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暴雪封城,顶楼天台冰溜子随时会砸死人。
对门邻居赵薇嫌我铲雪碍着她拍雪景,暗地里伸脚一绊,将我撞进深陷的通风冰槽里。
腰椎剧痛,刺骨的冻雨瞬间浸透棉衣,我拼命拍打铁皮呼救。
丈夫陈建国看都没看我一眼,脱下羽绒服裹在赵薇身上。
青梅竹马的小叔也跟着帮腔:"苏清,你多大骨架她多大骨架?她受凉犯哮喘怎么办,赶紧把铲子拿来给她清路。"
我痛得嘴唇发紫,伸手去抓亲哥的裤脚,却被他嫌恶地一脚蹬开。
"差不多行了,三十多岁的人跟年轻小姑娘争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
砰的一声,天台防火门从外面死死反锁。
风雪吞没了他们下楼的谈笑声:"别管她,等她冻够了自己会下来做晚饭。"
可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零下十五度的冰槽里,我的心跳彻底停在了除夕前夜。
1.
铁锹磕在冰面上,震得虎口发麻。
我已经连续铲了两个小时的雪。
顶楼天台上积了半米厚的冰碴子,排烟管道外壳被冻裂,铁皮翘起来像刀片一样竖在风里。
整栋楼二十四户,就我一个人上来干活。
物业群里倒是热闹,七嘴八舌地催:"苏清你是保洁也是业主,天台归你负责吧?"
我没回。
低头铲雪的时候,听见天台门被推开的动静。
赵薇裹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走上来,手里举着手机,边录像边惊呼。
"哇,好美啊,这雪景绝了!"
零下十五度,她露着半截小腿,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在我刚清出来的那块空地上转圈。
我铲起一锹碎冰扔到旁边,溅了几粒冰渣到她脚边。
她立刻尖叫了一声,退后两步,眼眶红了。
"苏清姐,你是故意的吧?"
"我就拍个视频,你至于吗?"
我没抬头:"这块天台排烟管道裂了,冰溜子随时掉下来砸人,你先下去。"
她不动。
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两秒,又切回前置,嘟着嘴比了个心。
身后传来陈建国的声音。
"苏清,你干你的活儿,管人家干什么。"
我转过身。
丈夫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一壶热水,递给了赵薇。
赵薇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柔得像春天刚化的雪水。
我攥紧铁锹柄,没说话。
陈建国走过来,瞥了我一眼。
"快点铲,等会儿天黑了更危险。"
我指了指头顶翘起来的铁皮:"那块排烟罩松了,我够不着,你帮我扶一下。"
他看了一眼,摇头。
"我去帮赵薇把她家窗台的冰溜子敲掉,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我怎么办?"
他已经转身了。
丢下一句:"你先凑合弄,等我忙完再说。"
赵薇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我的铁锹。
铁锹倒了,砸在冰面上弹起来,柄抽在我小腿上。
她捂着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可嘴角的弧——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得意。
我弯腰捡铁锹的时候,看见她踢在冰面上的那只脚。
拖鞋底下是一双崭新的雪地靴。
毛绒拖鞋只是套在外面的,专门露给人看的。
这个女人,连上天台都在演戏。
2.
我哥苏卫东也上来了。
他租住在我家隔壁那间储藏室,说是来帮忙,其实就是来盯着我干活。
"你倒是快点,晚上年夜饭的菜还没备呢。"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哥,帮我搭把手,排烟罩上那块冰太厚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苏卫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翘起的铁皮。
"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弄这个。"
他点了根烟,靠在天台护栏上刷手机。
赵薇这时候又折回来了,这次没拿手机,捧着一个保温杯,冲苏卫东甜甜地喊了声"苏大哥"。
我哥立刻把烟掐了,笑呵呵地接过保温杯。
"赵妹子,这么冷你跑上来干嘛?"
