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零点十七分
雨下了一整天,到零点十七分,长堤街的灯一下全灭了。
林川的手还搭在卷帘门拉绳上,头顶那排灯管先发暗,再黑透。
收银机的屏闪了两下,也不亮了。
冷柜停了声,店里只剩雨砸铁皮的响。
他摸出手机,屏是亮的,信号那格空着。
街对面的楼黑着,附近的院落黑着,旧河堤那排路灯也没了影。
他把手机揣回兜,转身往货架走。
一楼不足八十平,四排货架从南排到北,最里头是两台冷柜。
门楣上方挑着招牌灯箱,朝南,正对环堤高架。
二楼仓库还空着,货得先挪上去。
他一趟抱三箱,箱子在膝盖上颠一下,才踩上西北角那道楼梯。
纸箱边磨得手心发涩,搬到第四趟,他扶着栏杆喘了一口。
湿外套贴着后背,汗和雨水混在一处,凉得发黏。
最后一批货是六箱水、两箱面、几包饼干,还有一箱牛奶。
他把箱子在二楼靠窗码好,用旧纸箱垫住底,怕潮气上来。
下楼时楼梯口灌进风,卷帘门底缝渗进一道凉水。
他蹲下看了一眼门缝,水线刚够着台阶顶。
拉绳一拽,卷帘门哗啦落到底,锁扣咬住。
店里暗透了,只剩后场充电座上一点绿光。
他拧亮两盏应急灯,第三盏留在座上没动。
三盏一块开太费电,他开店这些年从来只开两盏。
收银台下那把手电,他塞了两节电池进去。
后场工具区还有一把,也装上了电。
旧收音机搁在柜台角,他拧开,杂音里混着人声。
电池是新的四节,他把音量压到刚能听见。
门外响起脚步声,踩在水里,一步一响。
敲门声跟着起来,不重,敲在卷帘门中段。
"老板,能不能借个地方躲躲雨?孩子害怕。"
"开开门吧,水快漫上来了,孩子冻得直抖。"
"孩子淋得不行了,行行好!"
"我扶着老人,站不住了!"
"老板,台阶还剩一级没漫。"许放隔着门喊。
林川站着没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门缝外透进来两道影子,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攥着本子,封面磨得发白。
他没应,也没去抬门。
雨更密了,卷帘门被砸得发闷。
林川蹲下,从门缝往外看,水已经没过第二级台阶。
他站起来,把拉绳攥紧,指节发白。
卷帘门抬起一条缝,先够一个人侧身进。
老太太牵着小女孩弯腰进来,鞋里灌满了水。
"谢谢老板,我们靠门边站,雨小了就走。"
"孩子跟着我,不占地方。"老太太把小满往身前拢。
"奶奶,黑不隆冬的,我怕。"小满把本子往怀里按。
"吃的东西必须花钱买,不能白拿。"林川说。
没人接这句,门外的人还在一个个往里挤。
浑身湿透的那个抹了把脸,把书包抱在怀里。
抱孩子的把襁褓往怀里收,侧身让人先过。
拄拐的老人上台阶慢,后头有人伸手扶了一把。
一个中年男人把湿外套拧了,水淌了一地。
另一个跟着进来,没说话,往墙根靠。
最后进来的是个女人,手里空着,进门就往边上让。
湿伞被一把把码到墙根,伞尖朝下。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
"伞放墙根,别绊着人,都往里挪挪。"
"名字我先记本子上,回头一个一个对。"
"十三,含小林自己,我点两遍了。"乔姨把手指收回布包上。
"点完数的往里坐,别都堵在门口。"
"老郑腿不好,往里坐,别站着。"乔姨说。
"曹姐,门口那摊水擦一下,别让人滑着。"乔姨说。
陈伯进门先把工具包搁上干燥的柜台高处。
"充电座别沾水,我把它挪高点。"
"这排插座老,沾了水容易短路。"陈伯蹲下摆开电池。
"手电先别开,省着点用。"陈伯说。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信号是真没了,我试了几回。"
"手机没信号,物业那头也联系不上。"
"我按流程说一句,进来的人先登记。"赵启明说。
许放头盔挂在胳膊上,湿雨衣往下滴水也不脱。
"老板,后门通店后巷,比卷帘门外头干。"
"街南头旧河堤那边水最深,别往那边走。"许放往窗外劈手。
"那条巷子我天天穿,哪儿深哪儿浅我熟。"
"二栋楼洞口有台阶,水一涨先没那儿。"许放说。
小满靠着奶奶,铅笔头还别在耳朵上。
"没什么,我记着呢。"小满把本子抱紧。
"叔叔,灯能不能别全关?"
"孩子能不能靠里点,风口正对着门。"苏梅说。
十三个人挤在不足八十平的店里,转身都得侧着。
湿衣服的霉味混着纸箱潮气,闷在一处散不出去。
有人把手机举到收银台上方,屏上转了半天没动静。
"扫码没反应,我这手机也没网。"
"收银机也死了,这钱怎么算。"
"扫不了码,那这水怎么算?"范立群拍了一下柜台。
"对,先记上吧,回头一块儿给。"
"找不开零也先记着。"郝建平说。
"几箱水,十三个人,你自己算够几天。"林川说。
"水两块,牛奶三块,价我照牌上的报。"林川说。
"水在二楼,谁要拿,先报个数。"
"别动二楼的箱子,那上头我码过数。"林川说。
收银机按不出单,扫码枪的红光也不亮。
现金还有,可谁也没先掏,找零更没法算。
"门是我拉下来的,我这店里的东西,我说了算。"林川说。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一下,转身去数货架底层的箱子。
有人蹲下找干处,膝盖碰到湿地板,凉得缩了一下。
孩子哭了两声,被襁褓裹住,停了。
林川把两盏灯挪到柜台上,光落在账台那块空处。
纸笔账本还在抽屉里,他这会儿没拿出来。
门缝底下那道水线往里爬,抹布挡了一回,又渗进来。
他拿挡水板压住门槛,鞋里已经灌了凉水。
后颈贴着湿领子,一吹风就发紧。
许放蹲在门边,把头盔从胳膊上摘下来搁膝头。
赵启明又按亮一次手机,冷光照见他扣到顶的领口。
林川数完箱子,把数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
六箱水,两箱面,十三个人,他算了一遍。
乔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布角擦了擦。
有人把最后一块干地让给抱孩子的,自己靠到货架边。
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便利店的台阶。
而气象广播里传来一条消息:
"请低洼区域居民尽快向高处转移。"
雨忽然密了一阵。
2 钱已经不值钱了
卷帘门底下那道水线没再往里爬,抹布堵着,潮气往上返。
两盏应急灯搁在柜台上,光只照住账台那一小块。
林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卷了边的账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他把账本摊平,按了一下笔帽,按一下停一下。
扫码枪的红光不亮,收银机按不出单,屏幕黑着。
有人把手机举到柜台上,屏转了半天,还是没网。
有人把付款码凑到扫码枪底下,红灯还是没亮。
"我这余额够买两箱,就是付不出去。"范立群说。
"付不出去就记账。"林川说。
"记账算什么买卖。"范立群说。
"算我认这一笔。"林川说。
抽屉里只有几枚硬币,凑不齐一瓶水的找头。
"找不开,就先记着。"林川说。
"那我这钱先搁着?"范立群说。
"搁着,别弄湿了。"林川说。
"扫不了码,钱怎么收?"范立群拍了一下柜台。
"记上吧,回头一块儿给。"郝建平跟着说。
"先说好,吃的东西得花钱买,白拿不行。"林川说。
他没抬头,笔尖压在纸上,一笔一笔登。
"水两块,牛奶三块,谁拿几瓶,我写几瓶。"林川说。
"老板,先赊一瓶水,回头一块儿给。"范立群说。
"赊多少,写多少。"林川说。
"现金我这儿有,找得开吗?"范立群说。
"找不开就记着。"林川说。
"一瓶水记两块,是不是贵了?"范立群说。
"牌子上的价,一块不少。"林川说。
"夜里进货价可没这么高。"范立群说。
"我这儿只认牌子上的价。"林川说。
有人问能不能先拿两瓶,回头补钱。
"先登名字。"林川说。
"名字写上,就算欠着了?"郝建平说。
"写上才算数。"林川说。
账本上一行一行往下排。
水,四瓶。
面包,两袋。
火腿肠,四根。
饼干,三包。
八宝粥,一罐。
牛奶,一盒。
糖果,一份。
圆珠笔在潮纸上洇了一点,字发虚。
林川把笔帽按了又按,指节压得发白。
有人把一张湿纸币拍在台面上,硬币滚了半圈,响了一声。
纸边卷了角,林川用掌心压平,压一下停一下。
屋里挤,喘气都带着别人身上的潮味。
有人一整夜没合眼,扶着货架,半天没挪窝。
"点两遍,头一遍从头,第二遍从尾。"乔姨说。
"别挤,一个一个应声。"乔姨说。
柜台边挤着人,后背贴着别人的湿外套,凉得发黏。
湿衣服的霉味混着纸箱潮气,闷在不足八十平里,散不出去。
林川把账本往灯下挪了挪,指腹擦过纸面,发涩。
