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包厢里擦刀的人
我一脚踹开砚台会所三楼包厢的门,门板撞上墙,弹回来,被我拿肩膀顶住。
“收保护费。”
包厢里灯光压得低,一股子雪茄混着香水的闷味往鼻子里钻。
沈砚坐在沙发正中间,没抬头。
他手里捏着一块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一把短刀,刀刃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亮。
阿七在我身后半步,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砚、砚台会所,每月这个数。”
我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绷得笔直。
沈砚这才抬眼。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这个场子里混的人,笑意从眼角先荡开,才慢慢漫到嘴角。
“五万?”
“对,五万。”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指头在里头攥成拳头。
他放下刀,刀身在茶几玻璃上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行啊。”
我愣了一下。
按道上规矩,这时候该讨价还价,该拍桌子,该叫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出来站一排。
他什么都没做。
他从裤袋里摸出钱包,那种软皮的对折款,边角磨得发白,跟这间包厢里所有东西都不搭。
钱包搁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自己拿。”
我没动。
“你最好点一点。”他补了一句,语气像在提醒我天凉加衣。
我走过去,弯腰,手指刚碰到钱包皮面,他突然伸手,指腹贴上我的手背。
很轻,就一下。
像试水温。
我整条胳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你干什么。”
“手能再摸一下吗?”
他问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他才是那个来求人办事的。
我猛地抽回手,钱包差点掉地上。
阿七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嚯”。
“你他妈有病吧。”我把钱包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茶几角,疼得我龇牙。
沈砚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软下去,像那种会在巷子口喂野猫的人。
“钱不够的话,下个月再来。”
“够了。”我低头拉开钱包拉链,里头一沓现金厚得离谱,我没细数,胡乱抽了几张塞进内兜,把钱包扔回茶几上。
“数目对得上,往后每个月这个点,我的人来收。”
“你来。”
“我的人来。”
“你来。”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笑着的,声音却平得像一块铁板。
我没接这个话茬,转身拽住阿七的胳膊往外拖。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刀还没擦完呢,急什么。”
走廊很长,地毯吸音,我和阿七的脚步声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进了电梯,阿七才敢出声。
“野哥,这人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
“不是,我是说,他看你的眼神……”
“闭嘴。”
电梯门开,我一脚踏进大堂,冷气扑脸,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出了会所大门,海风裹着咸味灌过来,我才把攥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指节都攥白了。
阿七掏出烟,递我一根,自己也点上。
“野哥,你数了没,他给多少?”
我这才把内兜里那几张掏出来,借着路灯数了一遍。
数完我又数了一遍。
阿七凑过来看,烟灰掉在我袖子上。
“这他妈……多了快一倍啊。”
我把钱重新塞回兜里,没吭声。
“多出来的钱怎么办?”阿七问。
“什么怎么办,收都收了。”
“可他多给钱是什么意思啊?先给甜头,下个月拿这个说事?说咱们多收了他的,欠他个人情?”
阿七平时嘴碎,但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多出来的钱,就是一根绳子,你不接,他硬塞你手里。
“回去再说。”
我骑上那辆破摩托,阿七跳上后座,一路突突突地往城西钻。
风灌进领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他指尖贴上来那一下,温度比正常人的手低。
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玻璃杯壁的凉,你明知道它搁在太阳底下晒过,摸上去还是凉的。
老周面馆的灯还亮着。
我把摩托支在巷口,让阿七先回去,自己掀帘子进去。
店里没客人,老周站在灶台前,围裙上照例一片面汤印子,左手那半截小指缩在袖口里。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我坐到靠墙那张老位置,桌上醋瓶子辣椒罐摆得整整齐齐。
老周下面条的动作不紧不慢,抓一把面丢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两圈,又抄起旁边那口小锅,舀了勺牛肉汤底。
“会所那边怎么样?”
“见着人了。”
“哪个?”
“姓沈的,老板。”
老周手上一顿,筷子在锅沿磕了一下。
“他亲自见的你?”
“嗯,包厢里,一个人,在那儿擦刀。”
老周没接话,把面捞进碗里,浇汤,撒葱花,最后从旁边的小碟里夹了个煎蛋,搁在面上。
碗端过来,热气扑脸。
“吃。”
我掰开筷子,先喝了口汤。
老周坐到对面,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
“那个姓沈的,你以前听过没有?”
“听过名,没见过人。”
“我这边档案里,他名下干净得过分,干净到不正常。”老周把抹布叠成方块,“会所、餐厅、两家贸易公司,全是正经生意,税一分没少交。”
“这种人最麻烦。”
“怎么说?”
“正经生意人不会在包厢里擦刀,更不会多给钱。”
老周抬眼看了我一下。
“多给了?”
“多给了一倍。”
我把面条扒拉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从夹克内兜摸出张烟盒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包厢里我看了,靠窗那面墙新装了监控,角度对着沙发,不是防外人的,是防坐沙发的人的。茶几上除了他那把刀,还有一摞文件,最上头那张我看见个抬头,鼎昌的章。”
我一边说一边往烟盒纸上写,字歪歪扭扭。
老周起身去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条缝透气。
“还有,”我压低声音,“坤爷那边好像往会所塞了个人,说是磨软了再送回去,我走的时候听走廊里两个看场的在聊。”
“塞的什么人?”
“没听清名字,就说是北港那边过来的,倔得很,撞了好几回墙。”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这些你都写上。”
我把烟盒纸写完,折了两折,塞进碗底,拿筷子压住。
老周把碗端走,进了后厨,过了一小会儿出来,碗底已经空了,碗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沥水架上。
他重新坐回我对面,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是个煎蛋,还冒着热气。
“碗里那个你吃了,这个带着路上吃。”
“我吃饱了。”
“叫你带着就带着。”
我把煎蛋用纸巾包了,揣进兜里。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说:“那个姓沈的,你别把他当靠山。”
“我知道。”
“也别把他当普通对手。”他顿了顿,“多给钱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你看他像傻子吗?”
我摇头。
“那就离他远点,把该拿的情报拿回来就行,别跟他多来往。”
“我巴不得离他远点。”
我想起那只贴过来的手,后背又是一阵发麻。
老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吃完了就早点回来。”
“我这不还没走呢。”
“我说的是往后。”他看着我,“每次来吃面,吃完就早点回去,别在外头晃。”
我站起来,把兜里那包煎蛋按了按。
走到门口,老周又叫住我。
“阿狗。”
我回头。
“多出来的那笔钱,别自己留着,也别上交,找个由头退回去或者花在明处,别让它变成把柄。”
“明白。”
我掀开卷帘门,钻进巷子的夜风里。
摩托发动的时候,我摸了摸内兜,那沓钱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阿七发来的短消息:野哥,我越想越不对,那人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把手机塞回去,没回。
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咸得发苦。
我脑子里又冒出沈砚那句话:“手能再摸一下吗?”
不是,你他爹的,你一个大男人,摸什么手啊。
我拧了把油门,摩托蹿出去老远。
回到出租屋,我把钱掏出来摊在床上,就着台灯又数了一遍。
数完我盯着那堆钱看了半天,忽然发现钱包里夹着的那张抽出来的钞票,边角上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字。
我把钞票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是个“砚”字。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头有点发僵。
这人给钱还给得这么讲究,讲究到让人心里发毛。
我把那张钞票单独抽出来,夹进抽屉最里头的旧杂志里,剩下的钱塞进枕头套。
躺下的时候,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黄光,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老周说的“别把他当普通对手”,又想起阿七那句“是不是看上你了”。
两个都不像好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里那沓钱硌着脸,硬邦邦的,像谁拿指头戳着我的腮帮子。
2 赶不走的保护费
那张写着“砚”字的钞票,我夹在旧杂志里压了整宿,第二天翻出来,边角已经被我捏得发软。
我把它跟那沓多出来的钱捆在一处,拿橡皮筋勒了三圈,塞进夹克口袋,打定主意今天就去会所,把这份烫手的东西甩回沈砚脸上。
阿七蹲在巷口老槐树底下啃油条,看见我出来,油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野哥,这么早?”
“跟我去趟砚台。”
阿七嘴里的油条差点喷出来。
“还去?咱不是刚收完吗?”
“钱收多了,退回去。”
“退退退,退什么退啊,多给的钱哪有往外推的道理。”阿七追上来,压着嗓子,“再说了,那人看你的眼神跟看盘菜似的,你送上门去,不是羊入虎口?”
“谁是羊?”
“我我我,我是羊行了吧。”阿七伸手拦我,“野哥,你听我一句,那钱留着,下个月少收点不就平了?”
我把他手拨开,没接话。
这钱留在手里一天,我就欠沈砚一天人情,账不是这么算的。
砚台会所白天没什么生意,大堂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的小姑娘认得我,笑得有点僵。
“野哥,沈总在楼上,不过……”
“不过什么?”
“他说了,您要是来退钱,就让我告诉您,他不在。”
我脚步一顿。
这人怎么连我来干什么都算好了。
“那他到底在不在?”
小姑娘抿着嘴不吭声,眼睛往电梯方向飘了一下。
我谢都没道,拽着阿七就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沈砚。
他今天没穿会所里那身讲究的深色衬衫,套了件灰扑扑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面的旧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来了。”他冲我笑,“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账算错了。”他把账本往我面前一递,“上个月多给了你,今天得当面退。”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钱给多了,退给你。”沈砚说得平平淡淡,“我这人有个毛病,账目不清睡不着觉。”
阿七在我背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像被人踩了脚。
我盯着沈砚那张脸看了半天,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多给的钱我还给你,你又要退给我,这绕来绕去图什么?”
“不图什么。”沈砚合上账本,“图个账目干净。”
我算是明白了,这人根本不在乎钱往哪边走,他在乎的是这钱能把他跟我拴在一块儿。
“行。”我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橡皮筋一扯,那沓钞票拍在他账本上,“多出来的都在这儿,你收好,往后咱们两清。”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沓钱,没伸手。
“两清不了。”
“怎么清不了?”
“我给你的钱,你退回来,这账是平的。可我昨晚上替你办的事,你还没算。”
我皱起眉。
“你替我办什么事了?”
沈砚没答,拎着账本下了电梯,径直往会所外头走。
我跟出去,海风灌进领口,日头晒得巷口的塑料棚发白。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快走两步拦在他前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反问。
“我来退钱的。”
“钱退完了。”他晃了晃账本,“现在轮到我办事。”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阿七在后头扯我袖子,小声嘀咕:“野哥,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沈砚听见了,转头看了阿七一眼,笑得挺和气。
“你叫阿七?”