"给您送杯热可可,您帮苏清姐干活辛苦了。"
他连一铲子都没动过。
我咬着牙没开口。
赵薇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米。
天台上的雪被我铲出了一条窄道,左边是清理好的空地,右边是没清的厚冰层。
厚冰层下面就是通风冰槽——排烟系统的检修口,铁皮盖子早就被冻裂移位了,露出一个半米多宽的深坑。
我正弯腰把一块碎冰推到旁边,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重心一歪。
整个人往右侧栽过去。
后背重重砸进了通风冰槽里。
腰椎撞在检修口的铁边框上,一股钻心的痛从尾骨蹿到后脑。
我张嘴想喊,冻雨灌进嗓子,呛得说不出话。
冰槽不深,但刚好卡住了我。
两侧的冰壁夹着我的胯骨,脚够不到底,手摸不到沿。
棉衣在五秒之内被冰水浸透。
我拼命拍打铁皮,声音被风搅得七零八落。
赵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哭腔。
"啊……苏清姐你怎么掉下去了!我好害怕,建国哥快来!"
陈建国和苏卫东跑过来。
我仰头看着他们。
能看见陈建国的脸,眉头皱着,但不是心疼的那种皱。
是嫌烦的那种。
赵薇靠在他旁边,手抖得厉害,声音又软又细:"建国哥,我好怕,我腿软了,我站不住了……"
陈建国脱下羽绒服,裹在了赵薇身上。
我在冰里看着那件羽绒服——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他嫌贵骂了我一顿,但每天都穿。
"先把我拉上去。"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陈建国看都没看我。
小叔陈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天台,蹲在冰槽边上看了我一眼。
"苏清,你多大骨架她多大骨架?她受凉犯哮喘怎么办,赶紧把铲子拿来给她清路。"
我的牙齿已经打颤了,棉衣冻成了硬壳,两条腿完全没有知觉。
伸出手去够我哥的裤脚。
苏卫东低头看着我的手,一脚蹬开。
"差不多行了,三十多岁的人跟年轻小姑娘争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
我的手落在冰上,指甲盖磕掉了一块。
血珠子冒出来,被冰冻住。
3.
他们走了。
天台防火门被从外面反锁,铁栓撞进门扣的声音像骨头断裂。
风把他们下楼的对话吹回来。
"别管她,等她冻够了自己会下来做晚饭。"
这句话是陈建国说的。
语气和他每天催我端菜上桌一模一样。
赵薇的声音更远一些,软绵绵的,像撒娇。
"建国哥,我家暖气片不太热,你能帮我看看吗?"
然后是我哥的笑声。
"赵妹子你放心,建国修暖气可是一把好手。"
声音消失在楼梯间。
风雪一下子就把天台吞了。
我试着撑住冰壁往上爬,腰椎的痛像一把锯子在脊柱上来回拉。
双手已经没有知觉了,搭在冰沿上往下滑,怎么也使不上力。
嗓子喊哑了,没有人回应。
整栋楼的窗户亮着灯,除夕前夜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过来。
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零下十五度。
医学书上写,人体核心温度降到三十度以下,心脏会停止跳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冰槽里待了多久。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白。
风停了。
雪停了。
什么都停了。
——
心跳恢复是在医院里。
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盖着电热毯,左手扎着留置针。
床边没有人。
走廊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
"六床的家属呢?通知过了没有?"
"通知了,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我的手机不在身上。
后来才知道,发现我的是楼下的独居老人秦大爷。
他除夕夜上天台去收晾在排烟管上的腊肉,看见我冻在冰槽里,已经没有呼吸了。
打了120。
急救医生在救护车上做了心肺复苏,电击了两次才把我救回来。
秦大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雪。
他看见我醒了,拎着保温杯进来,倒了半杯温水递给我。
"丫头,你家那口子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接。"
"你哥的电话也打了,占线。"
我接过水杯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
五个指甲盖青紫色,右手中指的指甲没了。
秦大爷又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吧,大年三十晚上,你对门那个年轻女人在你家吃的年夜饭。"
水杯从我手里滑下去,温水洒在电热毯上。
我盯着天花板。
结婚八年。
从来没有缺席过一顿年夜饭。
第一次缺席,是因为我冻死在了天台上。
而他们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4.
住院第三天,陈建国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是来送住院押金的催缴单。
他站在病房门口,外套上沾着火锅的油点子。
"押金三万,你卡上有吗?"
"我差点死了。"
他看着手机回消息,头都没抬。
"你看你,多大点事,掉冰里冻一下就住院,秦大爷好好的也没住院。"
我的腰椎压缩性骨折,右膝韧带撕裂,全身中度冻伤,心脏骤停过一次。
在他嘴里是"多大点事"。
我把医生写的病历单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得花多少钱?"