周素芬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她把纸币一张张抻平,边角还沾着水。
"给孩子买一盒牛奶,钱我这儿有。"周素芬说。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奶奶,把小本子往怀里按。
林川的手停在账本上,笔帽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又看了一眼那几张钱。
"就这一盒。"林川说。
他把牛奶推过去,把钱收进抽屉,登了一笔。
"别记我头上,我只是卖东西,不是赈灾的。"林川说。
小满把牛奶抱住,没舍得立刻喝。
他在这一笔底下画了道短线,钱货两清。
有人盯着抽屉,没走。
"楼上还搬上去好几箱呢。"范立群说。
"都是他的货,一箱没分下来。"郝建平说。
"钱都不值钱了,还收什么钱。"范立群说。
"东西是我的,价也是我的。"林川说。
"这么多人挤着,你守得住?"范立群说。
"守不守得住,跟分不分是两码事。"林川说。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被湿伞绊了一下,退回去。
柜台前挤成一圈,谁也没伸手拿东西。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她戴老花镜前先哈了口气,擦了一下。
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把手指收回布包上。
"十三,含小林自己。"乔姨说。
"吃的放一处,谁拿多少登记一下,回头好算。"乔姨说。
"小林,我不是替你做主,是这么多人得有个章程。"乔姨说。
"按人数统一分,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乔姨说。
林川把账本往怀里一收,笔帽按得咔一声。
"门是我拉下来的,我这店里的东西,我说了算。"林川说。
"按人数分,那我这几箱算谁的?"林川说。
"我没说白拿,我说记着。"乔姨说。
"账我记着呢,谁拿了几瓶,一笔一笔都在。"林川说。
"你那账上记的是欠,不是分。"乔姨说。
"欠也是账。"林川说。
"我按流程说一句,先登记,别乱拿。"赵启明说。
"点清楚了再说话。"乔姨说。
吵到后来,说话都慢了,有人扶着货架直喘。
饿了一夜,手搭在箱子上要歇一下才使得上劲。
有人蹲在货架边,半天没站起来,扶着箱子歇了两回。
屋里闷,汗味压着霉味,散不开。
小满靠着奶奶,把牛奶贴在脸边,没喝。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往边上让人先过。
郑老根拄着拐,没往人堆里挤。
吴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书包抱在怀里。
曹桂芳蹲下去,把地上一摊水往墙根赶。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陈伯蹲在后场,把电池按正负极摆成一排,一节节试。
"电池还有几节能用,我摆一排试试。"陈伯说。
许放蹲在门边,头盔挂在胳膊上,湿雨衣往下滴水。
"老板,吵到天亮也多不出一箱。"许放说。
"少一瓶,我就少写一行。"林川说。
林川把账本重新摊开,添上刚才那几笔。
纸上的名字挨着价码,一个挨一个往下排。
他数了一遍,十三,含自己,一个不多。
门外的水没再涨,卷帘门底缝还渗着。
林川拿抹布又堵了一回,蹲下去时扶了下柜台。
膝盖发酸,他扶着台面缓了两口气才站直。
两盏灯的光晃了晃,人影在货架上叠着。
柜台上那本账,页脚被水汽泡得起了皱。
林川把圆珠笔别在账本脊上,没合上。
有人把空瓶子摞到墙根,瓶身碰出细响。
有人靠在货架上闭了眼,喉咙里喘得粗。
小满把小本子摊在膝头,铅笔头别在耳朵上。
周素芬把本子往孩子怀里按了按。
就在这时,小满突然问。
"叔叔,如果外面的人也没有吃的,他们是不是会过来抢?"
林川看着卷帘门,没有回答。
3 谁偷走了食物
天亮得慢,雨还在下,二楼窗玻璃上全是水痕。
林川上楼点箱子,走到第九级扶了一下栏杆。
早上没吃东西,站起来眼前发黑,他扶着箱子喘了两口。
靠窗那排纸箱空出两块位置,地上留着两道干印子。
他把箱子挨个数过去,数到第二遍还是少两箱。
两箱水,四十八瓶,昨天傍晚还码在这儿。
他蹲下去看箱角的封条,胶带被人整条撕开过。
指尖蹭过纸箱边,毛刺扎得发涩。
楼梯口灌进来的风贴着后颈,凉。
他攥紧账本,一节一节踩着楼梯下去,腿发酸。
饿了一早上,眼前一黑,扶住栏杆才站住。
"仓库少了两箱水,谁动的。"林川说。
楼下没人应,湿雨衣滴在地板上的声一下一下。
许放蹲在后门边,头盔挂在胳膊上,没抬头。
"水是我拿的,别往别人身上赖。"许放说。
"不打招呼就搬,叫什么。"林川说。
"叫拿,不叫偷。"许放说。
"四十八瓶,你一趟搬下去的?"林川说。
"三趟。"许放说。
"送去哪儿了。"林川说。
"一栋、二栋,还有三栋底下的楼洞口。"许放说。
"你拿我的东西做好人?"林川说。
"你店里的东西再贵,也就是几箱水。那些老人可能连门都打不开了。"许放说。
"三栋、五栋、还有后头那排,门牌我都记着。"许放说。
"那几家连门都推不开,你让我怎么等。"许放说。
"我这儿十三个人,也要喝。"林川说。
"我没动柜台上的,我搬的是二楼成箱的。"许放说。
"二楼也是我的。"林川说。
"那你把账记我头上。"许放说。
"账上记你,东西回不来。"林川说。
"你什么时候搬的。"林川说。
"天没亮。"许放说。
"走哪条道。"林川说。
"后门,店后巷,进院门。"许放说。
"水呢,都送完了?"林川说。
"留了两瓶在楼洞口,给下不来的那家。"许放说。
"食品也拿了。"林川说。
"六份,我记着。"许放说。
"你倒记得清。"林川说。
"门牌记不清,人就找不着。"许放说。
"你送水的时候,想过这屋里十三个人吗。"林川说。
"想过,我留了够两天的。"许放说。
"两天以后呢。"林川说。
"两天以后再说两天以后的。"许放说。
"少了两箱,就少两天的量。"林川说。
"我这店不是救济点。"林川说。
头盔从胳膊上滑下来,磕在货架上,咣一声。
纸箱边磨得林川手心发涩,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把掌心按在柜台上,按出一道湿印。
许放的雨衣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没声。
有人退后半步,给楼梯口让出道。
有人围到楼梯口,谁也没插话。
"两箱可不是小数。"范立群说。
"先点人数吧。"郝建平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吵归吵,别堵着楼梯。"乔姨说。
"水少了,人一个不能少。"乔姨说。
她戴老花镜前先哈了口气,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十三,含小林自己。"乔姨说。
"人齐就成,东西的事回头再说。"乔姨说。
"我不评这个,我只点数。"乔姨说。
"账我记着呢,谁拿了几瓶,一笔一笔都在。"林川说。
陈伯蹲在门边,看了一眼松掉的门插销。
等两个人不吵了,他才开口。
"别硬掰,这个卡扣脆,我看看。"陈伯说。
"插销松了,我拿胶布缠一道。"陈伯说。
许放没再接话,把湿雨衣拧了拧,水淌了一地。
他抓起头盔,走到后门边站着,没出去。
林川把账本往怀里一收,下楼时扶了一下栏杆。
一上午没人再提那两箱水。
后门插销换了新胶布,风还是往里钻。
湿衣服贴着后背,一整天没干过。
有人把纸箱拆开摊在地上垫脚,纸板很快泡软了。
柜台上的旧收音机被拧开,搜台全是杂音。
陈伯把旋钮拧了两圈,没找着人声,关了。
"杂音压着人声,听不真。"陈伯说。
"关了吧,电池省着。"林川说。
四节电池又短了一截,他没再开第二回。
收音机壳子发烫,陈伯把它挪到干燥的高处。
收银台下那把手电被借走过,晌午送了回来。
后场那把也亮过一阵,照着楼梯口,灭了。
按人头分下去的水,一人一份,瓶身凉得粘手。
有人拆了一桶面,掰成两半,递给旁边的人。
中午那顿一人半份,有人领完蹲在墙根慢慢啃。
林川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登了账,一半搁回箱子。
嚼得慢,喉咙发紧,得就着水才咽下去。
林川登完这一笔,笔帽按停了。
饿到后晌,说话都慢,搬空箱子要歇一趟。
手搭在箱子上要使两回劲,才提得起来。
小满把小本子摊在膝头,铅笔头别在耳朵上。
周素芬把本子往孩子怀里按了按。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让人先过。