“啊。”阿七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往我身后缩了半截。
“会所缺个跑腿的,有空来坐坐,烟酒管够。”
阿七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我横了他一眼。
“别听他瞎扯。”
从会所到老槐树巷不算远,我本来是骑摩托来的,这会儿沈砚就这么拎着账本跟在后头,我走一步他跟一步,不急不缓。
路上的街坊都探头看。
卖鱼的刘婶拿围裙擦着手,眼睛在我和沈砚之间来回转。
“野哥,这是哪来的朋友啊,长得真俊。”
“不是朋友。”我闷声回了一句。
“顺路。”沈砚替我把话接了过去,还是那副和气的笑。
我加快了脚步。
老槐树巷口这个点正热闹,晾衣绳上的被单被风扯得鼓起来,麻将桌摆在树荫底下,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停在巷口那家杂货铺跟前,转身把沈砚拦下。
“到这儿就行了,你的路顺完了。”
“没顺完。”沈砚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深处,“我找个人。”
“找谁?”
“夜市那个卖炒粉的老陈。”
我一愣。
老陈我认识,就在巷子后头那条街上摆摊,前两日摊子被人砸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人也被推得磕破了额头。
“你找他干什么?”
“赔钱。”沈砚拎了拎手里的账本,“昨夜我路过,看见有人砸他摊子,顺手拦了一下,那帮人不痛快,跑的时候把剩下的东西又踹了一遍。”
我盯着他。
“你拦的?”
“也不算拦。”沈砚说得轻描淡写,“我就站那儿,他们自己走了。”
阿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野哥,昨晚后街确实出事了,我听人说砸摊的是鼎昌底下那几个催账的,说是老陈欠了他们的利钱。”
我心里一沉。
鼎昌的人。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瞪阿七。
“我这不是刚打听到嘛。”
沈砚已经往前走了,径直拐进后街。
后街比老槐树巷还窄,两边挤着临时搭的棚子,油烟顺着棚顶往上飘。
老陈的炒粉摊歪在墙根底下,一口铁锅豁了个大口子,桌板裂成两截,地上还散着没扫干净的碎瓷片。
老陈蹲在摊子跟前,拿块破布擦那些还能用的碗,额头上贴着纱布。
沈砚走过去,把账本翻开,从里头抽出一沓钱,递到老陈面前。
“赔你的。”
老陈抬头,一脸懵。
“您是……”
“昨晚砸你摊子那帮人的东家。”沈砚说得坦坦荡荡,“底下人不懂事,我替他们赔个不是,顺带把损失补上。”
老陈捏着那块破布,半天没敢接。
我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沈砚这个做派,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攒越厚。
这人把坏事往自己身上揽,好事也往自己身上揽,到底想干什么。
“等等。”我走过去,把沈砚手里的钱按回去,“这钱不能你出。”
沈砚侧过脸看我,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那谁出?”
“我出。”我从口袋里把那沓多出来的钱掏出来,当着一巷子人的面,拍在老陈那半截没碎的桌板上,“老陈,这钱你拿着,把摊子重新支起来,锅碗我另外再给你添。”
老陈的眼睛在我跟沈砚之间来回转,嘴唇哆嗦了两下。
“野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提高了嗓门,让周围探头探脑的街坊都听得见,“上个月多收的,本来就该还到街面上来,你摊子被砸,我心里过意不去,这钱你踏踏实实拿着。”
巷子里静了一瞬。
刘婶在人群后头拍了下大腿:“野哥讲究!”
麻将桌那边也有人跟着喊:“还是野哥仗义!”
我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心里头却在滴血。
这钱一出手,等于我当着整条巷子的面认了沈砚的人情,还认了自己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沈砚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等我喊完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野哥都发话了,老陈你就收着。”
他这声“野哥”叫得自然,听在旁人耳朵里,好像我跟他早就熟得穿一条裤子。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老陈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沈砚又从账本里抽出几张,让阿七去巷口烟酒店搬两箱啤酒、拎几条烟,说是给街坊压惊。
阿七起先还端着,被沈砚塞了包没拆封的烟,立马笑得缺了那颗牙,跑得比谁都快。
等阿七抱着酒箱子回来,跟沈砚勾肩搭背地分烟,我才发觉事情彻底跑偏了。
“阿七。”我喊他。
“哎,野哥!”阿七嘴里叼着根新烟,凑过来,“沈总这人真不赖,还给咱巷子里头挨家挨户送东西。”
“你收了人家什么?”
“就一包烟。”阿七把烟盒往兜里一揣,又补了一句,“还有两瓶酒,我搁家里了。”
我太阳穴突突跳。
沈砚这时候已经在我常坐的那张折叠桌边上坐下来了,跟麻将桌上几个老街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还是我。
“……野哥这人面冷心热,你们这条巷子有他照应,是福气。”
“那是那是。”打麻将的老李头连连点头,“野哥收保护费都挑人,专挑那些黑心商户,收完了还偷偷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塞回去。”
“哦?”沈砚垂下眼,笑得意味深长,“那他可真是……”
他抬眼,正好跟我对上视线。
后半句他没说完,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脊梁骨发麻。
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沈砚还没走的意思。
我把阿七拽到一边。
“他什么时候走?”
“啊?沈总说今晚想尝尝后街那家炒粉,老陈刚支起新锅,正炒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去看沈砚。
他坐在折叠桌边上,灰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正替老李头看牌,嘴里还教人家怎么拆对子。
整条老槐树巷的人都当他是贵客,是给我撑场面的体面人。
只有我知道,这人一步一步把我往墙角逼,逼得我连退钱的由头都没了。
夜里打烊,我绕到老周面馆。
卷帘门照例留了条缝,我钻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后厨刷锅,水声哗哗的。
“来了。”他头也没回。
我坐到老位置,把今天的事捡着要紧的说了,包括那沓钱怎么花的,沈砚怎么跟到巷子里来的。
老周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钱花在明处了?”
“花在明处了,整条巷子都看见的。”
“那就行。”老周点点头,转身从灶台边上端了碗面过来,搁在我面前,“吃。”
我拿起筷子,老周没急着走,在我对面坐定,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有件事我得再提醒你一回。”
“你说。”
“你上回递出来的那张钞票,边角上那个字。”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拿去让人看了,那笔迹不是随手划的,写字的人练过,落笔收笔都有讲究。”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一个会所老板,往给人多塞的钱上写自己名字,还写得这么讲究。”老周看着我,“你觉得这是随手?”
我嚼了两口面,没吭声。
老周把抹布叠好,搁在桌角。
“别把会所老板当靠山。”他一字一顿,“靠山倒了,你第一个被砸死。”
我点头。
“还有,”老周补了一句,“鼎昌外围那本账,你该摸起来了,光靠会所里瞄一眼文件抬头不够。”
“我记着了。”
吃完面,我把碗底压了张新的烟盒纸,上头记着沈砚今天在巷子里跟街坊搭话的细节,还有老陈摊子被砸的事。
老周收了碗,我起身往外走。
掀开卷帘门的时候,巷口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影,吓得我手一抖。
是阿七。
他蹲在那儿抽烟,脚边搁着两瓶酒,正是沈砚给的那两瓶。
“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野哥。”阿七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我寻思你肯定得往面馆这边来。”
我眼皮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嗨,你每回夜里出门,十有八九往这条巷子钻,我又不是瞎子。”阿七说得满不在乎,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对了野哥,今儿沈总跟我聊了几句,他说鼎昌那边最近在城西收外围的散账,专找那些小商户的欠条,收得可凶了,问咱们有没有路子摸进去看看。”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主动跟你提鼎昌?”
“可不嘛。”阿七挠了挠头,“我寻思这消息有用啊,就跟他多唠了两句。”
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沈砚把话递到阿七嘴里,阿七再把话递到我耳朵里,绕这么一圈,好像这消息是自己长腿跑来的。
老周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别把会所老板当靠山。
可眼下这靠山不但自己坐进了我的巷子,还顺着阿七的嘴,把鼎昌的账路往我手里送。
“野哥?”阿七见我半天不吭声,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咋了?”
我把他的手推开,盯着那两瓶酒看了半天。
“这两瓶酒,你送回去。”
“送回去?人家都给我了。”
“送回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下来,“明天你亲自送到会所前台,就说我陈野的人,不收外人的东西。”
阿七撇了撇嘴,到底没敢顶嘴。
我转身往出租屋走,走出去没几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
“炒粉不错,明天还来吃。”
没有落款。
可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已经清清楚楚浮出沈砚坐在折叠桌边上,替老李头看牌的模样。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明天还来。
我他爹的,这是赖上我了。
3 谁在钓谁
那两瓶酒,阿七到底没送回去。
第二天晌午他抱着酒瓶子在我门口转了三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人家给都给了”,最后把酒往我桌上一墩,人跑了。
我盯着那两瓶酒看了半晌,瓶身上还贴着会所库房的标签,标签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我认得。
“炒粉摊今夜支新锅,来吃。”
没有署名,就这一行。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特意擦过。
阿七这蠢货,连人家往酒瓶上贴条都没瞧见就抱回来了。
我揣上便签出了门,没叫阿七,一个人往砚台会所走。
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蒸出一股沥青味,鞋底踩上去发软。
会所大堂那个前台小姑娘见了我,这回连笑都不笑了,直接抬手指了指后廊方向。
“沈总说您会来,让您直接过去。”
我脚步一顿。
行吧,我他爹的这点心思,全写在他家排班表上了。
后廊在会所背面,一头通着员工通道,另一头是扇半开的铁门,门外头就是卸货的窄巷。
廊子里没开灯,光线从铁门缝里挤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截。
沈砚蹲在廊子中间,面前摊着个塑料筐,里头全是没拆封的酒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蹭了道灰。
“来了。”
“酒我给你送回来。”我把两瓶酒往他脚边一放,“我的人不收外人的东西,这话我让阿七带到了,他没办好,我自己跑一趟。”
沈砚看了看那两瓶酒,没急着起身,把手里最后一瓶码进筐里,才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阿七没跟你说?”
“说什么?”
“这酒不是白送的。”他弯腰把筐子往墙边挪了挪,“老陈新锅开张,街坊凑份子,我出一半酒钱,另一半记在巷子公账上。你要退,得挨家挨户去退。”
我太阳穴又开始跳。
“你拿街坊压我。”
“我拿账压你。”沈砚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递过来,“你自己看,谁家出了多少,白纸黑字。”
我没接。
“沈砚。”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你少跟我绕。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他把本子收回去,站直了看我,脸上那点笑还在,可眼睛不笑了。
“你问。”
“昨天那条短信,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廊子里安静了一瞬。
铁门外头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隔得远,闷闷的。
沈砚把手里的小本子揣回兜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上个月在城东车行修摩托,留过号码,车行老板是我熟人。”
“就这?”
“就这。”他偏了偏头,“你要是不信,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问。”
“我不问车行。”我往前逼了半步,“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那个点会在面馆,怎么知道我夜里走哪条路回屋。车行老板给你号码,他还能给你画我每天走哪条道?”
