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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18:57

奶奶下葬后第三天,我把那张对折得发白的婚书从箱底翻了出来。

两家老辈定下的亲,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村里人劝我别去,那纸帖早该作废。

我把婚书夹进对屏针谱,抱着藤箧上了车。

倒三趟,走了七天。车停在碱滩营,风把站票从手里抽走,我追出去两步,看见门口站着个穿旧军装的人。

第一章

箱底垫的报纸是奶奶折的,边角折了三道。

我掀开报纸,底下压着一个手绢包。

手绢里三样东西。

钱是毛票,捆着一根橡皮筋。

票是站票,边上盖了中转章。

婚书对折着,折缝比别处厚。

我拿指腹捻了一下,没拆。

奶奶下葬那天,抬箱子的人没提这桩亲。

第三天早上,我把藤箧从梁上取下来。

箧盖断了一根藤条,我用麻线绑上。

隔壁三婶端着簸箕站在院门口。

“漫丫头,那帖子早该作废了。风口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我把搭扣按下去,扣错一格,又重扣。

“风口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票买了?”她把簸箕换了只手。

“站票。”

“站票也退得掉。两家老辈定的,可老辈都不在了,帖上连个证人都寻不着,人家营上认不认还两说。”

“帖子还在。”

“在也没人认。风口那地方一年到头刮,去了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人家是当兵的,说调走就调走,你跟着谁去?”

“那我去问一声。”

“问谁?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万一人家已经说下亲了呢?”

我把帖上那三个字默了一遍,没念出来。

“路远,钱别缝死,路上要花。”

“留了口。”

“你奶奶在的时候,谁家红白事都请她描样子。一册绣活能换半年口粮,如今人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往西边一走,连个给你送信的人都没了。”

我没接这句,把麻线头咬断。

院里有人喊她去分柴,她应一声走了。

我没说退,也没说不退。

婚书夹进对屏针谱的夹层,压平。

针谱封皮没写字,奶奶教我的时候也没写。

毛票数了两遍,缝进贴腰的布袋。

站票塞在藤箧外头的绳扣下,露出一角。

出门前我把灶膛的灰铲了,门没锁。

村里到镇上那段路,搭的是拉化肥的车。

司机问我拎这么大个箧去哪。

“去西北。”

“探亲?”

我没答,把箧往膝边挪了挪。

车斗里化肥袋子破了口,白末子沾在箧角上。

第一趟车是早上开的。

过道坐满了人,我把藤箧放平,坐在箧盖上。

查票的过来,拿铁夹敲了敲箧沿。

“到哪?”

“碱滩营。”

“得倒三趟,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把票夹翻过去,看了背面的中转章。

“第二趟在兰州,别坐过站。”

我说好,把票收回绳扣下。

车过中午,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一半。

邻座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哭。

她腾出一只手,把一块糖递过来。

“含着,别嫌甜。”

我没要,把缸子递过去给孩子润嘴。

她把糖收回去,自己剥了纸。

“我娘家在兰州,这趟车一年坐两回。票紧的时候得在站台蹲半宿,上回把一篮子鸡蛋落在长凳底下,找了半站地。找着了,磕破两个,回去我娘还问怎么少了。”

“这回带什么?”

“带我兄弟的冬衣,他那边发得晚,棉袄袖子得放长一寸,个头窜得快。”

“你兄弟也在营上?”

“在,不归这边管。”

孩子又哭,她把话收住,低头拍襁褓。

“去看谁?”她问。

“去看一个没见过的人。”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没再问。

第二趟换在夜里,站台灯只亮半边。

中转窗口的玻璃裂了一道,里头的人隔着缝喊。

“站票不给签,站着等吧。”

“等到几点?”

“有车就上。”

我把藤箧靠在墙上,坐了半宿。

半夜风从站台口灌进来,灯罩响了两下。

有个背工具袋的工人蹲过来,问我有没有火柴。

我说没有,他有,划了三根才着。

“风口那边这时候正刮。”他说。

“多大?”

“能把门掀了。”

他把烟摁在鞋底,起身走了。

第三趟车上人少些,长凳能躺半个人。

过碱滩那天,窗缝灌进来的土是咸的。搪瓷缸扣在膝上,缸底一层细沙,越擦越花。

后半程没水,接了半缸雪水。

馍掰两半,留了一半到第二天。

风从第三天起没停。

车窗有两扇关不严。报纸叠的楔子塞进去三回,掉出来两回,末一回让风抽走了,探身没够着。

对座的老太太看我够窗,说这车年年这样。

“姑娘去营上吧。”

我没应,把布袋按了按。她也不等,自己说营上水碱重,头一个月少喝。

“带够粮票了吧。”

我按着布袋,没打开。她自己接了句,说没带够营部能借,年底扣。

她摸出两个煮土豆搁我箧上。

“路上吃,我不等你还。”

第二天还她一个空篮子,她已经睡过去了。

车停时天擦黑。

站台比传言还空,一间土房,一根木杆。

木杆上的牌子掉了半边漆,字看不全。

我下车,风把绳扣下的站票抽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票贴着地面滚到一双旧胶鞋边上。

那人穿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没弯腰捡票,先看我一眼。

“林小漫?”

“嗯。”

“顾建疆。”

“碱滩营就这一站,往前没车了。”

“坡上还有人吗?”

“有,都住坡下第二排,一共九户,家属院在西头。”

“风这么大,窗纸得常换。”

“带了报纸。”

他没答,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把藤箧从地上提起来,掂了一下,又放下。

“车不等人。”他说。

我回头看,车已经动了。

站票还贴在他鞋边,没人捡。

土房那头的风刮得终日作响,红柳口就在坡后。

他抬手往坡上指了一下,没说话。

我弯腰把票捡起来,折好,塞回绳扣。

第二章

土屋在坡下第二排,门框歪着。

他推开门,先拿脚把门后的一块砖踢正。

“进来说。”

屋里三间,中间那间有炕。

炕面凉,窗纸破了两处。

他把行李搁在门边,没往里让。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从绳扣下抽出那张站票,压在箧盖上。

“路费我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放在门槛上。

钱被风掀起一角,他拿搪瓷缸压住。

“婚书退了就是。”

“我不认这门亲。”

“信是从我们营上寄出去的,可我没写过,家里也没人替我写。”

“落款是你的名字。”

“名字能仿,纸是营部的公用信纸,谁都能拿。”

“那这帖呢?”

“帖是老辈定的,跟信不是一回事,退了就两清。”

他把搪瓷缸往门槛里推了推,压住钱角。

“路费你拿着,回去的车我托人问,明早有一趟。”

“我不回去。”

“不是跟你过不去。风口一刮就是几天,屋里外头都是土,我出操一走就半天,营部到镇上还得搭车,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

“扫帚在哪?”