郑老根拄着拐,没往楼梯那边去。
吴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书包抱在怀里。
范立群和郝建平被点到名字,应了一声。
曹桂芳蹲下去,把地上一摊水往墙根赶。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天擦黑,两盏应急灯又拧亮了。
许放不在一楼,后门开着一条缝,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
林川收柜台,把账本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两盏灯照着柜台,纸边卷起来一角。
灯比昨夜暗了一层,光只落到第二排货架。
有人靠着货架打盹,头一点一点,没出声。
霉味从泡软的纸箱里泛上来,压着人身上的汗味。
楼上空出两箱的位置还空着。
林川把账本摆回原处,指腹在那个数目上按了一下。
他把笔帽扣上,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
但林川晚上发现,许放留下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地址。
一栋三零二。
二栋一零一。
三栋五楼,靠东那户。
后头那排,门朝北第二家。
这些地址都住着独居老人。
4 黑暗中的邻居
雨到白天小了一阵,二楼南窗上还是一片灰。
小满蹲在货架边,把小本子摊在膝头。
她把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在纸上一笔一笔描。
一张手绘地图摊开在柜台上,铅笔线歪歪扭扭。
图上圈着附近十几个独居老人的住所,一个圈挨一个圈。
一栋、二栋、三栋,圈旁边都写着门牌。
四栋、五栋、六栋、后头那排,只在图边上点了几个点。
"那个奶奶住六楼,我上次跟奶奶送过菜。"小满说。
"我记着呢,五栋二楼那个爷爷,门铃按不响。"小满说。
"后头那排门朝北那家,我也记着呢。"小满说。
"一栋三零二,那个爷爷一个人住。"小满说。
"二栋一零一,门铃按不响,得拍门。"小满说。
"我画了三晚上,奶奶带我挨家认的。"小满说。
"奶奶,你别站起来,我去。"小满说。
"外头这么黑,别画了。"林川说。
"我看得清。"小满说。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了按,没松手。
原来她平时经常跟着奶奶去帮助邻居。
哪家腿脚不便,哪家门铃按不响,小满都记在本子上。
她奶奶就是头一个敲卷帘门的那位老太太。
周素芬从进门起一直牵着小满,夜里也没松开。
乔姨戴上老花镜,先哈了口气擦了一下。
她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收回布包上。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多。"乔姨说。
"这几家得去看看,我组织几个人。"乔姨说。
"出去太危险,水都漫到脚脖子了。"林川说。
"出去太危险,店里也得有人看着。"林川说。
"几箱水,十三个人,你自己算够几天。"林川说。
"走了谁守货,货丢了我找谁。"林川说。
"我不是替你做主,是这么多人得有个章程。"乔姨说。
"我按人头点,回来再点一遍。"乔姨说。
"老郑腿不好,搬箱子别叫他,你俩去。"乔姨说。
"按人头点一遍,回来再点一遍。"乔姨说。
"别瞪我,那几家连门都推不开,你让我怎么等。"许放说。
"抄店后巷,进院门,一栋二栋挨着敲。"许放说。
"那条巷子我天天穿,哪儿深哪儿浅我熟。"许放说。
"后门通店后巷,往北四十步就是院门。"许放说。
"三栋最靠里,今天先不去。"许放说。
"楼洞口的声控灯全灭了,得摸着上。"许放说。
"这个能凑合,我看看。"陈伯蹲下敲了敲后门框。
"工具包我带上,卡扣我缠一道。"陈伯说。
"卡扣脆,别硬掰,我拿胶布缠一道。"陈伯说。
"我按流程说一句,出去的人报个门牌回来。"赵启明说。
林川把账本往怀里一收,笔帽按得咔一声。
"门是我拉下来的,我这店里的东西,我说了算。"林川说。
"我没拦你们,出事别记我头上。"林川说。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雨腥味灌进一股,门又合上。
脚步声踩在水里,一步一响,往北去了,听不见了。
后门开合的响隔着一层铁皮,闷闷的。
雨砸卷帘门的声把别的声都压住。
林川站在楼梯口,把卷帘门的锁扣按了一下。
指腹按在铁扣上,凉,还带点锈。
他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掌心出了汗,又松开。
后颈贴着湿领子,一吹风就发紧。
饿到晌午,说话都慢,有人靠着货架半天没动。
屋里闷,霉味压着汗味,喘气都费劲。
有人蹲下去又站起来,扶着货架歇了一趟。
林川上楼点了一遍箱子,扶着栏杆歇了一趟。
二楼靠窗那排还码着成箱的,他没动。
一楼零售位早搬空了,柜台上只剩账本和笔。
湿伞靠在墙根,伞尖朝下,地上一小摊水。
有人把湿外套拧了拧,水淌在纸板上,洇开一片。
霉味压着汗味,闷在不足八十平里,散不出去。
小满抱着本子靠在奶奶身上,铅笔头又别回耳朵上。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往边上让人先过。
郑老根拄着拐,让人先过,没往门口挤。
吴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书包抱在怀里。
范立群和郝建平把空箱子挪开,腾出半步地。
曹桂芳蹲下去,把地上一摊水往墙根赶。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少两箱,就少两天的量。"范立群说。
"对,撑不到雨停。"郝建平说。
后门再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个人的雨衣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许放把头盔从胳膊上摘下来,雨衣拧了拧,没说话。
乔姨在后头,一手扶着一个,慢慢跨过门槛。
他们带回了两位被困在家里的老人。
"靠里干处,垫两层纸箱,别沾地。"乔姨说。
"老郑腿不好,往里坐,别站着。"乔姨说。
"吴宇,把那条干毛巾递过去。"乔姨说。
"曹姐,这摊水赶一赶,别让老人滑着。"乔姨说。
"慢点,门槛高,抬脚。"乔姨说。
"别围着,留条道出来。"乔姨说。
"楼里还有人没出来。"许放说。
"今天到这儿,门先关上。"乔姨说。
两位接回来的老人被安置在靠里,裹着干毛巾。
没人问姓名,也没人让他们说话。
靠里那块干处头一回坐满了人。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往边上又让了半步。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往里挪了挪。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奶奶,把地图折好塞回本子。
"这下更不够分了。"林川说。
没人接他这句,柜台前静了一息。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踩上西北角那道楼梯。
上楼时扶了一下栏杆,膝盖发酸,歇了一趟。
他从二楼抱下六瓶散水,一趟抱不住,分了两回。
六瓶水一瓶一瓶搁在柜台上,瓶身凉,沾着仓库的灰。
"就这六瓶,一楼没了。"林川说。
"按人头,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乔姨说。
"接回来的两位也点上,我点两遍。"乔姨说。
林川按了一下笔帽,没接这句。
账本摊开,他在新添的那一栏停了停,没落笔。
他先把六瓶水的数登了,再把纸推到灯下。
许放没接那句抱怨,把湿雨衣挂到门后。
陈伯蹲在后场,把工具包一件件归回原位。
赵启明按亮手机,冷光照见他扣到顶的领口。
两盏应急灯照着靠里干处,光只到人的肩。
雨腥味从后门缝里钻进来,压着屋里的霉味。
林川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柜台上那六瓶水,谁也没先伸手。
林川嘴上抱怨,还是把最后几瓶水拿了出来。
却没拦住门外又进来的两个人。
5 物业经理的秘密
第三天的雨没白天夜里之分,一直往下压。
卷帘门底缝渗进来的水线爬到半块地砖,抹布挡了两回。