沈砚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狗。”他叫我在道上的诨名,声音轻得像在哄人,“你每回夜里从面馆出来,都先往左拐,走到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点根烟,抽完了才往右拐回家。你点烟的时候习惯背对着路灯,脸朝着墙。”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你盯我多久了?”
“没盯。”他纠正我,“是看见了就记住了。我这人记性太好,小时候背账本背出来的毛病。”
“你背什么账本?”
他像是才发觉说漏了嘴,笑了笑,弯腰把酒筐又挪了挪,拿这个动作把话头岔过去。
“老陈的欠条,你见过没有?”
我被他这手转得太快,脑子跟了一下才跟上。
“什么欠条?”
“鼎昌收账的给他打的那张。”沈砚从筐底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到我面前,“我昨儿夜里从老陈那儿要来的,你看看。”
我没伸手。
“你先说清楚,你一个开会所的,管人家小摊主的欠条干什么?”
“我说过了,账目不清睡不着觉。”他把纸又往我面前送了送,“鼎昌的人砸了老陈的摊,那张欠条上又添了一笔‘误工赔偿’,越添越多,添得没道理。我看不过去。”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到底接了过来。
纸是普通的收据纸,抬头印着鼎昌商贸四个字,底下手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说老陈欠款若干,逾期按日加利,末尾盖了个模糊的红章。
章旁边还写了个小字编号,潦草得很。
“这编号什么意思?”
“收账人的工号。”沈砚随口就答,“鼎昌底下收外围散账的,每人都带编号,方便月底对账。给老陈这张是‘丙七’经手的,那人姓周,外号周扒皮,专挑小商户下手,收了欠条不打收条,只在这类单子上写工号。”
他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看我。
我也在看他。
一个会所老板,对鼎昌收账人的规矩熟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沈砚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重新折好。
“城西做生意的,谁没被鼎昌的收账人堵过门。”他答得坦然,“我被堵过,就多问了几句。”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问几句能问到工号编排、问到谁专挑小商户、问到收欠条不打收条,这不是被堵过门的人问得出来的,这是蹲在人家账房里看过账的人才说得出来。
我把这些全咽下去,脸上挂出混混听天书的表情。
“工号就工号呗,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认得字。”
沈砚笑了一声。
“你认不认得字我不管,你只要认得那个周扒皮就行。他这两天还在后街转,老陈的摊子一开张,他准得再来。”
“来就来。”我往廊子外头走,“我陈野的地盘,还轮不到他撒野。”
“阿狗。”
我停住脚。
“那张欠条上的编号,丙七底下还有个小记号。”沈砚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不急不缓,“周扒皮每收一笔,就在编号后头点个点,点满五个,月底能多领一份钱。老陈这张,后头已经点了两个。”
我转过身。
“你连他领钱的门道都知道?”
沈砚不答,就那么站着看我,脸上的笑淡下去了,剩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铁门缝里那道光。
“我什么都能告诉你。”他说,“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你不用防着我。”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我差点接不住。
我扯了下嘴角。
“你什么都告诉我,我反倒不敢听了。”
“为什么不敢?”
“街上混的,谁把底全掏给旁人,谁就是傻子。”我往铁门那边走,“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咱俩别演了。”
我推开铁门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没演。”
我没回头。
从会所后巷绕回老槐树巷,日头偏西了。
老陈的新摊子已经支起来,铁锅锃亮,桌板换了新的,摊前围了几个街坊,正等着出锅。
老陈看见我,手里的铲子都撂下了。
“野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昨儿沈老板跟我要了那张欠条去,说帮我看看到底该还多少。”老陈压低了嗓门,凑过来,“他看完还给我,说这欠条上添的数目不对,让我别急着还,等他把周扒皮的底摸清楚。”
我眉头一皱。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今儿晌午,他过来吃粉,顺嘴提的。”老陈搓了搓手,“野哥,这沈老板到底什么来路啊,一个开大买卖的,怎么对咱们这些小摊小贩的事这么上心?”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别管他什么来路。”我最后说,“欠条你收好,周扒皮再来,你直接找我。”
老陈连连点头。
我站在摊子边上,看他颠锅,油星子溅起来,落进灶火里噼啪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沈砚把欠条给老陈看完,又还给老陈,中间经没经手别人,谁也不知道。
可他要是想拿这张欠条做文章,何必还回去。
除非他要的根本不是欠条,是让我知道鼎昌的账路怎么走。
我越想越烦,索性不站了,拐进巷子往面馆走。
老周面馆的卷帘门照例留了条缝。
我钻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坐在靠墙那张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旧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来了。”他没抬头。
“嗯。”
我坐到他对面,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两瓶酒上贴的便签,到后廊里沈砚报出我抽完烟往哪边拐,再到那张欠条和“丙七”的编号。
老周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纸上。
“那个编号,你记清了?”
“丙七,后头点了两个点。”
老周从围裙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报纸边角上写了个“丙”字,又写了个“七”。
“鼎昌外围散账,我这边也摸到一点。”他声音不高,“收账人分甲乙丙三等,丙等最末,专跑小商户,抽成最低,所以下手最狠。周扒皮这个人,档案里有过,前年因为打断一个卖菜老头的腿被拘过,出来照旧干。”
“那这个丙七的编号,是不是意味着他上头还有甲和乙?”
“对。”老周点了点报纸,“甲等收大账,乙等收中账,丙等收碎账。碎账虽然单笔小,可架不住户数多,一个月跑下来,总流水不小。你要是能摸到丙等收账人的交账规律,就能顺着往上摸。”
我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老周忽然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
“你说。”
“你上回递出来的那张钞票,边角上那个‘砚’字。”他抬眼看我,“我托人查了。”
我坐直了。
“这字不是随便写的。”老周把报纸翻了个面,拿铅笔在上头描了个字,笔锋起落,跟沈砚那个字一模一样,“旧港早年间有种账房,专门给跑船的商号理账,写数目讲究笔锋,写自己名字也讲究。这种写法传下来的人不多,我托的那位说,这字路数出自旧港东头一家老账房的私塾式带徒,那家账房几十年前就散了。”
“散了?”
“散了。”老周把那个字涂掉,“可这套笔法没断,会的人要么是那家账房的后人,要么是后来专门找人学过的。一个会所老板,写自己名字用这种老账房的笔法,你不觉得蹊跷?”
我盯着报纸上被涂黑的那团墨,半天没说话。
沈砚说过,他小时候背账本背出来的毛病。
背账本。
老账房。
这两样东西往一块儿凑,凑出来的东西让我心里发毛。
“老周。”我开口,“你说他会不会跟鼎昌的账有关系?”
“现在说不好。”老周把报纸折起来,“但你记住,会所老板也好,账房后人也好,他要是真跟鼎昌的账沾边,那他对你掏心掏肺的每一句话,都得反过来看。”
我点头。
老周起身去灶上端面,我趁这空当,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写在烟盒纸上:丙七、周扒皮、编号后头点两个点、月底交账、甲乙丙三等。
写完了,我把烟盒纸折成小方块,压在空碗底下。
老周端着面回来,搁在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还有件事。”老周在对面坐下来,“你那个小弟阿七,这两天跟会所的人走得近,你留个心眼。”
“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老周看着我,“你身边要是漏风,最先淹死的是你自己。”
我把面咽下去,没吭声。
吃完面,我把碗底那张烟盒纸抽出来,推到老周手边。
“丙七这条线,我接着摸。周扒皮再来后街,我跟他碰一碰。”
老周把烟盒纸收进围裙兜里,点了点头。
“碰可以,别碰出火。”他顿了顿,“还有,下回见着沈砚,你问问他那个‘砚’字,看他怎么答。”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记性好,小时候背账本背出来的。”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背账本。”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下回再问,问他背的是哪家的账本。”
我掀开卷帘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巷口路灯底下没人蹲着,阿七不在。
我往出租屋走,走到电线杆底下,习惯性地摸出烟来,刚要点,手停在半空。
我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路灯,脸朝着墙。
这个姿势,我抽了多少年烟,自己都没留意过。
沈砚是怎么留意的?
我把烟塞回兜里,没点,快步上了楼。
推开门,桌上那两瓶酒还搁着。
我走过去,把其中一瓶拎起来,对着灯看。
标签底下的便签还在,我揭下来,翻到背面。
上回看是空的,这回再看,还是空的。
可我捏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出不对来。
这便签比寻常的便签厚,对着灯一照,里头隐隐透出另一层纸的纹路。
我拿指甲沿着边缘抠了抠,便签背面那层薄纸翘起一个角。
底下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迹跟那个“砚”字一模一样。
“丙七后头第三个点,点在交账日的前一夜。别问我是谁,问了我也不说。”
我捏着那张便签,站在灯底下,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什么都知道。
连我今夜会回来看这张便签,他都算好了。
4 他早知道我是谁
便签上那行字,我看了足有半包烟的工夫。
灯底下纸页发黄,钢笔笔锋起落跟钞票边角那个“砚”字一模一样,连收笔时往上挑的那一点点尾巴都分毫不差。
我把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厚纸夹层抽掉之后薄得透光,对着灯泡能看见我自己的手指头影子。
阿七在门外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就自己推门进来。
“野哥,晖哥那边来人传话,明儿晌午砚台会所包厢,说贺铮要见你。”
我把便签塞进夹克内兜,动作不快不慢。
“贺铮?鼎昌那个笑面虎?”
“就是他。”阿七搓着手,耳朵上那三只耳钉在灯下晃,“传话的人口气不对劲,野哥,我听着像是要给你上眼药。”
“上什么眼药。”我往床沿一坐,“我陈野一个收保护费的,他鼎昌执行人见我,无非是嫌我手伸太长,敲打敲打。”
阿七嘴张了张,到底没把“那咱别去”说出口。
他知道说也没用。
第二天晌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往脑后一捋,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去赴鸿门宴的傻子。
会所包厢在二楼最里头那间,门一推开,烟味酒味混着冷气扑面涌过来。
贺铮坐在主位上,金丝眼镜,西装笔挺,右手搁在桌面上,虎口那层老茧比我还厚。
他旁边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堵门,一个靠窗。
沈砚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个文件夹,正低头翻看,听见门响才抬了抬眼皮。
“阿狗来了,坐。”
贺铮笑着抬手,那笑只到嘴角,眼睛纹丝不动。
我在沈砚斜对面坐下,阿七被堵门的拦在外头,门一合,包厢里就剩我们四个。
贺铮也不绕弯子,从西装内兜摸出张照片,往桌面上一推。
照片上是只货柜,蓝漆,箱门半开,里头码着纸箱。
“这柜子,阿狗认不认得?”