我没回答,问了另一个问题。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赵薇在咱家吃的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她一个人带孩子,大过年的怪可怜的,我让她过来凑个热闹怎么了。"
"我在天台上差点冻死。"
"你又来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赵薇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小姑娘就是可怜,我帮一把怎么了?你是我老婆,你怎么连这点格局都没有?"
格局。
他每次想堵我嘴的时候都用这个词。
我借钱给他弟买车,叫格局。
过年给他爸妈包两万红包、给我爸妈三百,叫格局。
现在他大年三十让另一个女人坐在我的位子上吃年夜饭,也叫格局。
我笑了一下。
他以为我想通了。
其实我在想,病历单上写的腰椎压缩性骨折,保守治疗至少卧床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干不了活、赚不了钱、做不了饭。
想看看他的"格局",能撑几天。
他走之前扔下一句:"你赶紧好起来,物业那边你请假扣工资扣得厉害,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薇薇,嗯,我在医院呢……没事没事,就走个过场……晚上我去接妞妞放学,你别出门了,路滑。"
薇薇。
妞妞是赵薇的女儿。
我在冰槽里冻停了心跳的那个晚上,他在给别人的孩子当爹。
5.
秦大爷每天来看我一次。
别人都不来。
我妈打过一次电话,听完我说住院了,沉默了十几秒。
"你哥知道吗?"
"他在场。"
又沉默了几秒。
"那你好好养着吧,你哥说你是自己不小心滑进去的。"
挂了。
住院第五天,我让秦大爷帮忙从护士站借了台平板电脑。
打开小区的业主群,翻到大年三十那天的聊天记录。
赵薇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在群里。
照片是她和妞妞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
配文是:"第一次在邻居家过年,建国哥一家人太好了,让我们母女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下面清一色点赞。
"建国真是大好人。"
"苏清嫁了个好老公啊。"
"赵薇妹子别客气,远亲不如近邻嘛。"
没有一个人问:苏清去哪了?
我又翻到业主群更早的记录。
赵薇在暴雪那天下午发过一段话。
"各位邻居,天台上苏清铲雪的时候差点把冰块甩到我身上,我带着孩子真的好害怕,以后能不能让专业的人来清理?"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
"苏清怎么回事,铲雪也不注意?"
"带孩子的妈妈多不容易啊。"
"建国你管管你老婆。"
陈建国回了一条:"不好意思各位,我老婆干活毛躁,我替她向赵薇道歉。"
赵薇秒回:"建国哥别这么说,苏清姐也是好意,就是太粗心了。"
一个绊倒我的人,转头在业主群里装受害者。
而我的丈夫替她写了剧本。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存在平板电脑里。
秦大爷在旁边剥橘子,看了一眼屏幕。
"丫头,你是不是想明白什么了?"
我没说话。
他把橘子放在我床头柜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那天晚上,我上天台收腊肉的时候,天台门是反锁的,我用扳手拧开的。"
"门栓上绑了一根红绳,是那种小孩扎辫子的皮筋。"
妞妞头上天天扎着那种红皮筋。
反锁天台门的人,用了赵薇女儿的皮筋。
6.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
我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腰上绑着护腰,右腿打着夹板,拄着一根从医院小卖部买的铁拐杖,一步一步挪上六楼。
电梯坏了,物业说维修基金不够,得业主集资。
到六楼走廊的时候,听见我家门口有说笑声。
赵薇靠在我家门框上,怀里抱着妞妞。
陈建国蹲在地上给妞妞系鞋带。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三秒。
赵薇先看见我,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迅速挂上了那副我最熟悉的柔弱面孔。
"苏清姐!你出院了?哎呀你怎么自己回来的,建国哥你也是,怎么不去接一下嘛。"
陈建国站起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我不知道你今天出院。"
"我在家属群里发了消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哦,我把那个群屏蔽了。"
赵薇适时地叹了口气,拉着妞妞退回自己家门口。
"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建国哥晚上记得来拿妞妞的书包,忘在你家了。"
妞妞的书包在我家。
我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门垫。
门垫是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我家原来的门垫是我买的,深灰色,耐脏。
我打开门。
客厅变了。
茶几上多了一束干花,沙发上搭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毛毯,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粉色的儿童小书架,上面摆了十几本绘本。
冰箱上贴着妞妞画的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小女孩,一个长头发女人。
长头发女人穿的是白色羽绒服。
我没有白色羽绒服。
陈建国跟在我后面进来,看见我盯着那幅画,伸手想撕下来。
我按住了他的手。
"别撕。"
"留着。"
他愣了。
我拄着拐杖走进厨房。
灶台上有一口新砂锅,锅里还剩半锅排骨汤。
我从来不用砂锅。
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多了一瓶花椒油、一瓶糟卤。
我做了八年的饭,这两样东西陈建国从不吃。
我打开碗柜。
里面多了两只粉色的儿童碗,碗底印着妞妞的名字。
名字是陈建国的笔迹。
7.