地面潮,踩上去发黏,鞋底一抬带起一点响。
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外头早没了灯,只剩一片灰。
有人把湿外套搭上货架横杆,滴下来的水砸进空纸盒。
纸箱受了潮,边角发软,指腹一按就是一个坑。
后场飘来一股铁锈味,混着冷柜停摆后的甜腥。
赵启明站在靠门那个位置,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说话前先清了一下嗓子,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我按流程说一句,长堤里物业旧配电房有台备用发电设备。"赵启明说。
"还有少量燃料,搁在里头没动过。"赵启明说。
"不是不给大家用,是我得先确认那边还等着人。"赵启明说。
"我准备带家里人先转移。"赵启明说。
屋里静了一息,雨砸卷帘门的声顶上来。
"物业的东西,凭什么你一个人攥着。"郝建平说。
"对,交出来。"范立群说。
"灯都快没了,有机器不用?"范立群说。
"那机器搬来,好歹能亮一盏。"郑老根说。
"油呢,油够烧几天?"吴宇说。
没人答得上,屋里只剩雨砸铁皮的响。
"交出来,先给店里点上。"郝建平说。
"配电房在小区里头,水到哪儿了谁说得准。"苏梅说。
"说得准我也不去,我那边等人。"赵启明说。
赵启明把话放慢,手又插回裤兜。
"我得先确认那边还等着人,不是不给用。"赵启明说。
"电就这些,用完了谁也别怪谁。"赵启明说。
"你就是自私。"郝建平说。
"对,就是自私。"范立群说。
"你自家有人,别人家没人?"郝建平说。
"我没说别人家没人。"赵启明说。
"那你怎么不把机器交出来。"范立群说。
"我交了,谁去拉,谁去抬。"赵启明说。
附议的声在货架间嗡了一阵,谁也没往前伸手。
"你们说我自私,我不争,我那边也有人等着。"赵启明说。
他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站回门边。
裤兜里那串钥匙碰了一下,响得细。
手机屏那点冷光照见他领口,一亮就没了。
林川本来要跟着说一句,手已经搭在柜台上。
后来他才听说,赵启明媳妇在高台临时安置点等着转移。
那边等着人一起走,他怕自己也被困在店里回不去。
林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清点货架。
"别记我头上,我只是卖东西,不是赈灾的。"林川说。
他没参与围着他吵,也没替谁说一句话。
"吵也吵不出水来,先把一楼的东西挪上去。"乔姨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乔姨说。
乔姨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把老花镜摘了。
郝建平还要往下说,被范立群拽了一下袖子。
"我按流程说一句,登记了我再走。"赵启明说。
"走不走是你的事,账我照记。"林川说。
赵启明那份配给,林川照样登进账本,没划掉。
账本上一行挨一行,谁的名字后头都有个数。
水,一份。
面包,半份。
火腿肠,一根。
八宝粥,半罐。
饼干,一包。
牛奶,半盒。
糖果,两份。
名字后头都跟着数,一个没落下。
指腹从第一行压到末一行,纸面发潮,字还认得出。
"这半份是谁定的。"郝建平说。
"账上定的。"林川说。
这几行他用指腹按了按,墨没洇开。
湿外套的霉味混着纸箱潮气,闷在一处。
有人靠着货架,饿得说话慢,半晌才应一声。
林川蹲下去数底层箱子,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柜台。
膝盖发酸,他缓了两口气才站直。
底缝那道水线又往里爬了一点,还不到进水的时候。
"挡水板压住,抹布再塞一道。"乔姨说。
"这排别动,底下潮。"林川说。
"发电机那事,就这么算了?"郝建平说。
"搬得动吗,那铁疙瘩。"曹桂芳说。
"路都断了,谁抬得过去。"吴宇说。
没人接这句,也没人再往配电房那边看。
赵启明站回门边,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钥匙在他裤兜里又响了一下,人没挪窝。
"我那边也有人等着,早走一步是一步。"赵启明说。
"你那份我记着呢,不划。"林川说。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没道谢,也没再解释。
"按人头点一遍,回来再点一遍。"乔姨说。
"别堵着门,留条道。"乔姨说。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往里让了半步。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侧身让人先过。
郑老根拄着拐,没往人堆里挤。
吴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书包抱在怀里。
曹桂芳蹲下去,把地上一摊水往墙根赶。
小满靠着奶奶,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没吭声。
许放蹲在门边,头盔挂在胳膊上,没接那场吵。
范立群把一只空瓶踢到墙根,没再起头。
有人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有人把湿袜子脱下来拧,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雨后要是还不停呢。"苏梅说。
"那就再点一遍人头。"乔姨说。
"那机器搁着也是搁着。"范立群说。
"搁着就搁着,谁也没去搬。"郝建平说。
"别记我头上。"林川说。
陈伯蹲在后场,把电池按正负极摆成一排。
"这个能凑合,我看看。"陈伯说。
"电池还有几节能用,我摆一排试试。"陈伯说。
"别硬掰,卡扣脆。"陈伯说。
电池壳冰凉,攥久了掌心发木。
两盏应急灯照着柜台,光只到第二排货架。
有人在灯下翻自己的口袋,翻完又合上。
雨声一阵密过一阵,把屋里的说话声压低了。
林川把账本合上,圆珠笔别回账本脊上。
他数了数货架底层的箱子,数完还是那个数。
配给收紧以后,领完的人蹲在墙根慢慢啃。
有人把空瓶摞到墙根,瓶身碰出细响。
嚼得慢,喉咙发紧,得就着口水咽。
赵启明那份还搁在柜台角,没人动。
林川把那份往里推了推,摆得跟别的一样齐。
"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记。"林川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都在。"乔姨说。
门缝底下那道水线停住了,没再往里爬。
屋里静下来,只剩雨砸铁皮的响。
林川把账本塞回抽屉,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他没再看赵启明,也没再看那台没搬来的机器。
林川第一次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可那台发电机,谁也没再提。
6 水进来了
第三天后半夜,雨下得最猛。
卷帘门底缝那道水线忽然顶开抹布,往里灌。
水漫过门槛,一寸一寸往货架底下爬。
林川蹲下去看,水面已经没过货架第一层隔板。
三十厘米,他拿卷尺比了一下,没报出声。
冷柜化霜的甜味先泛上来,甜里压着一股潮腥。
两台冷柜的压缩机早没了声,这会儿底座泡在水里。
"进来了,一楼不能放东西了。"林川说。
"吵也吵不出水来,先把一楼的东西挪上去。"乔姨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老郑腿不好,搬箱子别叫他,你俩去。"乔姨说。
"吴宇,你扛箱子,曹姐搭把手。"乔姨说。
"接回来的两位,扶到楼梯口先坐着。"乔姨说。
西北角那道直跑楼梯,一次只过得了一个人。
林川一趟抱三箱,箱子在膝盖上颠一下才起步。
上到第九级要歇一口,扶着栏杆喘两下。
雨水灌进鞋,脚趾泡得发凉,走一步响一步。
湿衣服贴着后背,一弯腰就往下滴水。
纸箱底泡软了,抱起来往下坠,得拿膝盖顶着。
"箱子先上去,别管地上的。"林川说。
"水瓶别滚了,捡起来搁筐里。"林川说。
"绳索拿一卷,捆住两只箱子往下坠。"林川说。
"别硬掰,卡扣脆,我看看。"陈伯说。
陈伯弯腰去够底层一只纸箱,脚下一滑。
他侧身摔在水里,捂着腰,半天没起来。
"我没事,别为我停手,箱子先上去。"陈伯说。
"扶他上二楼,别让他再弯腰。"乔姨说。
"我没事,坐着就能干。"陈伯说。