我扫了一眼,摇头。
“我认货柜干什么,我又不跑船。”
“不认得?”贺铮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编号,“这柜上个月从三号仓提出去,走的是北向线,货单上写的是瓷砖。可打开一看,瓷砖底下压着别的。这事,道上没几个人知道,偏偏有人把柜号报给了不该报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那串编号我认得。
上个月我摸到北向线一点风声,写在烟盒纸上压进老周面馆碗底,报的就是这柜号。
“贺总跟我说这个,是觉得我报的?”我往椅背上一靠,笑出声来,“我连这柜子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你拿张照片就来问我,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贺铮把照片收回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
“不急。我再问一样。”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个碗,碗底压着个方块。
“有人递东西,不往兜里塞,不往墙缝里藏,偏要压在面碗底下。这习惯,旧港这边不多见。”
我盯着那张画,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连碗底都知道。
“碗底怎么了。”我梗着脖子,“我去面馆吃面,吃完了碗往桌上一推,底下爱压什么压什么,这也算个事?”
“算不算事,得看压的是什么。”贺铮把纸收回去,跟照片并排放好,“阿狗,你老实说,你背后是谁?”
包厢里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我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我要是再装傻,这屋里三个人没一个信。
可我要是承认,明天这城西就没陈野这号人了。
“贺总。”我把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搁,“我陈野在城西混了这些年,收保护费、看场子、跟人干仗,哪样脏事没沾过。你要说我背后有人,我认,我背后是这条街上几十家摊子,他们都指着我罩着。可你要说我给谁递消息,那你得有真凭实据,光凭一张画个碗的纸,我不认。”
贺铮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嘴挺硬。”
他朝堵门那个生面孔抬了抬下巴。
那人往我这边迈了一步。
“等等。”
沈砚开口了,声音不高,文件夹往桌面上一合。
“贺总,你问的这些,我听着耳熟。”
贺铮转过头看他。
“沈老板什么意思?”
“那柜号,是我让阿七递出去的。”沈砚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上个月我盘北向线散账,发现这柜货单对不上,瓷砖底下压的东西来路不正。我手底下人不干净,我不敢声张,就让阿七找了个嘴严的往外递个话,想看看道上谁接得住。”
我眼皮一跳。
阿七?
我什么时候成他阿七了?
贺铮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眉毛拧起来。
“沈老板,你递消息,往面碗底下递?”
“我的人办事,怎么顺手怎么来。”沈砚答得坦然,“面馆人多眼杂,碗底比兜里保险。贺总要是觉得这法子不体面,下回我让他换个地方。”
贺铮盯着他看了几息。
“沈老板,你跟阿狗什么关系,犯得着替他兜?”
“我替他兜什么了。”沈砚笑了一声,“我兜的是我自己的账。贺总你想想,那柜货要是真出了岔子,上头查下来,查到北向线,查到散账,最后查到谁头上?查到收散账的人头上。我手底下收散账的周扒皮,这个月账面上短了不止一笔,我正愁找不着由头动他,这柜号漏出去,反倒帮我把水搅浑了。”
他把文件夹翻开,抽出几张单子,往贺铮面前一摊。
“贺总你看,丙等收账,周扒皮经手的,老陈那张欠条后头点了两个点,月底交账前一夜该点第三个。可他上个月交上来的账,点对不上,钱也对不上。我怀疑他拿散账填了自己的窟窿,又怕人查,就故意把北向线的风声往外放,好让上头的眼睛盯着货柜,没人顾得上查他的账。”
贺铮低头翻那几张单子,翻得很慢。
我坐在那儿,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沈砚这番话,一半真一半假,可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跟老陈那张欠条对上。
周扒皮的编号,点数的规矩,交账日的前一夜。
这些我昨天才从便签上看见。
他今天就能当着一屋子人摆出来,说得跟真的一样。
贺铮把单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老板,你这一说,倒显得我小题大做了。”
“贺总谨慎,应该的。”沈砚把单子收回去,“不过下回再有这种事,贺总先问问我,别直接找我的人。阿狗嘴笨,吓着了容易说错话。”
“你的人?”贺铮笑了一声,这回眼睛动了动,“行,沈老板的人,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周扒皮那笔账,我回头让人核一核。要是真短了,沈老板打算怎么处置?”
“按规矩办。”沈砚合上文件夹,“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清出去的清出去。”
贺铮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生面孔出了包厢。
门一合,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手心全是汗。
沈砚没看我,慢条斯理地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
“走吧,走廊里说。”
走廊尽头是扇半开的窗,外头天阴着,风灌进来带着潮气。
我往墙上一靠,盯着他。
“阿七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刚才。”沈砚把公文包搁在窗台上,“不这么说,你今天出不了那扇门。”
“你早知道那柜号是我递的。”
“嗯。”
“你也早知道碗底的事。”
“嗯。”
我喉咙发干。
“那你昨天晚上还往便签上写那些?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
“直接说,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
“你从进这条巷子起,就没信过我。”他声音很平,“我递烟你退,我赔钱你躲,我写个字你拿去给老周查。我要是一上来就说‘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替你瞒着’,你今晚就得搬出老槐树巷。”
我被他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短信的事,我今天一并说清楚。”他往窗台上一靠,“你号码是我从车行熟人那儿拿的,你每天走哪条路、在哪根电线杆底下抽烟、抽完往哪边拐,是我自己看的。我在巷子里坐了这些天,不是白坐的。”
“你看我多久了?”
“从你头一回来会所收保护费那天起。”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极点,反倒松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没答这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
我接了。
他给我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我是什么人,往后你慢慢看。”他把烟盒揣回去,“眼下有件事,你得知道。贺铮今天没问出东西,不代表他信了。他回去一核账,周扒皮那边对不上,他还得回头找你。”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沈砚吸了口烟,“我打算故意触怒坤爷,让他把我下放。下放的地方,八成是江迟那间屋子。”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你疯了?坤爷那人翻脸比翻书快,你触怒他,他真能把你腿打折。”
“打折就打折。”沈砚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江迟在那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磨软的风险。我进去了,好歹能挡一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会所老板,账房后人,跟鼎昌的账沾边。
这三样东西凑一块儿,我原以为是条毒蛇。
可毒蛇不会替人挡刀。
“沈砚。”我头一回叫得这么郑重,“你替我今天这一场圆下来,我欠你一条命。”
“不用欠。”他拎起公文包往楼梯口走,“你往后少防着我一点,就算还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他下了楼,身影拐过楼梯角不见了。
烟抽到一半,我掐了,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柜号的事,贺铮知道了,沈砚圆的。
老周没回。
我出了会所,日头偏西,街上车流声嗡嗡的。
走到临海宾馆那条街口,我本想绕过去,脚却自己拐了弯。
宾馆后门的消防梯底下站着个人,黑色夹克,短寸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来回踱步。
是沈砚。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眉头拧着,嘴角绷得死紧。
“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屋顺路。”我往他跟前凑了两步,“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把牛皮纸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太急,纸袋角露出来一截,上头印着鼎昌商贸的抬头。
“没什么。”
“沈砚。”我盯着他眼睛,“你刚才在走廊里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站宾馆后门攥着个鼎昌的袋子,跟我说没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把纸袋从身后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周扒皮今晚要跑。他账上的窟窿填不上,贺铮一核就得露,他打算连夜走。”
“你哪来的消息?”
“我让人盯了他三天。”沈砚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里头是他这半年经手的散账底单,我复印了一份。你拿给老周,让他往上递。周扒皮一跑,鼎昌散账这条线就断了,再想摸就得从头来。”
我捏着那个纸袋,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
“你把这些给我,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沈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没什么温度,可也没躲。
“你要卖我,今天在包厢里就卖了。”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今晚别睡太死。周扒皮跑之前,说不定还要来后街闹一场。”
我站在消防梯底下,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阴影吞掉。
风从海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咸味。
我低头看了看纸袋上鼎昌商贸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事从头到尾,我好像一直被人牵着走,可牵着我的那只手,到今天也没把我往沟里带。
我把纸袋塞进夹克内兜,摸出烟点上。
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我脑子里无端闪过沈砚刚才在走廊里那句话。
“你往后少防着我一点,就算还了。”
我吐出一口烟,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老周的号码,把今晚的事一条一条编成短信,拇指按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5 两边都在收网
我拇指按在发送键上,迟迟没落下去。
巷口那边忽然传来铁皮被踹翻的响动,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脚底板丈量整条巷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绕出消防梯底下那条窄道,往老槐树巷那头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墙上新贴的红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往下淌着白水。
限期拆迁通知。
落款盖着鼎昌商贸的章,日期写的是今天。
不是贴一张,是贴满了整面墙,从巷口的老槐树一直贴到小卖部门口,连我家那扇掉漆的二楼窗户底下都没放过。
我伸手撕了一张,纸上的墨还没干,蹭了我一手指头红。
“野哥!”
小卖部门帘一掀,跑出来个半大孩子,脸涨得通红。
“阿七哥晌午被人叫走了,说是工地那边有你的信,他去了就没回来!”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
“哪个工地?”
“后街拆迁那片,鼎昌刚圈起来的。”
我转头就走。
后街那片工地我熟,从前是片老仓库,鼎昌接手之后围了铁皮墙,昼夜有工头带人守着。
我到的时候天擦黑,铁皮门半开半合,里头亮着大灯,挖土机停在废料堆旁边,柴油味混着湿泥味往鼻子里灌。
工头姓马,是个窄脸汉子,蹲在门里头抽烟,见了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野哥,来得挺快。”
“阿七呢。”
“人好好的,在里头坐着。”马工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不过野哥,咱明人不说暗话,上头交代了,你手里有份东西,交出来,人你领走。”
“什么东西。”
“别装。”马工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鼎昌的散账底单,复印件也成。你交一半,我放一半人。”
“一半人”这说法我头回听。
“什么叫一半人?”
“人还是那个人,肋骨断一根,算一半。”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马工头,你替鼎昌办事,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往他跟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这巷子里几十家摊子,你半夜贴红纸我管不着,可你要动我兄弟,往后这片工地上的沙子水泥,你一粒都别想顺顺当当运进来。”
马工头眼皮跳了跳。
“野哥,你吓唬我没用,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有跑腿的价。”我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这样,你先让我看看人,人要是全须全尾,咱们再谈。”
他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看人可以,东西得先拿出来让我瞧瞧。”
我从夹克内兜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捏在手里没松。
“复印件,我这儿有。可你不能白看。”
“怎么个不白看?”
“你把阿七带出来,我当着你的面拆,拆完你验一半,我留一半。”
马工头咂摸了一会儿,朝铁皮门里头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架着阿七从挖土机后头绕出来。
阿七左边胳膊耷拉着,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蹭破一大块皮,看见我就咧嘴。
“野哥,我没事。”
“闭嘴。”我盯着他那条胳膊,“谁打的?”
