摆。
我拉开第一排的位置。
“坐。”
她想坐,又停住,去看韩世杰。
我挡住他的视线。
“你妈妈交学费,是让你来读书,不是让你来学看人脸色。”
她慢慢坐下。
韩世杰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你知道这间学校的实验室是谁捐的吗?”
我把自己的椅子拖到穗穗身边。
“知道。”
“知行实业,三百八十万。”
他愣了愣。
我看着他。
“捐赠合同是我整理的。韩先生,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下一句。”
【第二章】
韩世杰低头打量我的工作证。
“许承安?宋知意身边那个拎包的?”
“是我。”
“我还以为来了什么人物。”
他拿起桌上的激光笔,指向投影。
“各位,实验室是知行实业出钱,实际建设和维护都由我们韩氏教育服务负责。两万块共建款,是后续课程费。”
一位家长举手。
“上周不是说用于购置设备吗?”
“课程也要用设备,意思差不多。”
我看了那位家长一眼。
她把手收回去,没再说话。
韩世杰继续翻页。
“没意见的,待会儿签字。我们不强迫,孩子能不能跟上教学,家长自己负责。”
我把捐赠合同的电子版打开。
“第三条第二款,项目包括设备采购、安装,以及三年基础维护。第六条,捐赠项目不得向学生重复收费。”
“你拿内部合同在这里念,宋知意知道吗?”
“合同里的公开公示条款,也是你们签的。”
我将手机转向旁边的家长。
“需要的可以向学校申请查阅,涉及商业信息的部分会遮盖。”
椅子开始响。
刚才低头的家长,接连抬起了头。
韩世杰按灭投影。
“你是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本来不是。”
我摸了摸穗穗发凉的手指。
“现在得把事问清楚。”
教室门又被推开。
孙校长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胸前的工作牌晃个不停。
“怎么回事?外来人员不能干扰正常会议。”
我把授权书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没接。
“只有直系亲属才能参加。”
“邀请通知上写着,可由家长书面授权的成年人参加。”
“那是一般情况。”
“特殊在哪儿?”
孙校长的目光往韩世杰身上落了一下。
“你现在的行为,影响了其他家长。”
我转向身后。
“我问两万块的用途,影响哪位家长了?”
没人回答。
刚才举手的女人先开口。
“我也想知道钱去哪儿了。”
后排一个男人跟着说:“我家两个孩子,四万,不能交得没头没尾。”
孙校长抬手压了压。
“大家不要被带节奏。”
韩世杰凑近我,声音压到只有前排能听见。
“给你留点脸,你还真把自己当宋家人了?”
“有些饭,端得太稳,容易忘记谁给的。”
我闻到他领口的香水味,往后挪了半步。
“我的工资由知行实业支付,不由你支付。”
“你确定宋知意会为了你,跟我们翻脸?”
他说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宋总,你的人在学校闹事。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后面的项目就别谈了。”
电话开着免提。
宋知意先问:“孩子呢?”
韩世杰皱眉。
“我跟你谈合作。”
“我问,宋穗穗在哪里。”
我接过话。
“在我旁边,没受伤。她刚才因为没交你不知情的两万块,被安排坐在教室外。”
电话那头,纸张被拽动的声音停了。
“许承安,把孩子带好。”
韩世杰笑了一下。
“对,先把人领走,剩下的我们……”
宋知意打断他。
“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
穗穗攥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周老师给她倒了杯水。
杯子还没放稳,她忽然小声问我:“许叔叔,签了那张纸,他们是不是就不赶我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每位家长的材料袋里,都放着一张到会确认表。
我的那张,姓名已经填好了。
许承安。
表格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确认现场展示内容与捐赠约定一致。
我没碰笔。
只把那张纸,从材料袋里抽了出来。
【第三章】
“这个表是谁做的?”
韩世杰伸手。
“流程文件,有什么问题?”
我把纸往身前一收。
“家长会签到,为什么要确认捐赠项目?”
“来都来了,顺便看一眼,签个字。”
“你们合同要求第三方检测,捐赠方项目负责人现场验收。我是助理,不是验收负责人。”
“那你别签,磨叽什么。”
他说着,把我面前的材料袋也抽走了。
周老师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在桌边。
我看见了。
“周老师,材料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抿了下嘴。
孙校长先开口:“教学资料而已。”
我没逼她,只把刚才拍下的表格发给宋知意。
不到半分钟,她回复过来。
别签,等我。
韩世杰转身去走廊打电话。
孙校长跟着出去,门没关严。
“他不肯签。”
“你不是说他就是个办事的吗?”
我抬头时,门被扣紧。
穗穗捏着纸杯,杯壁折出一道痕。
“许叔叔,我是不是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谁跟你说过这句话?”
她把杯子贴在嘴边,不喝水。
我没继续追问。
“听着,不交说不清的钱,不叫添麻烦。”
“那什么叫?”