住院十五天。
只有十五天。
这个家已经被换了一层皮。
我关上碗柜的门,拄着拐杖回到卧室。
床单也换了,从我买的灰蓝色棉麻换成了薰衣草紫的法兰绒。
枕头套上有一根长头发。
黑色的,微卷,比我的头发长。
我扯下那根头发,放在床头柜上。
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你别疑神疑鬼的,赵薇就是偶尔过来坐坐,妞妞喜欢在这边玩。"
"她的头发在我们床上。"
"小孩子跑来跑去,蹭上去的。"
"妞妞是直发。"
他闭了嘴。
我没再追问。
从行李箱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给自己看。
业主群的截图、秦大爷的证词、门垫和书架的照片、砂锅和花椒油的照片、粉色碗的照片、那根头发的照片。
全部时间戳清清楚楚。
陈建国以为我在翻手机消磨时间,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哥来了。
苏卫东进门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拿了一个橙子剥着吃。
"出院了也不说一声,我好来接你。"
我靠在沙发上,拐杖搁在膝盖旁边。
"接我?你蹬我那一脚好了没有?"
他剥橙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记仇呢,当时不是着急嘛,天台上风那么大,我怕你拉着我一起滑进去。"
"你怕我拉着你滑进去,所以蹬我。"
"你可以拉我出来。"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翻旧账。"
"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把橙子皮扔在茶几上,正了正身子。
"我这边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想跟你借五万块。"
我看着他。
他每次来都是要钱。
结婚前管我要彩礼钱,结婚后管我要日常开销,生病住院期间一毛没出,出院第一天就来借钱。
"没有。"
他脸色变了。
"你跟我亲哥装什么穷?建国一个月工资小一万,你物业工资四千多,两个人挣一万多还拿不出五万?"
"我住院花了两万八,你出了多少?"
他站起来。
"苏清,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天台上你蹬我那一脚的时候也是我哥。"
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给你哥点面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青紫色的手指。
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我要看你的手机。"
8.
陈建国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看吧。"
他扔得很随意,一副坦荡模样。
我拿过来解锁——密码还是原来那个,他没换。
聊天记录很干净。
赵薇的对话框里只有几条普通的邻里客套。
"建国哥,暖气修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
太干净了。
但凡一段正常的邻里关系,不会连一张表情包都没有。
我打开微信的存储空间,点了"管理聊天记录"。
赵薇的对话框显示占用空间4.7G。
4.7G的聊天记录,页面上只显示了两句话。
其他的全被删了。
我把这个页面截图,放下手机。
"解释一下。"
陈建国的脸色总算变了。
"你别乱翻,那是微信的缓存,不代表什么。"
"4.7G的缓存,你们聊了多少?"
"系统bug。"
"陈建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住院十五天,你把赵薇的女儿接到家里养,碗上刻了名字。我的床上躺过别的女人。客厅被布置成了她的风格。你删了跟她的全部聊天记录,但存储空间是4.7G。"
"你要不要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一把抢过手机,退出了微信。
"苏清,我最后说一次,我跟赵薇是正常邻居关系。你住院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帮了不少忙,妞妞来家里玩几次怎么了?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像个泼妇一样。"
他拎着外套出门了。
十分钟后,对门赵薇家的门响了一声。
然后走廊里就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膝盖上的拐杖冰凉。
可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些天在医院里,我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百遍。
从结婚第一年他把我工资卡上交给婆婆,到第三年我贷款买的房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到第五年他弟弟结婚我掏了八万彩礼,到赵薇去年搬来对门之后他换了新发型、开始喷香水、每天下班先敲对面的门再进自己家。
每一笔,我都记得。
现在缺的只是证据。
而证据,正在4.7G的缓存里。
数据恢复。
我拿起平板电脑,搜索了本地的数据恢复公司。
搜到一家,报价一千八。
我还剩最后两千三百块私房钱。
够了。
9.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出门上班。
赵薇八点半送妞妞去幼儿园。
我算好了时间。
她们娘俩下楼之后,我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开始翻柜子。
陈建国有个习惯——旧手机从来不扔,全扔在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里面有三部旧手机。
一部摔碎了屏幕,两部还能开机。
我全部带走。
出门之前又做了一件事。
把客厅里赵薇的干花、毛毯、粉色书架、绘本,全部搬到了门外走廊上。
厨房里的砂锅、花椒油、糟卤,放在她家门口。
碗柜里那两只刻着妞妞名字的粉色碗,摆在最上面。
做完这些,腰疼得直不起来。
扶着墙喘了半分钟,锁门出了小区。
数据恢复公司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过两部旧手机看了看。
"要恢复什么?"