“我自己摔的。”阿七挤了挤眼。
我懂他那意思,当着马工头的面别把话说死。
我把牛皮纸袋在手里掂了掂,拆开封口,抽出里头那沓复印件。
马工头伸手要接,我往后一撤。
“一半。”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整沓纸从中间撕开,把后半沓递过去。
马工头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野哥,这后头怎么都是空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撕的时候我没细看,这会儿低头一瞧,前半沓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后半沓从中间某页起就只剩表格线,字全没了。
沈砚给我的这份复印件,本来就只有一半有字。
“你给我的时候就没说全。”我梗着脖子,“我手里就这些,你要嫌不够,把人扣着,咱们耗着。”
马工头把那半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沉。
“野哥,你耍我。”
“我耍你干什么。”我把手里那半沓也晃了晃,“你要不信,你问问你上头,周扒皮跑路之前经手的账,能有几页是全的?”
马工头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行,一半就一半。”他朝架着阿七的工人摆了摆手,“放人。”
阿七被推到我这边,我一个箭步扶住他,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野哥,我肋骨好像真断了。”
“我知道。”我架着他往铁皮门外退,“忍着。”
退到门外,马工头在里头喊了一声:“野哥,下回再送信,换个机灵点的。你这兄弟嘴太碎,问什么答什么。”
我没回头。
架着阿七拐过街角,我才发现后背的汗把衬衫从里到外湿透了。
“阿七,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说底单的事。”阿七疼得龇牙,“我就说你手里有东西,让他们别动巷子里的摊子。谁知道他们转头就把我扣了。”
我叹了口气。
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鼎昌要动老槐树巷,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扣人,阿七不过是撞上了。
把阿七送回巷子,托小卖部那孩子去请接骨的师傅,我转身又往工地那头走。
我得弄清楚,沈砚给我的那份复印件,后半沓为什么是空的。
工地后头有片废料池,铁皮围了半圈,里面积着黑水,漂着碎砖和泡沫板。
我绕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子腥气,比海风还冲。
池子边上蹲着个人,黑色夹克,短寸头。
沈砚。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手,指缝里抹着暗红色的东西,擦一下,往池子里甩一下。
池子边沿趴着两个生面孔,一个脸朝下,一个仰着,嘴角挂着血沫,胳膊拧成不自然的角度,动都不动。
我脚步顿住。
“沈砚。”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里那块布往池子里一扔。
“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我指着池边那两个人,“这俩是谁?”
“贺铮的人。”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你三天,今天下午还想摸到你屋门口。我让他们别跟了,他们不听。”
“所以你就把人打成这样?”
“没打死。”沈砚说得轻描淡写,“留了口气,够他们爬回去报信。”
我盯着他,后背那股子发凉的感觉又上来了,比在工地里被马工头堵着还冷。
“沈砚,你越界了。”
“我越什么界。”
“你打的是贺铮的人。”我压低声音,“你前脚在包厢里替我圆场,后脚把他的人打成这样,他回头一查,查到你头上,你那个下放的计划还做不做?你护得住江迟?”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该跟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却没看我,落在池子里那团黑水上,“跟着你,就是要动你。动你,我就得管。”
“你管得也太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什么人,轮得到你替我清人?”
他终于把眼睛转过来。
“你是我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风从废料池那头刮过来,带着湿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
沈砚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来。
我没接。
他也不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底单的事,马工头那边你糊弄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马工头?”
“我盯他两天了。”沈砚吐出一口烟,“他扣阿七,我就知道贺铮要拿人换东西。我本来想今晚把人弄出来,没想到你先去了。”
“所以你在这儿等着,是打算我谈崩了你再动手?”
“差不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做事的路数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什么都算在前头,什么都留了后手,连我什么时候去工地、会怎么谈,他大概都推演过。
“沈砚,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盯着他眼睛,“你给我的那份底单复印件,后半沓为什么是空的?”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翻到后头了?”
“马工头翻的。”
沈砚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灰。
“周扒皮交上来的底单,本来就只有前半截有字。后半截他拿白纸充数,账对不上就是因为这个。我复印的时候原样复的,没动过手脚。”
“你早知道他拿白纸充数?”
“知道。”
“那你给我一份半截的东西,让我拿去换人?”
“我没想到贺铮会拿阿七开刀。”沈砚的声音低下去,“我原以为他冲的是你。”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顶,又硬生生压回去。
怪他也没用。
底单只有一半,这事我从头到尾没问清楚,自己也有责任。
“行了。”我摆摆手,“这事回头再说。你先把这俩弄走,别搁这儿招人眼。”
沈砚没动。
“你先回去。”
“我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
“你屋门口那俩眼线我清了,可贺铮不会只派两个。”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皮墙上,“今晚你回巷子,我跟你一道。”
“不用。”
“陈野。”他叫了我全名,声音沉下来,“你今晚要是出事,我前头做的全白搭。”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到底没再犟。
回到巷口的时候,接骨师傅已经走了,阿七躺在小卖部后头的折叠床上哼哼。
我进去看了他一眼,肋骨上了夹板,脸上贴了两块纱布。
“野哥,底单交出去了?”
“交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在我兜里。”我拍了拍夹克内兜,“你先养着,别的事别管。”
出了小卖部,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老周的号码。
我走到巷子深处才接。
“底单呢。”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周扒皮今晚的船,再不动手就赶不上了。”
“出了一点岔子。”我把工地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老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一半也成,你今晚送来。”他顿了顿,“还有件事,你听清楚。沈砚这个人,已经进我们视野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上头查到他跟旧港东头老账房那边有来往。”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你今天在工地翻出来的那份底单,笔锋跟钞票边角那个‘砚’字,是不是分毫不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钞票我早收起来了,可“砚”字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
“那就对了。”老周叹了口气,“旧港东头老账房那路笔法,外头学不来。沈砚跟那地方有关系,这事你得防着。”
“防他什么?”
“防他到底是什么人。”老周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巷子深处的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放下来。
沈砚跟在我后头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抽烟,没催我。
我回过头看他。
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暗处,烟头那点红在指间明灭。
“老周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脚底下踩着一张纸。
不是拆迁通知,是张巴掌大的便条,对折了两道,塞在门缝里。
我抽出来展开,上头就一行字,笔迹陌生,写得歪歪扭扭:
坤爷要见你。
明天晌午,老地方。
一个人来。
我把便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沈砚从楼下走上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不动,凑过来扫了一眼。
“坤爷那边的人?”
“嗯。”
“你去不去?”
我把便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去不去,明天再说。”
开了门进屋,我把夹克往椅背上一搭,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兜里那半沓底单硌着腿。
老周要底单,坤爷要见我,贺铮扣了阿七换走另外半沓,沈砚把两个眼线打成重伤扔进废料池。
哪条路都堵着。
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想起沈砚在废料池边上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吐出一口烟,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起身把门反锁了,又拖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头。
6 哥,我装得还行吧
门反锁了,椅子也顶上了。
我把便条从兜里摸出来,摊在桌上,又摸出那半沓底单,压在便条上头。
烟抽到第三根,楼下有人上楼。
脚步不轻不重,踩得木梯吱呀一声,停在我门口。
“陈野。”
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椅子挪了,我手疼。”
我没动。
“你手疼关我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两息,然后是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响动,接着从门缝底下飘进来一丝烟味。
“那我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天亮。”
我盯着那道门缝,看着底下一截黑影晃了晃,真就站住了。
这人不要脸起来,是真的不要脸。
我起身把椅子拖开,门锁拧了两圈。
门一开,沈砚就侧身挤进来,像条早等着的影子,顺手把我手里的门把手拨到一边,自己把门带上了。
“你这屋比我想的干净。”
“少套近乎。”我把椅子往回一踢,坐回床沿,朝桌上扬了扬下巴,“看。”
他走过去,先拿起便条,扫了一眼,又拿起那半沓底单,翻了两页。
“坤爷的字。”他把便条放下,“他身边那个姓孙的写的,字歪,习惯用圆珠笔,笔尖总戳破纸。”
“你连他身边写字的人都认得?”
“认得。”他把底单搁回桌上,转过身靠着桌沿,“我认得的人多了。你想问哪个?”
我盯着他,没接这个话头。
“行,我问你。”我把烟摁在床头那只破铁罐里,“老周今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那笔法,出自旧港东头老账房。‘砚’字那个写法,外头学不来。”
沈砚没说话。
“他还说,你早进了他们视野。”我慢慢往下说,“从我来会所那天起,你就盯着我。你手机号查得出来,我屋里门缝塞什么你也知道,连我碗底压张纸你都晓得。”
“你碗底递的东西,我替你压了三个月。”沈砚开口了,声音不高,“第一个月,贺铮的人还在巷口转,我让人把面馆门口那条道弄出点动静,把眼线引走了。第二个月,有人往老周面馆后厨送过一回货,箱子里夹了张抄下来的车牌,我拦下来烧了。”
我胸口一堵。
“你替我压了三个月,我一句都不知道。”
“你知道了能怎样。”他抬眼看我,“你只会更想跑。”
这话堵得我半天没吭声。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今晚说不清楚,这扇门你就别出去了。”
“你要关我?”
“我关你。”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也不退,“沈砚,我这条命现在半截在贺铮手里,半截在坤爷手里,你还在我屋里站着。我总得知道站我面前的是人是鬼。”
他没躲我的眼睛。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从鼎昌外围摸账,摸了多久。”
“快两年。”
“摸到什么程度。”
“散账经手人,丙七,工号点记,交账日子。”我一样一样数给他,“这些还是你递给我的。”
“那货柜编号呢。”他忽然问,“包厢里贺铮念出来的那串号,你是从哪儿背下来的。”
我愣住。
那串号是我从老周那儿背下来的,背了整宿,连梦里都在念。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沈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那笑有点凉,“我也不能说。咱们俩扯平了。”
“扯平个屁。”我火起,“你身份不明,我身份也不明,扯平了正好一起完蛋?”