“叫有脑子。”
她嘴角动了动,低头把纸杯抚平。
宋知意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去谈判的文件夹。
她没先看韩世杰。
她走到穗穗面前,蹲下,把孩子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妈妈来了。”
穗穗扑进她怀里。
一直没掉的眼泪,这时候全擦在了她肩上。
韩世杰跟着进门。
“宋总,小题大做了吧?小孩子受点挫折,有利于成长。”
宋知意站起来。
“你的孩子在哪里?”
韩世杰脸上的笑停了。
“你什么意思?”
“我要是让他抱着书包去门外,贴上他爸爸欠钱的纸,你会说有利于成长吗?”
“你别扯孩子!”
“原来你知道不能扯孩子。”
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宋知意把授权书放到孙校长面前。
“他今天受我委托。他问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孙校长推了推眼镜。
“我们也是为了学校。家委会的管理方式,可能存在个别不妥。”
“谁决定的,谁说明。别把三十多位家长拉来替一个人担责。”
韩世杰忽然把手机举起来。
“行,那你也解释一下,为什么非要让一个男助理来充当孩子父亲?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你们玩关系的地方。”
我伸手按住他对着穗穗的镜头。
“我进门第一句就说明了身份,全程有录音。”
他把手机一抽。
“录音能说明什么?”
周老师的椅子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
“能说明你们昨天发的东西,是假的。”
孙校长猛地转头。
“周老师,你说话注意影响。”
她没看他,把屏幕递给宋知意。
那是一个家委协调群。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韩世杰发了一份文档,让老师在今天会议结束后统一转发。
文档标题是关于宋穗穗家长扰乱家校秩序的情况说明。
正文里,有我的名字。
还写着我以父亲身份出席会议,拒缴正常费用,威胁校方。
宋知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昨天下午六点,才决定让许承安代我来。”
我看向韩世杰。
他往门口退了半步。
周老师咬住嘴唇,又翻出下一张附件。
“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捐赠项目验收意见。
日期是今天。
签名栏里,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第四章】
教室里先响起一声椅子拖动。
接着,几位家长围了过来。
韩世杰伸手去抢周老师的手机。
我横过手臂,把他挡在桌边。
“别碰她。”
“她泄露内部文件!”
“文件说我已经做过一件还没做的事,我看一眼,怎么成泄密了?”
韩世杰肩膀撞过来。
我侧身,抓住他手腕,压在桌沿。
纸杯倒了。
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穗穗往宋知意怀里缩了一下。
我松开韩世杰,退回孩子身前。
“再动手,就报警。你找我,不要找老师。”
孙校长把门关上。
“事情可以内部解决,别扩大。”
宋知意看了眼门。
“打开。”
“宋总……”
“你们敢当着全班孩子羞辱我女儿,怎么现在不敢开门说话?”
一位家长走过去,直接把门拉开。
韩世杰扯正袖口。
“那是草稿,行政人员套模板出了错。”
我点开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去年的报销单。
“巧了,模板连我报销单上的签名都套进去了。”
那张签名右下角,有一个打印机留下的黑点。
验收意见上的签名旁,也有。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原始文件交给专业人员核验。这是不是我签的,不由你一句草稿决定。”
宋知意已经拨通法务电话。
“启动捐赠项目异常核查。剩余一百一十四万款项,依合同暂停支付。给校方和韩氏发保全证据通知,今天到场的材料全部留存。”
韩世杰的手停在领带上。
“你说停就停?合同违约金你赔得起?”
宋知意看向我。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
“设备验收合格、第三方检测通过、资料真实完整,三项同时满足,尾款才到付款期。”
“现在连验收签名都要核查,谈不上逾期。”
“另外,验收完成前,设备所有权仍归捐赠方。”
孙校长终于伸手接过合同。
他翻了两页,喉结滚了滚。
宋知意没给他继续找说辞的时间。
“先处理孩子的事。”
“未缴费名单撤掉,涉及的孩子全部恢复正常课堂和活动。对收费项目出具正式说明。”
“这不是我替所有家长作决定。其他家长愿不愿意追究,由他们自己决定。”
刚才举手的女人把缴费记录摆出来。
“我追究。两万块,上周转到了韩先生提供的账户。”
旁边又有人拿出手机。
“我也交了。”
“我家还被收过教材费。”
韩世杰张嘴要说话,宋知意抬手止住。
“别对着孩子吵。”
周老师带学生去隔壁活动室。
穗穗经过我身边,突然抓住我的小指。
“许叔叔,你别走。”
“我在门外。”
她这才跟上队伍。
走廊另一端,韩世杰挡在我面前。
他脸上又挂起了笑,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以前做采购审查,被人赶出公司的,不是你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端了三年茶,真觉得自己又能查账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做过什么,可以查。”
“你们做过什么,也一样。”
他盯着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放学铃响时,我的工作群里,多出一张截图。
涉嫌侵占公司资金,解除劳动合同。
下面配着我的姓名和照片。
【第五章】
车开出学校不到五分钟,宋知意的手机响了七次。
她把声音关掉,递给穗穗一张纸巾。
“先擦鼻子。”
我坐在副驾驶,收到公司人事发来的消息。
请说明网络流传材料是否属实。
我回了四个字。
材料不全。
宋知意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的仲裁裁决书呢?”