他停住,看了我一会儿。

“门后头。”

“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没接钱,也没答他那几句。

我看见门后立着一把扫帚,棕毛秃了半边。

“借我用一下。”

他愣了半拍,把扫帚递过来。

“漏风,扫了也白扫。”

我没回话,从炕洞开始扫。

炕洞里扫出半截铅笔头,一个瓶盖。

灰扑到窗台上,我拿袖子擦了一遍。

窗台的木刺挂住袖口,扯开一道细口子。

我把袖子卷起来,接着扫。

他站在门边,没进来,也没走。

“水缸在院里。”他说。

“知道了。”

扫到第三遍,土屋地面露出原来的颜色。

天黑透,他把一盏马灯挂在门框上。

灯罩有一面裂了,光往墙上偏。

“炕上两床被褥。”

“各睡半铺。”

他说完去院里挑水,扁担钩响了两下,水缸满了。

藤箧打开,褥单是奶奶织的,边上锁了三道线,有处线头松了,我拿牙咬断。横在炕中间,压平。

他进屋没问,翻出半截蜡烛搁窗台上,说马灯费油。蜡烛没立住,滚到炕沿底下,他弯腰摸了半天。

“夜里得看针。”我说。

他没接,还蹲着摸,说棉花在箱盖底下,上头那层别翻,压着工具。

我已经翻了。工具底下抖出一粒钮扣,弹到地上,找不着了。

“什么响?”他问。

“窗纸。”

那一夜风把窗纸吹得响,谁也没多说一句。

半夜我醒过一次,他背对着炕沿坐着,手里捏着那粒钮扣。

他在堵窗缝,拿的是旧棉花。

我没出声,把被角往里收了收。

第二天早上,褥单被叠成方块,搁在炕沿。

炕上留着一道压痕,不深。

我拿扫帚把门口的沙扫出去。

他在院里洗脸,水没倒,留着和面。

“碱水重。”他说。

“馍得揉久点。”

我拿盆去舀水,盆底有一圈白碱。

伙房的人隔着墙喊我去领这个月的票。

“临时家属,二十斤,签字。”

“正式的是多少?”

“正式的多几斤,具体多少本子上没写,你别问我。”

“那我该找谁?”

“找营部文书,别找我,我只管发。”

我把票数了两遍,夹进针谱。

“票别夹在针谱里,纸软,一折就断。”

“我夹惯了。”

“断了不发第二张,得营部开条子,条子还得文书签字。”

“那我搁布袋里。”

回到院里,他正把扁担靠回缸边。

“领了?”

“领了,二十斤。”

“够不够?”

“省着够。”

揉第一遍面,手被碱蜇出两道红印。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袖子往上卷。

“我来揉。”

“你出操前把缸挑满就行。”

“缸满不满我自己看得见。”

“那我挑两担。”

“一担半也行,别闪着腰。”

他没接这句,把瓢放回缸沿,蹲下去系鞋带。

“鞋带断了。”

“针线筐里有。”

“别用新线,旧的结实。”

我翻出那一小绺旧线,搁在门槛上。

院墙外有人推车过,冲屋里喊了一声。

“新来的,水缸别搁院当中,夜里冻裂。”

“知道了。”

“去年冻裂过两口,赔都没处赔。”

他没争,把瓢放回缸沿。

那天早上他出操,我听见哨子响过两回。

营部文书从坡上下来,手里夹着个本子。

“新来的家属?”

“昨天到的。”

“登记得本人去,带婚书。”

“帖是老辈定的。”

“老辈定的也带。”

他把本子翻到空白一页,笔尖没墨,甩了两下。

“登记是登记,供给是供给,两码事。带婚书,带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得公社开,公社离这儿一百二十里,你来的时候没开?”

“没人告诉我。”

“那先登个临时,回头补。补不齐,粮票按临时家属发,一个月少三斤。”

“三斤够不够?”

“不够也得先这么发,规定在那儿摆着,我不是难为你。”

“明早来?”

“明早来,别晚了,晚了表格给别的家属先用。”

“明早带两样,婚书和本人,别带绣的,本子上没这一栏,带了我也没处填。”

“没处填就搁着。”

“搁着别弄丢,丢了得公社重开,我这儿补不了。”

“回头补个墨。”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看了眼门槛。

那叠钱还压在搪瓷缸底下,没人动。

我拿抹布把门槛擦了,钱挪到窗台上。

中午他回来,看见钱在窗台上。

“你不要?”

他把那叠钱推过来,搁在窗台边。

“路费我自己出的。”

他看着窗外说风口苦,没看我。

“缸里的水明天得挑。”我说。

他把钱收回口袋,没再提退婚。

下午我撕了破窗纸,先用报纸糊上,差巴掌大一块。他翻出一张旧图纸裁了补上,糊反了,字朝外。

“将就两天。”他说。

我没应,把翘起的纸角按了一遍,按下去又翘起来。

褥单晚上摊回炕中间,这回是我叠的,他没看。

马灯灭的时候,坡后的风还在响。针谱压在枕下,婚书折缝那块厚的地方,硌了一下手背。

第三章

头一个月,他半夜起来堵窗缝,我装作没听见。天亮窗台上多一小团旧棉花,我收进针线筐。

碱水揉面得揉三遍,第二遍最费手,有一回没揉开,馍裂了口。和硬的馍我留给自己,软的搁他饭盒里。

他没说破,第二回把饭盒推回来一半。

“别净吃硬的。”

“惯了。”

出操前他把水缸挑满,扁担靠在缸边。我数过,两担,第二担总差半桶。

有天他挑完没走,蹲在院里补鞋,锥子扎偏了,鞋帮上多一个眼。

“补坏了。”他说。

我拿过来,把那个眼纳进针脚里,顺着布纹走,不细看看不出。他抬胳膊对着灯看袖口,那两处磨破的地方我拆了旧线重缝过。

“这手法。”他说了半句。

“奶奶教的。”

他没再往下问,把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的是那个多余的眼。

营部登记那天,文书把桌子搬到礼堂边上。本子摊开,压着一角,纸被风掀。他照着我带来的纸条一项一项抄。

“姓名。”

“林小漫。”

“哪个漫?”

“三点水,曼。”

他抄成另一个字,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动,在旁边重写一个。

“关系。”

“家属。”

“原籍。”

“林家湾。”

“介绍信。”

“没带。”

他说没带先空着,补不齐按临时登。我问临时和正式差在哪,他指了指表格背面,说都印着,让我回去找识字的人念。

门外有人喊他搬桌子,他应了一声。

他把笔在墨盒里蘸了两下,纸洇了一个点。

“别急,等干。”

我拿袖口按了按,墨印子反而拖长了。

“重填吧。”他说。

“重填。”

他把表格翻过来,指甲在背面那几行上划了一道,没念出声,说别在礼堂门口问,问了他也得照本子答。

“补介绍信得盖公社的章,章不齐就按临时,临时的年底统一核一回,核不上还得重填。”

“记住不如记纸上,回头你又该忘。”

他把表格推过来,指甲在纸边压出一道印。

他把笔停了一下。

“带婚书了吗?”