"微信聊天记录,全部。"
"一部手机一千八,两部三千二,给你打个折三千。"
"行。"
"大概要两天。"
我付了定金一千。
从数据恢复公司出来,又去了一趟社区服务中心。
找到社区的监控室管理员老周。
老周是秦大爷的棋友,年前秦大爷托他帮我调过天台走廊的监控。
"周叔,大年三十那天天台走廊的监控,您存下来了吗?"
老周点了根烟,从电脑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存了。秦大爷打过招呼,说你可能要用。"
"我能拷一份吗?"
"U盘带了吗?"
我递过去一个U盘。
画面很清楚。
下午三点十二分,赵薇走到我身后,右脚伸出来勾住了我的脚踝。
我摔进冰槽。
她立刻后退两步,开始喊叫。
三点十四分,陈建国跑过来。
他先扶住了赵薇。
从头到尾没往冰槽里看一眼。
三点十八分,苏卫东蹬开我的手。
三点十九分,三个人走向天台门。
赵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然后从妞妞的书包侧兜里抽出一根红色皮筋,绕在门栓上,把门反锁。
10.
拷完监控录像我在社区门口坐了很久。
手里攥着U盘,膝盖上的拐杖随着腿的颤抖轻轻磕着地面。
赵薇是故意的。
绊倒我,锁门,全部是预谋。
她在冰天雪地里当着陈建国和我哥的面把我推进坑里,然后锁上门让我活活冻死。
如果不是秦大爷上天台收腊肉,我现在就是一具冻在铁皮槽里的尸体。
除夕夜。
没有人会想起我。
公交车到站的报站声把我拉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腰椎传来钝痛,我咬着牙上了车。
回到小区楼下,远远看见六楼走廊的窗户开着,有人在吵架。
赵薇的声音尖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建国你看看你老婆干的好事!把妞妞的东西全扔出来了!碗都给我摔碎了!"
碗没碎。
我摆得好好的。
上了六楼,走廊里果然一团乱。
那些东西被赵薇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堆在她家门口。
陈建国站在我家门前,脸色铁青。
看见我拄着拐杖从楼梯口出现,一步上来拽住我胳膊。
"你发什么疯?"
"我把不属于我家的东西还给她。"
"那是妞妞的书架!小孩子的东西你也扔?"
"妞妞姓什么?"
他被问住了。
赵薇抱着那摞绘本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又轻又委屈。
"苏清姐,你要是不欢迎我跟妞妞,你说一声就好了,何必这样呢。"
她往我身边靠了一步,声音更低了:"妞妞看见碗被扔在地上,哭了好久。"
碗没碎,我放得稳稳当当。
"碗好好的,你带你女儿来认过了?"
赵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隔壁的门开了,三楼的吴阿姨探出头。
"吵什么呢大过年的?苏清你也是,人家赵薇带着孩子不容易,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五楼的张叔也出来了。
"建国,你媳妇这性子得好好管管。"
没有人问赵薇为什么把女儿的碗和书架放在别人家。
我握着拐杖,一言不发地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进门之前回头看了赵薇一眼。
她正低头擦眼泪。
手指缝里,眼睛是干的。
11.
晚上八点半,陈建国回来了。
身上有酒味,混着一股女人的洗发水香味。
椰子味的。
赵薇用的那款——她每次在走廊里经过都带着这股味道。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前,把一沓纸拍在茶几上。
"签了。"
我低头看。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房产归男方所有,车辆归男方所有,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
这套房的首付,三十五万里我出了二十八万。
车是婚后买的,月供从我工资卡里扣了三年。
存款各自名下——他名下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名下还剩一千三。
"你想好了?"