“家里有原件,电子版在档案里。”
“发给法务,不要自己跟账号争。”
我转过头。
“你不问问?”
“入职时,你交过完整材料。我签的录用意见。”
她说完,接起了又一次打来的电话。
“二叔。”
车里安静下来。
宋怀礼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为了一个助理,你把合作方得罪了,还把公司拖进丑闻里。知意,你做事越来越不稳了。”
宋知意按下免提。
“什么丑闻?”
“你跟许承安的关系。”
“劳动关系。”
“外面不这么说。”
“谁说的,让谁拿证据。”
对面停了片刻。
“基金那边已经在问。后天下午开临时董事会,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挂断。
穗穗把纸巾叠成一小块。
“妈妈,我以后不用人开家长会了。”
宋知意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回过身。
“那不行。”
孩子抬起头。
“你画画得奖了,总得有人去听老师夸你吧?”
“他们会说你。”
“说错了,让他们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书包抱得松了些。
回到宋知意家,保姆请假,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半袋面。
我把西装脱下来,挽起袖口。
宋知意站在厨房门边。
“今天已经超出你的工作范围了。”
“加班费按制度算。”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的是穗穗。”
锅里的水顶开盖子。
我伸手关小火。
“一个孩子坐在门外,换谁我都会把她接进来。”
“可他们冲你来了。”
我把面条下进去。
“冲我来,总比冲她来强。”
宋知意没再说话。
她走到水池边,把我没洗完的青菜接了过去。
晚饭吃到一半,陌生号码打来。
我走到阳台,打开通话录音。
韩世杰开门见山。
“闹够了没有?”
“你先把完整裁决书发出去,再问这句话。”
“你那破劳动官司,谁有耐心看?大家只看得见侵占两个字。”
我看着玻璃门里低头吃面的穗穗。
“所以材料是你放的。”
“别套话。我给你个机会,年薪翻倍,来我们这边。”
“做什么?”
“综合事务负责人。”
“具体职责?”
他笑了。
“承认今天是你擅自干预项目。那张验收意见,你口头同意过,行政才替你做了。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同意。”
“钱可以谈。”
“事实不能谈。”
他呼吸重了一点。
“许承安,宋知意给你几个钱?你替她拼什么命?”
我挂了电话,将原始录音发给法务。
转身时,宋知意站在玻璃门后。
她手里拿着两杯水。
“我听见了一点。”
“他开价不低。”
“你可以不用趟这件事。公司会处理你的名誉问题,带薪休假也可以。”
我接过杯子,热水烫着掌心。
“宋总,你知道我上家公司为什么开除我。”
“因为你拒绝替虚假采购签字。”
“对。我花了八个月,把一张解除通知变成违法解除裁决。”
“现在让我再签一次?”
我抬头看她。
“那八个月,白熬了。”
她把自己的杯子放下。
“那就一起查。”
我刚要点头,手机弹出一条银行通知。
入账二十万元。
附言只有五个字。
项目协调费。
【第六章】
我把手机递给宋知意。
“他们换办法了。”
她扫完通知,直接拨给法务。
“许承安收到一笔非本人意愿的转账,现在开始留存银行记录。”
我当着她的面联系银行,说明款项存在争议,请求登记情况,并询问原路退回的处理方式。
银行工作人员让我不要向陌生人提供的新账户转款。
我把工单号记下来。
法务在电话里补充:“不动这笔钱,不接受对方另行指定账户。我们书面通知汇款方,核实后按银行流程返还。”
我把通知截图、来电记录和录音一并存好。
这套流程走完,面已经凉了。
穗穗趴在桌上睡着,筷子还攥在手里。
宋知意把她抱起来。
孩子靠上她肩膀时,含混地叫了一声:“许叔叔。”
我伸手接住滑下来的外套。
“在呢。”
她没醒,手指却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公司。
宋怀礼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财务人员。
“采购档案暂停调阅,内部调查期间,相关人员回避。”
他看着我。
“尤其是已经收了合作方钱的人。”
我把银行工单和法务通知放到桌上。
“昨夜九点十六分入账,九点二十分联系银行,九点三十三分通知法务。宋副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看材料。
“你在质问我?”