吴宇把人架起来,一级一级往上挪。
陈伯上楼扶着栏杆,喘一口,再迈一级。
"我坐这儿,把灯摆一排试试。"陈伯说。
"绳子往底下顺,别缠脚。"许放说。
"接住了,往上提。"吴宇说。
"这箱沉,两个人抬。"乔姨说。
"别摞太高,塌下来砸人。"林川说。
水顺着楼梯往下淌,一级一级溅到鞋面。
有人滑了半步,扶住墙才站稳,喘了好几口。
箱子摞到二楼过道,只留下一条侧身能过的缝。
林川把最里头那排挪了挪,让老人靠墙坐。
楼下传来箱子磕楼梯的响,一声接一声。
水漫过货架底层,纸箱底先软,再塌下去。
"冷柜别管了,泡了就泡了。"林川说。
"收银机也别搬,抬不动。"林川说。
"充电座进水了,第三盏灯废了。"许放说。
"备用电池在后场工具区,我去拿。"许放说。
"别下去,水还在涨。"林川说。
"我熟,两步就到。"许放说。
"抓着绳子下去,别松开。"林川说。
"晓得,绳子我攥着。"许放说。
许放把雨衣往上一撩,趟着水折回一楼。
水声淹过他的脚步,只听见货架被水推得晃了一下。
绳子绷直了,在门框上磨出一声闷响。
他一手举着两盏应急灯,一手抱着电池,退着回来。
电池壳上带铁锈味,攥在掌心发凉。
"就抢回这两盏,第三盏连着座子泡坏了。"许放说。
"充电座也完了。"许放说。
"收银机、扫码枪,全在水里。"许放说。
"人先上来,东西放着。"林川说。
许放把灯递上去,自己最后一级跨上来,扶着墙喘。
雨衣往下滴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
两盏应急灯拧亮,壳子发烫,光比昨夜暗一层。
陈伯靠在二楼干处,把灯一盏盏摆正。
"电池还有几节能用,我摆一排试试。"陈伯说。
"别为我停手,我坐着看就行。"陈伯说。
他把捂腰的手松开一点,指节发白。
二楼仓库闷,十三个人挤在六十平里,转身要侧着。
水桶、塑料箱、冷柜化霜的接水盘,都搬上来搁在窗下。
"这几只先空着,往后接雨水用。"林川说。
"别占着过道,靠墙码齐。"乔姨说。
"水一人一份,先紧着老人。"乔姨说。
"按人头,一个一个来。"乔姨说。
"别抢,谁都有。"乔姨说。
柜台上那本账也随物资搬了上来,页脚泡起了皱。
林川把账本摊在干纸箱上,指腹压平卷角。
"账在,人也在,先记这一笔。"林川说。
"谁拿了几瓶,一笔一笔都在。"林川说。
"泡坏的那些,也记一笔。"林川说。
"记上做什么,又追不回来。"范立群说。
"记上,往后好算。"林川说。
旧收音机被拧开一回,搜台全是杂音。
陈伯把旋钮拧了两圈,没找着人声,关了。
"省着电池,后头还得开机。"陈伯说。
"关了吧。"林川说。
一楼那两台冷柜,水面已经没到底座上沿。
货架底层泡软的纸箱塌下去,泡出一股霉味。
"底层的货,算没了。"林川说。
"冷柜也完了,别再下去看。"林川说。
"二楼干着,东西保住大半。"乔姨说。
"少是少了,够撑几天。"林川说。
有人蹲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半天没站起来。
搬了七八趟,说话都慢,手搭在箱子上要使两回劲。
饿到这会儿,喉咙发紧,咽一口得停一下。
湿衣服贴着人,谁也没力气换,靠着墙闭眼。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靠里让出半步地。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往干处挪。
郑老根拄着拐,被人扶着坐到最里头。
范立群和郝建平把最后两只箱子摞上墙根。
曹桂芳蹲下去,把带上来的一摊水往墙根赶。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小满靠着奶奶,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没出声。
"窗关严,别让雨横着扫进来。"乔姨说。
"接水盘摆窗台下,别搁地上绊人。"乔姨说。
"谁还有干衣裳,给陈伯搭一件。"苏梅说。
"不用,我坐着不动,不冷。"陈伯说。
有人把纸箱拆开铺在地上,隔一层潮气。
塑料布搭在栏杆上,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发困。
两盏灯照着二楼,光只到人肩,再远就是暗。
雨砸卷帘门的响从楼下顶上来,闷了一层。
有人把湿鞋脱下来倒水,倒完又套回去。
林川扶着箱子边坐下,膝盖发酸,缓了两口气。
后颈的汗凉下去,湿衣服贴着,一动就发涩。
林川站在楼梯口,把人一个个数过去。
数到最后一个,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乔姨点完自己那一遍,收了手指,没说话。
林川看着被淹的货架,第一次没有想到损失多少钱。
他只问了一句:"人都在吗?"
7 最后一瓶水
第四天,雨势缓了一层,没停。
二楼仓库的窗玻璃上挂着水痕,光透进来是灰的。
十三个人挤在六十平里,谁翻身都得先招呼一声。
配给水发到今天早上,最后一瓶递出去,筐就空了。
林川把空筐翻过来扣在纸箱上,没说话。
冷柜化霜的甜味早没了,剩下的是一股潮纸箱的霉味。
饿到这会儿,站起来要扶一下,说话也慢。
"孩子先吧,他这两天没怎么吃。"苏梅说。
"老人也得先,腿脚都不利索了。"苏梅说。
"平均分,谁也别多拿。"郝建平说。
"对,平均分,一碗水端平。"范立群说。
"这么点东西,怎么平均。"范立群说。
"出去找物资得靠走得动的人,这不是偏心,是实话。"赵启明说。
"走得动的先吃,才有人能出去。"赵启明说。
"那老人孩子呢,就干看着?"苏梅说。
"我没说不给,我说先后。"赵启明说。
"先后的,谁排前头?"郝建平说。
"吵也吵不出水来,先把账摊开。"乔姨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林川把账本摊在柜台上,页脚的皱还没压平。
他按了一下笔帽,按一下停一下。
"按实际人数算,一笔一笔都在账上。"林川说。
"别凭谁嗓门大,也别凭谁说得可怜。"林川说。
笔尖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念。
主食,剩七件。
一人半份,分两天。
火腿肠,剩十六根。
一人一根,老人孩子另半根。
饼干,剩十一包。
八宝粥,剩九罐。
牛奶,剩十盒。
糖果,剩十六份。
配给水,今天发完就没了。
封存的四瓶,留给老人、孩子、伤员。
不进配给,谁也别动。
"这么少?"郝建平说。
"半份也是半份,饿不死人。"林川说。
"半份撑到什么时候。"范立群说。
"撑到雨停,或者撑到有人来。"林川说。
"接回来的那两位,不算咱们十三个吧。"郝建平说。
林川笔尖没抬,把那两位也一行行写进去。
"照算。"林川说。
"他们不在名册上。"郝建平说。
"人在这屋里,就得有水。"林川说。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算的。"范立群说。
"账我改了,照这个来。"林川说。
屋里静了一息,没人再顶。
赵启明把话放慢,没往下争。
"我按流程说一句,单子摆出来就行。"赵启明说。
"吃的放一处,谁拿多少登记一下,回头好算。"乔姨说。
"我照单点,一个一个来。"乔姨说。
林川把账本推到柜台中间,谁都能看。
"谁都能看。"林川说。
"少记一笔,你们找我。"林川说。
乔姨戴上老花镜,先哈了口气擦一下。
她手指点着单子,一行一行往下数。
"主食七件,火腿肠十六根,饼干十一包。"乔姨说。
"八宝粥九罐,牛奶十盒,糖果十六份。"乔姨说。
"封存四瓶,不动。"乔姨说。
"点对一遍,再点一遍。"乔姨说。
"名册上十三个,一个不落。"乔姨说。
"接回来的两位,另起一行。"乔姨说。
"另起一行,也照算。"林川说。
"伤员那份,单放着。"乔姨说。
"主食先紧着今天,明天再说明天。"林川说。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
郝建平没再起哄,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范立群蹲下去,把空筐往墙根挪了挪。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没再提先给谁。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往里让了半步。
郑老根拄着拐,靠着纸箱坐下。
吴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书包抱在怀里。
曹桂芳蹲下去,把窗下那几只空桶摆齐。
"水桶、塑料箱、接水盘,都搁窗下。"林川说。
"先空着,等雨小些接一点。"林川说。