我从针谱夹层里抽出那纸帖,放桌上。

他捏着折缝看了看,没展平。

“老辈定的,照例问一句。”

“问吧。”

“是不是自愿?”他抬高声音,冲我。

“自愿。”

他转过去,冲他。

“是不是自愿?”

“自愿。”

两声落在表格两栏里,隔着一整张桌子。

他盖章时手偏了,印油糊了半个字。

“重填一张。”

我把表格重抄了一遍,姓名栏没写错。

他重新盖,这回压得实。

“旧帖才算落地。”他说。

“落地了。”

回屋路上他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

我看他右手一直按着膝盖。

“腿怎么了?”

“没事。”

“出操磕的?”

“风大,别问了。”

他把话截在那儿,我也没追。

头一个月的家书是月底来的。

信封上贴了两张邮票,多贴了一张。

我拿剪子沿着边开口,没撕着字。

信里问吃得惯不惯,没问人好不好。

我回了一页,写缸里有水,窗纸糊上了。

他进屋看见纸摊着,站在桌边没坐。

“给家里写?”

“嗯。”

“写什么了?”

“缸里有水,窗纸糊上了。”

“就这两句?”

“一句顶一句,家里看字费劲。”

他把马灯往桌角挪了挪,光落在纸上。

“下回替我添一句,说我腿没毛病。”

“腿怎么了?”

“没毛病。”

我没添,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挂纸,墨洇了一小块。

我把那页纸夹回针谱,另抄一张寄走。

院里有人隔着墙喊,问营部公示贴没贴。

“贴了,红纸,就贴在礼堂外墙。”

“写名额?”

“写名额,一共七个,家属院报了十一个。”

“谁定的?”

“营部定的,文书那边造册,说是按工作年限排。”

“我没工作。”

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自己去看吧,她没敢细瞅,脚步就远了。水瓢滑回缸沿,磕了一声。

他晚上回来,鞋上带一层碱霜。我拿刷子刷,毛硬,掉了一撮,扎进鞋帮的线里,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别刷了。”他说。

“明天还得穿。”

他坐在炕沿,手又按了一下膝盖,没再说什么。

我把褥单摊开,压平,没看他。那道压痕还在,比头一夜浅了。马灯的裂罩没换,光还是往墙上偏。

他吹灯前又说起窗纸,说等安顿下来全换成新的,纸得去镇上扯,一趟来回大半天。他盯着屋顶,没等我答。

我说扯回来我裁。

他嗯了一声,翻身朝里,又说裁坏一块别可惜,工具箱里还有旧图纸。

我把刷子搁在窗台上,毛朝外。

“上回糊反了。”

“反了也挡风。”

我说完把针谱往枕下推了推。

婚书那块厚的地方,又硌了一下手背。

第四章

那年冬天,菜只有土豆。

伙房一天发一回,一筐里挑不出两个一样大的。

我拿小的煮,大的切片晒在窗台上。

晒到第三天,片边卷了,收进布袋。

家书一个月来一趟,走的是营部的车。

车误过一回,信晚了六天。

文书把信递给我,本子夹在腋下。

“下回别催,车不归我管。”

“没催。”

“那就好。”

绷子是入冬前绷上的,竹圈有点变形。

我把红柳口那片沙枣林绣进去。

正面走黄昏,枝子用赭线压三遍。

背面走清早,同一块料子,颜色得反着配。

一料两景,翻过来不能露底下的线头。

奶奶教过对屏,异色的那一门只留了两幅旧样。

我对着旧样试了七回,第七回才把线藏住。

有天晚上他站在背后看了很久。

我没回头,针停在半道上。

“这手法不该只用来补袖口。”

“正面这枝子压了几遍?”

“三遍,压少了盖不住赭色。”

“背面怎么反着配?”

“同一块料子,线得从背面回,回错了正面就露白。”

“露白算废了?”

“拆了重绷,废不了料。”

他伸手想碰竹圈,半道上收回去。

“我不懂这个。”

“等安顿下来再讲。”

他没再问,把水缸盖盖上。

安顿下来那天,我把三间土屋的窗纸全换了。

新纸裁得偏窄,东屋那扇差一指。

我用浆糊补了一条,接缝留在下沿。

图纸那块揭下来,红线印子还粘在木框上。

他拄着门框看了半晌。

“亮堂了。”

“亮堂了。”

换下来的旧纸我卷起来,塞进灶膛边。

公示贴在礼堂外墙,红纸黑字,风掀着角。

家属院的人围了两圈,我站在外圈。

名额一行七个,我数了两遍。

文书拿图钉把纸角按平,回头看见我。

“你的名字在后头。”

“看见了吗?”

“没找着。”

“回头自己看。”

嫂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嗓门比风还高。

“她有正式工作吗?”

我没答,把绷子往怀里收了收。

“粮票也没带够,昨儿伙房还垫了半斤,这事儿全院都知道。”

“半斤我明天还。”

“还了也是没带够,名额是给有单位的人留的,你占哪一头?”

有人在后头接了一句。

“她男人是哨所的,算照顾吧。”

“照顾也不能顶名额,我家那口子排了三年。”

围着的人让开半步,没人再接。

“榜上七个,家属院报了十一个,落下的四个里有两个是去年才来的。”

“还有一个去年就报过,也没排上。”

“排不上的明年再排,年年都这么说。”

声音从人堆后头过来,我没回头。文书拿图钉把翘起的纸角按平,图钉滑了一下,扎偏了。

“榜上七个,按年限排,先紧着有单位的。”

“随军家属算不算?”

“算家属,不算创作人员,这两栏不在一张表上。”

“那绣样呢?”

“绣样随材料走,材料谁递算谁的,规定就是这么写的。”

“我递的材料。”

“你递的是伤情材料,绣样是附页,附页不署名。”

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腋下。

礼堂门是从里头合上的。

我听见插销落下去,一声。

风把公示纸掀起半张,图钉松了一颗。

有个家属从门里出来,手上拎着空网兜,在我跟前站了站。

“还站着?”

“站着。”

“进不去了,名单念完了。”

“我知道。”

“绷子搁地上吧,抱着沉,风又大。”

“不搁。”

她把网兜换了只手,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幅沙枣林,我瞅过一眼,背面比正面亮。”

我没接这句,她也就走了。

坡上有人收工具,铁锹磕在石头上,响了两下。

“天黑了还不回?”

“就回。”

“明早文书还来贴一回,你别白站。”

“不站了。”

我抱着绷子站着,没往门边走。

太阳偏过坡顶,礼堂里的人陆续出来。

有人从我身边过,看一眼绷子,没停。

嫂子走在最后,手里拎着空布兜。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绕开我走了。

我把绷子换到另一只胳膊,袖扣挂住一根线头。

线头越扯越长,我没剪,绕回竹圈上。

他出操回来时,我还在墙根站着。

“站多久了?”