“我在核对时间。”
宋知意拉开办公室门。
“回避可以。许承安不接触付款审批,不单独保管原件。查账由外部机构负责,资料调阅留痕。”
“但项目不能因为有人故意打钱,就停止核查。”
宋怀礼冷着脸,转身离开。
门刚关上,法务把最新情况放到桌上。
“学校以影响教学为由,不让检测人员进场。韩氏说明天一早要把部分设备拉走维修。”
我翻开合同。
“未完成验收,所有权还在我们。维修要经过书面同意。”
“函已经发了,对方不接电话。”
宋知意拿起车钥匙。
我拦了一下。
“别去硬闯。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她停住。
“那怎么拦?”
“申请证据保全。设备明早转移,就是紧迫性。我们交担保,请法院依法处理。”
法务点头,抱起材料往外走。
我把制造商客服电话拨了出去。
“我们是设备捐赠方,需要申请核验一批设备的出厂信息,手续可以补齐。”
对方要求合同、铭牌照片、捐赠方盖章申请。
缺一项都不行。
宋知意让人取公章。
我给周老师打电话,只问她有没有此前拍摄的公开展示照片。
“不用进库房,不用碰设备。你别替我们冒险。”
她很快发来几张实验室宣传照。
其中一台设备的铭牌,能看清编号。
一个小时后,制造商回电。
“这个编号对应的设备,五年前已经出厂。我们只能确认这一台,整批情况要现场核验。”
我把电话开成免提。
宋知意翻到合同设备清单。
“采购要求是当年度全新设备。”
对方又说:“这台机器三年前有过维修记录,当时登记的使用单位不是学校。”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声。
下午,律师通知我们,证据保全申请已经提交,法院正在审查。
我们没离开公司。
学校那边的收货登记、韩氏的发票、公开展示照片,一份份交给外部审查人员。
凌晨前,律师打来电话。
“裁定下来了。明早按程序进场,你们准备熟悉设备清单的人配合,不能擅自接触封存物。”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眼睛。
我递过去一份热粥。
她刚接住,手机又亮了。
韩世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学校库房外停着一辆货车。
配文是:“你们慢慢查。”
我把照片转给律师。
随后回复他。
“车牌拍得很清楚,谢谢。”
【第七章】
早上七点半,库房门口站满了人。
韩世杰拦在门前,手里抓着一串钥匙。
“设备有故障,我们拉回去维修,也犯法?”
工作人员出示手续,让他配合。
他把钥匙握得更紧。
孙校长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都是误会,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
宋知意站在我身边。
“昨天让你们保存资料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钥匙最终被交了出来。
门推开,橡胶和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
库房里摆着十几台设备,有几台已经套上运输膜。
检测人员按清单编号,拍照,核验。
我们站在划定范围外,不能碰。
韩世杰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接起一个,才说了半句,就被对面骂得把手机移开耳边。
制造商派来的工程师蹲在一台设备边,指着拆检后露出的标签。
“外壳换过,核心部件没有换。出厂编号与维修记录一致。”
韩世杰立即开口:“翻新不代表不能用!”
我看向他。
“刚才还说全新,现在承认翻新了?”
“我是说即使!”
工程师没理会他,继续核验。
第二台。
第三台。
每核完一台,记录人员就报一个编号。
韩世杰从库房门口退到走廊,领带被他扯下来,攥在掌心里。
孙校长擦了两次额头。
“宋总,采购是服务商负责的,我们学校也是受害者。”
“那就把收货记录交出来。”
“记录可能不全。”
周老师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学校留档的不全,送货单位留着。”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
“这是当时送货的师傅。我联系运输公司,说明情况,他们负责人同意配合核查。”
男人把盖章复印件交给工作人员。
“货从旧设备交易仓库提的。运输单上写得清楚,不是从厂家提的。”
韩世杰往前冲了一步。
“你知道乱说话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男人把手缩回袖口,嘴唇动了动。
我站到两人中间。
“他说的是运输记录,有异议你提交自己的记录。别威胁证人。”
韩世杰盯着我,眼珠上爬满血丝。
“许承安,你还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没回答。
工作人员叫他过去核对物品清单。
他站着不动,直到对方又叫了一遍,才把脚挪过去。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
周老师领着我们去办公室时,穗穗正从走廊经过。
她看见宋知意,先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妈妈,你们还在吵架吗?”
宋知意蹲下来。
“不是吵架,是把事情查清楚。”
“我可以回原来的座位了吗?”
周老师眼圈发紧。
“你一直都该坐在那里。”
孙校长站在后面,挤出一句:“昨天是我们工作方式不当。”
宋知意没起身。
“请对着孩子说。”
他看了看周围,弯下腰。
“宋穗穗同学,对不起。昨天不该把你安排在门外。”
穗穗往我旁边挪了一小步。
“那我妈妈不是小气鬼?”
孙校长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
“许叔叔也没有骗人?”