"别现在就用,浑的。"乔姨说。
"沉淀一道,布滤一道,再分。"林川说。
"别当水够喝了,还早。"林川说。
"布呢,滤水得用布。"乔姨说。
"拆一件旧衣裳,撕成条。"林川说。
"别用脏的,先抖抖灰。"乔姨说。
"接满了先沉一阵,浑的别急着倒。"林川说。
"要是雨一直不停呢。"苏梅说。
"不停就接着,总比没有强。"林川说。
空桶口朝上,一只挨一只排在窗根。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发凉。
林川伸手把桶沿抹了一圈,指腹沾了层灰。
那几只容器靠墙码着,谁也没往里添水。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林川把笔帽扣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摊开的账本没合,还搁在柜台中间。
两盏应急灯照着纸面,光只到第二排人的肩。
有人领了半份,蹲在墙根慢慢啃。
嚼得慢,喉咙发紧,得就着口水咽。
林川自己也领了半份,掰成两回吃。
手搭在纸箱上要使两回劲,才撑得起身子。
后颈发凉,他扶着柜台缓了一口,才把话接上。
"半份就半份,别站着说话,费力气。"林川说。
"坐下吃,站着更饿。"乔姨说。
"按人头,一个一个来,别挤。"乔姨说。
小满靠着奶奶,铅笔头别在耳朵上。
她把小本子摊在膝头,没写什么,又合上了。
许放一直蹲在南窗底下,手往窗外劈了一下。
"老板,二栋那边有扇窗,昨天还黑着。"许放说。
"今天呢。"林川说。
"今天有人拿布条挂在窗框上。"许放说。
"看错了吧。"范立群说。
"我天天穿那条巷子,哪家有人我熟。"许放说。
"能是接回来的那两家的?"乔姨说。
"不是,那两家的老人都在这屋里。"许放说。
林川把账本往灯下挪了挪,没接这句。
"再看看,别急着下结论。"林川说。
许放没坐回去,扶着窗台又望了一阵。
"是有人,窗户里头动了一下。"许放说。
"楼里还有人?"苏梅说。
"上不去楼,水到腰了。"许放说。
窗外的雨线斜着扫过玻璃,看不清远处。
林川把笔别回账本脊上,走到南窗边。
玻璃冰凉,掌心贴上去,指节发涩。
许放发现附近一栋居民楼还有人被困。
那是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8 有人必须出去
第五天,雨一阵松一阵紧,午后又压下来。
一楼的水位涨到六十厘米,没过货架第二层。
窗玻璃上的水痕被风拧成斜的,看不清长堤里的楼。
许放从南窗边直起身,头盔往脑后一推。
"二栋那扇窗,布条今天还挂着。"许放说。
"看清了?"林川说。
"窗里头有人动,下不来楼。"许放说。
"三栋那头也有人,我早上绕过去看过。"许放说。
陈伯扶着腰从干处站起来,工具包拎在手里。
"我跟你去,巷子口的道我认得。"陈伯说。
"你腰伤成这样,别逞能。"乔姨说。
"我不上楼,在楼洞口接一把就行。"陈伯说。
"这水,出去就是冒险。"林川说。
"那条巷子我天天穿,哪儿深哪儿浅我熟。"许放说。
"水都到腰了,绳子也未必拽得住。"林川说。
"总不能一直这么看着。"许放说。
林川把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没接这句。
"老板,这个给你。"小满说。
小满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纸边卷了毛。
"王奶奶住在三栋601,她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小满说。
"叔叔,我记着呢,她上次连门都没开。"小满说。
周素芬把小满往身后拢了拢,没说话。
小满把小本子抱紧,下巴抵在封面上。
林川捏着纸条,指腹在折痕上压了一下。
"这张纸谁写的。"林川说。
"我写的,地址照着地图抄的。"小满说。
"三栋六楼,没电梯。"许放说。
"六楼顶层,水淹不上去,人也下不来。"许放说。
"手绘的那张也带上,转角有记号。"小满说。
林川把两张纸并在一处,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他把账本合上,塞到乔姨手里。
"账你拿着,谁领什么照记。"林川说。
他抓起手电和雨衣,手电筒在掌心磕了一下。
"我也去。"林川说。
"绳索拿两卷,门板拆一块。"许放说。
"胶带带一卷,绑门板用。"许放说。
"雨衣三件,够了。"乔姨说。
"封存的四瓶,带两瓶,留两瓶。"乔姨说。
"主食剩七件,今天动五件。"林川说。
"火腿肠十六根,饼干十一包。"乔姨说。
"八宝粥九罐,牛奶十盒,糖果十六份。"乔姨说。
"回来再点一遍。"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后门推开一条缝,水立刻灌进门槛。
店后巷往北四十米,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纸箱皮。
雨水灌进鞋,脚趾泡得发凉,走一步响一步。
湿衣服贴着后背,风一过来就往下滴水。
陈伯走到巷口就停了,扶着墙看水位。
"往左,贴着墙根走,中间有个井盖没了。"陈伯说。
"回来还走这条,别拐。"陈伯说。
"你就在楼洞口等着,别往里蹚。"林川说。
"晓得,我看着水。"陈伯说。
一栋到二栋那段,水往上顶了一截。
绳子绷直了,在门框上磨出一声闷响。
"别松手,往回带!"林川说。
林川拽着绳子把人往回带,掌心勒得发疼。
许放扶着一截矮墙,喘了两口才站稳。
"这阵过去了,走,别停。"许放说。
三栋在小区最里头,六层,没电梯。
楼梯间的回声一层压一层,水声跟着脚往上走。
上到四层要歇一口,扶着栏杆喘两下。
601 的门朝北,敲了三下才有人应。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黑着,一股霉味顶出来。
"奶奶,我们来接你。"许放说。
老人扶着门框,半天迈不出脚。
许放蹲下去,林川托着胳膊,把人背起来。
"慢点,一级一级来。"林川说。
下楼歇了两趟,后背全湿了,喉咙发紧。
回到店后巷口,陈伯伸手把人接过去。
"别硬掰,这个卡扣脆,我看看。"陈伯说。
陈伯把门板上的绳结解开,指节发白。
"接回来了,往里挪。"陈伯说。
老人被安置在靠里的干处,裹上干衣裳。
"接回来的老人,另记一行。"乔姨说。
"照记。"林川说。
窗下那几只桶,这回真接上了水。
雨顺着塑料布淌进桶里,水面浮着一层灰。
"沉淀一道,布滤一道,再分。"林川说。
"一人一口,别抢。"乔姨说。
"别当水够喝了,还早。"林川说。
桶口朝上,一只挨一只排在窗根。
有人把浑水舀起来,静置半晌,才慢慢倒进布里。
水从布缝里渗下去,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发困。
林川扶着柜台缓了一口,才把气匀过来。
手电的光淡下去,最后一节电池见了底。
许放把手电搁在门边,没再装电池。
旧收音机又拧开一回,搜台还是一片杂音。
"第四回了,省着点。"陈伯说。
"关了吧。"林川说。
绳索留了一卷在巷子的水管上,没解回来。
三件雨衣搭在栏杆上,滴水滴到天黑。
门板靠在楼梯口,胶带用得只剩一个空芯。
"主食动了五件,剩两件。"乔姨说。
"火腿肠十一根,饼干八包。"乔姨说。
"八宝粥七罐,牛奶八盒,糖果十份。"乔姨说。
"封存剩两瓶,谁也别动。"乔姨说。
两盏应急灯撑到夜里,蓄电池的数落了一截。
喂完老人那半份,林川自己掰了半块饼干。
嚼得慢,喉咙发紧,就着一口滤过的水咽下去。
他坐到门槛上,把胸前那两张纸抽出来。
纸受了潮,"三栋601"几个字有点洇。
指腹在折痕上又压了一遍,没舍得丢。
许放蹲在门边,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倒水。
"明天那两栋,还得再走一趟。"许放说。
"再看,别急着定。"林川说。
乔姨把账本摊在灯下,一行一行往回点。
"点对一遍,再点一遍。"乔姨说。
雨声从卷帘门外顶上来,比白天闷了一层。
有人靠墙闭眼,手里还攥着半瓶滤过的水。
林川站起来要扶一下,膝盖发酸,缓了两口气。
他们最终成功把老人带回避难点,林川也开始真正承担起组织者的责任。
但三栋601那张纸条,他还攥着。
9 救援信号
第六天夜里,雨没停,风比白天小了些。
二楼南窗蒙着水汽,外头黑得看不见街对面。
两盏应急灯搁在干处,光只照到墙根那一圈。
旧收音机被陈伯拧开,杂音先涌出来,压过雨声。
陈伯把旋钮一点一点挪,指腹在刻度上蹭了蹭。
"这收音机杂音大,可刚才那句我听清了。"陈伯说。
"说的什么。"乔姨说。
"救援队进了老城区,水太深,路也断了。"陈伯说。