"你先签,别的再说。"
我翻到第二页。
孩子抚养权那一栏是空的。
我们没有孩子。
结婚第二年他妈催生,我去检查,医生说输卵管有问题需要治疗。
陈建国嫌花钱,说再等等。
等了六年,我三十四了。
他还在让我等。
但赵薇的妞妞,他亲手在碗底刻了名字。
"不签。"
他抬头看我,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不耐烦。
"苏清,你要怎样?"
"这套房首付我出了二十八万。车贷从我工资卡扣了三年。你写房产归你、车归你,凭什么?"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首付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转给我的,就是我的。当时你自愿的,现在翻什么脸?"
自愿。
买房的时候他妈说女方出钱写男方名字是规矩,我妈打电话来也说"嫁鸡随鸡",我哥说"你老公在就行了写谁名字不一样"。
三个人把我按在椅子上签了字。
"我要请律师。"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我见过——每次他觉得我做不到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请什么律师?你请得起吗?"
12.
请不起。
但有人请得起。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的律师姓方,三十出头的女人,马尾扎得很高,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她面前。
住院病历、医药费单据、业主群截图、天台监控录像的U盘、旧手机数据恢复的回执单、房产首付转账记录、车贷还款流水、结婚证复印件。
方律师一份一份看完,抬头看我。
"你想离婚,还是想告她?"
"都要。"
她点了下头,把材料分成两摞。
"离婚这边,房产首付你出了大头,有转账记录在,即使房产证写的是他的名字,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出资比例。车贷从你工资卡扣款三年,也有银行流水为证。"
"天台这件事,从监控来看,赵薇涉嫌故意伤害。反锁天台门导致你在极端低温环境下心脏骤停,已经构成严重后果。"
她喝了一口凉咖啡。
"你丈夫和你哥在场目睹你受伤却没有施救,且协助反锁了天台门——虽然监控里最后动手锁门的是赵薇,但他们明知你被困仍然离开,可能构成不作为。"
"数据恢复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明天。"
"等数据出来,如果有实质性的出轨证据,离婚时的过错方认定也会对你有利。"
我问:"需要多少钱?"
"法律援助不收费。你的情况符合条件。"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的时候,接到了数据恢复公司的电话。
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姐,你快来一趟吧。这两部手机里面的东西……挺多的。"
我坐公交赶到城西。
技术员把两部旧手机和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微信聊天记录全恢复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还有相册里被删除的照片,一共两百多张。"
"我把重要的截取出来放在U盘里了,你自己看吧。"
我找了公司门口的奶茶店,点了一杯热水,插上U盘打开平板电脑。
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列。
去年三月,赵薇搬到对门的第二周。
陈建国:"暖气片的阀门我帮你换好了,你试试热不热。"
赵薇:"建国哥你太好了,老公要是有你一半体贴就好了。"
当时赵薇对外说自己离婚了,单亲妈妈独自带娃。
可这条消息说的是"老公"。
继续翻。
四月。
赵薇:"建国哥,妞妞发烧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陈建国:"我过来,别急。"
那天晚上我在物业值夜班,以为他在家睡觉。
六月。
照片。
赵薇靠在陈建国肩膀上,背景是商场的咖啡厅。
七月。
陈建国:"下周苏清出差三天,你来家里住吧,妞妞的房间我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七月份的时候,那间本该是婴儿房的小卧室被陈建国改成了储物间。
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放弃要孩子了。
原来那间房间,是给妞妞准备的。
十一月。
赵薇发了一段长语音,技术员标注了文字转录。
"建国,苏清什么时候能跟你离婚?妞妞都开始叫你爸爸了,你总不能让她一直叫叔叔吧。"
陈建国回了四个字:"快了,别急。"
十二月底。
也就是暴雪前一周。
赵薇:"天台排烟管道的铁盖子松了,修不修?"
陈建国:"别修,等着吧。"
那个铁盖子松了至少两个月了,我报修过三次。
物业说已经通知维修部门了,一直没人来。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年三十中午。
赵薇:"门锁好了。她上不来。晚上来你家过年?"
陈建国回了一个"OK"的手势。
13.
我在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贝到平板电脑里,又备份了一份到邮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赵薇没在。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摆着,我签字的位置空着。
"想好了没有?"
我把拐杖靠在门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想好了。"
他拿起笔递给我。
"把这份协议撕了。我另请了律师。"
笔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苏清,你跟我打官司?"