“没有。”
有人拿起手机要拍。
宋知意站起来,抬手挡住镜头。
“不要拍孩子。她不需要替任何人的道歉做展示。”
穗穗抓住我的手,手心终于有了热气。
她踮起脚,把一颗糖塞进我掌心。
“周老师奖励我的,我分你。”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酸得我眯了一下眼。
她这才笑出来。
离开教学楼,宋知意走得很慢。
“昨天在车里,她说不需要人开家长会,我差点就答应了。”
我看着她。
“你没有。”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钱交够,事情安排好,她就不会受委屈。”
她捏着那份道歉记录,纸边被折起来。
“我连她被这样对待过几次都不知道。”
“那就从今天开始问。”
她停下脚步。
“许承安,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妈妈做得很差?”
我把手里的糖纸折好。
“差的妈妈不会在谈判桌上接到电话,二十分钟赶到学校。”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袖口上的灰拍掉。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外部审查人员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发现另一笔资金流向。韩氏收到预付款后,向一家咨询公司支付了一百二十万元。”
宋知意问:“实际业务呢?”
“暂时没有找到对应成果。”
“股东关系查到了?”
“查到了。实际受益关系,涉及宋怀礼的配偶。”
宋知意拍我袖口的手,停住了。
【第八章】
回公司的车上,宋知意一直没说话。
到了楼下,她才把安全带解开。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二叔替我守过一次股东会。”
我没接话。
她拿着那份关系核查材料,指节抵着纸边。
“后来每次有争议,他都会提那一天。”
“今天还提,你准备怎么办?”
她推开车门。
“让他先解释这一百二十万。”
宋怀礼没等我们上楼。
他坐在一楼会客室,面前摆着一杯茶。
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
“你出去。”
宋知意把门关上。
“他留下。”
宋怀礼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传言看来也不全是假的。”
宋知意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项目咨询合同,人员名单,成果交付记录。你选一样先拿出来。”
他没翻文件。
“知意,你姓宋。”
“所以?”
“为了外人,查你亲二叔?”
“公司的钱,不姓宋。”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茶水溅到文件上。
“没有我,你能坐稳这个位置?”
宋知意抽了张纸,按住水渍。
“你帮过我,我记得。你的薪酬、分红、董事席位,都按约定给了。”
“哪一条约定,允许你拿孩子的捐赠项目给自己转钱?”
宋怀礼的脸绷住。
他把文件推开,看向我。
“你要多少?”
“你们叔侄谈话,别问我价。”
“二十万嫌少?”
我把银行工单摆到茶杯旁。
“那笔钱已经申请按原路径处理,全部过程留痕。你最好别替汇款人承认用途。”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好。你们非要把家事做绝,就等着董事会。”
宋知意起身。
“这是公事。”
走出会客室,我的手腕被她拉住。
她拉得很短,转过弯就松了。
“刚才谢谢。”
“我没替你说什么。”
“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干。
电梯门打开,人事负责人站在里面。
她看到我们,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一瞬,赶紧看向楼层按钮。
我退开半步。
宋知意却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许承安的劳动争议完整裁决,法务已经核验。公司内部不再传播截取材料,有问题按制度举报。”
人事负责人点头。
“明白。”
当天中午,完整裁决和律师声明发了出去。
我没有参与讨论。
外部机构要核对项目档案,我坐在会议室,按时间顺序说明每份文件的流转过程。
哪些是我经手的,哪些不是。
知道就说知道。
记不清就调记录。
下午三点,办公室行政主管被叫进来。
她的手一直攥着工牌。
审查人员指向一封邮件。
“你为什么把宋总的行程、许承安的授权模板和历史签名,发给韩氏项目人员?”
她看了眼门口。
没人替她开门。
“宋副总让我发的,说是提前准备捐赠活动。”
“有没有原始指令?”
“有工作邮件。”
她登录账号,按要求导出并交由信息部门保存原始记录。
我盯着屏幕。
昨天下午那场必须由宋知意出面的供应商谈判,也被刻意改到了家长会同一时间。
韩氏事先收到的邮件里写着一句话。
按以往安排,许承安代为出席的可能性最高,准备其授权材料。
他们没算准全部。
他们只是熟悉宋知意,也熟悉我。
她不肯让孩子无人陪同。
我会替她把遗漏的事补上。
只要我在确认表上落笔,后面就有一整套准备好的材料等着。
我把笔放下。
“这份邮件,也请交给律师。”
审查人员点头。
走出会议室,宋知意站在窗边。
“对不起。”
“你没让我替他们签字。”
“是我把你派过去的。”
“也是你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她抬头看我。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衣袋。
“等这件事结束,我想换个工作方式。”
她的手指抓住文件夹。
“你要走?”
“我想重新做采购风控。三年了,不能一直靠替你找充电器证明我有用。”
她张了张嘴,又抿住。
过了几秒,她点头。
“你本来就不该只做这些。”
我往前一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等我不归你管了,能不能请你吃顿饭?不是汇报工作,不带项目材料。”
她看着我,文件夹的边角慢慢松开。
“不能现在请?”