"分不清哪栋楼里还有人,要一个显眼的信号。"陈伯说。
"再拧一下,找准了没有。"许放说。
"就这一句,后头全是沙沙的响。"陈伯说。
收音机的杂音淡下去,最后一节电池见了底。
陈伯把旋钮拧到底,没再出声,把机子搁在膝上。
"往后不响了,电池没了。"陈伯说。
"省着也没处使了。"郝建平说。
"就这一回,往后想听也没得听了。"陈伯说。
有人往里挪了挪,把干处让给老人。
饿到这会儿,说话都慢,一句要分两口说。
"别都挤在窗边,风口凉。"乔姨说。
"靠里坐,省点力气。"乔姨说。
屋里静了一息,雨砸卷帘门的声顶上来。
林川走到南窗边,扶着窗台往外望了一阵。
"门口那块招牌灯箱,够大。"许放说。
"它不走市电,早年另接了一组蓄电池。"陈伯说。
"可跟应急灯是同一组电池,不是两码事。"陈伯说。
"一开灯箱,屋里就得少点一盏。"陈伯说。
"独立是独立于外头的电网,不是独立于这几盏灯。"陈伯说。
"灯箱那路我熟,接上就能亮,就是电撑不了多久。"陈伯说。
接头在后场墙角,林川蹲下去摸了一遍。
铁皮冰凉,指腹按上去沾了一层锈。
"线没泡坏,接头还干着。"林川说。
"电就这些了。"赵启明说。
"我按流程说一句,电就这些,用完了谁也别怪谁。"赵启明说。
"不亮,人家怎么知道这楼里还有人。"许放说。
"省着点吧。"郝建平说。
"电用完就真没了,连盏灯都不剩。"赵启明说。
"省一盏是一盏,可人找不着,省下来给谁用。"许放说。
"你这是拿一屋子人赌。"赵启明说。
"我不赌,我算给你看。"许放说。
"算也得先说清,电从哪儿来。"赵启明说。
"从那组蓄电池来,一组,不是两组。"陈伯说。
"灯箱一接,应急灯就得让。"陈伯说。
"让几盏。"范立群说。
"看你怎么用,用满就都得熄。"陈伯说。
"那不还是个空字。"范立群说。
"别吵,先把账摊开。"乔姨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靠里的往里挪,别堵着楼梯口。"乔姨说。
乔姨没评那场理,只把老人孩子往干处让。
林川绕到门口,把灯箱线路从头看了一遍。
铅芯在账本背面空处划了一道,又停住。
"蓄电池里眼下三百零八。"林川说。
"灯箱四十瓦,六个钟头,二百四十。"陈伯说。
"两盏应急灯都留着呢。"郝建平说。
"两盏都留,六个钟头得九十六,合起来三百三十六,超了。"陈伯说。
"那就留一盏。"许放说。
"留一盏是四十八,跟灯箱搁一块,二百八十八。"陈伯说。
"二百八十八压在三百零八里头,剩二十。"林川说。
"剩二十,往后屋里就真没电了。"赵启明说。
"这个数我记着呢。"林川说。
林川把那几行数摆开,两样用电各占一行。
铅芯停在纸面上,没往下写第三个字。
"主食剩两件,今天只动一件。"乔姨说。
"火腿肠十一根,分七根。"乔姨说。
"饼干八包,八宝粥七罐。"乔姨说。
"牛奶八盒,糖果十份。"乔姨说。
"一人半份,匀开,别站着说话。"乔姨说。
"坐下分,站着更饿。"乔姨说。
有人领了半份,蹲在墙根慢慢啃。
嚼得慢,喉咙发紧,得就着口水咽。
林川自己也领了半份,掰成两回吃。
手搭在纸箱上要使两回劲,才撑得起身子。
"照人头,一个一个来。"乔姨说。
"点对一遍,再点一遍。"乔姨说。
赵启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把没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
"我不是拦着,我是怕电一断,连个亮处都没了。"赵启明说。
"我知道。"许放说。
"知道就好。"赵启明说。
"那就等一句话。"许放说。
林川把笔搁在账本脊上,没接那句。
他把摊开的纸压平,指腹在墨迹上按了按。
"都别吵,先把这点东西分完。"林川说。
"再想想。"林川说。
"想到什么时候。"许放说。
"想到该想清楚的时候。"林川说。
屋里没人再顶,只剩雨砸铁皮的响。
"桶里的水沉好了没有。"林川说。
"沉了一下午,上头那层撇掉了。"乔姨说。
"一人一口,别争。"乔姨说。
"这水有股铁腥味。"范立群说。
"有就不错了,往下咽。"郝建平说。
林川接过来喝了一口,喉咙发涩,咽得慢。
他扶着窗台缓了缓,腿有点发沉。
湿衣服贴着人,霉味混着电池的铁锈味,闷在一处。
有人靠着墙闭眼,说话都慢了半拍。
林川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后颈发凉。
小满靠着奶奶,把小本子抱在怀里,没出声。
周素芬把本子往小满怀里按了按,往里让了半步。
苏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侧身挡住窗口的风。
郑老根拄着拐,靠着最里头的纸箱坐下。
范立群和郝建平把空瓶摞到墙根。
曹桂芳蹲下去,把窗下一摊水往墙根赶。
两盏灯照着纸面,光只到第二排人的肩。
林川把账本合上,圆珠笔别回脊上。
他没往门口走,也没去动那组蓄电池。
南窗外的街道黑漆漆的,远处环堤高架只剩一道轮廓。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看不清远处的楼。
他看着黑漆漆的街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便利店的招牌,正对着老城区唯一一条还能通行的高架道路。
如果能让它亮起来,救援人员就能找到他们。
风忽然把卷帘门拍了一下。
10 最后一盏灯
林川决定启动招牌。
"开。"林川说。
"灯箱那路我熟,接上就能亮,就是电撑不了多久。"陈伯说。
"接头我摸过了,干的。"林川说。
"备用设备都在后场,没泡着。"陈伯说。
"我一样一样点给你。"陈伯说。
陈伯搬了张凳子坐到墙角,把工具包摊在膝上。
他没往楼下走,也没去搬重东西,只把线头一根根理顺。
"这组蓄电池,灯箱和应急灯共用一套。"陈伯说。
"两盏都点,撑不满六个钟头。"陈伯说。
"关掉靠里那盏,只留楼梯口这盏。"林川说。
林川伸手拧灭靠里那盏,指腹在开关上顿了一下。
靠里那排货架沉进暗里,箱子的轮廓看不清了。
只剩楼梯口那一盏,光罩着底下几级台阶。
"往这圈光里挪,别站暗处。"乔姨说。
乔姨把老人孩子一个一个扶到楼梯口坐下。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接回来的三位,另点一行。"乔姨说。
"这一行也照算。"林川说。
二百八十八,压在三百零八里头,点亮以后只剩二十。
"往后屋里再没电了,就剩灯箱漏进来那点光。"陈伯说。
"记着呢。"林川说。
"主食今天见底,就这一份。"乔姨说。
"封存剩两瓶,撤离前给老人孩子。"乔姨说。
"火腿肠剩七根,饼干六包。"乔姨说。
"八宝粥五罐,牛奶六盒,糖果七份。"乔姨说。
"带得动的带上,别落下人。"乔姨说。
"许放,位置找好了没有。"林川说。
"门楣西头那截水泥檐,干着,踩得住。"许放说。
"绳捆在落水管上,我试过,不晃。"许放说。
"别硬掰,那个卡扣脆,我看看。"陈伯说。
"看过了,卡扣是好的。"许放说。
"雨衣披上,别让接头淋着。"林川说。
"晓得。"许放说。
许放踩着凳子爬上门楣,雨衣下摆被风掀起。
雨水灌进他的鞋,脚在水泥檐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往左一点,灯箱正对高架那面。"林川说。
"再抬半寸,别压着线。"陈伯说。
"好了没。"林川说。
"装好了,你开吧。"许放说。
暴雨再次袭来,砸得卷帘门一片响。
林川把开关推上去,掌心在铁皮上按了一下。
招牌灯箱亮了。
门楣上那片白光铺出去,照见街上半人深的水。
黑暗的街道上,重新出现了一束光。
雨线在光里斜着穿过,一道一道,看得清了。
"照到街口了没有。"林川说。
"照到了,水面都发白。"许放说。
"别靠门框,铁皮潮着。"陈伯说。
"我扶着呢。"林川说。
光铺在水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亮了,真亮了。"郝建平说。
"别喊,省着力气。"乔姨说。
林川扶着门框往外望,后颈被风激得发凉。
街对面那栋楼里,也有人看见了这束光。
有人拿手电往这边晃了三下,光点细细的。
"那不是咱们店里的手电。"许放说。
"是外面那栋楼的。"林川说。
"店里的手电早搁下了,电池也没了。"陈伯说。
"回一下,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人。"林川说。
许放从门楣上探身,朝那点光举了举胳膊。
"回了。"许放说。
远处传来救援车辆的声音,顺着环堤高架压过来。
声音闷在雨里,一阵近,一阵远。
"走高架来的,看见招牌了。"许放说。
"别急着下结论。"林川说。
"车灯,两盏,往这边拐了。"许放说。