"你请得起律师吗你。"
他真心觉得可笑——一个月薪四千的物业保洁,在他眼里永远没有跟他叫板的资格。
"法律援助,免费的。"
他的笑容僵了半秒。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空的。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
"你翻我抽屉了?"
"旧手机被我拿走了。数据已经恢复。"
整个客厅安静了五秒。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
"你偷我手机?你违法!"
"你和赵薇婚内出轨长达十个月的聊天记录、照片、语音,全部恢复了。包括你们策划不修天台铁盖子、大年三十那天赵薇说'门锁好了她上不来'那条消息。"
他脸上的红色褪得比冬天的雪化得还快。
"另外,天台走廊监控我也拷贝了。赵薇怎么绊倒我的、你们怎么离开的、她怎么反锁门的,全部有录像。"
"这些证据一共三份,一份在我律师手里,一份在我邮箱,一份在秦大爷家。"
"你想怎么谈,你说。"
陈建国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苏清你想干什么。"
"我要房子、车子,以及你婚内出轨的精神损害赔偿。赵薇故意伤害我的刑事报案,我会单独处理。"
他跌坐回沙发上。
十分钟之后赵薇的门响了。
她大概收到了陈建国的消息。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提前把门反锁了。
14.
赵薇在门外拍了五分钟。
"苏清姐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你别冲动,有些事你误会了。"
声音又柔又急,跟她平时装给邻居看的那副模样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陈建国缩在沙发另一头,脸色灰败。
赵薇的声音变了,从柔变冷。
"陈建国你出来,你是不是什么都跟她说了?"
他不说话。
赵薇的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证据我都看了,非常完整。刑事这边我建议尽快去派出所报案,天台监控加上你的住院病历,构成故意伤害的证据链很扎实。民事离婚这边同步推进。"
上午九点,我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民警看了监控录像之后表情很严肃。
录像里赵薇伸脚绊人的动作太清楚了,反锁天台门的画面精确到秒。
"你心脏骤停过?"
"是,急救记录在这里。"
民警拿过病历翻了翻,叫来了刑侦的同事。
当天下午,赵薇被传唤到派出所。
我没有去看。
秦大爷后来告诉我,赵薇是被两个便衣从小区门口带走的,当时她正推着妞妞的小自行车准备去超市。
妞妞哭着喊妈妈。
是社区的大姐先把孩子接走的。
晚上,陈建国没回家。
我一个人在厨房煮了一碗面。
八年来第一次只给自己煮饭。
放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
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
手机响了。
我妈的电话。
"苏清,你哥说你要告赵薇?你疯了吧?人家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你也好意思?"
"她把我推进冰槽里反锁了门,我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哥说你是自己滑进去的。"
"我把监控录像发到你微信上,你自己看。"
挂了电话,把录像片段发过去。
两分钟后我妈回拨过来,这次声音变了。
"这……你哥真的在旁边?"
"他踢开了我的手。"
又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那你告吧。"
挂了。
这是三十四年来,我妈第一次站在我这边。
虽然只有三个字。
15.
赵薇被刑事拘留了。
罪名是故意伤害。
检察院认为,她在明知天台存在深坑危险的情况下故意绊倒我,并在我无法自救的极端低温环境中反锁唯一出口,导致我心脏骤停、腰椎骨折、全身冻伤,后果严重。
这个案子在小区里炸开了。
业主群从"苏清你小心眼"变成了"赵薇居然是这种人"。
吴阿姨在群里说:"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整天装可怜。"
张叔也跟着:"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天天往人家老公身边凑,能是正经人?"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回。
他们风向转得跟翻书一样快,可那天天台上没有一个人帮过我。
离婚官司也开庭了。
方律师带着全部证据出庭。
陈建国请了一个律师,对方试图用"感情尚未破裂"来争取调解。
法官看完聊天记录和监控录像之后,驳回了调解申请。
陈建国的律师又提出,首付转账记录属于"赠与行为",不应当作出资凭证。
方律师拿出了我当时跟陈建国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转账备注写的是:购房首付AA。
陈建国当时回复:好的老婆辛苦了。
法官当庭确认了我的出资事实。
最终判决:房产按照出资比例分割,我分得七成折价款;车辆归我;陈建国因婚内过错,额外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
判决书下来那天,陈建国站在法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从他旁边经过。
他叫住我。
"苏清。"
我停下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
大衣皱巴巴的,头发好几天没洗,眼窝深陷,嘴边长了火泡。
可这个男人在过去八年里吃我煮的饭、花我赚的钱、睡我买的床,然后把我的位置让给另一个女人。
我差点死了。
而他在我"死后"的第一个小时就跟那个女人吃起了年夜饭。
"你问晚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很久。
16.