“陈野。”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放软了些,“你手里有张钞票,边角上有个‘砚’字,是不是还收着。”
我眼皮跳了跳。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字是我写的。”他伸手,从自己夹克内兜里摸出支铅笔,很旧了,笔杆上缠着胶布,“我写字从来用这种笔。你翻出来那张,笔锋收尾往上挑的那一下,是我从老账房学来的。”
我盯着那支铅笔,脑子里嗡嗡的。
“旧港东头的老账房。”我咬着字,“你跟那地方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在那儿待过。”沈砚把铅笔收回去,“账房先生姓吴,瞎了一只眼,写字手稳,教过我一笔一划。‘砚’字那个挑笔,是他教我的唯一一个字。”
“为什么只教这一个字。”
“因为那是我名字里的字。”他说,“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动静。
我坐回床沿,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把那股发凉的感觉压下去。
“十年前。”我开口,“旧港那片,你待过。”
“待过。”
“水沟。”我盯着他,“东头那片棚户区后头有条水沟,一下雨就漫,我小时候在那儿拉过一个小孩上来。”
沈砚没说话。
但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了,指节绷着,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那小孩掉沟里,喊得跟杀猪一样。”我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得很慢,“我拉他上来,他还咬了我一口。”
“你骂了我一句。”沈砚低声接话,“你说,你他爹的属狗的。”
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你记得。”
“我记了十年。”他把烟摁灭了,摁得很用力,铁罐底都歪了,“那天我浑身是泥,蹲在沟边哭,你把我拽上来,扔了半块饼给我,转头就走了。你连名字都没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半块饼我早忘了。
“我后来找过你。”沈砚说,“找了好几年,没找着。再后来我进了暗线组,在档案里看见你的名字,才知道当年那个满身泥的小孩,后来成了城西的野哥。”
“暗线组。”我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是暗线组的人。”
“是。”
“那你来城西,是任务。”
“是任务。”他看着我,“盯码头帮的北向线,摸坤爷的货,把鼎昌洗白的路子挖出来。砚台会所是我这三年铺的摊子,沈砚这个名头也是铺出来的。”
“贺铮知道吗。”
“不知道。坤爷也不知道。”他顿了顿,“老周那边,我上头跟他们不是一条线。他们查我,正常。”
我把烟抽到底,摁了。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挤成一团,反倒理不出个头绪。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线人。”
“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沈砚说,“你闯进包厢收保护费,左手插兜右手虚握,眼睛先看出口再看人,说话带笑,笑完就收。这种习惯,街面上混十年都养不出来。”
“那你还陪我演。”
“我不陪你演,贺铮当场就把你摁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替你圆场,不是好心。你这条线断了,我这边也收不了网。”
“现在呢。”我看着他,“现在还是不是好心。”
沈砚没马上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旧烫伤在灯底下泛着白。
“现在不是了。”
“什么叫不是了。”
“现在我不想你出事。”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凉意散了些,剩下的是我没见过的东西,“陈野,我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自己都快信了。可今晚你把我堵在这屋里,我一句谎都编不出来。”
我心跳得有点乱。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我他爹的是个混混,你是暗线的,咱俩不是一路人。”
“哪条路上写着咱俩不是一路人。”
“我这条路上,写着我不该心疼谁。”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
沈砚看着我。
“你心疼谁了。”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他慢慢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半步,“你说你不该心疼谁。你说的是‘不该’,不是‘不会’。”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沈砚,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他停在那儿,没再往前,“我今晚把底都交给你了,你要跑,现在就能跑。门在那边,椅子我帮你搬开。”
我没动。
“你要跑,往后我这边的事你不用管,江迟我自己想办法,坤爷那边我自己去顶。”他声音很平,“你只要说一句,哥,这事我不掺和了。”
“你叫谁哥。”
“叫你。”他说得很自然,“十年前你比我高半个头,现在也是。”
我被他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你是不是又打算不要我了。”沈砚忽然说。
我猛地抬头。
“我没……”
“你有。”他打断我,“你刚才在屋里转那两步,我看得出来。你一想跑,就是那个走法,脚先往门那边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还真是。
“陈野。”沈砚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我没退,“我装得还行吧。”
“什么?”
“这十年,我装混混装得还行吧。”他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涩,“装到连你都信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我问,“你一个暗线的,混到这份上,图什么。”
“图把货堵住。”他说,“也图有一天能站到你面前,不用再装。”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我从桌上把那半沓底单拿起来,拍在他胸口。
“行。”我说,“你要押,咱俩一起押。”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半沓纸,又抬头看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便条也拿起来,叠在底单上头,“坤爷明天晌午要见我,我一个人去。这半截底单我带着,他要问,我就说后头让贺铮的人截了。”
“坤爷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要紧。”我把两样东西塞进夹克内兜,“要紧的是让他觉得我手里还有别的。他贪,贪的人最怕别人手里有他没见过的牌。”
沈砚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便条上写了一个人去。”
“我在外头。”他说,“后街那片我熟,你在里头谈,我在外头看着。谈崩了,我进去捞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捞我,你拿什么捞。”
“拿命捞。”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晚吃什么似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沈砚。”
“嗯。”
“你那个下放护江迟的计划,还做不做。”
“做。”他说,“不过得改。原来我打算自己触怒坤爷,换一个下放的差事,离江迟早一点。现在多了你这条线,我得把两件事并成一件办。”
“怎么并。”
“坤爷要见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沈砚说,“他要见你,是因为贺铮那边透了口风,说你手里有底单。咱俩一块去,他贪心一起,注意力就散了。”
“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你趁机把旧改的批文路子套出来。”他看着我,“老周要的是鼎昌洗白的实证,旧改批文是根。批文一露,账目才有落点。”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绷。
“你连老周要什么都知道。”
“我盯这条线三年了。”他说,“老周要什么,我比你清楚。”
我没再问。
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枝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还有件事。”我把烟盒拿起来,空了,捏扁了扔进铁罐,“阿七肋伤还没好,明天不能带他。巷子里那帮孩子,你帮我看着点。”
“行。”
“老陈的摊子,鼎昌要是再来人,你……”
“我管。”沈砚打断我,“巷子里的事,从今晚起我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赖进老槐树巷这件事,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赖。
“沈砚。”
“嗯。”
“十年前那半块饼,是我从老周面馆顺的。”我说,“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老周是干什么的,就觉得他家的饼好吃。”
沈砚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实在,眼睛弯起来,眉骨上那道浅疤跟着动了动。
“那明天办完事,咱俩去老周那儿吃面。”他说,“我请。”
“你请。”我哼了一声,“你欠我的多了,一顿面打发不了。”
“那就慢慢还。”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回过头,“哥。”
“又叫。”
“我装得还行吧。”他又问了一遍,这回眼睛里带着点笑,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椅子拖开,门锁拧了两圈。
“凑合。”我说,“下回别装了,怪累的。”
沈砚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那就不装了。”他说完,抬脚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晌午,后街工地东口,我等你。”
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只被摁歪的铁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明天晌午,坤爷那边我去。
沈砚跟我一道。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十年前那条水沟,我早忘了。
可有人记了十年。
7 送上桌的那半截账
晌午的日头把坤爷别墅门口那两棵棕榈树烤得叶子打卷。
我把底单折成四折,贴着内兜放好,又摸了摸便条还在。
院墙里头传来佛珠磕碰的轻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坐在阴凉处数着等人的时辰。
姓孙的账房从门房里探出半张脸,圆珠笔夹在耳朵上,笔尖漏的墨把耳廓染了一小块青。
“野哥,坤爷等您有一阵了。”
我笑了笑,把夹克领子抖了抖。
“让坤爷久等,是我的不是。”
客厅里冷气开得足,一进门汗就收了。
坤爷靠在酸枝木的大椅子里,光头让顶灯照得发亮,脖子上那串佛珠垂到肚皮上,拇指一颗一颗地捻。
“来了。”
“来了。”
“坐。”他眼皮都没抬,“茶刚沏的,喝。”
我没客气,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陈的,涩味压过回甘。
“坤爷叫我来,是贺铮那边透了话吧。”
坤爷笑了一声,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
“你小子倒爽快。”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珠子撞出闷响,“贺铮说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不信他,我信你嘴里说出来的。”
“贺铮说的没错。”我把茶杯放下,“底单在我手里。”
“多少。”
“半截。”
坤爷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半截?”
“剩下半截,我另存了地方。”我看着他,“坤爷,我一个在街面上收保护费的,手里攥着全乎东西,那才叫找死。”
客厅里静了两息。
坤爷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佛珠在肚皮上乱跳。
“好,好。”他收了笑,眼睛还是眯着,“你小子有点意思。可你光有半截,我凭什么给你好脸。”
“凭这半截能对上贺铮的账。”我往前探了探身,“坤爷,您跟鼎昌是两家人。贺铮拿周扒皮的散账来堵您的嘴,您心里那口气,我替您顺。”
坤爷盯着我。
“你替谁顺。”
“替我自己。”我说得干脆,“我想在城西多活几年。”
他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姓孙的立刻从里屋捧出个牛皮纸袋,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你先看一样东西。”
我打开纸袋,抽出几张纸。
头一张是老槐树巷的拆迁进度表,红笔圈到我家那栋楼,旁边写着“限期三日清人”。
第二张是江迟的处置意见,白纸黑字,写着“送北港渔场抵账”。
我捏着纸,指尖有点凉。
“这两样,坤爷什么时候想动,就什么时候动。”坤爷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巷子,我一句话就能让它三天推平。你那个叫江迟的,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上船。”
“坤爷这是拿两样东西压我。”
“我这是提醒你。”他把佛珠重新捻起来,“你那半截底单,今天搁桌上,我认你是个明白人。你今天揣回去,巷子和人,你自己选一样保。”
我低头看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坤爷。”我把纸放回茶几上,“您这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人。钱您不缺,人您也未必舍得。”
“哦?”