“站完全场。”

“名单没你的名字?”

“没找着。”

他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到绷子另一头。

“回去吧,馍在锅里。”

“公示纸掉了一颗图钉。”

“明早叫文书补上。”

“不用补。”

我跟他往坡下走,风把公示纸又掀了一下。

绷子背面的清早还没定针。

第五章

公示后第三天,我把绷子搬到门口。

背面那道清早还差定针,我先没动。

另找了个小竹圈,绷巴掌大一块料。

沙枣叶只用两色,赶得出来。

服务社在营部西头,柜台是两块木板拼的。

“这做什么用?”

“样子。”

“样子不收,收布、收鞋、收工分条。”

“能换粮票吗?”

“不作数,没价目。”

管账的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卡住,他拍了一下框。

“你等等。”

后头出来个上年纪的,把小样翻过来对着窗看。

“背面也走了针?”

“走了。”

“一料两景?”

“一料两景。”

“正面黄昏,背面清早,线头藏在哪?”

我没答,把竹圈转了半圈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把算盘珠子归了位。

“记代收,一斤票,先开条子。”

“不是不作数吗?”

“那是他说的,我说的才算。”

条子写得歪,日期那栏空着,他按了个手印。

“代收不是收购,东西寄到镇上,卖得掉再结。”

“卖不掉呢?”

“原样退回来,你要是急,现在拿回去也行。”

“不急。”

“那就别回头来说我没讲清楚,我这儿一年到头都是这句话。”

伙房的人接过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代收条不能抵粮票。”

“服务社说抵一斤。”

“他那儿一斤,我这儿按本子扣。本子写垫半斤,就还半斤。”

“剩下的呢?”

“挂你名下,下月一并算。”

我把半斤票数出来,放在秤盘边上。

秤砣滑了一下,她拿手按住。

“垫的那半斤清了。”

“清了。”

“清了就别再让人拿这事儿堵门。”

我把布袋口系紧,指头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

“还有一事。”她把秤砣推回槽里。

“说。”

“下月核票要本人去,别让你男人代,代了得开条子。”

“我记下了。”

“记下不如记纸上,你这年纪,回头一忙就忘。”

她拿铅笔在条子背面画了个圈,圈画歪了,又描了一笔。

“看,我这儿也没写齐整。”

我没接这句,把票收进布袋。

家属院那边有人隔着墙念叨。

“翻修的活本来是后排那班接的,临时换了人,说是谁家有事要调班,调来调去就乱了。”

“墙早该加固,去年报过一回,报上去没批。”

“这回批不批都得有人担着。”

我站在墙这头,没插话。

回到屋,我把小竹圈搁在窗台,重新绷紧。

线头从背面翘出来一根,我用针尖挑了两回才压回去。

他收工进门,鞋上沾着坡上的白土。

“去服务社了?”

“去了。”

“换着什么没有?”

“一斤票,代收条。”

“代收不算卖。”

“先记着。”

他把工具袋搁在门后,带子在钉子上挂反了,取下来重挂。

“公示那事别搁着,名额年年重排,去年也落过两个人,年后又补上了。”

“没搁着。”

“你嘴上这么说。”

我把竹圈往窗台里挪了半寸,没接。

他蹲下去看那块小样,看了两眼就站起来。

“背面这只叶子,颜色比正面浅。”

“清早的。”

“我没看出来是清早。”

“看不出就对了。”

他把工具袋往门后推了推,没再蹲下看。

“明早我出操早,门你别栓。”

“知道了。”

回屋路上,坡上有人往下跑,鞋跑掉一只。

“红柳口出事了!”

“塌了几架梁?”

“翻修哨所那面墙,连梁带土,压下来一片。”

“伤着人没有?”

“伤了,正往营部抬。”

那人没站住,接着往坡下跑。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条子塞进袖口。

院子那头有人喊担架,喊了两声就断了。

卫生员从坡上退下来,袖子卷到肘上,手上一层灰。

“让一让,别堵道。”

“里头几个人?”

“先抬下来两个,还有一个压着。”

“压着的那个醒着吗?”

“醒着,一直说话,不让旁人靠近。”

他把袖子又卷了一圈,卷到一半松了,索性放下来。

“你别上去,上头还在掉土。”

我把藤箧的搭扣扣上,没扣住,又扣了一回。

我把小竹圈搁在窗台上,扣好门,往坡上走。

风把公示纸剩的半张撕下来,贴着地滚过去。

有人从后头拽住我袖子。

“别上去,坡上封了。”

“伤的是谁?”

“还没报下来。”

“是他吗?”

“我没听说,你别问了,问谁都答不上来。”

第六章

担架从坡上下来时,天快黑了。

他躺在担架上,裤腿剪开半截,膝盖以下裹着布。

“别往上申报。”

这是他看见我说的第一句。

“腿得治。”

“治归治,材料别往上报。”

“为什么?”

“别问。”

推担架的人催着让路,我退到墙根。

担架从身边过去,布上洇出一小片,颜色不深。

我跟到营部门口,被值班的拦下。

“里头在处置,家属在外头等。”

“等多久?”

“不好说,等叫名字。”

“我叫林小漫。”

“记下了,你坐那边条凳,别站着。”

条凳少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

我坐上去,砖往外滑了一点,用脚抵住。

隔壁坐着个家属,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帽檐捏得起了褶。她对着窗台念叨,说她那口子在坡下那排,今早临时换的班,换给谁了没敢问,上头不让打听。

我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她把帽子翻过来抖土,又扣回膝上。

文书从营部过来,胳膊下夹着个牛皮纸袋,站在条凳那头没坐下。

“三样。”他说。

纸袋里抽出一张条子,第三行糊了一块,我认了两遍没认全。他把条子往我手边一放,人却对着走廊说话,说少一样车就不给上,到了站补不成,这话是说给后头排队的人听的。

“供给关系证明呢?”我问。

他没看我,一边数袋里的纸一边说我开,别自己跑营部,跑一趟半天。数到第三张发现多带了一张,又抽回去。

我问他腿怎么样。

走廊那头推车过去,轮子响了很久。他等响完了才说,医生说是骨头,具体得京城拍片,他这儿看不了。

“家属院传得邪乎。”

“说塌了一整面墙,其实就一角,你别听。”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指头在封口上按了按。

“签字,这一栏,还有这一栏,笔别蘸太满。”

我把名字写了两遍,第二遍墨重,纸皱了一块。

“伤情材料谁写?”

“我写,你别自己攒。攒了格式不对,上头不收。”

“他本人说不申报。”

“那是伤情以外的事,两码事,你别搅在一处。”

“什么叫伤情以外?”

“就是那一班怎么排的,谁在哪儿站着,这些不写。”

他把纸袋口折了两道,用绳绕上。

“京城那边有个评展,随材料附一幅样子,能请人看看。”

“附哪一幅?”