我刚要说话,法务推门出来。
“基金委派董事到了。宋副总给他递了另一份材料。”
宋知意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那是我的转账入账记录。
标题写着,核心证人涉嫌收受供应商利益。
【第九章】
临时董事会下午两点开始。
五个席位,宋怀礼那边坐了两个人。
宋知意和另一位董事坐在对面。
基金委派的董事坐在中间,翻着材料,没有先表态。
我和外部审查人员作为说明人员列席。
宋怀礼先开口。
“今天讨论的第一件事,是宋知意是否还适合担任总经理。”
他把材料推向众人。
“为私人关系干预正常经营,暂停合作项目,引发声誉风险。尤其是许承安,既是她的私人助理,又接受合作方资金,其陈述没有可信度。”
韩世杰坐在供应商说明席上,嘴角往上抬。
基金董事抬头。
“许先生,请说明这二十万。”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没有先打开录音。
“我先说明流程。收到款项后四分钟,我联系银行。十七分钟后,法务向汇款方发出书面通知。”
“资金没有使用,银行处理记录和账户流水都在这里。”
“我也已经回避付款审批及原件保管。今天所有关键结论,请以第三方核验和原始资料为准,不以我个人的话为准。”
基金董事翻了两页。
宋怀礼敲了敲桌子。
“主动报备,也不能排除事先串通。”
“对。”
我点头。
“所以还有录音。”
韩世杰的笑收了。
我征得主持人同意,播放经过律师留存的完整通话。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承认今天是你擅自干预项目。那张验收意见,你口头同意过,行政才替你做了。”
接着是我的回答。
“我没同意。”
“钱可以谈。”
会议室里,没有人碰水杯。
录音播完,韩世杰往前探身。
“这是商业谈判!招聘谈判!”
我看着他。
“招聘的条件,是让我承认一件没做过的事?”
“你断章取义!”
“完整原始文件可以交专业机构核验,不只有刚才这一段。”
宋怀礼抬手。
“不要纠缠旁枝。采购项目出现争议,走正常流程就行,不能因此否定管理层。”
外部审查负责人把第一份报告摊开。
“那就谈采购。”
“现场核验发现,已抽查设备的出厂年份、配置和维修情况,与合同约定存在多处不符。剩余设备仍在核验,现阶段不对未查部分下结论。”
“制造商记录、运输单、现场封存清单,可以相互对应。”
韩世杰抬高声音。
“设备能不能用,才是关键!”
宋知意看向他。
“合同买的是全新设备,你交翻新设备。能用,就能当新的卖?”
“这是下面采购人员的问题,我也被蒙在鼓里!”
审查负责人翻开下一页。
“这份采购确认邮件,发自你的企业邮箱。里面明确提到更换外壳、调整铭牌,并要求在开放日前完成展示。”
韩世杰伸手去拿报告。
工作人员把副本递过去。
他的手指落到签名处,一点点收紧。
“邮件……邮箱也不是我一个人在用。”
“所以邮件服务器记录、经办人员说明和付款审批,还要继续核验。”
审查负责人没替他定罪。
也没给他一句话抹平的机会。
宋怀礼拿起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基金董事问:“咨询费呢?”
第二份材料被放到桌上。
一百二十万。
咨询公司股权关系。
合同签署时间。
付款审批节点。
所谓成果报告,引用了设备制造商公开资料,其中连另一所学校的名称都没有替换干净。
宋怀礼终于把水杯放下。
“我爱人做生意,难道也要向公司报备?”
宋知意看着他。
“普通生意不用。与你分管项目有关的利益关系,要按制度披露。”
“披露记录在哪里?”
“回避审批记录在哪里?”
“你没做过的咨询,交付凭证在哪里?”
宋怀礼的椅子向后移了半寸。
“宋知意,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扶上来的!”
她没有站起来。
“你帮我的那一次,不是从公司无限取钱的凭证。”
“我取什么钱了?只是关联交易手续不完整!”