“江迟那张脸,您留了这半年,要送早就送了。”我抬眼看他,“您留着,是因为您还想拿他换点别的。我猜,换的是北港那条线的名分。”
坤爷的拇指在佛珠上捻得快了半拍。
“你接着说。”
“我要是把底单全本给了贺铮,周扒皮那个窟窿就补上了,贺铮在北港商会那边立了功,您这边反倒吃亏。”我一句一句说得很稳,“可您要是拿我当个名分,底单在我手里,贺铮就得反过来求您。”
坤爷不说话了。
姓孙的站在旁边,圆珠笔不知什么时候攥在了手里。
“半截。”坤爷终于开口,“你先给我半截。剩下半截,你什么时候给我。”
“等我拿到旧改批文。”我说,“批文副本,还有跟批文一起的那份关系名单。坤爷给我这两样,剩下半截底单,我三天之内送到您手上。”
“三天。”
“三天。”
坤爷盯着我,那眼神像在掂一块肉的斤两。
“你要是跑了呢。”
“我跑不了。”我笑了笑,“您刚才不是说了,我巷子里那帮孩子,我那个叫江迟的,都还在您眼皮底下。”
坤爷把佛珠往桌上一拍。
“行。半截先拿来。”
我从内兜把折成四折的纸摸出来,一张一张摊平,推到他面前。
坤爷低头看,姓孙的凑过来,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
“是真的。”姓孙的直起腰,“跟贺铮手里那份对得上头。”
坤爷把纸收起来,压进自己手边的抽屉里,锁了。
“批文在书房。”他站起来,矮胖的身子从椅子里挪出来,“你跟我来。”
书房比客厅小,四面墙全是铁皮柜。
坤爷拉开最底下那一格,翻出一个塑料文件夹,抽出一沓纸。
“批文副本。”他把纸递给我,“名单在批文后头夹着。这两样东西,城西只有我有。你现在拿走了,往后出事,第一个找的是你。”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批文上盖着红章,落款是鼎昌的抬头。
名单是手写的,一列名字,一列职务,一列经手的款子。
我看到第三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看清楚了?”坤爷问。
“看清楚了。”
“那咱说另一件事。”他绕到书桌后头坐下,“从今天起,你陈野名下,挂我码头帮的号。往后你收的每一笔,交三成上来。你巷子里那帮孩子,我不管,可你这个人,是我名下的人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坤爷这号,挂上了还能摘吗。”
“摘?”坤爷笑了,“我名下的人,只有死了才摘号。”
“那我挂着。”
“爽快。”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老孙,拿个印。”
姓孙的捧进来一只小铁盒,里头是印泥和一枚铜章。
坤爷亲自把铜章按在印泥上,又按在一张空白的名册纸上。
“按个手印。”
我把拇指按上去。
红印泥有点凉,按完他拿湿布给我擦手,擦得很仔细。
“行了。”坤爷把名册收进抽屉,“回去等信。三天,我等你剩下半截。”
我从书房出来,客厅的冷气扑在背上,才发现后脊梁的汗已经干了。
出别墅大门,日头还毒。
我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腿一软,扶着墙站住。
手抖得厉害。
我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烟吸进去,嗓子眼发苦。
半截底单交出去了,批文和名单在怀里揣着,人挂到坤爷名下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红印泥的印子还没擦干净,剩一点红嵌在指甲缝里。
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阿七蹲在折叠桌边上,肋伤没好,坐得歪歪斜斜。
“哥,谈成了?”
“谈成了。”我把烟摁灭在墙根,“你回去躺着,别在这儿吹风。”
“老周让你过去一趟。”阿七咳了一声,“他说面给你留着。”
老周面馆里没什么客人。
老周在灶台后头下面,见我进来,把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屋。
“坐。”
我坐下,他把一碗牛肉面搁在我面前,照例多一个蛋。
“谈完了。”
“谈完了。”
老周没急着问,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批文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塑料文件夹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名单也在里头。”
老周放下茶杯,把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一半,他抬起头。
“陈野,你手上那点红是什么。”
我把手往桌下缩了缩。
“印泥。”
老周盯着我,眼神慢慢沉下去。
“你按了手印。”
“按了。”
“挂在坤爷名下了。”
“挂了。”
老周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我面前。
“你知道按了那个手印,往后你是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按了手印,你就是他名下的人。将来收网,你这条线要摘出来,得多费十倍的力气。你要是摘不出来,你就是码头帮的人,不是线人。”
“我摘得出来。”
“你拿什么摘。”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人必须交,账必须真。这是上头的死条件。你挂在坤爷名下,人怎么交,账怎么真。”
我没说话。
“陈野。”老周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把自己押进去,押得连退路都没了。”
“退路早没了。”我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老周,我按手印的时候,想的是巷子里那帮孩子,还有江迟。坤爷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推平、送上船。我不按,他们今晚就出事。”
老周沉默了很久。
“批文和名单,我今晚就送上去。”他把文件夹收进围裙里头的暗兜,“剩下半截底单,你什么时候交。”
“三天。”
“三天之内,你把底单全本弄到手,交给我。”老周看着我,“这是最后一条。人你得交,账你得真。两样缺一样,我这边保不住你。”
“知道了。”
我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出门的时候,老周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陈野。”
“嗯。”
“别一个人扛。”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夜里,临海宾馆四楼走廊的灯又坏了一盏。
沈砚在长包房里等我,桌上摊着交货的单子,一笔一笔核对。
“批文和名单,老周收了?”
“收了。”
“他怎么说。”
“人必须交,账必须真。”我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三天之内,底单全本交上去。”
沈砚点了点头,没多问。
“坤爷那边,你挂名的事,他知道了?”
“知道了。”
沈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往后,你在他名下,我在外头,两头都得小心。”
“嗯。”
我坐下来,把交货单子拿过来看。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和沈砚同时抬头。
敲门声,三下,不重,可敲得很急。
沈砚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门边,没急着开。
“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我。”一个很轻的声音,“江迟。”
沈砚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灯照进来,江迟站在门口,瘦得厉害,左手腕的旧纱布换成了新的,右鬓角那道伤结了痂。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着坤爷的车出来的。”江迟的呼吸有点乱,“他今天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对,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只旧手机,屏幕裂了,还亮着。
“这个,是我从坤爷书房抽屉里拿的。”江迟看着我,眼睛黑亮得吓人,“里头有他跟北港商会往来的东西。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我觉得,你们得看看。”
我盯着那只裂了屏的手机,又看了看江迟。
他站在走廊坏掉的那盏灯底下,半边脸在暗处,攥着手机的手还在抖。
沈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往上跳。
8 火光里的挡身
电梯的数字跳到四,停住了。
门开的声音很轻,走廊那头却像有人拿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一把把江迟扯进门里,沈砚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
“几个人。”我压着嗓子问。
“两双皮鞋。”江迟的呼吸喷在我手背上,烫的,“还有一个穿软底的,走路没声。”
软底那个,是坤爷身边姓孙的账房。
我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门就被敲了。
不轻不重,三下,跟刚才江迟敲的节奏一模一样。
“野哥,开门。”姓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圆珠笔夹耳朵上的腔调,“坤爷让我来接个人,顺带捎句话。”
我把江迟往洗手间方向推了一把,他脚底发软,踉跄了半步,攥着手机的手却死死不放。
“手机给我。”
“这是我拿出来的。”
“你拿出来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才能活。”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听话。”
他看着我,眼睛黑得发亮,到底松了手。
我转身,把手机往沈砚胸口一塞。
“你读。”我说,“读出声,越大声越好。”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裂痕上划了一下。
敲门声急了。
“野哥,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了。”
我把门拉开。
走廊坏掉的那盏灯底下,站着四个人。
姓孙的在前头,身后两个平头汉子,最后那个穿软底布鞋的,我认得,坤爷车队的司机老瘸。
“孙哥。”我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么晚了还跑一趟,坤爷那边有急事?”
姓孙的往我身后瞟。
“江迟在里头吧。”
“在。”
“坤爷说了,人得带回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讨一样东西,“还有他从书房拿走的那只旧手机,一并交出来。”
“人是我带出来的。”我说得慢,“手机是我让他拿的。”
姓孙的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为难。
“野哥,你刚挂上号,别头一天就跟坤爷拧着来。”
“我没拧着来。”我抬手,往他掌心上拍了一下,“我这是在替坤爷省事。江迟那身子骨,你们带回去,路上出点岔子,坤爷还得再找人来磨。不如放我这儿养两天,养好了我亲自送回去。”
“野哥,你这话说得轻巧。”
“我这话说得实在。”
门里忽然传出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走廊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北港商会,二〇二一年九月,过账四十七万,经手人贺铮,用途写的是旧改协调费。”
姓孙的手停在半空。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坐在桌边,手机搁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往下念。
“……二〇二二年一月,又是贺铮,这回是六十二万,附注写着‘北港三号仓疏通’。”
“他在念什么。”姓孙的往前凑了半步。
“念账。”我侧过身,把门缝让开一点点,刚好够他看见沈砚的侧脸,“孙哥,你回去告诉坤爷,手机里的东西,我这儿已经抄了一份。他老人家要是现在把人带走,把手机收回去,我手上那份东西,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贺铮的办公桌上。”
姓孙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只手机现在对坤爷没用。”我盯着他,“有用的是我。坤爷要的是拿这个去跟北港商会讲价,不是让贺铮先看见。孙哥,你比我懂,账一旦到了对手手里,就不值钱了。”
走廊里静了几息。
穿软底布鞋的老瘸在姓孙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姓孙的把伸出来的手收了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野哥,你这话,我原样带给坤爷。”
“带。”我说,“顺带再带一句,手机我留着,江迟我也留着。三天之内,我把底单全本交上去的时候,这两样一并给坤爷送过去。”
“三天。”姓孙的重复了一遍。
“三天。”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凶,倒像是在重新认人。
“野哥,坤爷最恨人跟他讨价还价。”
“我这不是讨价还价。”我把夹克领子拉了拉,“我这是在替他把价码抬上去。”
姓孙的没再说话,转身带着人往电梯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江迟那小子,坤爷说了,三天后要是见不着人,北港渔场那条船,就提前开。”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数字一路降到底,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砚走过来,蹲下,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念完了。”
“念完了?”
“念完了。”他把屏幕转向我,“最后一条是上个月,贺铮自己经手的一笔,数目对不上。坤爷手里这份账,本来就是拿来卡贺铮脖子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的裂痕在灯下像一道干涸的河。
“你刚才念的时候,声音怎么那么稳。”
“练过。”沈砚说,“念了三年假账,念真账反而不难。”
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江迟探出半个脑袋。
“他们走了?”
“走了。”
他慢慢挪出来,左手腕的新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
“我把你们害了。”他站在那儿,声音低下去,“我从书房拿东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被发现。”
“你拿得对。”我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你要是没拿,今晚咱们全得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凶劲又回来了。
“那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的事,三天以后再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骨头硌手,“你先去洗把脸。”
江迟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沈砚把桌上的交货单子收起来,折好,放进夹克内兜。
“坤爷会查。”他说,“他查手机里的东西有没有传出去,第一个查的是你。”
“我知道。”
“你今晚去码头,他一定布了人。”
“我也知道。”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你还去。”
“我不去,三天后江迟就得被送上船。”我把烟盒摸出来,剩最后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沈砚,你在外头接应。码头那边一动手,你就把账目发给老周,让他那边收网。”
“你拿自己当饵。”
“我本来就是饵。”我笑了一下,“从巷口收保护费那天起,我就是个饵。”
沈砚没接话。
他走过来,从我嘴里把烟抽走,自己叼上,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又塞回我嘴里。
“码头见。”他说。
滨河废码头夜里没有灯。
三号仓库的铁皮门半开着,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烂水草的腥气。
我把车停在栈桥边上,熄了火。
怀里揣着半截底单的复印件,还有那只裂屏手机。
坤爷的人比我先到。
仓库里点着两盏气灯,昏黄的光把水泥地照得坑坑洼洼。
坤爷坐在一只倒扣的油桶上,佛珠在手里捻着,身后站了七八个人,姓孙的也在。
贺铮站在另一边,金丝眼镜反着光,虎口的老茧在灯下看得清楚。
“来了。”坤爷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在这儿。”我拍了拍胸口,“坤爷,咱们说好的,我交全本,您放人。”
“人。”坤爷笑了一声,“江迟那小子,今晚没来。”
“咱们说好三天。”
“我改主意了。”坤爷从油桶上站起来,“今晚你把东西交出来,江迟我明天放。你要是不交,明天一早,船就开。”
贺铮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坤爷,底单的事,是不是该让我也过过目。”
“你急什么。”坤爷没看他,“东西还没到手呢。”
贺铮笑了一下,退回去半步。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捏着手机。
“坤爷,我交。”我从怀里把底单掏出来,举在手里,“不过我得先问一句,这地方,您是不是该清一清。”
坤爷顺着我的目光往贺铮那边看了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晚这码头,不止咱们两家人。”
话音刚落,仓库外头忽然亮起一片车灯,白光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扫进来。
贺铮的脸一下子白了。
“坤爷,你阴我。”
“我阴你?”坤爷的佛珠停了,“你小子带人来堵我?”