“你手边现成的,别太大,纸袋塞不下。”

我回屋取了那幅沙枣林小样,没取大绷子。

“这幅。”

他接过去,没看,直接夹进材料中间。

“附页不署名,署名走营部推荐,我替你填,填推荐单位,名字后头再说。”

“后头是多久?”

“看评展那边排期,急不来。”

“那附页要是留不下呢?”

他低头把绳结又紧了一道,指甲在纸上压出个白印。

“留不下就退回营部,退回来自个儿来取。取的时候带条子,别带人,带人也进不了门。”

“你别老问,问多了我填错栏,填错还得重来。”

我没再问。

值班的在门口咳了一声,没进来。

我把签过的那张表格折好,塞进袖口,折了两回才对齐。

他拎着纸袋走了,绳头在风里晃了两下。

嫂子从家属院出来,手里端着盆,走到我跟前。

她张了张嘴。

“我那口子说,别往上申报,申报了全营都得跟着查。”

“查什么?”

“查轮班,查谁批的条子,一查就查到我们头上。”

她把盆换了只手,没再往下说,转身回院里。

门口只剩我一个人,坡上的风还在刮。

有个背工具袋的人在院外站了站,没进来。

“那一班本来不是他。”

“谁的班?”

“不好说,我也就是听人念了一句。”

他把工具袋往上提了提,走了。

我追出两步,坡上已经没人。

夜里我清点藤箧,材料袋的回执压在底下。

回执上只写着「附页一件」。

没有绣样名,也没有我的名字。

我拿笔想添,笔尖没墨,甩了两下还是没有。

窗外有人推车过,车灯晃了一下。

值班的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还没走?”

“等回执。”

“回执明早才归档,你等不着。”

“那我明早来。”

“来也别太早,门锁着,钥匙在文书那儿。”

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缸底磕了一声。

“你男人在里头喊过两回,说不让人进去。”

“我听见了。”

纸袋的影子从窗上过去,晃了半尺就没了。

我把回执压回箧底,没添。

第七章

进京那趟车是夜里开的。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过道边找了块能靠的地方。

列车员过来,看了我一眼。

“有人陪没有?”

“没有。”

“到站叫人接,别自己走。”

“不用接。”

他把水壶搁在我脚边,壶盖没拧紧,洒了一路。

车过第二站,我开始吐。

吐到后来只剩酸水,搪瓷缸里一层黄。

对面座的大姐递过来一块手帕。

“含块糖,别硬扛。”

“谢了。”

“几个月了?”

“七个月。”

“这么走,胆子不小。”

我把手帕叠好还她,她没接,塞回我袖口。

“我到济南下,那前头你一个人熬着,别硬撑到站。”

“熬得住。”

“熬不住就叫人,喊一声又不丢脸。”

车过济南,大姐把包袱往下拿,带子勾住了椅背。

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我伸手托住底下。

“到站了?”

“到了,你别站起来。”

“我扶你。”

“扶什么,你坐稳比什么都强。”

她把带子从椅背上摘下来,顺手把那块手帕又塞回我袖口。

“留着,回头用得上。”

车门开了,风灌进来,过道上的纸屑贴着地跑。

到医院那天,走廊里加了两张床。

护士拿着本子过来,问了三遍名字。

“家属?”

“家属。”

“签这个,先签这个。”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没出墨。

她换了支笔,笔帽扣反了,扣了两回。

“别急,纸不咬人。”

医生在走廊尽头把片子夹上灯箱,回头说了几句。

“骨头接上了,筋得养,养不好以后拄拐。”

“能走吗?”

“能走,慢。”

“多久?”

“不好说,得看复健,复健得有人扶,你们家属得轮班。”

“我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

“那就慢点,别赶。”

他清醒过一回,隔着床帘跟我说了几句。

“别给家里拍电报。”

“不拍。”

“腿的事别往上报,材料只写塌方。”

“文书写了。”

“让他别写那一班是谁。”

“为什么?”

“照我说的做。”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护士进来换药,话就断了。

隔壁床的家属熬不住,蹲在走廊尽头念叨。

“我那口子进来九天,签了三回单子,每回都说先看这一夜。”

“一夜一夜往下续,护工请不起,饭票也快见底了。”

“夜里连个能靠着的地方都没有,我就蹲这儿。”

我没接,把藤箧往墙边挪了挪。

“你第几夜了?”

“第十一。”

“我第九。”

她把搪瓷缸递过来,里头是半缸凉水。

我接过来,缸沿有个豁口,凑着另一边喝了一口。

“饭票还有几张?”

“两张,明早再去换。”

“换的时候别拿整票,找不开,我上回吃了这个亏。”

“记下了。”

“记下也没用,那窗口的会计三天两头换人,换一个就换一套说法。”

她把空缸接回去,搁在膝上,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有人推车送热水,桶盖没盖严,一路洒。

我拿搪瓷缸去接,排在后头,轮到我只剩小半缸。

病危通知是第十一夜送来的。

我接过来,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把笔换到左手,扶着墙写完。

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纸角被笔尖划破一道。

“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要不要拍电报?”

“不拍,他不让。”

“他清醒的时候说的?”

“刚进手术室说的。”

护士把通知单夹进夹板,没再问。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又亮了。

文书来过一趟,站在走廊口没往里坐。

“材料京城这边收了,评展那边也递了,回执回头给你。”

“附页呢?”

“附页归评展,不归伤情,你别混着问。”

“署的谁?”

“推荐单位,名字后头补。”

“补我的。”

“你没单位推荐,补不上,这话我早说过。”

他把纸袋夹回腋下,电梯响了,人就没了。

我把藤箧里的伤情材料摊在膝上,一张张理。

婚书压在最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

我抽出婚书,折缝里滑出半页纸,落到地上。

纸是奶奶的字,笔画往右斜。

我捡起来,凑到灯下。

前两行写的是这桩亲。

「不是定亲,是拿一整册绣活换来的托付。」

「风口苦,我早知道。村里那门被安排好的亲事更苦。」

我把纸翻过来,后头还有几行。

灯太暗,字挤在一处,看不清。

走廊那头有人喊换药,我把半页纸夹回婚书。

针谱还在箧底,压着没动。

第八章

评展的名单贴在京城那间楼的门厅,一张红纸。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文书从楼里出来,手里捏着两页纸。

“你有单位推荐吗?”

“没有。”

“那就不好办,附页不署个人,这是规定。”

“样子是我绣的。”

“材料是我递的,递的人填推荐栏。”

“那也不能署你。”

“你别在这儿跟我掰扯,掰扯到天黑也是这两句话。”

他往门厅里让了半步,又停住。

“回头我给你捎个消息,别自己跑,跑一趟车钱不少。”

我没再问,把红纸从头又看了一遍。

门厅里有张长桌,桌角压着一摞表格。

看门的老头从窗洞里探出头。

“找谁?”