赵薇的刑事案件比离婚案结束得晚。
法院开庭的时候我去旁听了。
她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脂粉全无。
跟天台上那个穿白色羽绒服对着镜头嘟嘴比心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说绊倒只是无意碰撞,反锁门是怕风把门吹开影响楼道安全。
检察官放了监控录像。
法庭里很安静。
录像里赵薇伸脚的动作很明确——她先看了一眼我的位置,确认我脚边就是冰槽的缺口,然后把脚伸出去勾住了我的脚踝。
锁门的时候她甚至笑了。
赵薇的律师没再说话。
她本人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哭了。
"我是一个单亲妈妈,妞妞才四岁,她不能没有我。"
法官问她:"你把受害人推入通风冰槽导致其心脏骤停、腰椎骨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妻子?"
她没回答。
判决结果:故意伤害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附带民事赔偿: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共计十二万元。
出了法院,秦大爷在门口等着我。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完事了?"
"完事了。"
他把保温杯递给我。
"回去吧,天冷。"
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
红糖姜茶。
烫嘴,但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那个晚上在冰槽里,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喝不到热的东西了。
17.
房子的折价款到账之后,我在离小区三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一居室。
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那台平板电脑。
客厅里的家具、厨房里的锅碗、卧室里的被褥,全部没拿。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我往外搬箱子。
他帮了一把。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最后一箱行李搬上出租车的时候,苏卫东从隔壁储藏室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胡子拉碴的,身上有一股酒味。
"你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
"你的房租陈建国之前帮我交的,以后你跟他谈。"
"他凭什么帮我交?"
"那你自己交。"
他拉住我的行李箱。
"苏清,我是你亲哥。"
"那天在天台上,你踢开我的手的时候,你是我亲哥吗?"
他松开了手。
出租车开了三十米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但我没有回头。
新房子很小,四十平。
但是安静、干净,只有我一个人的气味。
当天晚上,我自己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
买了一套新的床单被罩,水蓝色的。
买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苏清,赵薇的附带民事赔偿第一笔打款了,四万八到你账上了,你查收一下。"
"好,谢谢方律师。"
"还有一件事,你前夫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分期付精神损害赔偿金,我让他跟法院执行庭谈了。"
"行。"
"后续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加上折价款和赔偿金,一共三十七万。
够了。
够我重新开始。
18.
三个月后。
腰上的护具拆了,右腿的夹板也拆了。
复查的时候医生说骨折愈合得不错,但以后不能干重体力活了。
物业保洁的工作辞了。
我用赔偿金里的一部分钱报了一个家政服务的技能培训班,学了收纳整理和保姆上岗证。
培训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五十二岁,最小的十九岁。
教课的老师说收纳整理师现在行情好,单次上门收费三百到五百。
我学得很认真。
考了证,在平台上注册了账号。
第一单是一个年轻妈妈,家里刚装修完,衣柜乱得不行。
干了六个小时,她给了我五百块钱和一封好评。
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
一个月之后,接单量稳定在了每周四到五单。
月收入比做物业保洁翻了一倍。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在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从生鲜区拐弯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陈建国站在冷冻柜前面挑速冻饺子。
他瘦了很多,头发剃成了短寸,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
购物车里只有一箱方便面、两袋速冻饺子和一瓶老干妈。
他也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推着车从他旁边经过。
购物车里有排骨、鲈鱼、青菜、鸡蛋、一盒草莓。
全是我喜欢吃的。
以前在他家里,我从来不买草莓,因为他嫌贵。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建国的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分钟,收到一条短信。
"苏清,能吃顿饭吗。"
我删掉了这条短信。
买完菜回到出租屋。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顺着花架垂下来,被阳光照得透亮。
锅里炖着排骨,灶台上的鲈鱼腌着料。
窗外是晚霞。
红的、橙的,铺满了整面天。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的碗,一个人的筷子,一个人的桌子。
可每一口都是自己想吃的味道。
三十四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只为自己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