“那就接受核查。”
他忽然指向我。
“都是这个东西撺掇的!一个助理,跑到我们宋家的会议上指手画脚!”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打开。
不是录音,也不是银行流水。
是三年前公司采购制度修订时形成的风险清单。
宋怀礼在每一页都签过字。
最末一页,编制人是我。
“宋副总,你刚才说的正常流程,就在这里。”
“关联交易申报,付款条件审查,验收人员独立,异常资料留存。”
“你当年让我把这份制度写得严一点,说这样才像一家准备融资的公司。”
我把文件往前推。
“今天按你签过字的制度办,你怎么不认了?”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嘴唇动了几下。
基金董事合上材料。
“我有结论了。”
韩世杰猛地抬头。
宋怀礼也转过去。
“我们投资的是一家有制度的公司,不是谁家的提款账户。”
“现有材料已经足以支持暂停相关项目付款、启动追偿,以及对涉嫌违法线索依法移交。至于最终责任,由后续审计和有关机关认定。”
他看向会议主持人。
“我不同意解除宋知意总经理职务。”
表决结果,三票反对,两票赞成。
宋怀礼扶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接下来,是解除他分管采购的副总经理职务,停止相关审批权限。
这一次,另一名原本支持他的董事也举了手。
宋怀礼转头盯着那人。
“你也……”
对方把手里的报告放下。
“我不能拿自己的责任给你担保。”
会议结束前,法务向韩氏送达合同通知。
学校共建款问题,由教育主管部门继续核查。
项目违约和损失追偿,按合同及法律程序处理。
对可能涉及伪造材料、资金侵占的线索,整理后移交。
没有人宣判,也没有人能靠拍桌子把事情盖回去。
韩世杰看完通知,站起来时膝盖撞上桌角。
他抓住我的袖子。
“许哥。”
我把袖口抽回来。
“别这么叫。”
“昨天我嘴欠。孩子的事,我赔礼,多少钱你说。你跟宋总讲讲,没必要把生意做绝。”
“你当着孩子说她妈妈小气,说我骗人,现在觉得赔几个钱就够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气,往宋知意那边看。
她没理他,正在核对下一步取证清单。
韩世杰追过去,又被法务拦住。
“后续请联系律师。”
宋怀礼还坐在原位。
秘书请他移交权限设备时,他想站起来,手一松,又跌坐回椅子。
“知意。”
他的声音已经不稳。
“二叔也是一时糊涂。”
宋知意停在门边。
他眼睛里浮出水,嘴唇一直抖。
“别交出去。钱我补,家里什么都能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知道穗穗会坐在门外吗?”
宋知意问。
他没回答。
“你收到过那份提前写好的情况说明,对不对?”
他的目光落到桌面。
宋知意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再跟我提孩子。”
她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她把手伸向我。
我以为她要文件,递过去。
她没接。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许承安,今天下班后,有空吗?”
我看了眼她紧扣着我的手指。
“有。”
“那顿饭,我请。”
【第十章】
那顿饭,最后吃成了三个人。
穗穗抱着菜单,指着最下面一行。
“这个有三个人的套餐。”
我看向宋知意。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下次补你单独的。”
穗穗抬头。
“为什么下次不带我?”
我给她倒了半杯水。
“因为许叔叔有事想跟你妈妈谈。”
“什么事?”
宋知意先开口。
“不是工作。”
穗穗看看我,又看看她,抱着菜单坐直了。
“那我可以去旁边看鱼。”
她跳下椅子,跑到两步外的鱼缸边,还特意背对着我们。
我刚张嘴,她又转回来。
“你们小声一点,我听得见。”
宋知意端起杯子,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我把准备好的辞职申请放到桌边。
“交接期按公司规定走。我联系了以前的同事,准备做一家采购风控咨询工作室。”
她看完,没有立刻签字。
“知行的业务,可以按公开比选参与,不用为了避嫌把机会全推掉。”
“我知道。”
“项目奖金也照制度发。不是我私人给你的。”
“我也知道。”
她把笔放下。
“那我现在还能说一句跟工作没关系的话吗?”
我把申请拿回来,放进包里。
“能。”
她看着我。
“我不想因为你离职,就只能在有事的时候联系你。”
我放在桌下的手收了一下。
“你没事也可以联系。”
“什么都不说呢?”
“我可以说。”
她低头喝水,杯沿停在唇边,半天没落下。
鱼缸边的穗穗忽然转过来。
“妈妈,你水喝完了。”
宋知意看了一眼空杯子,放下。
这回,我没忍住笑。
她伸手过来,在桌下拧了我一下。
不重。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离职交接的最后一天,我把三本工作手册放到新助理面前。
行程安排,项目联系人,常用流程。
新助理翻到最后,问我:“宋总女儿的学校联系人也交接吗?”
我刚要回答,宋知意推门进来。
“学校的事,以后我自己安排。”
新助理点头,抱着手册出去了。
我把工牌放到她桌上。
她拿起来,手指按在照片上。
“这个能留给我吗?”
“失效工牌也要走回收流程。”
她抬眼看我。
我把自己的证件照抽出来,放到她掌心。
“这个不用。”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收进手机壳后面。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叫我。
“许承安。”
“嗯?”
“六点,别迟到。”
我转身。
“约会还考勤?”
“等你的人会看时间。”
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
她没有带文件夹,也没有边走边打电话。
只是走过来,把手伸进了我的掌心。
第一次单独吃饭,她问了我父亲做手术时的事。
我问了她丈夫去世后的那段日子。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整理餐巾。
我没替她接话,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把餐巾放平。
“我不是想找个人替代谁。”
“我知道。”
“穗穗也不是一个能用来留住人的理由。”
“我也知道。”
她看向我。
“那你为什么总回答得这么快?”