“看榜。”

“榜上有名才能进,没名在外头看。”

“二层那柜子能看吗?”

“锁着,钥匙在传达室,传达室的人下乡了。”

“什么时候回?”

“不好说,昨儿也这么问过一回。”

他把窗洞的小板推上,推出一半又卡住,拿手拍了两下才合严。

我站在红纸前,把第七行又数了一遍。

七个名字,没有一个姓林。

打扫走廊的工人推着车过来,一边收空缸一边念叨。

“这楼里评展年年办,年年有人为个署名吵。”

“吵完红纸一揭,谁也不记得谁。”

“倒是绣的样子留在柜里,落一层灰,来年擦擦又摆出来。”

“我擦了六年,没见哪幅写着送样子的人。”

“柜在哪儿?”

“二层拐角,锁着,钥匙在传达室。”

“谢谢。”

“谢什么,我就是擦柜子的。”

她把车推走,轮子压过一道地砖缝,咣了一声。

回医院路上,有人在后面叫我。

是那个背工具袋的人,这回没背袋子。

“那班本来不该他去。”

“谁的班?”

“我表弟,那天家里捎信说他娘病了,跟人换了班。”

“换的时候谁也没往上报,条子是口头说的。”

“他为什么不讲?”

“讲了就得写进材料,写进去我表弟这辈子都得背着。”

他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他说完就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回到病房,他半靠在床头,拐靠在床沿。

“评展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

“名字有吗?”

“没有。”

他没接这句,把拐往床边挪了挪。

“那一班的事,别问了。”

“有人跟我说了。”

“谁?”

“背工具袋那个。”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半天没出声。

“我不讲,不是护着他。”

“我知道。”

“讲了也没用,你不知道也行。”

护士进来量体温,把话截住。

体温表在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接住,甩了两下才夹上。

“别说话,夹三分钟。”

我点头,把床帘拉到一半,留了条缝。

“家属别坐着打盹,夜里还得叫你签单子。”

“不睡。”

“上回也这么说,后半夜靠在墙上就睡着了,喊了三声才醒。”

她把记录本夹在腋下,笔别在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

我把藤箧拉到脚边,坐直了些。

夜里走廊换了一只灯,亮了些。

我把奶奶那半页纸摊在膝上,从头看。

后头几行写得更小。

「你不是林家亲生,是绣坊门口抱回来的。」

「所谓祖传,是我一针一针教你的,别替我撑这个名头。」

「对屏针谱里那门双面异色针早失传了。」

「两幅旧样留给你,是你自己对着复原的。」

我把纸折回原样,折痕对不齐,多出一道。

旧报纸垫在膝上,边角还是奶奶折的那三道。

我把半页纸按折痕压平,纸边翘着,压不住。

针谱的夹层比记忆里薄,两幅旧样隔着一层棉纸。

一幅走沙,一幅走光,边上都有针眼,密的一头是起针的地方。

我数了数,起针那头的眼比另一头多四个。

奶奶没教过这一门,只把旧样留着,连话都没留。

针谱从箧底抽出来,两幅旧样隔着棉纸还在夹层里。我摸了摸背面那道走光的线,没拆,棉纸盖平,夹层扣好,指头被竹边刺了一下。

这些事一件件落下来,也没什么冤不冤的。奶奶没留话,村里那门亲事什么样,我十几岁就见过。手里有根针,先扎完这一下再说。

绷子搁在窗台,正面朝上。翻过来,清早那一面还差最后一遍定针。线穿了三回才过去,第三回还劈了股。

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的门吹得响了一下。

第九章

评展那天早上,我没带材料袋,只带了那面绷子,旧婚书压在底下当衬纸。旧布裹着,别针有一根别歪了,走路扎手。

门厅的红纸换了新的,上头还是那七个名字,我数过两遍。

看门的老头认得我。

“又来看榜?”

“送样子。”

“榜上没名也能进?”

“今儿能。”

他把窗洞的小板推开,这回没卡。

二层拐角的柜子开着,里头摆了十几幅。

我这幅在靠窗那头,底下压着一张署名牌。

牌上写着营部推荐,没有我的名字。

“别动牌子。”有人在后头说。

“不动。”

我把旧布解开,别针掉了一根,滚到柜脚底下。

我没捡,先把绷子摆正。

衬纸露出一角,被门缝的风掀起,我拿手掌压住。

厅里有人搬凳子,凳腿在地上拖了一道。

“老师傅马上来,先看哪一幅?”

“先看靠窗那幅。”

“那幅牌子上写的是营部推荐。”

“我知道。”

老师傅是被人请过来的,走到三步外就停住。

他没看牌子,先看绷子正面。

“正面走沙。”

“背面呢?”旁边有人问。

“把绷子转过来。”

我把绷子转了半圈。

“背面走光。”

他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拿袖口擦了两下又戴上。

“同一块料子,起针在一头,收针在另一头。”

“这叫什么?”

“双面异色,早年间失传了。”

“失传了还能绣出来?”

“所以我说停三步。”

他往前挪了半步,没再往前。

“这手不是署名人落得出的。”

厅里静了一下。

搬凳子的人把凳子放下,没再拖。

文书从人后头出来,手里捏着两页纸。

“附页是我们营部递的。”

没人接他这句。

他往桌边挪了半步,又说了一遍。

“按程序,署名走推荐单位。”

桌子那头有人把茶缸搁下,磕了一声。

“老师傅问的是针,不是程序。”

“我是照章办事。”

“章上没写针法。”

文书的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说。

有人挤到前头来看绷子,袖子蹭到别针,别针又滚了一截。

“这道梁怎么留着口子?”

“没合上。”

“塌方那天就没合上?”

“没合上。”

老师傅伸手要笔,第一支没墨。

旁边递过去第二支,笔帽拧反了,拧了两回才开。

他隔着三步把署名牌上的字划掉。

划完没抬头。

“写谁?”

“林小漫。”

“哪三个字?”

“双木林,大小的小,三点水一个曼。”

“慢点报,我耳背。”

“林,小,漫。”

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到第二个字卡了一下,又从头念。

他写完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了个点。

“上前讲讲针法。”

“讲哪一段?”

“讲你怎么把线藏住的。”

我把绷子翻回正面,指了指那道梁。

“线从背面回,回一次压一次。”

“压几回?”

“三回,第四回会露白。”

“露白怎么办?”

“拆了重绷,废料不废手。”

“藏线那一步,谁教的?”

“没人教,对着旧样试的。”

“试到什么地步算成?”

“背面不露白。”

“不露白就得拆几回。”

“拆过。”

他把老花镜又摘下来,没擦,捏在手里。

底下有人小声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停了。

后排有个女的跟旁边人念叨。

“我在染坊待过八年,异色只在老账本上见过,说是两面不能同光,谁也没真见过成品。”

“她这算?”

“算,你看那道梁,正面压着赭,背面走的是白。”

“白在哪儿?”