外头的车灯越来越近,引擎的声音压过了河风。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根水泥柱子后头。
就在这时候,三号仓库靠河那一侧的墙根底下,腾起一团火。
爆炸来得太快,气灯先灭了,接着是铁皮被掀开的巨响。
我被气浪推得撞在柱子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火光里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我趴在地上,手肘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有人从后面扑过来,把我整个人按在地上,压得死死的。
是沈砚。
他的后背对着仓库的方向,两只手护着我的头,脸贴在我耳朵边上,呼吸又急又重。
“别动。”
我动了动,想抬头。
“别抬头。”他按得更紧,“还有第二下。”
第二声闷响从仓库深处传来,比第一声沉,像什么东西塌了。
热浪从我们头顶上卷过去。
等那股热过去,沈砚才慢慢松开手,从我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水泥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撑起身子,往仓库那边看。
三号仓库塌了半边,火从铁皮底下往外舔,烧得噼啪响。
坤爷刚才坐的那只油桶翻在火边上,人不见了。
姓孙的趴在离火不远的地方,一条腿压在铁皮下头,还在动。
贺铮被两个人架着往河边跑,跑出去没几步,那两个人忽然松了手,把他往地上一扔,转身就上了旁边一辆车。
车灯亮起来,倒了一下,朝河堤另一头开走了。
贺铮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试了两回都没起来。
警笛声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沈砚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坤爷呢。”
“没看见。”
我们俩同时往火那边走。
走到一半,我看见了。
坤爷仰面躺在栈桥的水泥墩子边上,佛珠散了,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掉进了河里。
他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还攥着一截烧黑的铁皮。
人已经不动了。
我蹲下去看了他一眼,站起来,退了两步。
“走吧。”沈砚拉了我一把。
码头上全是人,穿制服的,穿便衣的,跑来跑去。
老周是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的,围裙都没脱,手里攥着对讲机。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陈野,撤。”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现在就撤,车在后头,我让人送你走。”
“江迟还在别墅。”
“我知道。”老周压低声音,“收网之后统一行动,别墅那边有人去。你现在不能留在这儿,你挂着坤爷的号,出现在现场,说不清。”
“我抗令。”
“你说什么。”
我把怀里的车钥匙摸出来,塞回老周手里。
“我说我抗令。”我看着他,“老周,我按了手印,挂了他的号。可今晚这码头是我引来的,炸也是我带来的。我要是现在走了,往后谁还信我陈野说的话。”
老周盯着我,左手那半截小指在灯下抖了一下。
“你知道抗令是什么后果。”
“知道。”
“你这身皮,往后就洗不干净了。”
“早就洗不干净了。”我笑了一下,“老周,面给我留着,我回去吃。”
老周看了我很久,把车钥匙攥进手心,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警笛声里,有人从别墅方向跑过来,跟老周低声说了几句。
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
“别墅那边扑空了。”他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江迟不见了,坤爷的人先一步把人带走了,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什么话。”
“说人还在,三天后渔场见。”
我站在原地,河风把烧焦的味道往我脸上扑。
沈砚伸手过来,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我转过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浅疤被照得发亮,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在道歉。
我忽然分不清,今晚他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到底是救了我,还是又把我往这条道上按得更深了一点。
河面上,最后一颗佛珠沉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9 我只是路过
渔场围挡是铁皮打的,上头还贴着去年拆了一半的旧告示,边角叫海风舔得卷起来,一翻一翻,啪嗒啪嗒地拍。
我把车停在围挡外头,熄了火,手肘撑在方向盘上,蹭破的那块皮隔着夹克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沈砚坐在副驾,没下车,先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叼上,又抖了一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
他打火,火苗先凑到我这边,再凑他自己。
“老周到了。”他朝围挡那头抬了抬下巴。
铁皮门半开着,老周站在门里头,围裙还系着,就是换了件干净外套,左手那半截小指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
他看见我们两个一起下车,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先转身往里走。
渔场早就废了,池子干得见底,水泥沿上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霜,风一过,细沙贴着地面跑。
老周在池子边停下,回过身。
“东西。”
我从怀里把裂屏手机掏出来,又把底单全本从夹克内兜抽出来,两样一起递过去。
老周接了,先看底单,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才把手机捏起来,拇指在裂痕上抹了一把。
“账目对得上。”他说,“贺铮那笔,数目差得离谱,够他喝一壶。”
“够了就行。”我说。
老周把东西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才抬眼看我。
“陈野,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烟盒,又松开,“手印我按的,字我签的,坤爷名下的号我挂的,这些我不赖。老周,我今天把东西全交出来,人也交出来,你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老周没接这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线人登记表。”他说,“签个字,从今天起,你这条线就销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
表格是油印的,边角发黄,上头有我的化名,有接头暗号,有老周自己的签名。
我伸手接了,从兜里摸出笔。
笔尖落在纸上,手抖了一下,第一笔拉歪了,像个没长齐的牙。
我重描了一遍,把名字签完,递回去。
老周接了,没看我,把纸折好,塞回兜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谁留出反悔的工夫。
“江迟呢。”我问。
“送走了。”老周这才看我,“今早的船,往南,渔场那边有人接。人活着,胳膊腿都在,就是瘦。”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临走要带句话。”老周说,“说欠你的纱布,下回还。”
我低头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沈砚一直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
“你说。”
“码头那晚,我越了权。”沈砚的声音很平,“清人是我清的,两个鼎昌眼线,我动的手。还有陈野的身份,我早就知道,替他瞒了。这两笔账,记我头上。”
老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知道。”
“越权清人,包庇暗桩,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你脱这身皮。”老周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沈砚,你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沈砚说,“人是我要护的,账也该我认。陈野的线人身份销了,可他挂名坤爷名下的事还没了,那手印是他替这条线按的,我替他顶。”
我猛地转过头去。
“你替我顶个屁。”
沈砚没看我,眼睛还盯着老周。
“老周,我留下,走程序。陈野的罪责往我身上并,他该退就退。”
“沈砚。”我伸手去拽他胳膊,“你把话说清楚,谁要你顶了。”
他胳膊一让,躲开我的手。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我上前半步,挡在他和老周中间,“老周,你别听他胡扯,手印是我按的,他顶不了。他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老周没动,也没劝,就那么站着看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他开口,声音不高,“一个要认,一个不让认。行,那你们自己说,谁走谁留。”
风从干池子那头灌过来,卷起一层白盐末子,打在裤腿上。
沈砚先开的口。
“我留。”他说,“陈野退。他这身皮本来就洗不干净,再留下去,早晚栽在里头。我比他干净,我认账,程序上说得通。”
“你干净?”我扭头看他,“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码头那晚你动手清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干净?”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清的是鼎昌的人,你挂的是坤爷的号。”沈砚终于看我,“陈野,你挂名的手印,是替这条线按的。线销了,手印还在,你不退,这手印早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我留下,把这笔账并过来,你才能干干净净地走。”
“我不用你替我干净。”
“我没替你干净。”他说,“我是在替我自己还账。”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他说,“你们两个谁也别争了,我这儿不是菜市场。”
他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张纸,这回是打印的,上头盖着章。
“沈砚,你越权的事,暗线组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认账,程序上走,该停职停职,该审查审查,跑不掉。陈野,你挂名的手印,我替你报上去,算你配合收网、主动交账,从轻。这是我能给你们争到的最好结果。”
他把纸递过来。
“签字。”
沈砚先接的笔,签得很快,一笔一划,像早就想好了。
轮到我,我又捏着笔顿了一下。
“签完这个,”我问,“我算什么。”
“算个退下来的线人。”老周说,“往后老老实实开你的车,收你的保护费,别再往这条道上凑。”
我签了。
笔尖这回没抖。
老周把两张纸收好,拉上帆布包,往围挡外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野。”
“嗯。”
“面馆的灶还热着。”他说,“晚上来吃面。”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铁皮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哐当一声合上。
围挡里头就剩我和沈砚。
池子干着,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层盐末子吹得打旋。
沈砚把手插进夹克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用鞋尖去蹭地上的一道裂缝。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风把围挡上那张旧告示吹得啪嗒啪嗒响,响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响。
我摸出烟盒,剩两根。
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扯散了。
沈砚还在那儿蹭裂缝,蹭得很专心,像那道缝里能蹭出什么来。
我把另一根烟从盒里抖出来,捏在指间,没点。
“沈砚。”
他抬起头。
我把那根烟递过去。
他没马上接,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我看不太懂,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你不是戒烟了。”他说。
“没戒成。”
他伸手接了,捏在指间,没往嘴里放。
“陈野。”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把面吃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再说。”我吸了口烟,把烟头在围挡的铁皮上摁灭,“你呢,审查完了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先把账认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风又灌过来,把围挡吹得哐哐响。
沈砚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点着,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一点。
“这烟呛。”他说。
“便宜货。”
“我知道。”
他把烟夹在指间,抬头往围挡外头看。
围挡外头是那条通往城区的旧路,路面上有昨夜收网留下的车辙印,一道一道,被晨光拉得很长。
远处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声音飘过来,听不真切。
“陈野。”
“又怎么了。”
“往北看雪的事。”他说,“你还记得。”
“记得。”
“不着急。”他把烟灰弹了弹,“往后有的是工夫。”
我没接这话。
风把烟灰吹起来,飘了两下,落在干池子的白盐霜上,一点灰,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砚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围挡上,跟我那个并排摁在一起。
两个烟头,一高一低,歪歪扭扭地戳在铁皮上。
“走吧。”他说,“吃面去。”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往围挡外头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干池子。
池子底下一小片积水,映着天,亮得像谁在那儿搁了块碎镜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沈砚坐副驾,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风把他短寸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
车子往旧路那头开,晨光从后视镜里追上来,把围挡、干池子、两个并排的烟头,一点一点甩在后头。
老周面馆的灯,这个点应该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