我把筷子放下。
“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今天才想清楚的。”
她的手停在杯边。
“什么时候?”
“你替我父亲联系转院,又把加班审批退回来,让我先去陪床的时候。”
“那是公司……”
“公司制度不会记得我父亲不能吃糖。”
她没再往下说。
餐厅服务员过来添水,她想把手收回去,又被我握住。
这次,她没有松。
学校那边,整改说明送到家长手里时,我和宋知意又去了一次。
家委会违规收取的款项开始按核定名单退还。
孙校长被学校举办方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周老师把穗穗最近的作业递给我们。
封面上贴着一张全班合照。
没有人站在门外。
穗穗坐在第一排,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周老师看了看我,递来一杯水。
“那天谢谢你。”
“也谢谢你站起来。”
她捏着杯子,摇了一下头。
“我当时手抖得手机都快拿不住。可她每天进门都会跟我说老师好,我不能再装没看见。”
宋知意把一封写给学校的感谢信递过去。
信里只写了老师的行为,没有提孩子遭遇的细节。
周老师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走出办公室,穗穗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许叔叔,今天我可以跟你说一个秘密吗?”
“说。”
“第一次家长会,我想让你来,不只是因为妈妈没空。”
我蹲下来。
“为什么?”
她的手指在我的袖扣上摸来摸去。
“以前他们问我爸爸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说实话。”
“可我说完,他们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把她书包带理好。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代表你有错。”
她咬了咬嘴唇。
“那以后,你还会来吗?”
“你邀请,我有空,就来。”
“如果妈妈不给你发工资了呢?”
我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宋知意。
“已经不发了。”
穗穗一下攥紧我的袖子。
我把话接完。
“可我今天不是也来了吗?”
她愣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旁边,宋知意抬手碰了碰我的后颈。
我伸出另一只手,把她也拉了过来。
新的工作室开业那天,宋知意没有送豪车,也没给我塞一张没写金额的支票。
她带来一份经过比选的咨询合同。
报价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
我的方案,拿了第一。
她把盖好章的合同递给我。
“许总,合作顺利。”
我接过来,检查签章和附件。
她看着我翻页。
“我签的也查?”
“更得查。”
她笑着点头。
“行。以后家里的账也给你。”
我翻页的手停住。
穗穗从她身后探出头,举起一个存钱罐。
“我的也给你。”
里面硬币撞得叮当响。
我把她抱起来,没接存钱罐。
“你的自己管。以后谁让你交钱,先问清用途,知道吗?”
“知道。不能因为人多就交,也不能因为有人凶就交。”
宋知意看向我。
“教得挺好。”
“课程免费。”
“那别的呢?”
我把穗穗放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
宋知意的目光落过去,没有动。
这枚戒指,用的是我自己的积蓄。
买之前,我问过她愿不愿意重新组成家庭。
她没给我一句随口的答应。
她跟我谈过孩子、工作、父母,谈过争吵后谁都不能拿离开吓唬对方。
最后一条,是我提的。
孩子不能拿来试探感情。
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收起来,说她记住了。
现在,我打开盒子。
“宋知意,不是替你解决行程冲突,也不是来顶谁的空缺。”
“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走近一步。
“这次不需要授权书?”
“需要你亲口同意。”
她伸出手。
“我同意。”
穗穗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又停住。
“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刚替宋知意戴好戒指,低头看她。
“可以。”
她绞着衣角,声音放轻。
“我以后,能不能叫你爸爸?”
我蹲下来,先看了宋知意一眼。
她蹲到我们身边,没有替孩子说话。
我握住穗穗的手。
“可以。但不用为了让我留下才这么叫。”
“你叫许叔叔,我也留下。”
她鼻尖动了动,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爸爸。”
那两个字贴在我耳边。
我抬手托住她的后背,半天才应出来。
“哎。”
下一次家长会,学校通知可以由一位家长参加。
宋知意把邀请函放到餐桌上,看向我。
“许先生,有空吗?”
我夹起一只饺子。
“宋女士,这不在咨询合同范围内。”
她把结婚证复印件旁的家庭资料袋推过来。
“另一份合同里有。”
穗穗已经跑去拿我的外套。
到了教室门口,新任家委会代表把签到册递给我。
“请问您是宋穗穗的?”
我握住笔。
还没落下,旁边的小手先举起来。
“我爸爸!”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不再有人拿她的家事起哄。
周老师把我们领到第一排。
穗穗拉开椅子,用袖子把椅面擦了两下。
“爸爸,你坐这里。”
我把她的小椅子也摆正。
“好。”
手机亮起来。
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家长会结束,回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
讲台上,老师正念到穗穗的名字。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睛盯着我。
我坐直了,跟着全班家长一起鼓掌。
这一次,她的椅子稳稳摆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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