“你站这边看,别挤。”

前头的人往边上让了半步,凳子又拖了一道。

先前朝我合上的那扇礼堂门,这回是从里头替我拉开的。

拉门的是家属院那位嫂子,手里还拎着布兜。

她把门扶住,没看我。

“林师傅,里头请。”

后头有人跟着改了口,喊了一声林师傅。

我没提署名的事。

“料子还差一遍定针。”

“差就差着,摆着也行。”老师傅说。

他把笔搁回桌上,笔滚了半圈,被茶缸挡住。

“改天补完再送来?”

“看吧。”

“不催。”

我把旧婚书从绷子底下抽出来,折好,压回针谱。

别针还在柜脚底下,我蹲下去摸了一回才摸着。

署名牌翻过去扣在桌上,没人再动它。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孩子落地,三个。

产房外头走廊窄,他拄着拐站在窗前,没坐。

护士出来报了一声,报完又回去。

“三个?”

“三个。”

“都好?”

“都好,分量轻,得先搁暖箱。”

“暖箱在哪儿?”

“里头那间,隔着玻璃看,不让进。”

“看一眼也行。”

“等护士叫,别自己推门,上回有人推错了门,被说了半天。”

她把登记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

“三个都得登记,名字先空着,回头补。”

“补的时候找我?”

“找孩子爹也行,带供给本。”

“供给本在箧里。”

“那就回头一起带来,别跑两趟。”

他把拐往窗台边靠了靠,拐头滑了一下,伸手按住。

“名字呢?”

“还没起。”

“先别起,等能抱出来再说。”

“你站得住吗?”

“靠得住。”

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他没喝。

隔壁床的家属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三胞胎?我在这儿住了六天,头一回见。”

“头一回。”

“奶够不够?”

“先借着。”

“借不着就喊我,我那口子前天刚出院,奶瓶还留着。”

她把奶瓶从床头柜里摸出来,瓶嘴缺了一小块。

“缺的这口不影响,别拿开水烫,一烫就裂。”

“您那口子好些了?”

“能下地了,就是走不快,跟拐较劲。”

“拐在哪儿借的?”

“营部借的,还回去得登记,丢了我得赔。”

“我们也借了一副。”

“那就别磕着,磕出印子也得赔。”

她把床头柜往里推了推,柜脚卡在地砖缝上,推了两回才动。

我接过来,搁在窗台另一头。

回屋那天,他把三张小床并到窗下。

床板长短不齐,最长那张短了一寸。

他拿刨子推了两下,刨花卷在拐上,摘了半天。

“别推了,垫块布就行。”

“垫布不平。”

“孩子又不挑。”

“不挑也得住得平。”

“那你推。”

“推完还得拿砂纸打,打了才不扎手。”

“砂纸有吗?”

“工具箱底下压着,去年买的,受潮了。”

他翻了半天翻出来,砂纸一撕就碎了半张。

“受潮成这样。”

“凑合打两下。”

我把布垫在短板那头,床板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把刨子放下,到底还是垫了块布。

文书是过了几天来的,纸袋鼓着,绳还是原来那根。

“绣样送回来。”

“搁箱盖上吧。”

“评展那边留了档,退回来的这幅是原件。”

“知道了。”

他站着没走,手在纸袋口上捏了两下。

“那署名的事,营部里也议论过。”

“不议论了。”

“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报上去好看些。”

“报给谁看?”

“上头年底要个数,营部报了两回都是空白。”

“空白就空白。”

“你这么说,我下回没法交差。”

“那是你的表,不是我的。”

他把手从纸袋口上收回来,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没接这句,把绷子上的线头绕回竹圈。

“针法学不会不要紧。”

“什么?”

“别再拿别人的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箱盖上,绳头垂下来,晃了两下。

“那我走了。”

“不送。”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绣样搁在箱盖上,我没打开。

夜里我起来冲奶粉,路过箱盖,绳头还垂着。

我用指背把绳绕回纸袋口,没解开。

第二天有人从营部捎话来,说评展的档存了,原件退回就算结了。

“结了?”我问。

“结了,没别的事。”

“那就不跑那趟了。”

捎话的人站在门口,鞋上带雪,踩出一小片湿印。

“外头路滑,孩子小,别出门。”

“不出。”

他把话捎完就走,没进屋。

三个孩子夜里轮着哭,轮到第三个,天已经亮了半边。

他把拐靠在床沿,弯腰去够奶瓶,够了两回才够着。

“我来。”

“你坐着。”

“坐着也睡不着。”

“那就坐着抱一会儿。”

“抱哪个?”

“哭的那个。”

他把奶瓶换到左手,右手托着孩子,托得高了些。

“这么高行吗?”

“低一点。”

“低多少?”

“贴着胳膊。”

他往下挪了半寸,孩子没声了。

我把奶瓶递过去,瓶嘴缺口那面朝下,没洒。

窗口那面绷子还挂着,正面朝里。

我说等忙完这阵再翻过来。

第十一章

消息传到南横巷那天,我正一边奶孩子一边补最后一遍定针。

隔壁院里的收音机响着,声音断断续续。

“说是恢复了,街道那边明早贴通知,报名得自己跑,别等别人捎话。”

“三十岁也能报?”

“没说不能,也没说能。通知上写的是不限年龄,可工龄长的还得单位盖章,我们那口子昨天去问了一趟,回来说表格就剩两张。”

“两张够吗?”

“我给你留一张。”

“那我先去街道。”

“别太早,门八点才开,去早了蹲着。”

我把绷子往窗台里挪了半寸,针别在布边上。

夜里孩子睡了,我把旧课本从箱底翻出来。

封皮卷了角,压了一夜还是卷着。

白天做工,夜里画速写。

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我拿一截竹管套上,接着画。

画到第三张,橡皮擦破了纸,补了一小块浆糊。

做工那边的工友见我带课本,午休时凑过来看。

“这什么书,这么旧?”

“借的。”

“借的还敢在上头画?”

“画在另张纸上。”

“我们车间有个考过的,说数学最卡人,卡了两年。”

“我不考数学那门。”

“那考什么?”

“画速写。”

“速写也算分?”

“算一门。”

她把书翻到中间,翻过头了,又往回倒了几页。

“字这么小,你晚上看得清?”

“凑着灯看。”

“灯别凑太近,我上回把刘海烧了一撮。”

她把书合上,搁回我箧边。

“白天做工,晚上还画,眼睛受得住?”

“受得住。”

“灯太暗,把马灯挪过来。”

“马灯费油。”

“费就费。”

他把马灯挂在桌角,罩子还是裂的,光往墙上偏。

报考表是去街道领的,两张,一张作废重领过一回。

窗口里的人把表格推出来,推到一半又收回去。

“哪一栏不会填?”