湿衣服贴着人,霉味混着雨腥气,闷在门口。
有人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还得缓两口气。
"车到街口了,水太深,靠不拢。"许放说。
"橡皮艇放下来,一趟装不下几个。"许放说。
"第一批救援人员不可能一次带走所有人。"赵启明说。
"老人孩子先上,我留下,等下一趟。"林川说。
"都别急,先按人头点一遍,少了谁我记不上。"乔姨说。
"孩子先抱过去,别淋着。"苏梅说。
"郑老根得有人搀着。"乔姨说。
"我搭把手吧,老人孩子先走,我殿后。"赵启明说。
林川把郑老根指给他,没推那句话。
"这位得扶着。"林川说。
"晓得,交给我。"赵启明说。
赵启明把老人一只胳膊架到肩上,往门口挪。
他没往配电房那边看,也没提那台机器。
"按名单来,一个一个上。"乔姨说。
"名册上还剩几个。"林川说。
"连你六个,下一趟够了。"乔姨说。
"先别报数,等艇靠稳。"乔姨说。
"艇头偏了,往左撑一篙。"许放说。
"扶稳,别站起来。"赵启明说。
雨衣下摆滴水,贴在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名册在我这儿,谁上了我划一笔。"乔姨说。
"周素芬,你带小满。"乔姨说。
"吴宇,抱着书包,别撒手。"乔姨说。
"范立群、郝建平,抬那块门板。"乔姨说。
"曹桂芳,把桶里的水递上去。"乔姨说。
曹桂芳没吭声,拎起水桶往前递。
"最后一卷绳索用完了,解不下来。"许放说。
"门板留在楼梯口,胶带也只剩空芯。"许放说。
"雨衣少了一件,别的都在。"乔姨说。
"工具只减不增,记一笔。"林川说。
林川把账本塞给乔姨,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账你带着,我先不上。"林川说。
"点了名再走。"乔姨说。
"点吧。"林川说。
三位接回的老人被先扶上艇,裹着干衣裳。
小满被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门楣那片光。
孩子先撤,老人接着撤,队伍在门口排成一行。
雨砸在灯箱铁皮上,光却没晃。
赵启明扶完一个,又回身去搀下一个,自己站在最后。
"你也上,别都压在最后。"林川说。
"我殿后,说好了的。"赵启明说。
林川退回车里那侧,扶着货架站着,没往艇上迈。
"我就在这儿等。"林川说。
"灯还亮着,就找得回来。"陈伯说。
"嗯。"林川说。
陈伯抱着工具包坐在楼梯口,没往深水里去。
两盏灯只剩一盏,光罩着门口那一小块地。
全店再无别处的电,只剩灯箱漏进来的一片白。
艇推开积水,往街口那两盏车灯去。
所有人开始按照计划转移。
但第一批救援,带不走所有人。
11 灯亮以后
第七天,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落在长堤街的积水面上。
老城区逐步恢复供电,一格一格往回送。
二楼南窗透亮,灯箱和应急灯不再靠那组蓄电池。
街上的水退到五十厘米,还在一寸一寸往下落。
乔姨按人数点过一遍。
"十三,含小林自己,一个不少。"乔姨说。
十三个人全部获救。
接回来的三位老人,另由救援队接走了。
"三位都由队里接走,名册我划了。"乔姨说。
"划了就成。"林川说。
"电来了,冷柜还是不转。"陈伯说。
"泡过水了,别合闸。"陈伯说。
"先晒线,晒干了再说。"陈伯说。
"水位线到这儿,六十五。"林川说。
"齐着人腰,别让孩子靠近那面墙。"乔姨说。
"墙上那道印子,擦不掉了。"许放说。
"留着吧。"林川说。
便利店已经面目全非。
货架被冲毁,横七竖八倒在一楼,木刺翘着。
货物大部分损失,泡烂的纸箱塌成一片。
墙面留下一道明显的水位线,六十五厘米,齐着人腰。
林川伸手比了比那道印子,指腹蹭到一层灰。
退水后的霉味闷在屋里,冲得人鼻腔发涩。
"先别急着搬,地上滑。"乔姨说。
"从里往外清,别踩着断板。"乔姨说。
林川看着满地狼藉,在台阶上坐下来,缓了一口气。
坐了半晌,手搭在膝盖上,一时没使上劲。
"歇会儿吧,站了一夜。"乔姨说。
"嗯。"林川说。
几天后,居民陆续回来。
有人带来一袋米,有人带来水果,有人主动帮忙清理店铺。
曹桂芳第一个拎着米袋进门,蹲下就擦货架,没吭声。
"米搁柜台这头,别压着湿的。"林川说。
"水果放窗台,通风。"苏梅说。
"这排我来,你歇着。"范立群说。
"断板往外抬,别划着手。"郝建平说。
"米先搁着,锅里没灶。"乔姨说。
"等电稳了,谁家借个炉子。"苏梅说。
"我家有个铁锅,没淹着。"范立群说。
"那先说好,别又记账。"许放说。
"这回不记。"林川说。
吴宇把书包搁在干处,弯腰去捡地上的空瓶。
郑老根拄着拐,在门口站了站,没往里挤。
周素芬把小本子往小满怀里按了按,往里让了半步。
陈伯的工具包不离身,蹲在墙角理那几截线头。
"这个还能用,留着。"陈伯说。
"留着吧。"林川说。
赵启明随队撤离那天,没多说什么,把名单递了过来。
"名册齐的,你收着。"赵启明说。
"收着了。"林川说。
擦货架的响一下一下,屋里比前几日敞亮。
米袋的气味混着水果的甜味,压下去一点霉味。
"柜台擦出来了,能搁东西了。"郝建平说。
"先搁账本。"林川说。
许放从门外进来,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纸币边角发潮,摊在柜台上还卷着。
"老板,那两箱水和吃的,我补上。"许放说。
"这个不记了。"林川说。
"多少是这点意思。"许放说。
"不记了,收起来。"林川说。
林川把钱推回去,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
许放把皱纸币又揣回兜里,没再提。
"那两箱水,后来分给谁我都记着。"许放说。
"记着就行。"林川说。
小满从周素芬身后挤过来,拿出一本小本子。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用皮筋捆着。
"叔叔,这几天我们吃了你很多东西,我都记着呢。"小满说。
林川接过来,翻开,一行一行看过去。
本子里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谁送过水。
谁救过老人。
谁搬过物资。
谁照顾过孩子。
"这后头还有一页。"小满说。
林川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停。
这本账本里,已经不再是商品和价格。
而是这些人共同度过的七天。
"我没写价,我不会写那个。"小满说。
"这样就挺好。"林川说。
"那我下次还记。"小满说。
"记吧。"林川说。
"这页画的是那天搬箱子。"小满说。
"画得歪,可人数没少。"乔姨说。
"我数过三遍。"小满说。
"三遍就三遍,收着。"林川说。
"叔叔,以后还让我记吗。"小满说。
"让你记。"林川说。
林川把自己的账本合上,收进收银台抽屉。
抽屉推上时发涩,他扶着台面缓了一口气。
"这本收起来了。"林川说。
"收着吧,不碍事。"乔姨说。
"点对一遍,再点一遍。"乔姨说。
"抽屉里那本,别混进这本来。"乔姨说。
二楼封存的那点余量,救援队清点后登记带走了。
屋里没剩多少东西,也没谁去数还够不够开张。
"招牌呢,还挂不挂。"许放说。
"挂。"林川说。
"钉子锈了,我找两颗新的。"陈伯说。
"我扶着凳子。"许放说。
"往左一点,跟原先那道印子齐。"林川说。
"齐了。"许放说。
"钉子紧了没有。"林川说。
"紧了,晃不动。"许放说。
"字擦出来了,还认得出。"陈伯说。
"那就挂着。"林川说。
"晚上还亮不亮。"许放说。
"来电了就亮。"林川说。
林川把招牌重新挂回门楣,指腹在铁皮上抹了一道。
"擦干净了再松手。"林川说。
"松了。"许放说。
站了一上午,他扶着柜台缓了两口气。
后背的汗凉下来,贴在衬衫上。
饿劲还没过去,手抬起来有点发沉。
这次,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遇到困难,可以进来坐坐。"
纸角没粘牢,林川抬手按了按,按到服帖。
"这纸别揭了。"林川说。
"不揭。"乔姨说。
屋里静下来,雨停后的静,比先前那几日更实。
擦货架的响还在,一下,又一下。
林川把凳子挪到门口,坐下来,抬头看那块招牌。
光从街口斜进来,落在门口那张纸上。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坐着没动,缓了好一会儿。
这七天里,谁也没想到,账本最后记下的不是价,
以前他觉得,开一家便利店,就是把东西卖给需要的人。
直到那场暴雨过去,他才明白,有时候,人们需要的根本不是东西,而是一盏还亮着的灯。