“都能填。”

“都能填的,十有八九得重填。”

“那我先看着。”

“别在窗口占着,后头排着队,上回有人蹲这儿填了半个钟头,后面吵起来。”

我把表拿到窗台边,垫着藤箧写。

籍贯那栏写串了行,往回涂了一笔,纸起了毛。

“换一张,别涂。”

“还有多的吗?”

“最后两张,换完就没了,明天再来得带户口本。”

“户口本在箧里。”

“那就别再串行。”

回家他把表格拿远了些,对着灯照了一下。

“每一栏都填平了?”

“没空。”

“姓名这栏再看看。”

“林小漫。”

“平了。”

十二月进考场那天,门口排了长队。

有人揣着两个煮鸡蛋,蛋壳剥了一半又揣回去。

“头一回考?”

“头一回。”

“我第二回,上回连表都没填完。”

“这回填完了。”

“填完就成一半。”

前头有人回头问,问我们这一排是不是都头一回。

没人应,他自己又答了一句。

“我第三回了,前两回都卡在最后一题,卷子交上去手还是抖的。”

“今年题少点?”

“不知道,卷子没发谁也不知道,别听门口那几个瞎说。”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有人踩掉一只鞋,弯腰提上。

“别挤,都有座位。”

发卷的从里头出来,数了数手里的卷子,又回去拿了一沓。

“少三份,等着。”

门口静下来,只剩鞋底蹭地的声音,有人把卷子抱得更紧了。

考场里的桌子矮,凳子高,我拿纸垫了一角。

发卷的走到我那排,数了两遍才把卷子放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第一笔写歪了,没涂。

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他在门口拄着拐等,鞋上落了层土。

“考完了?”

“考完了。”

“答得完吗?”

“答完了。”

“那就回。”

“回。”

巷口那家把收音机开得响,这回放的是别的。

“考完了还听?”

“他们听,我路过。”

“路过就别站住,风大。”

“站一会儿。”

“孩子在家闹没闹?”

“出来时还没醒。”

“那赶紧。”

他把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替我拎藤箧。

藤箧还是当年那只,断过一根藤条,麻线还绑着。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没说腿,也没说拐。

“当年那句问你的话,我还记着。”

“哪句?”

“你能不能回去。”

我没答,把箧上的麻线头掖进去。

他也没往下说,接着往前走。

窗台上的绷子还差最后一遍定针,我搁到考完也没补。

第十二章

学生证是开春发的,硬纸壳,边角压得平。

街道的人把一摞证摊在桌上,一本本叫名字。

“林小漫。”

“在。”

“核对一下,姓名,专业,入学月份。”

“都对。”

“这栏别自己改,改了得回学校盖章。”

“不改。”

她拿印章在照片角上压了一下,印油淡,又压了一回。

“淡了点,看得出来就行。”

“看得出来。”

后头有人催,她把证往我这边一推,笔帽没盖,滚到桌沿停住。

发下来那天,我拿手把封面捋了两遍。

巷口有人喊我,问是不是那个证下来了。

“下来了。”

“给我瞅一眼。”

我把封面翻开,又合上。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

“上头没写谁家属?”

“没写。”

“那可齐整。”

她拿手在封面上摸了一下,指头有面,蹭了一道白。

“对不住,我擦擦。”

“不用,回去擦一样。”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到一边让路。

姓名一栏是林小漫三个字。

家属那一栏空着。

我把箱盖掀开,针谱摊在旁边,夹层空着一道。

箱底还压着当年的旧报纸,边角三道折。

我拿报纸把灰擦了,擦到箱角,抹布挂住一根木刺。

“扎着没有?”

“没扎着。”

“箱底该换张新的。”

“换了新的,旧帖就压不平。”

“那就别换。”

他把箱盖扶着,没松手。

“合得上吗?”

“合得上。”

针谱的夹层比先前薄,塞旧帖得斜着进。

我塞了两回才压平,学生证搁在上头,边对齐。

我把针谱合上,压在两样上头。

箱盖合下,搭扣扣错一格,又重扣。

他拄着拐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

“当年我问你能不能回去。”

“记得。”

“那句话我收回来。”

“收回来就收回来。”

“这回换我跟着你走。”

“腿行吗?”

“慢点走。”

他把拐靠在门后,没再往下说。

文书后来没再来过,纸袋的绳还搁在箱盖上。

我把绳绕了两圈,收进针线筐。

孩子们长大些,会翻箱底。

他们先翻出的是针谱,翻到那两幅旧样,举着对窗口照。

“这两张怎么一面深一面浅?”

我把深的那幅往边上挪了半寸。

“走光那张浅,另一张压了三遍赭。”

“哪个是光?”

“早上的。”

“那深的呢?”

“黄昏,同一片林子。”

他们把旧样叠在一处,举高了些,光从背面透过来。

“叠一块儿就乱了。”

“分开搁。”

我把两幅接过来,棉纸隔着,按原样扣回夹层。

有一回翻出那纸发黄的帖,摊在膝上问。

“这是什么?”

我把帖接过来,没立刻答,先把折反的那道顺平。

“路费。”我说,“也是起点。”

他们没听懂,把帖折回去,又折反了一道。

藤箧还在床底下,断的那根藤条用麻线绑着,没换。

一个孩子从绳扣底下抽出张纸,纸脆了,边角一碰掉渣,念票面上的站名念了个白字,另一个笑他,两个人在炕上抢起来。

我把票翻过去,背面一枚中转章,糊得只看得出半个圈。

“站票,站着走的那种。”

“走几天?”

抢票的那个先报,说奶奶讲过,倒三趟,走七天。他把三趟说成两趟,我也没纠正。

“腿不酸吗?”最小的那个问。

“酸。”我说,下车那天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们把票放回绳扣,没再抽第二张,我拿过来重新折好,压回夹层。

有个孩子伸手去够窗口的绷子。

“别拆。”

“为什么?”

“还差一遍定针。”

“什么时候补?”

“看吧。”

我把绷子取下来,对着窗口比了比光。

背面那道清早还差一针,针眼空在那里,线头绕在竹圈上。

“就差一针?”

“差一针也是差。”

“那今天补?”

“今天先把线理出来。”

我把线板翻过来,赭线剩小半绺,白线还够。

理到一半,最小的那个哭了,线板搁在窗台上,没人再动。

我把绷子往里挪了半寸,竹圈在窗框上磕了一声。

家属院那边后来捎过一回话,说嫂子逢人便讲评展那天她扶过门。

“她说她早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说那针法不是营部能教的。”

“那就算她看出来了吧。”

捎话的人笑了一声,没往下学,把布兜换了只手。

“她还说,后来礼堂那门谁推都开。”

“听说了。”

“你也不去看看?”

“孩子小。”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往坡下走了。

他坐在窗下削一根竹签,削到一半停了,去够奶瓶。

窗口那面绷子始终没拆,正反两面都在。

正面是碱滩营的黄昏,背面是红柳口的清早。

风一大,红柳口的沙枣林还会轻轻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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